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沬邑之战 四海之内,大荒之中,有雪山焉名曰终古。 终古雪山位于瀛寰大陆东南方,从天地初开耸立至今,其上积雪千年不化,取意长无绝兮终古。 此时,终古雪山之上,朔风凛凛,彤云翻滚,晚来天欲雪。 有人手执长弓立于雪山之巅,背影如渊停岳峙般冷凝刚毅,一袭浓墨的战甲在朔长风中猎猎风舞。 他俯望着脚下脉延起伏的雪山,层层雪浪之间,有一个队伍在迁徒,他们移动的速度非常慢,像年过花甲的老人,踽踽独行。 然而,纵使在千年不化的终古雪山上,有这个队伍经过的地方,便似有春风袭来,刹那间姹紫嫣红开遍。 他望着脚下奇异的景象,目光却是苍冷而悲凉。 这些迁徙的族人有着共同的名字,——山鬼。 而他是山鬼一族的君王,——凤辞。 传说山鬼是上古神衹的心头血,与山间草木孕育出的生灵。他们没有性别之分,也不会苍老,以蝴蝶为翅、草木为衣、山花为体,如蝉般餐风饮露,如鸟雀般能歌善舞。 行经处,纵是严冬酷暑,也有山花遍野;微微一笑,便是春风万里,泽被山川。 神祇赋予了他们最美的容颜与最神奇的能力,却也是这种能力,让他们无所遁形。无论走到那里,东亓的军队总是会凭着山花找到他们。 鹰隼在雪山之上盘旋,巡视着这片雪山。它们是东亓人训练出来信哨,日飞千里,目光如矩。 忽然,一声刺耳的鹰鸣划破长空,一鸣而群鹰应喝,纷纷向东亓军队传递讯息。 它们发现了山鬼的踪迹! 整装待发的东亓军队立时开拨,向着雪山进发。 凤辞取出一只羽箭,挽弓如满月。未及发箭,倏然一支羽箭后发先至,穿过凛凛朔风,射入先鸣的那只鹰隼的眼睛,而势犹未竭,又洞穿它上空那只鹰隼的脑袋。两只鹰隼在空中扑腾几下,直直地坠了下来。 群鹰被这一箭惊得振翅而散,发出凄厉的长鸣。 那人完全不给它们反应的时间,又一箭接蹱而至,其疾如风。银色的箭头反射着雪山的光芒,如同流星般射向鹰隼。一箭一箭毫不间断,如同连弩齐发,无不中的,且箭箭都是双鹰! 凤辞顺着羽箭的方向望去,那人乘坐赤豹立于半山腰中,一袭白衣肃穆如雪,脊背挺直峭拨,挽弓搭弦,每一箭快如鬼魅,而举手投足间,却带着说不出的优雅沉静。 一连数箭后,鹰隼终于反应过来,振翅向更高的天空飞去。 这些是北地的鹰隼,它们的翅膀是寻常鹰的两倍,能逆风而上,飞到百尺高空。那样就再难射下它们了。 必须在射程之内将它们全部射下来。 凤辞松开拉弓的手,三支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入九天之上,犹如风樯马阵,势不可挡,例不虚发! 箭矢发出声呼哨,与山腰之人打招呼。而后凤辞也不作停歇,又三箭紧随而至,带着石破天惊的力量,凌厉无匹。 两人以各自地势为据,分工明确,互不相干。箭矢如雨般射来,瞬时间满天的鹰隼已零落无几。 它们惊恐地振翅直上,九天之上长风漠漠,看上去已只有麻雀那么大一点了,早在射程之外了。 然而,一个也不能放走! 凤辞尚未有动作,忽见那人纵身而起,竟如鲲鹏般抟扶摇直上九万里,乘云气,御飞龙。虽在九天之中仍未停歇,拉弓如月,箭矢风驰电掣般射了出去,又是一箭双雕。 此时天空中仅剩三只鹰隼,再有两箭便可完全解决。然则凤辞看向白衣人箭篓时,里面赫然只有一支羽箭! 这些鹰隼如同附骨之蛆般追着他们,有它们在,他们就永远也甩不开东亓的军队! 这一箭必须要将三只鹰隼射下来。然而这三只鹰隼并不在一条直线上,而是呈三角分布,无论从哪个角度,都不可能做到一箭三雕。 凤辞不禁蹙起眉头,已做好准备。 这时见那白衣人于空中一个折身,那个角度奇绝,竟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箭矢带着潋滟的雪光,射穿两只鹰隼后,打了个旋儿,接着射中第三只鹰隼! 三只鹰隼发出凄厉的长鸣,未几掉落在雪山上。 那人折身而返,一袭白衣如同云中白鹤,复又落在赤豹身上,追着族人的队伍而去。 凤辞目送着白衣人转入雪山之中,回首看向远处的东亓军队,没有鹰隼的指引,开拔的军队突然停了下来,他们暂时找不到迁徙的山鬼。 只是,这并不是长久之策。 夜晚来临,风雪开始肆掠,整个终古雪山被凛冽的罡风包围着。 风卷起雪花扑打在脸上,割面如刀。迁徙的族人举步维艰,他们用藤条将彼此缠起来,这样才不会被罡风吹走。 纵使如此,他们的周围不时有花绽放出来,虽然转瞬便被风卷走。 乘着赤豹的白衣人,头戴薜苈,身披女萝,望着纷飞的花瓣,说道:“不能再走了,找个背风的地方歇息吧。” 跟随其后的银甲将士道:“我们的速度已经比东亓军队慢很多了,虽然白天射杀了鹰隼,但也只能拖延一阵,等他们再调集来鹰隼,很快就能追上我们。” 白衣人摇摇头,那双眼瞳清澈而泛着浅蓝色,如同终古雪山下的湖水一般。 此时,这双眼睛盛满忧虑,“风会将这些花送到山外,东亓的军队只需要顺着这些花,便能找到我们,我们的脚力远不如他们。你看,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前行了。” 神祇赋予了山鬼最美丽的容貌,却没有给他们强健的身体。冬日不胜霜雪雾露,夏日不胜暑热蚊虻。他们的骨骼太细,肌肉太薄,拿不动刀剑,也上不了战场。 他们有上万手无缚鸡之力的子民,却仅有千分之一的子民拥有灵力。这千分之一里,还包括灵力最稀疏的黑翅军。 山鬼一族以翅膀来辩识灵力,国君的翅膀是七彩的,为至尊之翅。族民的翅膀为单一的颜色,翅膀的颜色会随着灵力的增加而变化,分黑、紫、红、蓝、橙、青、白七色。灵力越是高强的人翅膀的颜色越浅,拥有透明的翅膀是至高灵力的标志。 白衣人对银甲将士道:“前面就是亭兰山,你去通知消息,在亭兰山休整,等风雪停了再前行。” “喏!”银甲将士应道。随后双手结扣,背后便生出双洁白如雪的蝴蝶翅膀来,他振翅而起,逆着风雪飞行,到前方传达消息。 这银甲将士是山鬼一族里,拥有最强战斗力的雪翅军,它们由国君直接调派。 而白衣人之所以能号令雪翅军,因为拥有着无上的灵力和透明的蝶翅,是山鬼一族里仅次于国君的存在。 这白衣人,叫乔雪青。 族人在背风的地方歇下,有人收敛蝶翅,降落下来。他的双蝶翅呈七彩,由浅橙、浅粉、浅蓝、浅紫、浅碧、浅青、浅黄交织而成,绚丽夺目却又不会过于庸俗。 这人一身浓墨战袍,以竹枝为发簪,以青萝为腰带。他眉目如画又自带一股刚毅果决之色,风姿卓绝。 族人见了他,纷纷结掌行礼,态度恭敬,“凤辞陛下。” 凤辞回礼并安抚众人,而后目光落在乔雪青身上。荷衣蕙带,肌肤若雪,两弯秀挺的眉下是双浅蓝色的瞳子,清清皎皎,便是三春月华,也不足以比拟。 山鬼一族是没有性别之分的,他们的五官总是男女莫辩的精致。而眼前这个人,在最最美丽的山鬼族民中,也是独得风华的。 两人心有灵犀一点通,移步到背对着众人的地方。 大雪簌簌,不刻便积了厚厚的一层。 凤辞沧凉道:“雪不知道何时会停,这对我们很不利,倒给东亓人调来鹰隼的时间,风雪一停,他们的铁骑便会进入这片雪山。” 乔雪青叹息,“上宫已经失守,这片雪山已经护卫不了我们了。” “沬邑国会在我手中灭亡吗?我们山鬼会被灭族么?” 他的声音悲怆而沉重。那是没落皇室的最后的国君,血液里还沉淀着传承千载的气质,举手投足间从容、优雅、含蓄、高贵,却也逃不过日薄西山的惨淡气象。 乔雪青无言以对。过了良久,才苍白地道:“这不是你的错。” 这柔弱的种族,没有锋利的爪牙,也拿不起刀剑,却拥有着人类最渴望的东西。这样的它们没有神祇的庇佑,是无法在这片噬人的大地上生存的。 而千年前,神祇与万化冥合,从此,山鬼一族便迅速没落下去。他们繁衍的速度逐年下降,新生婴儿拥有灵力的比机率也越来越低。族民无人保护,被人类大厮屠杀。他们只能不停的逃亡,任由国土被一点点被瓜分。 到如今,沬邑国度的疆域只有终古雪山。 乔雪青握着凤辞冰冷的手。 在族人面前,这个国君永远是刚毅坚韧、果断从容的,只要他在那里,就给族人无限的希望。然而没有人知道,他其实也很迷茫,不知所措。 他们有近万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子民,却只有十个拥有灵力的护卫。除了凤辞与乔雪青,便只有四个雪翅军、两个橙翅军,和三个黑翅军。 这样的十个人,如何能保护得了上万子民?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无论凤辞如何英明神武,却也无力回天。 雪越来越大,淹没了他们的衣角。 风中传来一阵缥缈的歌声,它似乎穿越洪荒万古而来,带着神秘隐晦的气息: ——当地下的怨火点燃金莲之时, ——十里桃花盛开, ——天维将倾兮,而元婴终将归来。 那是饥寒交迫的子民在唱上古流传下来的谶语,这是他们的信仰,千百年来,便是凭着这句古谶语坚持至今。 元婴终将归来,会护佑着他们,回到上古时期,诸沃之野,众生相与群居,其乐融融。 那么美好的愿望,光是想想,就忍不住要泪流满脸。 乔雪青望着凤辞,目光盈盈,“再坚持一下!凤辞,我们的种族不会灭亡!” 雪下一连下了三天三夜,淹没了膝盖。 雪停的时候,东亓的鹰隼再度入山,跟着鹰隼的还有白狼。它们隐没在雪山之中,肉眼几乎无法分辩。 东亓的军队开始进山,他们有着高大的马匹,行驶的速度是山鬼的三倍。很快,他们就会追上来。 “在终古雪山的西边,有一片迷雾森林,那里四季如春,遍地繁花。只要我们到那里,就能隐去身形,没有人能找不到我们。” 那里,是他们跋涉千里,要寻找的归处。 “凤辞,带着族人继续向西吧。” 凤辞知道,他这是在和自己辞别。必须人有拖住东亓的军队,他们才有时间到达迷雾森林。 凤辞抬手,掌心里浮出朵纯白如雪的莲花,他将莲花郑重地交给乔雪青。这是山鬼一族的希望,他将这希望托付于自己,不只是信任,还希望他能活下去。 乔雪青接下这朵莲花,转身而去。 凤辞忽然握住了他的手,“阿青,莫忘了我们的约定,月圆之夜,上宫之中,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乔雪青回首,那双眸子如同蓝田暖玉,温润而通透,“在上宫等我。” 凤辞拂去他鬓边纷乱的长发,“你若不来,我便不灭。” 乔雪青微微一笑,张开透明的羽翅,飞离族人的方向。然后落在险陡的雪山之中,解除封印天性的术法。刹时间,洁白的雪山上开出绚丽的花朵来。 他以雪山为画纸,涂抹出绝美的画卷。 他是灵力最强的山鬼,一个人便能开出千万子民才能开出的花来。 盘旋在天空中的鹰隼看到繁花,立时鸣叫着,向他汇聚而来。 凤辞立在山头上,看着东亓的军队向乔雪青逼进,浩浩荡荡,无穷无尽。他吸引了所有的兵力,给族人留下逃亡的时间。 他将以一人之力,对抗东亓数万的兵马,可他甚至不能为他送行。 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盘旋在头顶上的鹰隼都离去后,凤辞带着族人开始在雪山中跋涉。他们必须在东亓人折回之前,找到迷雾森林。 雪很深,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可是那怕最年少的童子,也没有停滞,因为他们知道那是乔雪青用生命给他们争取的时间。 队伍的速度加快了,一点点的靠近迷雾森林。 ——那里,将是他们最后一块栖息之地。 在雪山中跋涉了十天,东亓的军队一直没有追上来,他们终于靠近迷雾森林了。然而,等待他们的,不是幸福与安乐,而是南蛮的铁骑,兵戈林立,不可尽数! 他们以逸待劳,壁立于迷雾森林必经之路上,厉兵秣马,锋利的刀刃反射着雪光,森冷无情。 凤辞仰首望向广袤的天空,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终古雪山之上,日照金顶,华彩万里。上宫在金光中若隐若现,缥缈如仙境。 ——阿青,我会在上宫等你,你来或不来,我都在那里,不死不灭,长无绝兮终古! “雪翅军、橙翅军、黑翅军保护族人从南边入林!” 他断然下命令,而后振开双翼,以身为盾,为族人截断追兵。 日光照耀下,七彩的蝶翅如同霓虹幎于六合,阴阳所呴,雨露所濡,日月以之明,星历以之行。 南蛮的军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喜出望外地惊呼,“是山鬼之君!竟然是传说中的山鬼之君!吃了山鬼之君的肉,便可得绝世之貌,青春永驻!” 凤辞振翅于半空之上,绝云气,负青天,蝶翅颤动时便有万千木箭袭来,疾风骤雨般射向南蛮骑兵。与此同时,两边山崖上的树木,竟在寒冬腊月里抽出绿藤来,万千藤索向南蛮兵袭云,不一会儿便有无数士兵被拖进山林中,电光火石间,便有惨叫连天,鲜血淋漓。 群山起革矛,万木为兵卒,威之所加,若崩山决塘,敌孰敢当? 那是山鬼之君的愤怒,草木摇杀气,星辰无光彩。伏尸百万里,流血漂桴橹。 他要为他的子民而战! 这一刻,执念升到极至,灵力也升到极至,包裹天地,禀授无形。那是上古神祇赋予他们的灵力: ——凡草木所生之处,便是山鬼无所不能之处! 