第六十九章 济水烽烟 - 睡梦成坛 - 你来自那个星球

第六十九章 济水烽烟 - 睡梦成坛 - 你来自那个星球

何米熙在被敖光叫破行藏的瞬间,脑子里同时闪过了三个念头。第一个念头:这龙族修为至少在大罗境以上,自己的隐身符阵在他面前跟透明没区别。第二个念头:他说的“看够了吗”语气虽然冷,但没有杀意,至少暂时不会动手。第三个念头——她想起奢比尸当年在不周山山腰第一次跟她搭话时也是这个句式。

“没看够。”她从云层中站起身来,大大方方地撤掉隐身符阵,拍了拍袖口上沾的水汽,语气坦然得像是两个在山道上偶遇的旅人,“你是谁?为什么在涿鹿上空?”

敖光微微眯起竖瞳。他当然早就察觉到了那股浅紫色剑光——从这丫头还在云层那头鬼鬼祟祟往这边靠的时候就发现了。只是她身上没有妖气,没有巫族气血的灼热,只有一股极纯的仙道灵力,腰间那柄剑上的剑意更是让他想起当年紫霄宫讲道时鸿钧展示过的某种大道纹理。他不确定她到底是何方神圣,这才迟迟没有动手。

“龙族,敖光。”他语气冷淡,但该报的名号一个字没落,“蛟魔王麾下巡海校尉。你是谁?”

“青流宗,何米熙。”她学着他的语气,把该报的名号也一个字没落。报完之后歪了歪头,补了一句,“何成局的女儿。你手里有没有蚩尤的铜兵兵器谱?”

敖光被这个单刀直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瞬。他确实带了蚩尤的铜兵兵器谱——那是一卷用九黎铜片刻成的兵器图谱,蚩尤派使者送到东海龙宫,希望龙族为九黎提供冷却海水的技术援助。蛟魔王没有明确表态,只让他“去看看”。他在云端站了半个时辰,就是在犹豫要不要下去见蚩尤。但眼前这个太乙境的丫头,用的什么招数居然能看出他和蚩尤有联络?

“你怎么知道我带了兵器谱?”他的声音冷了几分,竖瞳微微收缩。

“猜的。”何米熙理直气壮。

敖光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活了几万年,见过祖龙的狂傲、帝俊的威严、太一的凌厉,见过补天时五色神光穿透天穹的壮丽,见过人族从几百个泥人繁衍到九州大地。但他从没见过一个太乙境的小姑娘在被大罗境截住时还能理直气壮地说“猜的”。

“你是何成局的女儿。”他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没有了审视,多了一丝他不太愿意承认的好奇,“你怎么不直接出手拦我?”

“我又打不过你。”何米熙坦然承认,“而且你身上没有杀气。你刚才在云端站了半个时辰,手按在兵器谱上松开又按上,按了好几次——你不想下去见蚩尤,但又不想违抗蛟魔王的命令。我应该没说错吧。”

敖光沉默了一阵,忽然收起兵器谱,从云端转过身,正面看着她。他低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问她既然猜到他不想下去,为什么还独自摸过来。

她指了指下方战场上浊浪翻涌的济水:“即便你再过半个时辰还是不想下去,也总得有个人告诉你应龙在济水上游蓄了多深的水。蚩尤的大军被轩辕挡在南岸,缺口炸开后你们龙族的水系阵法会首当其冲。”她略微收起了刚才那副理直气壮的俏皮,认真抬眼望着他,“我爹说龙族自补天之后一直守着四海和平的契约,从未带兵踏入内陆。敖光,你今天来这儿的初衷——是守约,还是破约?”

济水南岸的泥滩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那不是水的颜色——是血。

轩辕部与蚩尤部隔着济水打了整整两天,从浅滩打到渡口,从渡口打到上游的拦水坝。济水的水位随着应龙在上游蓄水放水的节奏反复涨落,每一次水位变动都会在泥滩上留下新的尸体。蚩尤的战术一如既往地精准——上游有人筑坝,下游有人拆坝,中间有人顶着铜盾趟水。轩辕部的弓弩手在黎山释放的雾隐铜符干扰下命中率大幅下降,而蚩尤的先锋在铜甲的防护下顶着箭雨稳步推进,已经成功在济水北岸建立了一座浮桥。浮桥以铜链为骨、兽皮为面,桥头由黎山亲自率一队巫族血裔死守,轩辕派力牧冲了三次都没能拿下。

何米岚在第二天傍晚赶到了济水前线。他的剑光落在北岸一处芦苇荡边缘,落地时踩碎了一根枯枝,声音惊动了正在芦苇丛中给弓弩手分发箭矢的常先。常先认出他,没有通报,只是低声道:“应龙在上游蓄水,蚩尤在下游也在蓄水。两边的水都蓄了两天了,谁先放谁就暴露位置。现在就是两边的民夫在遭罪——济水下游的好几个部落本来在春汛前就该搬完了,被这场仗拖得没搬成,现在水涨起来根本过不去。”

何米岚向他要了那些部落的方位,随即打开曲笙的传讯玉简——曲笙的小队已经在水患威胁最严重的地方设置了临时安置点。他正要亲自赶往那几个村子查看情况,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哥!上游第三个渡口边上的圩子还在涨水,晏羽已经把里面困着的老人小孩背出去了,但牲畜栏还泡在水里——那些是附近村民仅有的耕牛!”

