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081章 - 权御天下GL - 何处繁华笙箫默

81 081章 - 权御天下GL - 何处繁华笙箫默

在楚校尉率着卫民军离开东莱城的第二天,郡城内的红颜阁突然发生了一桩死亡事故——东莱第四大族孙氏一族的族长夫人前来红颜阁置买东西时, 恰逢阁楼门上高悬的额匾掉落, 被砸中头顶,当场致死。

消息送到身在黄县的白夙手中时, 已时近午夜,白凤观之大惊, 当即便带着侍从和暗卫出发,一路打马急行, 只盼能够尽快赶到郡城,查清这场祸事的来由。

出罢黄县,过了惤县, 再往前便是曲成县。

在惤县与曲成县之间, 有一条界河,界河两边的滩涂上, 长满了两片广阔无垠生机勃勃的荻草。

荻草郁郁葱葱,高过人肩, 如若是秋冬之际,微风拂过,吹起漫天荻花纷扬飘飞, 当是绝美致极。

然而,现在却只是初夏,气温方才回暖,荻花未开,细长的荻叶接天连地, 在黑色的笼罩下,仿若一片墨绿的刀山剑海。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在横穿过荻草滩涂的大道上,有四个铁塔般的红衣男子,面朝黄县的方向,微闭着眼睁,抱剑而立。

骤然间,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惊飞荻草滩涂中万千夜鸟。

额间印着红色火纹的男子睁开双眼,望着那一行手提风灯策马而来的骑士,铮然出声:“白夙,等你好久,终于来了。”

白青墨一骑当先,上前喝问道:“东莱白氏家主白夙在此!前面是哪条路上的朋友,报上名来!”

“我等乃是无名无姓的江湖浪荡人,便不劳烦姑娘记名了!”

当先而立的火纹男子说着,抬手长剑连鞘当胸横握。

白青墨左手一扬,手中提着的防风灯笼脱手飞出,挑着灯笼的提杆被竖插在地面,隐约照亮了周围三丈之地。

“既然如此,拔剑便是!”

白青墨一声冷喝,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剑鞘脱手飞出,直袭那额带火纹的领头之人。

紧随剑鞘之后,白青墨自马背飞身而下,长剑凌空带起一道冷光,直斩那火纹男子头顶。

随着白青墨出手,白夙带着侍从再度急行,却堪堪行过数丈,便又被一众红衣火纹壮汉拦住了去路。

这一次,足有八人!留住了白夙三名侍卫!

但,这没能让白夙的马蹄慢下半步!她依然纵马前驰,无所畏惧!

每往前数丈,便有倍数于前的红衣火纹杀手拦路,便有白家侍卫主动迎战。

往前越走越远,白夙身边的人就越来越少。

直到白夙孤身独马时,前方终于没有了倍数出现的火纹杀手。

白夙挽缰勒马,望着前方那乘熟悉的软轿,默默不语——她清楚的记得,那是她五年前亲手送出的礼物,轿里轿外的每个地方,都被她用最挑剔的眼光,让制轿的师傅修改了一遍又一遍。

“一别近四年,我们终是再相见了。”

软轿四角悬挂的防风灯笼依然是白夙最喜爱的白色,而四周随风纷扬的薄纱,也是这世间最纯澈的白。

在白色的软轿中央,坐着一位衣衫绯红胜火的年轻女子——在她面前的桌案上,有一副尺高的剑架,而剑架上,横放着一柄三尺长剑。

剑柄雪白,剑鞘雪白——甚至在剑鞘的吞口下方,也用宝石镶刻了一个‘白’字。

看到白夙的目光落到剑上,红衣女子站起身来,任由夜风吹动她的衣罢翻腾纷飞,捧着剑问:“还记得这柄剑吗?无晦……”

无晦,乃是当初学成离开葬剑谷时,师兄蒋文先赐给白夙的表字,而这个表字,除了同门之外,白夙就告诉过一个人。

而这个人就是——春风楼主苏明月!

“自是记得,此乃四年前,我离开春风楼之前,送你的最后一件礼物。”

白夙的目光落到那熟悉的面庞,眸光微闪,面色却是毫无波澜,缓声说:“却不曾想,当年送出的礼物,如今却成阻我去路的利器。”

“如若当初,你不曾离开春风楼,今日此剑又怎会拦你去路?”苏明月举步走近,叹息道:“在今日之前,我一直想问你当初不辞而别的缘由,可此时见再,却不想问了……”

“问了又能如何?”白夙翻身下马,回视苏明月,道:“都已过去这么多年……”

“所以,我就不问了。”苏明月提剑而立,衣衫飞扬,眉目缀轻愁,端是风姿倾人:“今夜在此相候,并非是要阻你去路,而是来救你,郡城里有人布下弥天大局,正在等你自投罗网。”

“弥天大局……”白夙望着苏明月,淡声问道:“还记得十年前,我们第一次相见时,你说过的话吗?”

苏明月蹙眉想了想,问道:“哪句?”