他挡在族人的前面,那并不粗犷的身子,却巍峨高古,如同山岳耸立,凛然不可犯! 雪翅军带着族民绕道南边的入口,却被忽然而来的箭矢射得措手不及。 三万南蛮铁骑守在南边的入口上,再次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那些山鬼的族人在南蛮的铁骑下,如同柔弱的婴儿,毫无还手之力。 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失去神祇庇佑的子民,成为人类刀板上的鱼肉,任之宰割。 金克木,铁箭头刺入山鬼的身体里,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瞬息就化成了一片片花瓣,凋雾在冰雪之中。 三色翅羽军飞翔于空中,他们用自己的灵力织出个强大的藤网来,护住族人。然而,他们的灵力毕竟有限,族人太多,护得了这头,护不住那头。 南蛮的军队如同潮水般涌上来,他们要生擒这些山鬼,用他们的身体练出可永葆青春的药丸! 他们的眼里发出蓝莹莹的光芒来,像饿狼扑过来,开始他们的饕餮盛宴。 族人在呐喊、在哭号、在惨叫,他们是有血有肉、有情有爱的生灵,却被像畜生一样随意的蹂躏屠戮! 翅羽军仓皇四顾,他们竭尽所能想要保护他们的族人,却被锋利的兵刃洞穿身体。 天地如此残忍,以我百姓为刍狗! 世人如此残忍,以我百姓为刍狗! 他们是餐风饮露的一族,崇尚自然,以爱为名,未曾犯下任何杀孽,却这样被人无情的屠戮! 真的有那个时候吗?诸沃之野,鸾鸟自歌,凤鸟自舞。众生相与群居,其乐融融?那个赋予我们生命的父神在哪里?他是不是已经抛弃了我们,任我们消亡在这片尘世之中? ——可是啊,凭古草甸的七色花,上宫的圆月,我和我所爱的人还未曾结发长生。 这些柔弱的子民,用他们不如革矛粗的手臂,拿起武器,团团地围在一起,守护着彼此。 他们没有喊杀喊打,只是深深地唱着他们的歌谣。 每当终古雪山的月圆之夜,他们便聚集在上宫里,用薜苈装饰宫殿,用山花装饰自己。他们在开满山花的冰雪上起舞、嬉戏、歌唱。 这个夜晚,年轻的族民可以抛下矜持,向所爱的人表白。将自己的头发结成个花团,掷给所爱的人。如果对方也有意,便将自己的头发也结成花团掷回来。两朵花团变成一个,爱的约定就此达成。 那时候,族民们就会唱起这首祝福的歌谣。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 ——梳着最美的发髻,穿着最美的衣服,戴着最最华贵的首饰,只为在这日与你结发而生,携手同老。 这一次,他们的族民会被屠戮殆尽吧?这世间再不会有山鬼一族,也不会有他们的爱语。 可无论怎么样,他们始终是那个崇尚自然,以爱为名的种族。 他们的歌声款款深情,令山河泪落。 忽然地,一道剑光蓬起于雪山之中,上游于霄雿之野,下出于无限之门,譬如电光雷霆,一剑便斩落了半个山头,只听轰然一声,南蛮军冲上来的道路被截断! 那人振剑而起,气厉青云,疾如驰鹜,顷刻间便有数百弓箭手被他挑落马背。那一柄长剑止如丘岳,发如风雨,所凌必破,靡不毁沮。 绝望的山鬼族人忍不住惊呼起来,激动的泪如长河。 只见那剑客一袭白袷衣,身披青簑笠,脚踏木屐鞋。倏而起兮忽而落,那身影刚决凌厉,却也无比的洒脱肆意,竟似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四时为马,阴阳为御。 那样强大的力量,令所有人目眩神迷。 “他是谢笠!” 不知谁呼了声,忽然间,所有山鬼都静默了下来。 越郡谢氏,是他们整个种族的仇人。从八百年前到现在,灭国之恨,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然而,在他们被天地遗忘、被神祇抛弃的时刻,却是谢家人拨剑而起,为他们种族而战。 这个宿世的仇人,纵横于九天之上,南蛮铁骑的箭矢如骤雨般向他射去。他们不敢想象若是这些箭都射向他们,会有多少族人死亡。 他以剑拨开箭矢,那柄玉剑是谢家的传世神兵,历代谢家宗主的凭信。玉剑舒之幎于六合,卷之不盈一握,约而能张,幽而能明。 九百年前,这柄剑曾斩杀了万千山鬼的族人;八百年后,这柄剑却救下万千的山鬼族人。 天地赌一掷,未能忘战争。 九百年的恩恩怨怨,是与非,罪与孽,已然混沌难辩。 然而,以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他们都生活在这片瀛寰大陆上,终将免不了被当作青铜治炼的命运。 苍生何辜! ==== 有几个比较生偏的字,瀛寰(音:嬴环),神祇(音:齐),鹰隼(音:笋),谶语(音,趁),沬邑(音:妹亦),刍狗(音:除),白袷衣(音:霞),副笄六珈:(音,吉、佳) 第001章 帝子降兮东之夷(1) 第001章帝子降兮东之夷 夫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六合所包,四极之内,有仙洲焉,号曰瀛寰。东抵汤谷,西极虞渊,日月所出,云环萦绕。诸沃之野,鸾鸟自歌,凤鸟自舞。众生相与群居,神灵所生,其物异形。羽民国在昆吾,其为人长头,身生羽,行于云。鲛人国在隰州,其为人人面而鱼身,无足。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山鬼之国在沬邑,其为人人身而蝶翅,荷衣蕙带,凡草木之地,皆山鬼神灵之所在。 ——《瀛寰纪年》 东亓历三百九十一年,冬十月,谢瑾宸拜谢师尊青弥,回东都越郡。 彼时正值初冬,酥冷的雪玉屑般撒落着,像月色晕染。 谢瑾宸撑着竹伞立在舲船上,见苍山负雪,山水浮白。时而可见一两户人家,草庐茅居,门前数株腊梅盛出点点鹅黄。 这一带被称为东夷,隶属于东亓帝国三大诸侯国之一的宛国。 而在九百年前,这里是羽族的属地。 传说天地伊始,这片瀛寰大陆上并没有生灵,唯有神祇。后来经过了漫长的岁月,神祇寂寞了,便取出三滴心头之血,化育生灵。第一滴扔于天上,与白云结合成为羽族,它们有雪白的翅膀,可以自由翱翔于天地;第二滴掷于海中,与水结合成为鲛人,它们长着五彩的鱼尾,可以畅游海底,织水为绡,泣泪成珠;第三滴落在山中,与花草结合,成为山鬼一族,它们生活于山林之间,凡草木所在之处,便是山鬼无所不能之处。 羽族在神祇的故里——昆吾山脉之上,建立了神秘的豳国,因其中北方,故称为北豳古国。 在瀛寰古语里,“豳”是飞翔的神祇之意,将它拆开就好似两只居于山间的飞鸟。 这个国度在神祇的庇佑下,存在了数千年的光荫,直到九百年前,迎来了它的终结者,一个叫嬴郢,一个叫谢晋。 九百年后,谢晋的后裔谢瑾宸再度经过这片土地。北豳古国已成为传说,羽族消匿于尘寰,随着神祇的湮灭,他们谢家的灵力也似乎随之消散。到了谢瑾宸这一代,已经甚少修习谢家术法,反倒师从青弥,学习普通的剑法。 他对此虽有不解,却因为拜师是大哥谢笠的决定,他向来敬重大哥,唯有遵从。 此刻望着江岸的腊梅,想到大哥最是喜欢此花,兴致忽起,取下腰间青竹笛,吹一曲《洛邑梅初》。 雪撒在舲船上薄薄的一层,他长身玉立,睫毛遮住眼睑,菱唇张合间乐曲从指间流出。笛声恰似他这人,皎皎如月,又朗然如风。 湿冷的风卷起他蓝白相间的衣袂,如墨的长发用顶玉冠束起,君子如玉,遗世风流。 笛声响起不久,沿河的小道上便出现了匹青驴,驴背上倒坐着个行客,头戴斗笠,衣衫磊落。他正举着酒壶,仰首长饮,动作十分的豪气,却丝毫不见粗俗,从容潇洒,一派侠士风流。 隔着江水,谢瑾宸仅能隐约地望见他那截脊背,削挺挺的,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瘦与硬,风骨清致。 待他吹完,船家道:“公子,那行客又来了。十多日了,每日你笛声一响他便来了,边听曲边喝酒,还真是雷打不动。” 谢瑾宸望着那行客,目色深深。 曲子停了,那人骑着他的小毛驴慢悠悠地走了。 谢瑾宸目送他的背影隐于腊林之中,也回到舱里,拿起书来看。才读了几首诗,听船家叫道:“公子,那头小毛驴自己跑到河边来了,嘴里似乎还叼着个东西。” 说着将船靠岸停了。 谢瑾宸出舱来,见小毛驴叼着壶酒,和一束含苞待放的腊梅花,正冲着自己打响鼻呢。他接过来东西,小毛驴欢快地摇摇尾巴,跑走了。 腊梅枝上还系着条锦帛,帛上写着辞赋: 帝子将兮东夷,目眇眇兮横笛。 搴桂棹兮兰枻,踩浮冰兮荷衣。 荪将来兮独立,望公子兮心遗。 后面还附着极为轻佻的一句话:谢家三郎,在下有礼了。 谢瑾宸挑了挑眉,眼里露出一抹兴味。 他五岁拜师青弥,此后便居于羽山之上,十五年来每年只回家一次,且皆是陪在大哥谢笠身边,深居简出,便是谢氏族人认识他的也没有几个,这人竟认识他? 谢氏一族,极为显赫。自九百年前,郢帝统一瀛寰大陆,建立西亓帝国,便以谢晋为相。此后历朝历代,但有嬴帝,便有谢相。每朝帝师皆是谢相,每位谢相的母亲皆是王女。两姓相辅相佐,共掌帝国。 此后无论朝廷如何变换,帝都如何迁徙,不变得是谢家相国,如国之柱石,岿然而立。 谢瑾宸是谢家嫡系三公子,两位兄长皆膝下无子,他便成了谢氏的接班人,多少人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因此兄长对他保护的极好,身份更是隐藏的密不透风,这人是如何知道的? 他看那帛卷上的字迹风骨清峻,恣意洒脱,又雄浑苍郁,时而快刀快剑般爽利,时而分花拂柳般秀媚明妍。 这字谢瑾宸无比熟悉,是他大哥谢笠近些年的字迹。 大哥远在千里之外,而这张帛卷墨迹尚未干透,想来是那行客临摹过大哥的书法。然而自十五年前沬邑古国一战后,大哥便自困栖霞山,书法字迹绝少流出。世间已少有人知道他还活着,这人是怎么得到大哥的书法的? 谢瑾宸的好奇心被勾起了。 “瞧那行客走得方向,不会是要去那个村子吧?”说这话的时候,船家语气里带着担忧,“哎呀,那个村子可去不得呀!我得叫住他。”便扬声呼喊行客。 “什么村子?” 船家指着河岸边一座山,“你看那座山就是嶷山,据说那是瀛寰最高的山,有千丈高呢。只是长年被云雾笼罩,看不清高度罢了,那村子就在云雾里。” “那村子怎么了?” 船家声音阴测测的,“那是个阴村,里面住的都是些怪物,不人不鬼的,白天躲在棺材里睡觉,晚上出来,骇死个人呀!” 谢瑾宸扬扬眉,“传言而已。” “公子可别不信!很多人都见过的!去年秋高气爽的时候,山顶的云雾散了,我都见着那个村子了,夯土筑墙,用茅草做屋顶,用树枝当栏杆,听夫子说这是古代的建筑,这个村子没有一千年也有八百年了。” 谢瑾宸望着那行客身影渐渐消失在山间,淡淡道:“或者里面住着仙人也未可知?” “听先人说,老早以前这山上的人确实是长着翅膀的,可不就是仙人么?后来不知怎么的,这些仙人就飞走了。人们觉得这是仙人住的地方,肯定容易成仙,所以就把坟墓修在高高的山崖上。后来某一天,墓地里突然就出现了个村子,也没有人住,你说奇怪不奇怪?也有很多胆大的,好奇上去看看,结果没有一个回来的。” 谢瑾宸笑笑,原来九百年后,曾经统治这片东夷大地的羽人一族,已经只是个传说。 “公子可别笑,是真的危险!”看着行客上山,忧心忡忡地道,“他果然是要上嶷山,那条石阶就是以前送葬走的,几百年都没有人走过了,也不知道塌成什么样了,这下雪天的更是难走。哎,好好一公子,非要去哪地做什么?” 谢瑾宸望着他拾阶,也撑着竹伞纵身跃到河岸上。 “哎,公子,你要去哪里?” 谢瑾宸淡淡地道:“也去瞧瞧是什么村子。” 船家急了,“公子,去不得!去不得啊!” 谢瑾宸执着伞径直而去。 事后他想,如果当时没被行客挑衅,或是那么重的好奇心,他的人生会不会有所不同? 然而命运的碾轮,从来都不是一个渺小的生命可以撼动的,从他踏下离开师尊青弥那一刻便已注定,该相遇的,终归还是会相遇,无论是劫是缘。 ** 嶷山位于东夷之地,岫壑负阻,山峰耸翠。它是瀛寰大陆上最高的山脉,譬如宝剑直插地心,没有起势,没有缓冲,就那么峭拔拔的耸立着。一条石阶沿着山壁盘旋而上。 此时薄雪初积,石阶湿滑。行客就坐在石阶之上,一条腿蜷起撑着手臂,一条腿悬在山崖外,白色的长衣随风飘荡,一口风雪一口酒。 谢瑾宸撑着伞,闲庭信步似的向行客走去,所过之处,踏雪无痕,未过之处,亦是踏雪无痕,可见行客的轻功与他不相上下。 年代久远,石阶中间断了截,约模百余丈的距离。行客就坐在对面,冲他遥遥一举酒壶。 谢瑾宸撑着竹伞立在山崖上,瞑目感受着风的方向。忽然纵身而起,只如鲲鹏张开双翼,抟扶摇直上九天,顺着凛凛朔风,轻巧落在对面石阶上。 不过,等他落下的时候,那个行客已经走了,酒壶倒还在,壶里仍有半壶酒,雪地上留下个龙飞凤舞的字,——请! 谢瑾宸提起酒壶,辛辣的酒液倾江倾海倒来,半泼半洒,豪饮而尽,而后一扔酒壶,长身而去。 行客抱袖立于山巅之上,望着他潇洒的动作,不禁莞尔,随即消失在漠漠风雪中。 ——三郎,我们终于见面了,别来无恙? 嶷山之高,高不可测。饶是谢瑾宸这样功夫的人,走到天擦黑才看到一个村子。