何米熙的淡紫色剑光落在芦苇荡边缘,落地时踩到了同一根枯枝,枯枝彻底断成两截。她的发髻被风吹得散了半边,奢比尸送的那支木发簪歪歪斜斜地挂在发尾,袖子卷到手肘以上,两只手都是泥,显然是刚从安置点回来。何米岚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枚干净的玉简递给她让她给张海燕发个加急传讯,把下游水文实时监测的频率从每天一次临时加密,另外让骆惠婷紧急批一批隔水符——不用太高级,量大优先。同时他让裹着兽皮袍子仍冻得发抖的曲笙先回常驻站休整拿药。

何米熙点头应下,接过玉简时抬头看了眼上空的天色,忽然又补了一句:“刚才我在云端看见敖光了。他说龙族有人在暗中护着几个被水冲散的无名小部落,没留名字。”

“龙族?”何米岚皱眉,但看到妹妹脸上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复杂而柔软的神情,他沉默了一息,没有追问。他握着承影剑的剑柄重新御剑而起,往上游方向飞去。

济水上游,应龙站在拦水坝顶端,暗金色的双翼在人造洪峰激起的浪沫中纹丝不动。他的翅骨在蚩尤轰出的那一斧下受了不轻的伤,此刻右翼根部还在隐隐渗血,但他没有退——蓄了数日的洪水在坝体上撞出沉闷的轰鸣,水沫溅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他脚下那道临时拦水坝,是他带着数百个民夫用竹笼装石块一层一层垒起来的。竹笼是仓颉当年教人编的,这种编法最初用来装运刻字的竹简,后来被应龙改良成了水利工程的标准构件。

“应龙大人!”一个满身泥水的传令兵从下游方向跑上坝顶,滑了一跤差点滚下去,被应龙一把拽住,“北岸西边有蚩尤的别部在挖导流渠!已经挖到离坝基不到三里!”

应龙松开他,对传令兵挥了挥手说知道了,随即转向平静地对自己身后的副将下令——让上游继续蓄水别停,下游的导流渠不用管,等他们挖好就把水往涿鹿平原南面分流。说完他侧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渗血的翅骨,低声对传令兵说给他带句话给何米岚,问他那条给下游挡坝用的隔水符带够了没,要是带够了让他留个体质好点的阵法师在北岸,省得自己老把生病的往青流宗医疗站送。

传令兵愣了一下转身就跑。应龙重新望向远方河面上那道不熄的铜兵反光,低声啐了一口:“蚩尤你今天要敢拆老子的竹笼,我就把你家祖传的铜斧拿去当拦水桩。”

济水北岸浮桥桥头,黎山拄着铜杖站在浮桥正中央。面前是轩辕部的第三轮冲锋——力牧亲自率一队重甲步卒强行冲桥,盾牌手在前挡箭,长矛手在后刺。黎山没有后退半步,铜杖每一次挥击都会带倒三四个敌兵。但轩辕部的冲锋连绵不断,力牧的战术很明确——用人海战术耗死桥头的巫族守军。黎山身边的铜甲步兵在连续两个时辰的肉搏战中伤亡过半,他自己左臂中了一支箭却根本没拔,箭杆斜插在肌肉里随着每一次挥杖晃动。

轩辕部的第四轮冲锋在他挥杖震开力牧的同时抵达——常先率一队轻装刀斧手从小路迂回爬上了浮桥侧面的铜链,以极轻极快的突击试图从侧翼强行切断桥头。黎山暴喝一声返身一杖将常先连人带刀扫出数丈,但他左臂被常先的侧斩划过,箭杆彻底断在血肉里,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就在这时浮桥南端忽然传来一声震天的铜号。蚩尤本队到了。他依旧是那身赤裸的古铜色皮肤,肩上扛着开山铜斧,大步流星地踏过浮桥,每一步都踩得桥面铜链哗哗作响。他从黎山身边走过时没有停,只抛下一句:“下去包一下。”

黎山捂着左臂退到桥头后方,蚩尤回身替黎山挡下后续追兵的同时,对身旁的传令兵补充命令:“让他喘会儿。桥头丢了黎山不必担责,但涿鹿平原左翼必须守住——让断江带人去替。”他随即斧刃一扬暴喝出声,铜斧如扇面般扫出,将再度扑上来的力牧与重甲步卒齐齐震退,高声朝北岸吼道:“轩辕!你这浮桥搭得比姬水那口破井差远了!”