十年前的那个雪夜,身无分文的白夙在东莱城里跌撞而行,敲开了一扇又一扇的大门,得到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和驱逐,没有谁愿意借她半碗剩饭,没有谁愿意借她一口冷汤,也没有谁愿意借她半件旧衫……

那是她最落魄的时候,但她却没向任何一个人屈膝下跪乞求,也没有动手偷抢——她向每一个人说的都是‘借’!

有借必还!

十倍还!

百倍还!

千倍还!

每一次风雪吹拂时,饥寒交迫地白夙都颤抖着在心里立下一道誓言,然而,这些誓言却只是为她带来了更多的失望,最后几乎绝望。

如果,今夜有人借我檐角容身!

如果,今夜有人借我旧衣遮寒!

如果,今夜有人借我冷饭裹腹!

如果,今夜有人借我本钱翻身!

——那么!我白夙必将万倍偿还!

那时,年少的白夙,绝望的望着漫天风雪,卷缩着身体躲在春风楼前的屋檐下,在心里默默的许下重誓。

或许这个重誓终于打动了上苍,春风楼的大门终于被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逆着灯光缓步出来——她穿着一件洗白的旧衣,怀里端着一个大大的木盆,里面装着客人用过的洗脚水。

便是这一袭被浆洗到发白的旧衣,在白夙心里镌刻了一段永不磨灭的记忆。

那个时候,苏明月还叫刘薇,方才被她父亲卖到春风楼里不久,还只是个替人端茶倒水的使唤丫头,她被那个满身风雪的少女,拦在春风楼的大门外,听着她用颤抖而微弱的嗓音说:“请借我一片檐角,借我一件旧衣,借我一碗冷饭,借我一贯铜钱……此生此世,我白夙毕将万倍偿还!”

一片檐角的一万倍要怎么还呢?一碗冷饭的万倍是多少呢?年龄尚小的刘薇还不会算这个账,但她很清楚一贯钱的一万倍是多少——她的父亲,将她卖进春风楼的价格,就才三贯钱!

如果,她有一万贯钱,她就再也不用替人端茶倒水,被人呼来喝去吧?

如果,她有一万贯钱,她的母亲,就再也不用被父亲打骂,逼着去做私娼野妓吧?

如果,她有一万贯钱……

那时的刘薇与白夙同岁,正是喜欢围在街头野戏台子旁边的年纪,也是个喜欢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的年纪,总希望自己能如那戏中人一般,遇到一个有财有势的良人,将她救出苦难,护她安然。

白夙的出现与誓言,让年少的刘薇产生了错觉,天真的以为,这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女,能够如诺言一般,万倍偿还。

于是,她将白夙偷偷的带到春风楼的后院,偷偷的找来吃食衣物和铜钱,学着白夙的口吻说:“借我广厦一角,遮你风雪一夜;借我华服一袭,暖你深冬一宿;借我铜钱一贯,免你饥苦一程;此恩,你必涌泉相报,万倍偿还……”

白夙与刘薇击掌盟誓:“有恩,我必还之;有仇,我必报之;但无论还恩还是报仇,都是我说了算,你不可以选择,也不可以要求。”

盟誓后,一夜安歇,白夙穿着刘薇偷来的衣服,带着铜钱,一走就是四年。

四年后,白夙锦衣归来,回到东莱城里,找到了当年地春风楼,替已经改名唤作‘苏明月’的刘薇赎身,阔绰出手买下春风楼,仅仅只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便将这间本在东莱城里不甚起眼的小花楼打理得声名鹊起,甚至还将分号开到了郡外,开到了长安城。

然而,就在春风楼蒸蒸日上的时候,白夙却突然带着一千两黄金离开,把春风楼的生意都留给了苏明月,自己却回到贼乱四起的黄县,接手了白家的家主之位,又用将近四年的时间,让那个破败的白家起死回生,成为了名列东莱的三大商贾之一。

白夙看了看苏明月,垂眸说:“比起郡城里的天罗地网,你的恩情才是真正得弥天大局。”

“是吗?原来你就是这般看待我?”苏明月凝视着白夙的又眼,唇角突然掠过几许惨然而凄凉的笑意:“既然如此,那便莫要怪我不念旧情。”

苏明月说着,斜举长剑横挡身前,却见白夙也从马背的另外一边,摘下了一柄连鞘长剑。

黑绳简单缠绕的剑柄,漆成黑色的凡木剑鞘,连剑穗都没有——苏明月简直不敢相信,这么一柄鄙陋的宝剑会出现在白夙手里。

要知道,白夙此人,素来喜欢奢华享受,往日还在春风楼时,从衣食到住行,她所挑所用无一不是精美到极致,便是她当初替苏明月挑选的物甚,放眼如今的长安城里,也只有最顶尖的那些贵家势族的当家主母才能用上几件。

这柄剑,一定不是白夙所有。

当苏明月看到这柄剑的第一眼,心中就浮现了这个念头——自从五年前白夙锦衣归来,苏明月就发现,白夙有些近乎偏执的嗜好白色,从衣饰到器物以及她住的房间,无一不是白色,甚至连她替苏明月置办的物件,也几乎都是白色。

而此刻,白夙手里却提着一柄黑鞘剑。

更让苏明月震惊的是——白夙竟然会使剑!