遥遥望去村落里乌濛濛的,让人觉得十分不舒服,好似灰暗中有人拿着锋利的剑指着你。 一股臭蛋的味道顺着风吹来,越靠近村子越浓郁,到村口时他已经忍不住捂上鼻子了。 这是个古村落,使用最古老的方式搭建。小腿粗的木桩围成护栏,护栏有两层,南边为圆形,北边为方形。 护栏内有两处村民居住的屋舍,正南方以青石做阶,每层四面出台阶各九级,中间建九间屋舍,由二十七根木柱支撑。正北方以白石做阶,每层四面出台阶六级,中间建八间屋舍,由二十四根柱子支撑,格局十分规整。 照船家所说这个村落存在了近千年,现在看倒是有人时常修葺。只是这村子的格局…… 谢瑾宸觉得有点熟悉,可越看越觉得心底毛毛的,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就是给人不舒服的感觉。 他先进入南边的屋舍,见里面放着制作粗糙的弓箭、匕首,兽皮做的衣裳,以及简单的陶罐,陶罐里还装着水和些粟米,有人生活的痕迹。 谢瑾宸乃谢氏子弟,天生六感便比常人敏锐,却没有发现一丝人气,整个村子都阴森森的,充满鬼气。 他随手拿起个锤子,有海碗那么大,掂了掂感觉不是木头也不是铁器,那会是什么?他凑近一顿时吓得手一抖,那锤子就掉在地上,空洞洞的眼眶直直地盯着他。 原来那竟是个小孩儿的头骨!竟将小孩儿的头骨做锤子! 他不敢再乱动这些东西,掀开兽皮帘,一张白森森的脸倏然出现在他的眼前,死气森森的眼珠子正对着他的眼睛。那眼睛下面也没有鼻子,直接就是一张血红的唇,随即嘴唇一咧,露出个诡异的笑脸来,那嘴里竟然连舌头也没有! 谢瑾宸瞬间弹跳起来,直接落在房梁上。然后他就崩溃地发现,挂在他眼前的,不是一张白森森的脸,而是一张张白森森的脸,他们直勾勾地盯着他,咧着血红的大嘴,无声无息地大笑! 他顿时出了一身白毛汗,大昭宝剑就势出手,剑气横扫过去,自己也趁势退了出来,然后看到不光房梁,屋里竟也站满了这些脸,说不出的寒碜! 这些人死死地盯着他,一动不动。他们身上披着大红大紫或大绿的衣裳,光溜溜的脑门上披着乱糟糟的头发,整齐划一的平举着双臂,伸直着双手,根根指甲都有半寸来长。 这些东西身上没半点活气,可谢瑾宸却感觉到一股浓烈的怨怼恶毒之意。他只觉毛骨悚然,不敢妄动,脑子里飞快的转动,琢磨这是什么东西。没有腐烂的气息,并不是干尸,只是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怨气呢? 僵持了好久,发现他们并没有袭击自己的意思,试探着靠前一点,用剑尖轻轻戳了下,出现一个透明的窟窿。 竟然是糊得纸人! 谢瑾宸虚惊了一场,当时没被气得笑起来。这些纸人是谁糊的?这指甲和头发也做的如此逼真? 他正要看看那指甲是用什么东西做的,忽然那只手鬼魅般探出,指甲闪着幽冷的光向他抓来。谢瑾宸反应也是极快的,大昭一横挡了过去,指甲在他眼前堪堪止住,这回他看清了,这根本不是用什么东西做的,而是真正的人类指甲!不光那指甲,连头发出是真的! 这些纸人其实是傀偶! 以指甲和头发为灵媒,承载生人之怨气与痛楚,十分邪恶。 对于术士来说,指甲与头发都是极其灵诡的东西。谢瑾宸曾在《诡术》里看过,有位邪巫擅长召唤恶灵。恶灵是极其凶险的东西,一不小心就会被其反噬,那位邪巫既想使唤恶灵,就不想被反噬,就将自己的头发和指甲糊在纸人里,让纸人代替受反噬,称之为傀偶。 傀偶日日承受着痛楚,怨气与日俱增,日长月久,竟有了自己的意识。终于在某次邪巫施法过后,趁机反吞了邪巫的灵元,逃逸了出去。 傀偶既不在五行之内,又没有生辰八字,竟让人无从追踪,任他为害一方。 七八间屋舍里都摆满了糊着头发指甲的傀偶,一眼望去全是白脸红唇,十分寒碜人。难道也是用来承载怨气的?是谁有这么大的怨气? 说时迟,那时快,这些傀偶已齐刷刷地举着手臂,一根根指甲如同钢刺般向他抓来。谢瑾宸发力推开逼向自己眼瞳的傀偶,大昭剑横扫而出,那傀偶被他推倒,它们排列而立,一个接一个,整个屋子的傀偶都倒了,然后那纸糊的脸就冰块一样碎了。 如果时间可以倒回的话,谢瑾宸死也不会再来这个村子。因为接下来他看到了他这一辈子的梦魇。 那些纸碎了以后,露出了一张人脸来,整个屋子里的纸人后面,都有一张脸,那些脸都长着同样的眼睛、同样的鼻子、同样的嘴巴。 这样的五官组合起来,是一张绝世的容貌,足以任何花草失色,令任何人过目不忘。 谢瑾宸愣愣地望着这张脸,讷讷地唤道:“……大哥?!” 这张脸的名字,叫做——谢笠。 然后谢瑾宸就见“谢笠”冲他笑起来,弯起好看的唇,露出空荡荡的口腔,发出“呱呱”叫声,像有乌鸦在叫。 那些纸人动了,他们僵硬的四肢站了起来,拿起“谢笠”的头,放在肩膀上。没有摔倒的纸人脸也开始碎裂了,露出“谢笠”的脸来。他们也张开没有舌头的嘴,瞬间成千上万只乌鸦“呱呱”地叫起来。 谢瑾宸眼看着一个个“谢笠”伸着双臂向自己走来,尖尖的指甲闪着幽亮的光芒向自己脖颈刺来,竟一步也挪不开脚。 眼见就要刺入咽喉了,一股力量忽然将他拉开,接着就撞到一个怀抱中。 一个冰冷的,带着清冽酒香的怀抱。 谢瑾宸知道他是谁,这一刻竟然不敢回头,好似近乡情怯。 他颤抖地握住大昭宝剑,铮然出鞘,剑气森冷。然而在抵到纸人脖颈的时候又蓦地停住,愣愣地看着“谢笠”的脸,竟然敢下手。 便在此时,傀偶的爪子就毫不容情的抓来,直逼他的咽喉,眼见就要撕裂他的血肉,忽然“钉”的一声,爪子被一柄竹伞格开了。 出手援救的行客环着他的腰,将他整个儿往后拖,一手绕到他身前,替他挡住不时袭来的鬼爪。 他出手的动作很快,却又似很慢。谢瑾宸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手腕,细致清秀,手指白皙修长,倒像是女子的手。他以竹伞为兵器,挑、刺、劈、点,流浏顿挫,挥洒无迹。 傀偶被他挡开,又不停歇地扑来,将他们越围越紧。谢瑾宸听见行客在他耳边低声道:“别发呆了,当心被他们抓伤。” 他的声音清朗洒脱,低压时带着点点的魅惑,极是勾人。谢瑾宸一时失神,继而尴尬地红了脸。 == 亓(音:齐),隰州(音:西),豳国(音:彬),郢(音:影) 其实编辑也和我讨论过这些生僻字,说不方便阅读最好改的通俗些,可我总觉得既然是玄幻,文的基调就应该古朴神秘些,比如豳国吧,一看就神秘,而如此我把他改成明国或是唐国,一看就觉得没那么神秘了。其实我是想写出春秋战国时候那点感觉的,这些字都是那个时候常出现的,国都或是地名,可惜文笔单薄,没写出来…… 第002章 江南风骨君子眉(1) 谢瑾宸依旧无法对这些长着大哥脸的傀偶出手。他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将怨气转嫁到大哥身上,所以这些年他才缠绵病榻?若自己回击了,这些伤害会不会转移到大哥身上?大哥那样孱弱的身体再禁不住任何伤害。 行客安慰道:“不妨事,你两位兄长功夫高强,这点小伎俩伤不了他。它们是被什么人操纵着,之所以长着你大哥的脸,怕是操纵傀的人与你大哥有极深的恩怨。” 说话间那些傀偶如潮水般向他们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打倒了又起来,寻常刀剑竟对他们根本没有伤害。 谢瑾宸掏出火折子准备放火,被行客一把握住手,那手指冰凉,带着冰雪的剔透之感。 “不可。”那手指了指墙上。 谢瑾宸一看之下吓了一跳,墙上竟挂满了硝石。这一火折子真点下去,只怕没把傀偶烧死,倒把他们炸得灰飞烟灭了。现在四周都是纸人,连头顶也挂满了,还真是插翅难飞。 傀偶越拢越紧,若不用火烧,逃离也困难。谢瑾宸估摸了下两人的轻功,在引爆硝石之前逃出去应该不是问题,对行客道:“你先出去。” “一起走。” 谢瑾宸吹亮火折子。 这时地面忽然震动起来,房梁上的积灰簌簌的落下来,像发生了地动。那些傀偶忽然向被施了定身术,僵立在那里不动了,片刻,将头扭到同一个方向。 两人当即立下矮着身子溜了出去,又一阵地动后,傀偶如同得了指令,一跳一跳地向屋面蹦去。 两人一跃到山石上,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谢瑾宸忽然出手如风去擒拿行客的手腕。行客反应也是极快,但见他手腕翻转,化出道道重影,如同蹁跹起舞的蝶,躲过他的擒拿。 谢瑾宸有意从功夫中来探明他的来路,招式愈发不容情,两人边躲开纸人边交手,一捉一拿间竟是数十招过去,竟谁也拿不住谁。 这时,乌黑的村落里忽然亮起一道光,行客侧眼看去。谢瑾宸一个收手不住,打落了他的笠帽,刹时间,乌丝飞扬。 那一刻,火光洒在他的脸上,如同夕阳下的白玉兰,清丽而俊俏。 谢瑾宸一时失了神。 十数日来,他时常猜测这行客是何模样。想象中骑一匹青驴,携一壶好酒走江湖的,应当是个行容粗豪、义气磊落的大侠;又或者剑眉星目、气宇轩昂的剑客,却未曾想到他是这副模样。 肤若青瓷,眉目如画,竟比女子还要标致三分。却又非雌雄莫辩,双眉浓黑修长,顾盼神飞,带着一股子侠气。 被打翻了笠帽他也不介怀,扯了青绸将头发重新束于顶上,而后利落地一甩手,洒然而笑。他身上自有一股潇洒清正之气,眉梢眼角见清风明月。 谢瑾宸不禁凝眸,唇角上勾。 行客斜倚在石壁上,笑意懒散,亦在打量他。 谢家的儿郎都有一副好相貌,谢瑾宸也不例外。他骨相清正,轮廓深刻,五官清俊硬朗,是极为男儿气的长相。 最为传神的是那双眼睛,清澈秾丽,轻轻一瞟,便似有倾城桃花绽放,将那这于凌厉的眉眼,凭添了抹迷离的风致。 江南风骨君子眉,大抵便是他这样子。 两人互相打量了片刻,忽地相视一笑。 “翻花戏蝶手?不知尊驾如何称呼?”谢瑾宸拱手为礼,一口吴侬软语,柔柔沉沉,又带着清朗,像江南的烟雨。 这翻花戏蝶手,乃是他师尊青弥今春刚练成的,见过这招式的也就只有他一人而已,这行客却会? 行客眉眼飞扬,深长一揖,“在下神引阁舒白。” 原来如此。 若问这片大陆上哪个门派最神秘,莫过于神引阁;若问这片大陆上哪个门派最耳目聪明,也莫过于神引阁。传说他们居于九天碧落之上,拥有可窥测天地的神力,故而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情是瞒得过他们。他们就如同一片镜子,鉴证人类的善恶,拥有替神祇裁决好坏、剖判阴阳的能力。 虽然传言不可尽信,却也由此可看出神引阁信息之灵通。 谢瑾宸置疑地望着舒白,“听闻神引阁有规定:阁中子弟不涉凡尘之事,只做万丈红尘的旁观者。舒公子既是神引阁之人,为何违反阁规,涉足凡尘?” 舒白不经意地道:“谢兄好见识,连神引阁的规矩都知道。” 谢瑾宸似笑非笑,“那里比得上舒兄见多识广,更莫提那一笔好字了。” 他一双狭长的凤眼原本应该很威严的,只是睫毛又浓又长,而且直,遮着黑白分明的眼瞳,无端就添了迷离之意。 舒白斜倚在石壁上,有一下无一下的捋着鬓边的发丝,语调声音有些飘浮,“不过是信步一游,哪知江湖一见便留心。在下对谢兄倾慕已久,愿作刎颈交,不知谢兄意下如何?” “是么。”谢瑾宸信口一言,眼神有些捉磨不透,“不知谢某何德何能,能入得了神引阁子弟的眼?谢某一届凡人,不敢当!” 舒白笑容莫测,“从西亓至今已近百年,无论朝代如何变更,帝都迁徙何处,唯谢家相国不变,如此权势谢氏又怎能称之为普通门阀?生于这样世族的谢三郎,又岂是碌碌凡人?” “不愧是神引阁,对我谢家之事了若指掌。”那种被人窥破的感觉十分不舒服,偏生自己对他还一所知,这种感觉很不好。 舒白惹了人不高兴,自己却还不觉得,笑容干净清澈,“谢家如此强大,我也想攀附攀附,背靠大树好乘凉不是。” 谢瑾宸挑眉望着他,明明是讥诮的话,那人眼里竟还真有几分真诚,倒教他看不明白了。 舒白垂眸抚摸着手中的伞,“谢兄这把伞,送我如何?” 谢瑾宸才发现他方才用来格挡傀偶的伞,竟是自己的。方才他一时惊吓忘记了,倒教这人拣来了,由此可见他一直跟在自己身后。 舒白喃喃地道:“我曾见过一个古镇,有青石街道,乌木回廊,还有雕花镂窗。街道之上牵着麻绳,麻绳上挂满这种油纸伞,五彩缤纷,十分美丽。我心向往之却无缘前去,能得此一伞,也算慰藉。” 有位少年一袭白衣,手执红伞,漫行于青街竹伞之下,回眸一笑,遗世风流。 谢瑾宸浅笑,“舒兄若是喜欢,来日谢某送你一街竹伞,如何?” 舒白等得就是他这句话,顿时眉开眼笑,“那就多谢谢兄了。” 与方才神秘莫测的样子完全不同,竟有些痞痞的味道。谢瑾宸不由挑挑眉,这与方才是同一个人?难道方才是故作玄虚? 两人你来我往之时,下面“呱呱”的声音猛地停了下来。与此同时地上震动的更加厉害,山上的石头都开始簌簌的落下,轰轰的声音从地下传来,好似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要破土而出了。 两人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下落的石头越来越大,打得脑袋生疼。舒白撑开伞护住两人,低压声音道:“似乎是个大东西。” 果不会儿一个东西从地下冒了出来,圆滚滚、光溜溜的,舒白惊疑,“是个孕妇?” 