何米熙站在云头,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她没有出手——父亲说过,人族内部的战争除非一方动用超越凡俗的力量碾压另一方,否则青流宗不插手。蚩尤虽然流着巫族血脉,但他用的战术、兵器、阵法都是凡人能掌握的范畴,这是人族自己的仗。但她记住了父亲当年补天时对她说的那句话——“能补的,补。”她在云端蹲下来,用惊鸿剑的剑鞘在云气上画了一个极小的标记,标注出浮桥桥头下方济水河床的淤积深度。这个数据当天晚上传给曲笙,用在安置点加固堤坝的工程规划里。

何成局在青流宗书房里放下了张海燕刚送来的战报。他的手指在她整理好的数据边缘轻轻叩了两下,对涿鹿战场的双线对抗做出了简短的评判——蚩尤打仗把整条济水当成一个可以拆解的水利工程系统来看,涿鹿任何一处的微变都牵动着全局。轩辕能顶到今天没被拿下,说明他在实操层面也找到了相对有效的应对方法。

张海燕推了推眼镜:“应龙的水坝快撑不住了,蚩尤的导流渠挖得比预判的还快。现在这条水线上唯一的变数是龙族——天河水军旧部与龙族的敖光至今都没正式下场,但不排除他们会对涿鹿外围的溃堤难民区提供有限度的保护。”

“敖光不会下场。”何成局放下茶盏,“他在涿鹿上空站了半天没动,不是在等谁的命令,是在等他自己的决定。龙族自从补天以后就一直在等这一刻——等一个能让他们在约束与行动之间找到平衡的人。敖光不是蛟魔王,他会选约束。”

张海燕低头翻了下数据统计:“米熙在云头用剑鞘刻微型标记,米岚在济水下游连夜加固隔水符阵,兄妹俩正以不同路径对同一场战争做出反应。这算不算你所说的‘让洪荒自己长大’的一部分?”

何成局沉默了一息,一丝极淡的、藏得很深的骄傲从眼角眉梢漏出来:“算。多给他们几场仗打,将来封神量劫的时候就不用手忙脚乱了。”

济水下游的小部落安置点紧靠着几道低矮的土埂,连日暴雨把土埂泡得松软,晏羽背出最后一个被困的老人后自己在泥水里摔倒了,爬起来时满身满脸都是泥浆,只有眼白是白的。曲笙蹲在临时搭的棚子下一边就着雨水煮药,一边对何米熙说她今天要是再去上游看打仗就不给她留晚饭。何米熙把云头标记的河床淤积数据交给她,笑着回应说晚饭不重要,先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加固的土埂位置标出来。

济水上游,应龙最后一次打开蓄水闸。蓄了整整三天的洪水冲破闸门,带着泥沙和碎石冲向涿鹿平原南面蚩尤新挖的导流渠。洪水冲击力超出了导流渠的承载极限,渠坝在第三轮冲击下轰然溃塌,蚩尤在上游辛苦开挖的引水工程被自己引来的洪水反噬。

蚩尤站在浮桥上看着自己精心设计的导流渠被洪水冲成一片泥泞的浅滩,铜面上没有愤怒,没有沮丧,甚至没有太多意外。他沉默片刻,然后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浮桥上的铜链哗哗作响。他把开山铜斧往肩上一扛,转身朝黑石峡谷方向大步走去,身后的传令兵小跑着追赶,他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应龙那对翅膀不错——下次砍下来给我的工匠扇炉子。”

济水两岸弥漫了数日的烟尘逐渐沉寂。浮桥仍在,但守桥的九黎巫族遗体已被同袍背走;涿鹿平原上的导流渠淤塞了,但被何米岚用隔水符保住的那些无名小村子田埂上已经重新冒出炊烟。轩辕站在北岸被洪水冲刷过的泥滩上,望着蚩尤远去的方向,对身侧的常先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但目光没有离开黑石峡谷的方向。

“他还会来。把他能在济水北岸找到的所有能用的石块运到上游去,让应龙再做几个竹笼。另外——把刚才那个用轻装刀斧手侧翼突击浮桥的斧头兵升为百人长。”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望向云端。天边有两道剑光正缓缓靠拢,一道深青,一道淡紫。他知道那是何家兄妹正在把今天收集到的水文数据和安置点分布标记重新汇入涿鹿流域的巡视图。远处浮桥残骸边,曲笙撑着一把被风吹得骨碌碌转的油纸伞,正蹲在泥水里把最后一个圩子的土埂加固点用阵桩打稳。晏羽在棚角拧着湿透的裤腿,何米熙一身泥点奔回来,端起曲笙给她留的晚饭掀开一看——是桂花糕,油纸层层裹着。隔着渐起的暮霭,云头间仿佛飘来她清亮又含混的嘟囔声:“又是红枣……”

青流宗,青云湖边。何成局站在暮色中,湖面倒映着正在旋转的紫色星云。林银坛端着一壶新茶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洪荒方向。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何成局轻声开口:“米熙说今晚不回来吃晚饭。米岚说下游的圩子都保住了,明天开始重修灌溉渠,不用符阵,用人族自己的夯土技术——当年烈山教他们的。”

林银坛微微点头,什么也没说。远处膳堂的灯火透过竹叶洒在她侧脸上,她将新茶轻轻搁在石桌上,与他一同立在湖风中,看暮色将那两道一深一浅的剑光笼进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