苏明月缓缓的拔剑出鞘,眸色哀绝,语声幽幽,道:“将近两年的朝夕相处,我竟不知你也会使剑!”

“这只能说明,你始终未曾将我放在心上罢了。”

白夙眸色寡淡,铮然拔剑,左手丢掉剑鞘,从容负手静立。

苏明月不再说话,脚下用力一踏,借力纵身飞跃向前,手腕轻转间,掌中长剑已然挽出朵朵剑花,随即带着一抹寒光直刺向前。

这一剑快若闪电迅雷,白夙却依然从容,看准这刺向自己心口要害剑势走向,微微侧身,竖剑身前,挡开了这致命一击。

自白夙摘剑的那一刻起,苏明月就没指望自己能够一剑拿住白夙,并且,她今夜出现在此的目的,也只是为了缠住白夙。

此刻一击不中,苏明月便立刻换了招势,不再凌厉攻击,改为缠斗。

白夙虽然剑术不错,与苏明月相比起来,却是高下明显,几翻缠斗下来,虽没吃亏受伤,却也逐渐处于劣势。

不过,苏明月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白夙虽然处于劣势,虽然败相明显,可每每紧要之际,她却总是猛剑相拦,丝毫都不爱惜手中利刃。

又一次双剑交击,猛然碰撞之下,竟擦出点点火光处四溢——苏明月心中顿时大痛,这柄剑是白夙当年送她的礼物,乃长安铸剑名家费时三年方才铸成。

当时,那位铸剑名家广邀天下宾客品剑,苏明月与白夙并辔游长安,仅因因苏明月路过时多看了几眼,白夙便挥霍足足五千贯钱,从朝中一位将军的手中抢买过来,送给苏明月把玩。

那个时候的白夙待她,真真是极好,好到无法以言语表述,好到如今想来,竟似梦境一般缥缈。

可后来,又是从何时起,两人心生间隙,开始背道而驰呢?

苏明月想了将近四年,也没能想出个中因由来。

白夙又一次横剑相挡,却在这一击后,她与苏明月两人同时被惊住——这一剑,白夙终是失去了从容,忙乱间以剑刃相挡,苏明月亦是以剑刃斩来,两剑交击之下,苏明月的剑身上竟被斩出一道约莫三分深的豁口。

苏明月手中的剑乃是百锻钢料所铸,剑身带有两条血槽,宽过三指,重约十数斤,乃是武者惯用利刃,若是遇上寻常精铁刀剑,劈斩间便可折了对方的兵器,当真可谓是削金切玉之神兵,也正是因此,才被卖出了五千贯的高价。

而白夙手中的剑乃是仿前朝所制的八面剑,宽不到过两指,重不过数斤。这种剑,平素多被人饰上剑穗,挂在儒生或者文士腰上,当作仪剑使用。

白夙也没想到,楚宁当时随手掏给她的丑剑,竟会锋利到如此地步。她初入手时,只觉得此剑甚轻飘,一度还当是楚宁不通武事、不懂兵器,被匠作司的人诓骗。如今看来,那么多钱财砸进匠作司,倒也砸出了几分成果来。

白夙却是不知,楚宁送她的这柄剑,乃是匠作司如今锻造的最高水准。

楚宁不通武艺,平素连武器都不佩带,匠作司自是不能替她铸造份量颇重的武剑,只能在材质上费心思,把重量减了又减,甚至减到比寻常文剑都轻。

但份量的轻减却并没降低此剑的锋利,卓渊当时铸造出这柄剑时就亲自试过。测试方法是让人挂上半门猪肉,以五成力道挥剑拦腰而斩,连骨带肉,一剑切断,寸毫不连——就这意味着,如果这剑是切在人身上,几乎不用费什么力气,便可以将人拦腰而断!

这柄被卓渊等人视作神兵利器的剑落到楚校尉手里,却是没得到神兵利器的待遇,反而被她拿去切铜钱,末了被随意套个丑剑鞘,接着就转送到白夙手中。

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豁口惊住,随后各退数步,神色各不相同。

白夙心中暗想,它日若是手中资金困局缓解,定要替此剑配个好些的剑鞘,最好是在剑鞘上缀满宝石,方才能与此剑锋利相衬。

苏明月却想,难怪那个女校尉竟敢在出征前,明目张胆的卖盔甲和兵械,原来,竟是因为手中藏着如此利刃。

想到那女校尉麾下千人,尽数装备着如此利刃,苏明月的心头便泛起凉意,深知自己让韩虎带着三千血衣神教的教众前去攻打,到底还是轻率了些,还过,她却不觉得韩虎会失败,毕竟,那个女校尉素来不以才能著称,此刻又孤立无援深陷困局,自是输面大过赢局。

望智慧神多加眷顾和护佑,少牺牲一些教众---苏明月在心中默然祈祷。

白夙心中虽有它念,可眸光却一直放在苏明月身上,此刻见得苏明月神色变幻,心知以的性子,必是另有安排。

这安排,极可能与掌中之剑的原主人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夙:早

晦:夜

蒋文先为白夙表字无晦,其意是希望白夙命途顺遂。 166阅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