过一会儿又一个“肚子”钻出来了,舒白诧异,“两个孕妇?” 随着地上一阵颤抖,两个东西同时钻出地面,舒白的嘴也跟着张圆滚滚的,“……这……这是人头?!这么大的人头还有两个?!” 谢瑾宸也十分惊讶,光一个脑袋就有普通人三个大,整个人要有多大? 那怪人半个身子都从土里钻出来了,两颗头竟然是长在同一个肩膀上,那肩膀也就只有两宽,顶着两个偌大的脑袋,感觉随时都要承受不住了。他的每条有两个头加起来那么粗,每踏一步都有地动山摇的架势,震得两人心里直发虚。 舒白垮了脸说:“感觉我们连他一个小趾头都抵不过,谢兄,要不……我们还是撤吧?” 谢瑾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说出这种怂话的,真的是方才那个侠气清正的人?是被鬼上身了吧? 眼前这人全没方才那霁月清风的样子,耷拉着脸道:“敌我相差悬殊,谢兄,咱们撤吧!” 谢瑾宸白了他一眼,心道不知是谁把我引到这里来的。 舒白看明白他的眼神,苦哈哈地道:“我也没想到对方这么强大啊,若早知道我才不来呢……” 谢瑾宸忽然打断他的话,“被发现了。” “嗯?” 舒白顺着谢瑾宸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那些纸人不知何时调转了头,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们,忽然膝盖一屈,冲着他们跪了下来,动作整齐划一,像经过特训似的。 舒白丈二的术士摸不着头脑,“他们为什么突然下跪了?难道是被本公子绝世容貌倾倒了?” 谢瑾宸:“……”刚才自己是多么眼花,才觉得他身上有股清正潇洒的气质啊?这分明是个怂货啊! “……是跪我们背后的人。” 他们一回头,背后赫然站着个更大块头的巨人,张着血盆大口对着他们。 舒白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感觉他一抬脚就能碾死我们,谢兄,怎么办?我们现在逃还来得及吗?” “找他的弱点。” 舒白弱弱地叫了声,“谢兄?” “嗯。” “你说他是男是女?” “嗯?” “男人最脆弱的地方……你懂得。”冲他暧昧地眨眨眼。 谢瑾宸心领神会,同时纵身而起,直袭巨人两腿之间,只听啪啪两声,接着就被一巴掌拍飞了。飞出去前他听说舒白惨叫,“娘的!连蛋蛋都刀枪不入,这是什么怪人。” 谢瑾宸:“……” ** 薄雪初暮,蒹葭苍苍。 谢瑾宸走后,船家将竹舟系在渡口,砍了节竹子准备做竹筒饭,而后取些粟米蹲在河边淘洗。背后隐隐传来“沙沙”的响声,他回头看看,身后除了被雪霰盖着蒹葭丛,并无他物。他背过身接着淘洗米粟。 过了片刻“沙沙”声又响起来了,似乎有蛇一类的动物正向他潜行靠近,他警觉地回头,空旷的雪地上,只有谢瑾宸和小毛驴离开的脚印。有风吹过,溪边残留的蒹葭竿“沙沙”作响,细雪霏霏。 “是我多心了?这时节怎么会有蛇呢。”船家疑惑地抓抓头发,扔了竹篙仍旧蹲下淘米。 寂静了片刻,声音再次响起,天地间寂静一片,连风都停了,唯有这“沙沙”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那东西潜行着向他爬来,船家能感觉到两道贪婪饥饿的目光盯着他的后脑勺。 他顺手捞起砍竹子的镰刀,防备地转过身来,背后并没有什么蛇,却有个五六个月大小的婴儿在距他不足两步的地方,大冬天的只穿个红色的小肚兜,一张白嫩嫩的小脸,乌溜溜地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他。 “谁家孩子跑到这里来了?” 船家也刚做父亲,心里虽疑惑,却不忍这样小的孩子趴在冰天雪地里,迟疑了会儿放下镰刀准备抱起婴儿。这时似乎发现了什么他身子顿住了,——这雪地里仍只有两道脚印,这孩子是怎么过来的? 忽然那婴儿咧嘴笑起来,嘴里竟然有两根獠牙。船家吓得两腿发软,连滚带爬地往后退。那婴儿扭动着身子向他爬来,发出“沙沙”地声音。他咧着嘴冲船家笑,眼睛里闪着诡异的绿光,黏黏腻腻地盯着船家的脑袋,如同饕餮盯着美食,接着一条殷红的蛇从两条獠牙缝里暴射而出…… ** 嶷山鬼村时,双头怪人一撑拍来后,谢瑾宸被拍飞到温泉里去了。他进村时没闻错,那臭蛋的味道正说明山里有温泉。 他被水底的暗流袭卷着,一阵天翻地覆,胸口发闷,胃里翻江倒海般,几天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还没来得及吐出嘴外又被水压了回去,十分恶心。 也不知转了多久,脑子都变成浆糊后,水流终于平稳了下来,也亏得他水性好,才没被淹死。浮出水面后,眼前黑漆漆的。 不知道舒白被拍到哪里去了?会不会有危险,不过料想以他的本事,应该不会有事。 他摸摸怀里的火折子,已经被水泡湿了,还好有一支装在鲛绡手套里了。 他戴上手套吹着火折子,水面连接的是个山洞,望不到尽头。走了几步踢到个东西,他用火折子照照,顿时倒吸了口冷气。 躲在地上的竟是船家,他的头盖骨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掀开,血流满地。他还没有死透,表情扭曲、惊恐欲绝,嘴唇哆哆嗦嗦地说着什么。谢瑾宸附耳去听,只听见个模模糊糊的“音”字,接着便气绝身亡。 谢瑾宸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船家怎么会跑到这个山洞来?是谁杀的他?为何要用这么这么残忍的手法杀死一个普普通通的船家? 他检查了船家的尸体,见他手上有些淤泥,指甲缝里还有几粒粟米,被杀前应该是准备淘米做饭。手上有浓稠白液,嘴巴和鼻孔里也有这样的白液。头顶心的皮没了,头盖骨也被掀掉。从形状看来好似被锋利的爪子刺进脑袋里,连皮带骨一起撕掉,除此外身上再没半点伤痕。 谢瑾宸疑惑地皱了皱眉,似乎哪里不对?可不对在哪里呢? 石洞里留下几个小小的印迹,不足一寸,像是带着六个蒂的小葫芦。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这是用什么留下的痕迹,蹲下来看看船家的脑袋,猛地背后炸出身白毛汗,——那头盖骨下空空如也,没有半点脑浆!他竟是被活生生的挖空了脑浆! 谢瑾宸头皮阵阵发麻,杀人取脑实在太过诡异了,这个凶手难道也不是人类?船家嘴巴鼻孔里的白液其他是他自己的脑浆? 他这一天实在经过太多诡异的事情,已经没有心思去深究这些东西,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再往前走便闻着股恶臭味,和臭蛋味不同,像是尸体腐烂的味道。他并不想靠近,可除了往前走别无他法。果然没走几步,就看到一具具的尸体,乱七八槽地堆放着,都数不清有多少具。 有的已是白骨支离,有的尚未腐烂。最外新鲜那具从尸斑看,死亡时间应该是五日前。与船家一样,他的头盖骨和头皮被掀掉,里面的脑髓也不见了。 谢瑾宸望着那空空的脑壳,只觉得奇怪,里面一点脑髓也没有了,也太干净了点,凶手是怎么做到的?用勺子挖?用水洗?倾倒?都不可能这么干净,他沉吟了下,忽然脊背一下挺直了,“难道是……被舔干净的?” 第002章 江南风骨君子眉(2) 他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掀开头盖骨,把活生生的人脑吸食干净?不可能有这么残忍的事情! 他心底好奇,壮着肚子举着火折子检查死者的口鼻,和船家一样,死者的嘴里也有些白液。他捏着死者的下鄂,准备弄些闻闻是不是脑髓时,忽见死者的鼻腔忽然动了下。 他愣了下,以为自己眼花了,接着就见死者眼皮子猛然睁开,露出双死鱼般血红的眼瞳,怨毒地盯着他。接着其他尸体也齐刷刷地睁开血红的眼睛,连已经腐烂的白骨也不例外! 饶是谢瑾宸胆子已经被吓大了,被这么几十双血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也出了一身白毛汗。他忙退后一步,接下来更诡异地事情发生了,那些眼睛竟然从眼眶里探了出来,如蛇一般弓着血红的脖子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谢瑾宸明白只要自己稍有异动,这几十双“眼睛”便会同时发动攻击,不妙的是他还不知道这些“眼睛”会怎样攻击,更为不妙的是这些“眼睛”挡在他与洞口之间,连半点退路都没有! 此刻他们惧怕着火光不敢贸然前进,然而一旦火折子熄灭,这些“眼睛”必会群起而攻之! 谢瑾宸狭长的桃花眼眯成一线,警惕地看着这些“眼睛”。不知从哪里来了阵风,火折子熄灭了,刹那间一双“眼睛”如箭般向他射来。谢瑾宸瞬间就抽出宝剑,一剑将它们斩了下来,接着“唰唰唰”几声,几十个长条“噼哩叭啦”地掉在地上。 谢瑾宸原以为这样会震慑它们下,没想到那一个个长条在落地之后竟像蚂蝗般,顷刻将自己团成了个“眼球”,乒乒乓乓地向他跳来,比“眼睛”更加灵活!谢瑾宸被攻击得十分狼狈,只能挥剑去砍“眼球”,被剑砍中后“眼球”又分裂成两个,接着向他跳来,竟是越砍越多! 谢瑾宸觉得自己要崩溃了,而那些“眼睛”被斩了头后,竟然还能活动自如,不断的发动攻击! 他不知道被这些“眼睛”碰到会有什么后果,他不敢冒险。现在出路已经堵死,他只能不断的往后退,以剑鞘挡住攻击。一边又吹燃了火折子,小心翼翼地护着,“眼睛”的攻击暂且停止。火折子已经燃了大半,过不了多久就要熄灭了,再熄灭之前如果找不到出路,只怕后果堪虞。 他倒退着往洞里走,有风吹熄了火折子,说明洞是相通的,找到出口就还有生路。 “眼睛”们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火折子越来越短,快要烧到手指的时候,谢瑾宸绝望地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出口,洞底四面全是石壁,根本没有可以离开的地方! 那些“眼睛”们越逼越近,既便谢瑾宸不用剑去砍他们,他们也能自行分裂,两个、四个、八个、十六个……已经不再是铺在洞底,层层叠叠的血肉球堆叠起来,如潮水般越升越高,而谢瑾宸手里的火折子就是堤坝,一但熄灭这些“眼睛”就会如汹涌而至,将他彻底淹没! 火折子的光芒越来越暗,包围圈也越来越小,无数个“眼睛”墙盯着谢瑾宸露出贪婪噬血的光芒。整个山洞都已经要被填满,它们还再不断的分裂。 眼见火折子就要熄灭了,洞口忽然传来人声,有什么人进来了。谢瑾宸一声“快跑”还未喊出口,那些“眼睛”便汹涌而去,顷刻便将那两人淹没。 谢瑾宸只看见两个人形的血球挣扎,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没持续几下就变成两具白骨,轰然散架。 谢瑾宸胃里翻江倒海般,眼见那些“眼睛”重新在他面前架起肉墙。他绝不要成为第三具尸骨! 人被逼到绝境,脑子反而好使些。他脱下自己的衣服用火折子点着,洞里火光大盛,它们退后了些。他将衣服缠在剑鞘上做成个火把,这样燃烧的慢些。而后背靠着石壁用火把逼退“眼睛”,向洞口移动。 这样的速度十分慢,洞又深,外套烧完了也没有移到尸堆那里。好在冬天的衣服多,他又加了件衣服,接着移动。 到尸堆旁,第二件衣服已经要烧完了,洞里越来越黑暗,谢瑾宸似乎能听到这些“眼睛”们的欢呼,为一场饕餮的盛宴。 他专注的对付这些“眼睛”,因此没有发现自己的发冠上闪出一道微弱的红光。 那发冠是用完整的白玉雕琢而成,温润清透,正中一道赤红,如同一只收敛羽翅的凤鸟。红光便是从凤鸟身上发出的。 谢瑾宸现在已经只剩下一件中衣了,外面冰天雪地只怕出去也冰死,可他管不了那么多,撕了块衣襟接着烧。火光又亮起来,“眼睛”们失望地退后些。 他接着贴着石壁行走,眼见出洞在望,他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只听“咔”地一声,脚下猛地一空,整个人向下掉去。 谢瑾宸在下落之时脑子里急速地转动,这机关是谁设的?洞底会不会还有刀剑之类的利器?手上也没有闲着,大昭剑狠狠地刺在石壁上,射出一阵阵火花。凭借着微弱地光芒,他看到石壁上刻有字迹,只是下落得太快,他模糊地扑捉到几个字。 下落地速度最终因摩擦力而停止,他悬在石壁上。随他一起掉落地还有“眼睛”,好在洞比掉下来的那口宽些,他贴着石壁才没被那些“眼睛”淋在身上。只听“啪啪啪”的一阵响,不知道掉下来了多少,终于上面的机关合拢了,肉雨也停歇了。 谢瑾宸悬在石壁上,用火把照照地下,先看到的是一地的血肉,然后是条石板铺成的甬道,两头都是黑漆漆地不知道通往何方。这样挂在石壁上不是办法,必须选一个方向,但万一选错了,前方没有出路,他就必死无疑了。 自然,束手就擒也不是他的性格。他看看地上,奇怪的是那些“眼睛”掉在地上后竟然不分化了,反而粘合在一起形成一个个长条,蛇一般的交缠蠕动纠缠着,比方才更加恶心! 剑与石壁的阻力毕竟有限,谢瑾宸一百多斤的大男人吊在上面没多少,石壁就簌簌地落下屑碎来,地下的肉蛇翘首以待。 就在谢瑾宸准备凭借轻功逃跑时,忽见蠕动的肉蛇僵住了,他正觉得奇怪,听到甬道里传来“沙沙”的声音,且越来越近,有什么东西正往这边靠近,似乎是条大蛇,或者说是条蟒蛇。 他正估计着对方的体积时,冷不防剑突然就松了,整个人就掉了下来。他的位置离地面已经很近了,连空中翻跃都做不到,直直地掉到那些蛇堆里去! 谢瑾宸悲惨地闭上眼睛,然而被蛇群缠满身的感觉并没有袭来,他睁开眼,发现不知何时那些肉蛇竟消失的干干净净!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自己产生了幻觉?不对!消失的那么快分明是在逃命!他猛然回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黑漆漆的甬道似乎能吞没所有的光明,“沙沙”声就从甬道里传来,在这寂静的空间里犹为可怖。 谢瑾宸考虑了下该不该向肉蛇一样逃走。照理说肉蛇应该弱些,可他实在不愿意再见那恶心的场面,决定以静制动。 火把已经越来越暗了,只剩一道昏黄。 他将它放在地上,自己退到火把后的阴影里,屏息以待。 黑暗里,声音越来越响,“沙沙”、“沙沙”,在空荡荡的甬道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不知道过了多久,火光已经熄灭,只剩点点腥红。那东西终于出现了,先是截白嫩嫩细藕般的肢体,靠近火光时顿了会儿,接着似乎好奇地触碰了下,然后就被烫得缩了回去,只听“嗖”地声,好似逃跑了。 谢瑾宸悄悄地舒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已经憋得满头汗,抬手擦了擦,忽觉背后一股冷气传来,他手顿了下,回头就看到一个小婴儿。 小婴儿不足一岁的样子,光溜的小脑袋上留了两撮毛,扎成小鬏鬏,身上只穿了件红肚兜,露出圆滚滚的小胳膊。一张小脸白嫩嫩、肉乎乎的,水汪汪的大眼睛,可爱的不得了。他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欢快地扑腾着小胳膊,笑容憨态可掬。 谢瑾宸一颗心刹时就软化了,他向来喜欢孩子,忍不住想过去捏捏他的小脸。这时,大昭宝剑蓦地闪过一道红光,他直觉有危险,下意识地一侧身,一股凌厉的杀气擦着自己脑门划过去。 谢瑾宸一闪之后连退几步,稳住身子,就见那“婴儿”咧着嘴冲他笑,嘴里露出两根白森森地獠牙,那水汪汪的眼睛,瞬间被恶毒取代! 那张最最天真纯洁的面孔下,竟隐藏着如此歹毒的心肠! 谢瑾宸一身热汗顿时就凉透了,眼见“婴儿”的獠牙再次咬来,扬手一剑就向它劈去,身子同时往后退。此时“婴儿”嘴一张,一根血淋淋的舌头暴射了出来,蛇般缠住了他的剑。 谢瑾宸这柄剑乃是上古名剑大昭,鞘铁如泥、吹毛断发,竟然没能割断它的舌头。那舌头向蛇般绕着剑缠绕到他面前,要往他口鼻里钻去。谢瑾宸被恶心地不得了,用手抓住舌头,触手间滑腻腻的,根本就抓不住。眼见就要钻到自己鼻子里了,他灵机一动,以纯阳内力贯注到宝剑上,宝剑瞬间就被烧得发红,那舌头“唰”的声缩了回去,“婴儿”被烫得连连跳动,眼神怨毒地瞪着他。 谢瑾宸的目光被他的脚吸引了,巴掌大小,有六个脚趾。他想到船家死时雪地上那痕迹,葫芦状有六个蒂,原来竟是它的脚印! 原来是这个东西活生生的吸干了船家的脑髓,想到他顶着张天真无邪的脸,抱着船家的头将他的脑髓吸食的干干净净,谢瑾宸就觉得脊背发寒。 这时“婴儿”忽然一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他扑来,两只小手向他面门扇去。那是双五六个月婴儿的手,白嫩嫩、肉乎乎的,看着一点威力也没有。然而谢瑾宸不敢大意,横剑削去,目标不是他的手腕而是指尖,只听“叮叮”几声,火光迸溅,竟似有刀剑交击。 这一番交手迅疾如火,鬼魅游移,待两人分开后甬道里只剩急促地喘息声。那“婴儿”如同只发怒地野兽,那双肉乎乎的手指上已经长出一尺来长的爪子,根根锋利如刀。此刻那爪子正狂燥地挠着石板甬道,咯吱咯吱作响,扭着头眼睛怨毒而噬血地望着他。 谢瑾宸暗暗地舒了口气,还好他看见船家的头顶,记住了那个掀开头盖骨的爪痕,多了层戒心,否则真被那爪子扇到,不死也得褪层皮。 “婴儿”在甬道里游荡了几圈,渐渐地平静下来,坐在甬道上,咧嘴露出个诡异地笑容来。谢瑾宸被笑得心底发毛,他已经见识到这个怪物的诡计,自己定然还忽略了什么。 刚才一番交手他们谁也胜不了谁,如果自己再着了什么道,后果就堪虞了,可自己着了什么道呢?还是说这怪物故意在使疑兵之计? 第003章 上古豳国乃神裔(1) 他回忆了那些尸体的特点,头盖骨被掀开、脑髓被吸干、手和口鼻上的白液,没有挣扎的痕迹,显然在他被吸干脑髓之前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想到这他脸色顿时煞白,看看自己满是白液的手臂,只觉手指开始发麻,然后是手掌、小臂,酥麻感蔓延速度十分快,顷刻间已到肩膀,他抬抬胳膊竟然完全不能动了! 他警戒地看向“婴儿”,见它嘴角已高高抬起,血红的舌头探了出来,贪婪地舔噬着嘴唇。 酥麻感已经蔓延到另一只手臂,连大昭都掉到地上去了,谢瑾宸身子踉跄倒在地上,惊恐地望着“婴儿”。它甩着长长的舌头,以胜利者的姿态步步逼近,开始一场饕餮盛宴。 它喜欢吃活人脑,这样最新鲜,一边吃着一边欣赏他们痛楚绝望地表情,那是种享受。于是它解开谢瑾宸的发冠,伸出自己锋利的爪子,准备插|进他的头盖骨里,连皮带肉的掀下来。 忽然,一道光芒蓬起于漆黑的甬道里,如同流火倏起倏落,随即“哧”地一声湮没,紧接着一道凄厉的呼声划破死寂的夜空,俄顷一切又归于平寂。 过了好久,谢瑾宸站了起来,脱下手上的鲛绡手套,慢条斯理的叠起来,然后收起大昭宝剑。 而此刻,那只“婴儿”被烧红的大昭剑洞穿咽喉,已化作怨气消散。 谢瑾宸猜得不错,光是触摸“婴儿”舌头上的白液就能使人这麻痹。也是他命不该绝,检验尸体的时候戴着这个手套,否则还真要命丧在这个甬道里。 此时火光已经完全熄灭了,他凭借着感观摸索着往里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听到“咯吱”的声音,好像什么笨重的东西在移动,他全身的每个毛孔都戒备了起来。又是连续几阵声响,齿轮的咬合声,金属地挪动声,谢瑾宸这回听明白了,这是机关开启的声音,不知道自己又触碰到哪里了,他握紧剑随时准备防卫。 他等来的不是机弩,而是一线亮光,起初只是细细的一线,如同剑光划破苍穹,渐次光亮越来越大,伴着轰隆隆的齿轮声,偌大的青铜门开启,那光线如宇宙洪荒般排山倒海而来,碾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置身于无限的空间中,觉得自己就如同蜉蝣之于天地,一粟之于沧海。 这光明不是日月星辰给予,而是由长明灯照亮。这是一片灯海,星星点点的灯纵横排列,一眼似乎看不到尽头。灯的样式是上古三族里的鲛人,鱼尾而人身。他们手捧灯海举于头顶上,女子姿态婀娜,男子英姿飒爽,每个鲛人的脸孔都不一样,表情也略有变化,但无一都庄重肃穆的。 这些灯雕刻的栩栩如生,连鱼尾上的鳞片都清清楚楚。随着青铜门打开,空气流动,鲛人的发也如海藻般荡漾起来。 谢瑾宸身侧的那盏长明灯熄灭了。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突然想将它点着。于是吹着火折子。这些灯与他差不多高,稍稍惦起脚见灯海里有根灯芯,不过油已经枯了,看来并非是被风吹熄的。 他又看看,发现熄灭的灯还不在少数,没有规则的分布在灯海中,以女灯居多。他查看了数盏灯,发现无一例外,皆是因为油尽灯枯。 谢瑾宸莫名的觉得“油尽灯枯”这四个字用在这里,有种些不祥。 长明灯下的鲛人有着美丽的容貌。传说上古神祇创造他们的时候,掬霓虹的光彩装饰鱼尾,借珍珠的洁白涂抹肌肤,以珊瑚的艳丽点染唇色。他们的眼瞳是如海水般清澈湛蓝,似乎灯匠自惭技艺,雕刻不出鲛人的眼瞳,故而这些鲛人都是闭着眼睛的。 谢瑾宸在这些美得过分的灯盏里穿行,心里莫名的有点惶惶。他曾听二哥谢胤说过,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危险。这是不是就是个美丽的陷阱? 他警惕的回头,刹时就愣怔了,身后的青铜门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涯的灯海。 已无退路,唯有前行。 处在这样的空间里,已无法辩别方向,然而谢瑾宸并不迷茫,似乎有什么东西牵引着他,向着那个地方走去。他并不知道在他经过后,那些鲛人灯盏悄悄地睁开眼睛,只是那眼睛却不是海水般的湛蓝色,而是死鱼般的白色,空洞洞的像被拘走了魂魄的人偶,却透着诡异地幽怨之气。 渐渐地,谢瑾宸发现身体有点不对劲,左边肩胛骨那里开始发烫,并且越来越烫,像有什么烙在骨子里的东西,要挣脱他的皮囊逃出来!与此同时他身上散发出淡金色的光芒,如同一个罩困住老虎。头顶上的玉冠也散发出红色的光芒,那只凤凰不知在何时已悄然张开双翼,振翅欲飞。 这时,鲛人灯海里出现了座青铜铸造的老虎,它背生双翼,长着张人脸。这个青铜像足有两三人高,昂首扬蹄,威风凛凛。 谢瑾宸在谢氏的古籍里无数次地看到这个图像,这是传说中的神祇。他以三滴血创造了羽族、鲛人、山鬼,故而被上古三族称之为父神,并奉为图腾。只因神祇变化无常,故而每族供奉的神祇又各有不同。这只背生双翼的白虎,是羽族心目中神祇的形象。故而可以推断,这个古豳国的遗址。 这个国度绵延近千年,一度成为瀛寰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度,东抵嶷山、西极宁湖、北达草原,南及淇水,千里疆域,横贯四野。 只是古豳国千年前便开始没落,疆域渐渐缩小,被各族鲸吞蚕食,最后只有昆吾山脉这一块。八百年前,郢帝倔起,这个一度最强大的帝国,终于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那是场始于爱情的故事,却终于战火。 就书上记载区域而言,郢帝灭古豳国前,嶷山已不在其疆域以内,若以此推断,这个遗址应该是在八百年前便建立的。只是古豳国的遗址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鲛人长明灯? 人面石虎守护着个白玉神坛,一层层台阶堆砌,不知有多高。台阶顶端是长明灯也照不到的黑暗,那里似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吸引着他上去。 每踏上十八层台阶后有个平台,从下往上,只见台阶不见平台,从上往下看时,只见平台不见石阶。 每层台阶上都镌刻着奇异的文字,谢瑾宸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坛下那些鲛人在用自己的身体供奉着什么。 走了近千级石阶,终于到了坛顶。 脚下灯火通明,这里却是黑漆漆的一片,似乎连长明灯也照不亮。但当谢瑾宸的脚踏上最后块台阶的时候,有道浅浅的红光射来,谢瑾宸就着灯光看见了方青铜鼎。约有一人来高,器腹四转角、上下缘中部、足上部均置扉棱。鼎身云雷纹为地,四周浮雕刻出人面虎身纹样。 从种鼎的形制和图纹,可以推断出它的年代,应该是西亓王朝前期,距今至少约有千年了。 鼎身上刻着金文,谢瑾宸觉得那鼎似乎有什么魔性,吸引着他。 他太过关注青铜鼎,因此没发现那道红光正是从他的肩胛骨上发出来的,他若回头,就可以看见有只火红的老虎撕破他的皮肉,探了出头来。 随着他的靠近,鼎内也有熹微的红光溢出,时明时弱,像是在与他肩胛上的红光辉映。 坛下的鲛人不知何时悄悄的改变了方向,仰首望着神坛顶上,空洞洞的眼睛里,散发着压抑的、扭曲的、渴盼的光芒。他们似乎等待了千年,只为这一刻,神坛之上的光芒绽放,哪怕双目已经化为顽石,却仍掩不住心底的执念。 谢瑾宸被双无形的手推着,不由自主地向铜鼎靠近,红光越发的明亮了,就在两道光芒在融合时,一道金灿灿的光芒猛然从旁射来,如剑刃划破漆黑,接着光晕潋滟开来,整个坛顶一片雪亮。 谢瑾宸被这亮光刺激的神志立马就清晰了,肩胛上的老虎用锋利的爪子撕扯着这具皮囊,被困太久的山林之王咆哮着、嘶吼着,要回归他的山林。然而禁锢太深,他终究只是一缕虚无的光芒,再怎么挣扎,也逃不了这具皮囊。 他被金光压回到身体内,那一刻,鲛人们的眼睛也黯淡了下去,只剩无尽的空洞。 谢瑾宸对背后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他的目光被铜镜所吸引。不知何时,祭坛上竟悬空出现无数面镜子,金光便是从镜子里发出的,一面照着另一面,千万面镜子相互折射,便将神坛照得纤尘毕现。 只是这些镜面并不光滑,上面刻着许多的金文。方才那一刻,他似乎感觉到两股力量在交锋,最终一股压住另一股,千年神坛,归于平寂。 谢瑾宸曾听说过宝镜通阴阳,为巫术之士最常用之物。只是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纵然有千万面镜子,只要没有光源一切仍旧是黑暗。而这光源是从哪里来的? 他望向第一道光射来的方向,他在最明亮的那块铜镜上看到个熟悉的名字——谢笠。 谢瑾宸如同当头棒喝,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千年古国遗址里怎么会有大哥的名字?这字迹……好像还是大哥的亲笔! 不对!一定是哪里出错了!他感觉精神都有点错乱了,转眼看到另一块镜子上的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谢敛,这是他父亲的名字!这还不算,接下来是他的祖父、太公……一代代往前推,都是些记载在史书丹青之上的名字。有三百多年前,带领王室衣冠南渡、一手建立东亓王朝的先祖谢腊;也有八百年前,崛起于畈筑之间,辅佐千古一帝嬴郢建立西亓帝国的谢晋。 谢瑾宸脑海里乱成一团麻,这算什么?他谢家的宗祠么?数百枚镜子,从熟悉到不熟悉,每一个都是刻在谢家族谱上的名字! 越郡谢氏,流传千年的世族门阀。从西亓帝国至东亓王朝,无论朝代如何变迁,谢氏稳立庙堂之上,如擎天之柱。每一代谢氏的宗主都是相国,兼帝王之师,每代都有王女下嫁与谢氏。民间甚至传言“嬴与谢,共天下”。这样声名赫赫的家族,竟然在东夷这个偏僻的小角落里建了个宗祠?这宗祠还建在古豳国的遗址里? 可为什么身为谢氏嫡系的他,竟然什么也不知道? 这个地方处处都透着古怪,从邪性的“眼睛”,到祭献的鲛人,一切都那么诡异,连他这个谢氏嫡系,都有点看不清家族的面貌了。 谢瑾宸又是疑惑又是沮丧,在他心中两位兄长是比父亲更令他敬重的人,只是大哥却对他隐瞒着这样的事情。他忽然就有了小孩子的任性,想要探清楚这件事情。 如果谢家人的名字都刻在铜镜上,那么二哥谢胤和自己的名字应该也在,可他看遍了铜镜也没有发现两人的名字,禁不住疑惑起来。 铜镜上的名字都是历任谢家的宗主、一代帝师。自己没有出任宗主也就罢了,二哥是现任宗主,为何他的名字不在其列? 越往后字迹越模糊,镜上铜绿越多,反射出的光线也越是黯淡。这样看来,仿佛刻着“谢笠”的那面才是光的来源之处,这些镜子众星拱月般围着它。 谢瑾宸望着那镜子疑窦丛生,眼前光影变幻,渐渐地一袭雪白深衣浮现在眼前,仅是个背影,乌发滴墨,颈项修颀,那人负手而立,气韵风流。 “大哥?”谢瑾宸疑惑不已。那背影是大哥不错,可他的腿…… 那人稍稍回首,只见一方清秀的颔,和两瓣薄红的唇,他唇齿轻启,笑意清浅,“小宸,过来。” == 周六、日双更~~~~ 第003章 上古豳国乃神裔(2) 谢瑾宸疑惑不已,目光所及已处在画舸之上。身旁是二哥谢胤,依旧是身深沉的黑衣,却没蓄胡子,看年岁也才十六七的样子。谢瑾宸一时茫然,只见水面荷叶刚露出头,紫藤花却开得热闹,河两侧种满了茉莉花,白花绿叶,遥遥看去青白青白的一片。 原来不过是十五年前的镜像残影。 春雨骤来,风拂过,卷得紫藤花茉莉花簌簌飞舞,落得满身都是,他们载着满舟落花前行。谢笠兴起想要喝酒,画舸上却没有酒杯,便折了枝荷叶扎起来,用竹签将荷叶与荷柄之间刺个洞,酒水顺着荷柄流入口中,既不失酒水的清冽,又带着荷叶的清香,称作碧荷饮。 他自己喝的得趣,便也拉着两个弟弟共饮,结果倒把自己灌得醉眼朦胧。忽见岸上有田家女子,趁着春雨采茉莉,他便也采了花枝,用草茎串起三个花镯来,佩戴在鬓之上。 他天生一股风流气韵,谢瑾宸又玉雪可爱,鬓佩茉莉相得益彰,却苦了谢胤。他生性严谨端肃,常年一袭黑袍,高冠博带,被迫戴上花镯,说不出的滑稽违和,笑得向来惧怕他的谢瑾宸差点没掉到河里。 雨落越溪花满蓑,画船无杯折初荷。 偶见少女行陌上,趁采茉莉编花镯。 画船缓缓前行,春江蜿蜒,碧水如带,经过芦苇丛时,一只竹筏徐徐使来,舟上人约模二十五六岁,荷衣蕙带,遗世独立。唇间含着淡淡的笑意,便是三春繁花,蓝田暖玉,也不足以比拟。 随着两船靠近,舟上人的容貌越来越清晰,隐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也正缓缓被勾起…… ——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苈兮戴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雪青哥哥…… 冷不防地手上传来阵剧痛,谢瑾宸惊了下,再睁开眼,哪里还有人?连同春江碧流也倏然消失,只有双蓝莹莹地眼睛盯着他,那东西的牙齿还钳在他手上。 谢瑾宸下意识地甩开小兽,警惕地封住手上穴道,确定没有中毒才放心下来。想来也是,在自己家宗祠里的东西怎么可能伤害自己?再看那东西,竟是只文狸。 文狸眼神十分温驯,被谢瑾宸那么一甩也不怕人,低低的呜鸣几声,接着跳起来,爪子拍在青铜鼎上。谢瑾宸脚下猛地一空,身子往下落去。他于半空中一个折身,缓解了下坠的力量,落在个甬道中。 文狸也早落了下来,冲他叫了声,率先向石道走去。这石道又深又长,直直的往前伸展,看不见起始,也看不见终点,谢瑾宸忽然升起种错觉,好似永远也走不完。 文狸见他没有跟上来,又呜呜地叫了几声,过来咬住他的衣角。谢瑾宸便跟它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好似一刻,又好似几年,总之在一个不留神间,谢瑾宸就踏入一片血海之中! 这是一片血的海洋,天上地下,一切都似浸染在鲜血之中,令人触目惊心! 谢瑾宸鼻尖似乎能闻到血腥气,可并非如此,这里的血红只是被灯光染的,发出这血红光芒的是盏长明灯。长明灯的灯托是个年轻的人族男子,血红的灯光笼罩在他身上,谢瑾宸恍恍有种错觉,好似这个男子用自己的血与脂来点燃这盏长明灯。 托着灯的男子长身玉立,身高与谢瑾宸相仿,一袭青衫,头戴逍遥巾,是上古之人的装扮。处在这样的血光之中,男子的神情却是清肃的,那种皎皎卓然的风姿,好似这红尘的喧嚣与战乱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低垂着眼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谢瑾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人的样貌给吸引了。他才从鲛人灯海里走过来,赏过万千绝世的容颜,却觉得没有那一张脸比这个人耐看。也说不出哪里好,只是看在眼里就觉得无一处不恰好,美得浑然天成。 文狸又扯扯他的衣摆,拉回他的神志。谢瑾宸注意到这是个石殿,四个方位放着镇殿石兽,殿正中间有个透明的棺椁,不知是何材质做成的。 文狸将他引到这里来后,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呜鸣了一声跳到棺椁旁边,蜷缩着身子睡下了。 棺椁里躺着位女子,羽睫轻合,好似只是睡着了。她眉宇间镶钳着枚鸽子蛋大小的蓝色琉璃,散发着淡蓝皎洁的光芒,清清皎皎,仿若月色晕染。 谢瑾宸觉得奇怪,这四周都是长明灯血红的光,这点淡蓝色应该被血光淹没的,但两者却并没有融合。谢瑾宸走入这光里,刹时间感觉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说不出的舒爽。 这棺椁颇大,里面盛开着一种鲜红的花,花瓣微曲,花蕊纤长,花开无叶,极为妖治。女子躺在花中央,眉如远山,水唇琼鼻,并非绝色之姿,却无比的清纯动人,好似一朵洁白的茉莉花静静绽放。 琉璃的光芒照在她纯白羽衣上,流光溢彩。 谢瑾宸记得母亲也有这么一件纯白如羽的华衣,这么看来好似这个女子的五官也与母亲略微相似,只是他从未在母亲脸上看到如此恬淡安祥的神情。 或是被这种神情吸引,他不由自主的靠上前来。女子已经没了气息,却不知用什么保存的尸身完好。谢瑾宸目光落在女子腹间,蓦地顿住了,只见女子腹部高高隆起,一高一低地起伏,好像里面有活物,那些鲜红的花儿也随之摇曳起来, 旁人看到这种情形,定会吓得一身白毛汗,谢瑾宸却没觉得害怕,或者是因为女子的相貌,又或者他没有感觉到邪魅之气。那起伏的腹部甚至吸引着他,隐隐约约的牵绊,就仿佛他与兄长之间的血缘之亲。 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来,这才发现这并不是什么羽衣,而是只巨大的翅膀,从女子肩胛骨后长出,护着腹部。 这是羽人? 随着古豳国的消亡,这些种族也渐渐湮没在历史尘埃中,如今已经鲜少再见到这些族民。这个羽人肚子里还存活着一个婴儿么?谢瑾宸也曾听过女子死后产子的,但都是刚死不久,还有气息唯持着孩子的生命,这个羽族女子显然不是刚刚去世,那她的孩子是如何存活的呢? 他隔着羽翅抚在羽人肚子上,感觉到里面的小东西在动得愈发欢快了,像是在和他打招呼。琉璃的光芒愈发的明亮了,倒像与腹里小东西光辉映。谢瑾宸恍然大悟,蓝琉璃是有灵性的,这小婴儿说不定是因为琉璃才能存活至今。 他越看越觉得这女子温柔慈爱,对那小婴儿也生莫名的亲昵之感,想他这么一直待在腹也也怪可怜的,便拿开羽翅。这样才发现那些红色的花竟是从羽人的肚子上长出来的,似与那婴儿息息相关。 谢瑾宸顿了会儿,退后几步,整了整自己衣冠,肃容道:“能在这千年遗址里相遇,想来也是定数,自古父母莫不有颗爱子之心,您若是愿意让我带他出来,便张开翅膀,倘或不愿,我便不打扰您们母子安宁。” 说毕恭恭敬敬地叩了三叩,待重新抬起头来,见女子果已张开双翼,她额间的蓝琉璃缓缓地漂浮起来,与此同时那些花儿的颜色渐渐褪去,似血流回流至女子腹部,等花儿完全变成透明时,里面的婴儿起的越发厉害起来,似要破腹而出。 谢瑾宸的呼吸都凝滞了,蓝琉璃离开女子额间后竟向他飘来。这时头顶蓦地传来阵凄厉的鸣叫,接着一道红光曝射开来,刺得他两眼一抹黑,便什么也不晓得了。 谢瑾宸是被痒醒的,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挠在自己脸上,他睁开眼,先见着一盏昏黄的烛火,烛火映着院里雪光以及院角的腊梅树。腊梅树下青石椅,青石椅上雪衣人。那人身披薜苈,头戴女萝,一头乌发如墨直垂至足踝。 那副背影清潇病弱,风骨岑寂。 谢瑾宸刹那间以为这人是自己的大哥谢笠,直到他回过头来,——那是副绝世的姿容,一双眸子既含睇兮又宜笑,泠泠地望来。 谢瑾宸怔住了,这人的神色如此的寂寞,好似纵然身侧有繁花万里,他眼中也只是千山暮雪。 第004章 若有人兮山之阿(1) “醒了?”那个声音如空谷回风。文狸叫醒了谢瑾宸后,“嗖”地下跳到雪衣人膝盖上,眷恋地舔了舔主人的手指,蜷起身子。 “你的气息有些熟悉,可是故人?”虽然望着谢瑾宸,眸子里却半点投影也没有,那双既含睇兮又宜笑的眼睛,竟然看不见了。 痛意如潮水般袭上他的心头,谢瑾宸向他走去,忽然有只赤豹从他背后窜了出来,弓着身子威胁地瞪着谢瑾宸,发出警告地嘶吼。 “朱儿,不要吓着客人。”他摸摸赤豹的额顶,发怒的豹子顿时化成温驯地小猫,讨好地叫了两声,乖觉地趴在他脚边睡去。 “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苈兮戴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雪青……哥哥,我是三郎啊,谢家三郎瑾宸。” 那一年,踏江而来,荷衣蕙带的男子,如今竟双目失明,永归黑暗了? 他蹲在乔雪青身边,握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发冠上,那发冠是当年乔雪青送他的见面礼。 乔雪青抚摸着发冠,目光空茫辽远,好似想到什么。 过了许久,他好看的唇微微地弯了起来,笑意温柔,“原来是三郎啊,许多年未见,你竟长这么大了。……你大哥……还好么?”顿了顿,那眉眼愈发的清寂了,惆怅地叹惋着,“想来是不好的,他是那样潇洒的人。” 想到自己的大哥,谢瑾宸心如刀绞,那句宽慰的话再说不出口。 谢家着笠,乔氏雪青,当年的瀛寰双璧。身世与样貌都不足道,只论文采与气度便无人能及。 当年谢笠一管青竹笛,一笠青蓑衣,行遍山水,赋尽风月,结交天下豪杰,人称“着笠公子”,其潇洒谁人能及? 雪青公子隐于林泉,悬壶问诊,妙手仁心。一缕淡药香,一纸墨浅浅,他唇间总是含着笑意,世间再温柔的东西都不及他的笑容温柔。 这样的两个人,一个双腿瘫痪,余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一个双眼失明,再无法见着光明。 这一切都缘于十五年前沬邑之战,而那一场战争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乔雪青的话打断了他的沉思,“让我摸摸,看你长得像不像着笠。” 谢瑾宸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脸送到他手边。 白皙如玉的手指描摹着他的五官,他的指尖带着花木的清香。片刻乔雪青摇摇头,“不像着笠,也不像谢胤,你们兄弟三人竟一点也不相像呢。” “这些年大哥一直记挂着雪青兄长,倘或知道你在此处,或许……会来拜访。” 雪青悲凉地笑了笑,“这世间记挂着我的也只有他了,只是我们今生怕是缘悭一面了……我们皆已残损至斯,相见何如不见?” 他那双无神的目望向身旁的腊梅,梅枝上已长满了花骨朵,却不知为何一朵也没有盛开。 他似乎想到久远的事情,神色悠远而怀念,“那乡有佳朋,山水明月中。共饮何辞醉,死即埋我身。” 还记得那一年,他因为族中之事回到了沬邑,某日案牍疲劳之时,想到逍遥于山水中的好友谢笠,忍不住醋意,写了封信过去。 那乡有佳朋,山水明月中。 过几日收到了谢笠的回信,字迹依旧潇洒肆意,续上他先前的句子。 共饮何辞醉?死即埋我身。 那信笺上还带着酒气,看看自己这边堆叠的书简,再想想好友诗酒闲暇,他信也不回了,甩甩衣袖走了。 循着酒香找到谢笠,见他喝得醉醺醺的躺在酒肆里,襟上环佩都被人解走了。他无奈的叹口气,沽了壶酒坐在他身边浅斟慢饮。 不会儿,醉醺醺地谢笠睁开迷离的双目,懵懂地看了他半晌,才笑吟吟地问,“好友怎么来了?” 乔雪青抱着酒坛笑道:“怕好友你醉死了无人掩埋,故星夜赶来尔。” 谢笠哈哈一笑,“有君共饮,才不辞醉死。无君在侧,笠岂敢多饮?” 两人对座楼头,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算来已有十七载了。”乔雪青叹息着道,“彼时,我们都还年少。他成名较我早,私心里我一直很敬慕他,但因着那点自矜,没去拜访过他。” 他声音飘浮,神情却是怡然的,“那年冬天,我收到一枝腊梅,花开得好,枝也剪的好,丑怪惊人能妩媚。便知送花之人不俗,却未曾想过是你大哥所寄。” “次日,虞湖初雪,我载雪诣石桥,遥遥地便听见一阵笛声,清越悠扬,转调处利落洒脱,倾心不已。寻曲而去,便见着你大哥。” 昏黄的烛光将他脸上晕了薄彩,将那丝清寂隐去,倒显得生动真实了。 “那时,他就在腊梅下吹笛,长衫如雪,青丝如墨,遗世而独立。那瞬间,我觉得他应当是个孤高清淡的人,可当他回眸时,我觉得我错了。他的眼神清湛温和,仿佛春日泛着烟波的虞湖。” 谢瑾宸能想见那时情景,或者,该说是那副景致。 “他收起笛子,眉眼含笑地问我,昨日那枝腊梅,可入得了眼?看到他身后的腊梅,一树蛾黄覆着满枝雪白,那种美一半是明丽温暖,一半清寂冷漠。” “那,就是你大哥。” 谢瑾宸微微蹙眉,大哥不是这样的,印象中的他清柔温暖,仿佛“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与清寂冷漠完全不搭边。 “然后呢?” “后来,我们在虞湖边上,揉春为酒,剪雪作诗,吹彻梅花。”那段时日如此快意,光是回想,他那清寂的眉宇间便多了几份洒脱,“我们结伴走过很多地方,看了很多山水,认识了很多人,但我却从不知道,你大哥的心在何处。” 谢瑾宸不赞同,谢笠不是不与人交心的人,他不知道两人是怎样相处的,但是乔雪青言语中的谢笠,与他心目中的相似,又不相似。 “最后一次与你大哥同游,是去嶷山看日出。那天的朝霞,很红,我从没见过那么红的朝霞,像血似的,将他的白衣都染红了。他跟我说,他要先行离开,赴一盘局。” “你大哥擅弈,时常有人约棋。我那时只当是普通棋局,并不以为意。却未曾料到,是那样一局棋。” “怎样的棋?” “这一生也解不开的局。”接着他揉揉眉心,好似很疲惫,怅然而叹,“你大哥呀,就像月亮,总是那么清清皎皎的存在着,温润却也疏离,可望而不可及。——在谢胤心中,他应该是这样的。” 他的目光却落在厅堂里那幅画上。 一枝梅骨虬曲嶙峋,枝上零星点缀几朵腊梅。腊梅树下有人执伞而立,怜惜的接住一片落梅,薄衫洒逸,眉目清许。 画卷笔峰清逸,起落舒阔而不失柔丽,是乔雪青亲笔。 卷尾题了首诗: 雨点江南墨点眉,薄衫欲染草色浓。 瘦骨难将胭脂困,冻醪红炉风月中。 字迹风骨清峻,恣意洒脱,又失遒劲,时而快刀快剑般爽利,时而分花拂柳般秀媚明妍,也是谢笠亲笔。 谢瑾宸叹惋的同时又有点羡念,虽是历尽劫波,有这样的朋友心心相念,也算是慰藉。 他蹲在乔雪青身边,握住他的手,目光殷殷地问,“我知道不该揭兄长的伤疤,可是有些事情藏在胸中着实煎熬,兄长,能否告诉我,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大哥……缘何会伤重至此?” 乔雪青叹息了声,“你执意要问,我也不能隐瞒。你看……”你抬起手,素白如玉的指尖吐出绿芽来,然后含苞,顷刻一枝碧桃绽于指间。 “这是指间芳华?”谢瑾宸听师父说过,灵山之上有巫者,可幻化世间万物,迷惑人心。 乔雪青笑笑,将桃花递于他,那桃花上犹沾着露水,苦香淡淡,触手无比真实。谢瑾宸既惊又疑,“这……并不是幻术,你是……” “不错,我是山鬼一族。我们的种族从混沌之初便存活于天地间,以草木为衣,以山花为饰,如蝉般餐风饮露,如鸟雀般能歌善舞。行经处,纵是严冬酷暑,也有山花遍野;微微一笑,便是春风万里,泽被山川。” 他不用再掩饰自己的灵力,于是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芳草代替积雪铺满庭院,五彩的花儿点缀起来。辛夷搭成房屋,紫藤缠满回廊,缤纷的桃花落在床榻上,又有蒲公英织成锦被…… 接着他的衣袂鼓了起来,好似有什么东西从背后生出来。谢瑾宸定眼看才发现是双透明的蝶翅,像是用水晶雕琢而成,无比精美。 “我们是这世间最美好的生灵,可以为所爱的人变成任何样子。我们没有性别,也不会变老,在最最美好的年华里死亡,如同花儿凋零。” 谢瑾宸一直以为上古三族只存在传说中,原来并非如此。这世间真有如此美丽的生灵,就在自己的身边。 乔雪青叹息道:“太过美丽的东西,总是太过脆弱,芳华易逝,我们的年龄很短暂,活到三十便算高寿。我们的身子太过柔弱,拿不起刀剑,也挽不动弓箭,只能活在父神的羽翼下。” “然而一千多年前那场变故,父神沉睡,我们失去了庇护,只能隐藏自己的本性,归于林泉。只是这样也不能免难。十五年前,我们的国度被侵犯,族人再次遭到屠杀,你大哥为了保护我族,以一人之力对抗三万铁骑,那一战,血染平江,万丈殷红,沬邑国亡。” 寥寥几个字,又怎么能描述当年那一战的惨烈? 一从平江满桃色,世间再无着笠人。 他那风华绝代的大哥,便在那一战中殒落。 “你大哥是我族的恩人,便是有朝一日,我零落成泥,也不会忘了他的恩情。”他那空洞的目光望着谢瑾宸,手指摩挲着衣襟,好似有什么踌躇难定。 “兄长言重了,如果那件事使你们的友谊变得沉重,想来非我大哥所愿。……你的族人,都还好么?” 乔雪青清淡的脸上满是神往,“将来,他们会生活在蓝天白云下、山花遍地处,会与所爱的人结发共渡,没有杀戮,没有分离,没有眼泪与鲜血,他们会自由自在的生活,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那憧憬太过美好,以致谢瑾宸忽略了“将来”两个字,“你为何一人独居于此?” 第004章 若有人兮山之阿(2) 那憧憬太过美好,以致谢瑾宸忽略了“将来”两个字,“你为何一人独居于此?” “因为这里有我要守护的人。” 谢瑾宸想到那个古豳国遗址,“是那个额间镶玉的女子么?” “算是吧。” “她是什么人?” “那是羽族之皇,名唤青穗。” 谢瑾宸疑惑地揉揉额角,“她肚子里有个婴儿,我答应她将婴儿带出来,不知怎地忽然就来到这里。” 乔雪青垂着眼睑,因此谢瑾宸没有忘见他眼里的神色。顿了片刻后,他解下谢瑾宸的玉冠,“是凤鸟,它将你带到此处。” 指间捏了个诀,玉冠蓦然暴出道红光闪过,接着一只火红的身影凤凰从玉冠中飞出,振翅翱翔,清唳阵阵,竟是上古神兽凤凰! 谢瑾宸望着恢复纯白的玉冠,彻底呆了。随身携带十五年的玉冠,以为只是稍稍名贵点的东西,有朝一日却从里面飞出只神兽来,谁能告诉他他身上还有多少宝贝? 凤凰清唳了几声停在梧桐枝上,眼神倨傲地扫了扫他们,优雅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乔雪青温和地望着它,“凤兄,别来无恙?” 凤凰口吐人语,声音清利,“老鸟我自然无恙,不过你怎么就瞎了,怪可惜的。” 这个自称…… 乔雪青苦笑了下,对谢瑾宸解释道:“当年凤兄与着笠打赌输了,与他订立了契约。你大哥央我将它封印在玉冠里,着你贴身佩戴。这么些年,你与它神灵相通,它成了你的护命神鸟。” 连凤凰也能降服么,大哥的灵力估计足以匹敌先祖谢晋,而自己……想到此,谢瑾宸不禁黯然。 凤凰冷冷地“哼”了声,“狡猾的人类,若非他使用诡计,老鸟我怎么可能输,待在这破玉里,骨头都要变成石头了。” “凤凰是上古神兽,我不过是普通人,怎么配得它守护?” 乔雪青淡淡地道:“着笠做事总是有他的道理。” 谢瑾宸问凤鸟,“方才为何突然带我出来?” “老鸟我只是遵从契约,你若想知道去问你大哥。” 谢瑾宸愈发的疑惑了,“那个遗址与我谢家有何渊源?身为谢家子弟,我竟然半点也不知晓。若非无意进入那里,我还不知我谢家还有这样的隐秘。” 乔雪青感觉到他的沮丧,安抚道:“越郡谢氏毕竟是千年世族,怎么会没有点隐秘?你也不必多想,着笠这么做自然是为你好。” 谢瑾宸有点沮丧,“我知道,我便是不想让他承受太多,才要追问。我大哥受了太多的苦,不应该把一切都扛着。兄长守在这里,想来是知道些的,能否告知我?” 乔雪青摇摇头,“有些事情,不该由我来说破。” 谢瑾宸知道是问不出的,不由黯然。 乔雪青轻抚他的肩膀道:“想来你也是多年未见你大哥,早些回去吧。那个地方便不要再去了。” “我答应羽皇,要带她的孩子出来。” “承诺固然重要,却违背你大哥的意思,你还要三思。”顿了好一会儿,才艰涩道,“……我也不建议你再去。” 谢瑾宸想要听从他的话,可那疑团像蛛网,缠得他无法脱身。 那个遗址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亲兄弟之间为何还要相互隐瞒? “你且在这里歇歇,等明儿天晴了再下山。”文狸带着谢瑾宸进入辛夷屋里,写书案上铺着张画帛卷,卷上画了个人,一袭如墨的长衫,以竹枝为发簪,以青萝为腰带,背后一双蝶翅,以浅浅的橙、粉、蓝、紫、碧、青、黄七种色彩交织而成,绚丽夺目又不失清新自然。 谢瑾宸不由猜测,有这样一双翅膀的人会有怎样一幅绝世的容貌? 只是画尚未完成,画中人的脸还是一片空白。 从笔法看是乔雪青所画,谢瑾宸曾听谢笠说过,真正的画家,可以以心为目,想来乔雪青是达到这个境界。 环顾四壁,墙上挂着话多画轴,除了谢笠那幅,皆画着那个墨衣山鬼。 然而,其他画卷上他的脸也是空白的。只有寥寥几幅泛黄的画里或画着眉毛,或画着眼睛,竟没一幅完整的面孔。 谢瑾宸疑惑道:“这画上的是谁?为何没画五官呢?” “他叫凤辞,是最后一任沬邑国君。”他那空洞的目光里蕴藏着无限的深情,却又无比的寥落伤感,“五官啊……离别如此长远,我都已记不清他的样貌了。” 青山隐隐水迢迢,冬尽江南草未凋。江南这温山软水,向来是花草的天堂。 越郡北麓的栖霞山,此刻正是天街小雨润如酥。栖霞得名,因其丹枫似火,灿若凝霞。此刻红枫尽落,绿枫尚未发芽,栖霞山上颇为寂寥。 一男子步履从容的拾阶而上,与时下人好穿广袖宽衣不同,他头戴峨冠,着玄青衣裳,腰佩墨玉,瞧着极为朴素,明眼人才会发现每样东西都价值不菲。他负手而行,衣襟袍袖间都散发着江南世族的从容内敛。 这人便是谢瑾宸的二哥、越郡谢氏的当家人谢胤。他鼻若悬胆、宽颔阔唇,鄂上蓄着胡须,相貌并不出众,却自有一股成熟魅力,远非谢瑾宸可比。 小径蜿蜒,在树枝纵横处,可见一角瓦檐。几经绕折,来到座小筑前,青砖小瓦马头墙,回廊挂落花格窗。 粉墙角落处一人坐在竹椅上,雪白深衣,乌发滴墨,正仰首看着树梢。脖颈的弧度优美颀长,肩骨削瘦,似个少年,神情极是浅淡宁静。 谢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树梢上还开着朵鹅黄的腊梅花,旁枝上亦有零星的几朵,只是都已枯萎了。 “江南不雪,它便不肯多开,总是那么零零星星的几朵,瞧着孤单。”他声音清清浅浅,如同雪化。 谢胤也不由得放柔声音,“不若从菇苏移几株白梅花过来,也热闹些,白梅清皎,你或许会喜欢。” 他淡淡地摇摇头,“腊梅非梅,真正凌寒盛开、欺霜傲雪的,只有这腊梅花。旁的花又怎么比得了?” 谢胤沉默,“雨大了,回去吧!”伸手去扶竹椅,椅上有双轮,他竟是不能行走的。 男子缓缓地转过头来,如雪的肌肤上一颗血痣嫣然夺目,犹如雪映红梅,白玉染脂。眼里似笼了烟云水汽,既似带着温暖的笑意,又清凉如同冰雪,容色亦清薄的如同腊梅花。 谢胤知道不该这样来形容他,可每次看到他,就是不由自主的想到“清薄”这个词,他就仿佛山涧里的晨雾,既清且薄,随时都可以化去。 谢胤俯身抱起他,感觉他比以往更轻了些,不由得蹙起眉头。又听他若有若无的叹息,“你看它,寂寞枝头,死亦抱香。旁的怎么比得了?” 谢胤身子不由一僵,脸色也苍白了下来。他却只是浅淡一笑,无声无息。 抱他到屋里,见没有小厮便拿来巾帕替他擦拭头发,擦到一半小厮南山进来,见了谢胤连忙下跪,“见过主子、二爷。” 这男子便是谢瑾宸大哥谢笠。 谢胤蹙着眉道:“怎么侍候的?竟让主子淋雨?” 谢笠浅浅道,“责怪他做什么?是我不让跟着。”顿了下问,“今儿来……是有什么事么?” 谢胤眼眸黯了黯,“三郎要回来了。”谢瑾宸在家排行第三,故而谢笠与谢胤都称他为三郎。 “是么。”声音很淡,只是清淡的眸子里溢出的光晕,泄露了他的心情,“何时能到?”说着不禁莞尔,他的笑似腊梅,不惊艳却耐看,总是带着点清寂。 “约模半旬便可到。” 谢笠低呐道:“也不知他如今变成什么样,定然又长高了。” 南山端来热茶,谢胤先接过试了温度后才给谢笠,“前日陛下问及若耶王女的婚事,我想……等三郎回来,便让他们成婚。” 谢笠放下杯盏望着他,“谢家有我们就好,他不用掺合进来,他应该过最普通的生活,娶自己喜欢的女子,逍遥一生。小胤,答应我,不要让他也陷入其中,这罪孽由我们承担就够了。” “……你承受不了。” 谢笠殷殷地望着他,笑意浅浅,“不是还有你么。” 谢胤顿了下,艰涩道:“谢家无后,你和三郎必须有个人娶她,给谢氏留下香火,你……真的要再娶么?” 谢笠没置声,他望着窗外似乎回想什么。 谢胤也静默了,目光被书案上新作的画卷吸引住。素笔勾勒的男子临窗弄笛,白衣乌发,眉目清致。窗外竹篱笆上爬着朝颜花藤,春雨敲打着芭蕉叶,芭蕉旁一树桃花灼灼,花瓣随着风潜入窗内,落在男子衣襟上。画面其它部分都是黑白色,唯有桃花是红的,更衬得画中人清郁入骨。卷侧题着首诗: 风吹湘帘掩竹篱,落花无意入枕席。 山间四野少邻并,雨打芭蕉伴孤笛。 谢胤叹息,画中人并非谢笠,又何尝不是谢笠?孤笛尚有芭蕉相伴,他又有什么相伴呢? 外间已是暮色四合,谢笠清浅地道:“今晚你便别走了。” 谢胤看着他清淡的眉眼,缓缓地点点头。 === 大哥二哥出场喽,站错CP的,请重新站对啊~~~喜欢的话就帮推荐下吧,一天有两票呢(你这么贪心真的好么……抽打……) 第005章 别后音容不堪忆(1) 这晚他睡得并不安生,十五年前那一幕又在脑海里浮现,夜半惊醒,浑身冷汗再也睡不着,步入后院。 天还下着小雨,无星无月。他没有提灯,凭借记忆来的后院,见一缕灯光从孤亭里散出。亭中坐着个人,单薄的影子在灯光中摇摇晃晃,茕茕孑立,不用猜便知是谢笠。 他轻步过去不想惊扰他,见轮椅旁放着蓑笠,谢笠手里拿着青竹笛,细细抚弄,神色怅然飘忽。清薄的容颜染上灯光,凭添了沧桑萧瑟,眼里的寂寥是那么清楚。 谢胤的心顿时像针扎了似的,他知道他在想什么: 木屐白衣青竹笛,腊梅青笠诗满席。 一壶约来三二友,天下何处不容栖? 那就是曾经的谢笠,一管竹笛走遍山河,天下谁人不识君?如今却困于一隅,连这庭院都出不得。十五年未曾吹笛着笠,心是怎样的寂寥?只是他从来都不说,仍用那种淡淡的,含着笑的眼神看着所有人,无论是负他的,还是伤他的。 “怎么不进来?当心淋着雨受寒。”一把清浅的声音传来,他才回过神来,见谢笠已经放下青竹笛,静静地看着他。 他走过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寂然。亭边湘妃竹在夜雨中萧萧,还是那年他们亲手种下的,已经长成一大片了。 半晌,谢胤才找到话题,“待三郎归来,青溪渡的桃花开了,让他陪你去赏花可好?” 那时每年春来,他们三人便到那里,一管笛一壶酒,幕天席地,抵足而眠。一觉醒来桃花落满枕席,他要着人扫掉,谢笠却说:“非是桃花、乃诗也!”言罢折了节竹枝,题诗竹席。 那时的他文章武功俱是绝佳,风流谁堪与? 谢笠眼神空寥,“你呢?不去吗?” 谢胤酸涩地别过眼。 谢笠叹息似地道:“早已过去了。” 谢胤神色僵硬起来,只是灯光下看不出,闷闷地道:“我知道,你从来都不曾怪过我,只是有时候我……”我倒希望你怪我,这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见雨小了些,谢胤说:“夜深了,回去睡吧。”抱起谢笠放到床|上,要走时被拉住衣袖,“小胤,放了她吧!” 他目光清如,宽容而慈悲的看来,仿佛所有的伤痛都不萦心。可是,刚刚他还那么的疼痛寂寥。 谢胤沉沉地道:“她曾那样伤害你!” “没什么,我并不在意。” 一向端谨自持的谢胤突然就恼了,“你在意什么呢?那些都不在意,你在意些什么呢我的大哥?”紧紧的看来,目光悲楚而绝望,握着他的手像铁箍似的。 谢笠无措的看着他。 触到他的目光谢胤冷静下来,松开他背过身去,“抱歉。” 一径沉默,这时南山在外轻轻叩门,“二爷,山下又传话上来,陛下宣昭。” 谢胤沉着脸不置声。 好一会儿还是谢笠先道:“你还是去吧。”这样夜召已是司空见惯,其实他们都知道多半又是帝王瞎折腾,并没什么大事。年轻的帝王总是有用不完的精力,却不愿意放在国事上。 谢胤听了谢笠的话,才压下去的火气又上来了,“说我身子不爽利,已经睡下了。” 南山喏喏的退了下去,到山下来回话。传话的小厮捧砚与他颇为相熟,他便多说了几句,“日后这种传话的事儿可做不得,发了好大的火呢。也是奇怪,好端端的怎么就发起火来了,来时明明好好的。” 捧砚有些震惊,“二爷发火了?”谢胤向来喜怒不形于色,他那双凤眼轻轻扫来,便足以令人噤若寒蝉了。 “可不是么,不过有主子在倒是不怕的。还赶紧去回话吧,就说二爷身子不爽利,已经歇了……”话未说完见捧砚脸忽变,跪了下来,声音颤抖地道:“见……见过陛下……” 他回头就见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个年青人,头戴金冠,环佩璀璨,只是一身华服也遮掩不住他眉眼间的阴鸷。 这年青人就是当今的陛下嬴宣。 嬴宣向栖霞山上望了眼,摔袖而去。 跟随着嬴宣身后的青年豫越问,“陛下,这消息……” 嬴宣冷冷地道:“他已经不需要知道了。” 豫越垂着眸子,嘴角微微勾起,“夜深雨重,臣略具小酌,敢请陛下移步一饮。” 皇城西角有座府第,是嬴宣新赐给大夫豫越的。两人进了豫府,果然酒宴丝竹已备,嬴宣闷头喝了杯,豫越立时道:“还不快斟酒。” 侧跪于嬴宣身后的男子膝行上来,斟好酒后,低声道:“陛下请用。” 嬴宣听了他的声音端着酒杯的手忽地顿住了,这声音无比耳熟,低沉磁性,是……转头望着那张脸,一时愣住了。那人鼻若悬胆、宽颔阔唇,鄂上蓄着胡须,竟与谢胤长得六分相似,差得那四分是气度与魅力。谢胤那一身世族子弟的矜贵,又岂是随便什么人比得上的? 嬴宣眯着眼审视着豫越,目光如刀锋划过。 豫越被盯得脊背发寒,献上这个人就是挑明了嬴宣的隐秘心思了,九五之尊,天性骄傲,若是恼羞成怒,自己便万劫不复!然而,火中取栗未必没有成算。他在揣测上意的时候,便做好了迎接雷霆之怒的准备。 豫越神色从容地道:“前日臣觉得府里奴才不够用,便唤牙婆来,未想那牙婆竟带了这样的人过来,臣第一眼望去也是吓了一跳,哪曾想天下间竟有这么相像的人?臣是万万不敢使唤他的,欲待叫牙婆带回去,又想着她必是要将他再卖于别家的,而天下间除了陛下,还有谁配使唤相国大人?便是与相国长得相像的人,也只配陛下使唤。因此擅作主张留了下来,凭陛下定夺。” 嬴宣望着他,眼神晦暗莫测,良久,唇角勾起抹狠辣的笑容,“只有孤,才配使唤他。” 豫越垂首而笑。 谢瑾宸向乔雪青辞别的时候,正是青峦寒碧,夜雪初积。 他跟着文狸穿过丛林小径,忽然听见一阵缥缈的歌声从山顶传来。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那歌声如空谷回风,带着山花的清香;又如回峦流云,缠绵徘彻,令人心伤。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乔雪青所住的那座山头已隐匿于白云之中,好似仙山般一去便再难觅踪迹。只有那歌声,还留连于红尘之中。 我处在幽篁深处不见天日, 而道路险阻你始终未来。 我一人伫立在山头,望着你归来的路, 看尽云卷云舒,却看不到你的身影。 你既未来,白昼也似黑夜; 你既未来,艳阳也是阴雨。 我等你等到忘却归路, 而流年匆匆,你依旧未来,一任我凋零在岁月之中…… 那是乔雪青的歌声,他等着那个名叫凤辞的人,已经等到忘却了他的容颜,可那个人依旧没有来。或许纵然他等到白发苍苍,等到凋落成泥碾作尘,凤辞也不会来。可谢瑾宸知道,乔雪青依旧会等着他,每日画一副他的画,哪怕提笔却忘却了他的容颜。 ——那个人再也不会来了,因为山鬼一族,只剩中下他一人。 这天地如此浩大,世间生灵千千万万,却没一个为我族类。 那一刻,谢瑾宸好想留下来陪陪他,让他不要那么孤单。可他更明白,有些孤单不是陪伴便能驱散的。 他那空落的内心,除了凤辞,没有谁能填补。 他整了整衣帽,毅然下山去。 == 今天双更,从9.1日开始到现在,平均每天5000字呢~~我好努力吧~~ 第005章 别后音容不堪忆(2) 歌声消散于云岚之中,谢瑾宸俯身看去,那个村落赫然就在他眼下。他略感惊讶,与文狸走了这么久,少说也有几十丈,竟然还在村落上面,乔雪青所在的地方是有多高?不知舒白怎么样了,不过以他神引阁少主的身份,谢瑾宸并不担心。 他停下来看看那个村落,这一看不由大吃一惊,这哪里是个村落,分明就是个祭坛,每个柱子、台阶都以九为数,寓意尊贵。 然而令谢瑾宸不解的是,一般祭坛莫不给人神圣庄重的感觉,可这个祭坛看起来怎么就这么诡异呢?难道是昨晚的经历让他潜意识里觉得不对吗?可既然是祭坛,为什么要建成村落?他们到底把什么当成祭祀用的牺牲?那些傀偶吗? 此刻村子里寂静一片,毫无生气。谢瑾宸有点迟疑,不知道该不该再去探访一次。 这时文狸抬起右边的爪子扯扯他的衣摆,谢瑾宸望着它两只爪子突然明白了,——南圆北方,原来是这样! ——这是个逆祭坛! 普通的祭坛为南边为方形,北边为圆形,暗合着天圆地方,而这个祭坛正正相反,南边为圆形,北边为方形,故而称为逆祭坛。 一般的祭祀都是正祭坛,祭祀祖先、天地等,多数以牛羊等为牺牲。远古的时候,也有用奴隶作为牺牲的,西亓历三百五十六年的时候,就禁止以奴隶为牺牲了。 逆祭坛的说活,谢瑾宸只在书上看过,从来没有见使用过,因为设逆祭坛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不是一个人、一个家族能承担的,他的代价通常是一个国甚至一个种族。 因为它的牺牲不是血肉,而是灵魄,千万人的灵魄! 谁有这么大的手笔在嶷山之上设下这个逆祭坛?它吸收了多少灵魄?它祭祀的又是谁? 文狸又扯扯他的衣袖,催他走了。谢瑾宸已经断了再去村落探访的念头。能设下逆祭坛的人,绝非普通人。他现在急切的想回越郡,找大哥问个清楚。 文狸也将他送到河边,小东西礼物地向他挥挥爪子,回山上去了。 谢瑾宸尚未靠近河边,便闻着一股凶煞之气。他警觉纵身而起,见有渔人躺在竹筏之上,一个衣着破烂的身影蹲跪在船身边,模样瘦削诡异,尖锐的利爪正欲探入渔人脑内。 “何方妖孽?敢在此作祟?” 谢瑾宸厉喝一声,手中竹伞蓬出股剑气向那人袭去。伴着声婴孩儿的啼叫,那个身影腾空而起蹲在船蓬上。它长着张婴儿的脸,嘴上却挂着根足有三尺长的舌头。此刻那舌头向鞭子似的挥动着,张着利爪向谢瑾宸挑衅。 这不正是他在甬道里见过的那种“婴儿”? 这地方到底有多少只这样的怪物? 在他思索的时候,“婴儿”腾身跃起,长舌忽地暴张,打了个响节就向谢瑾宸缠去。大昭宝剑铮然出鞘,纯阳内力贯注于剑上,水刃榴红,剑意蓬勃,一剑便削断了“婴儿”的舌头,只听“嗞”地一声,黑烟升起,焦臭难闻,“婴儿”惨叫连连,然而竟未死,一头钻进竹林里,未了回头看了眼谢瑾宸,孩童般的眼神里却充满恶毒怨怼。 地上那根斩断的舌头它还在动,像条殷红的蛇扭啊扭的,散发着腥臭之气。谢瑾宸想到甬道里见到的“蛇”,一阵恶寒。 那个渔人还没有死,但是中了“婴儿”舌头上的白液,浑身都动不了了,两只眼珠满是祈求地看着他。谢瑾宸有点为难,他并不知道该怎么救人。 这时,一阵“得得”的声音传来,舒白那匹小青驴撒丫子向他跑来,谢瑾宸几乎能在它眼里看到小星星。 小青驴自来熟,咬着他的衣袖就往前扯。 这场景似曾相似,当时文狸带他去青穗那里时也扯着自己的衣摆。这么一想忽然意识到,文狸的意思就是乔雪青的意思,可见最初乔雪青是想让他带出羽皇的孩子,后来怎么又不建议他再去遗址了?是“不建议”而不是“不想”,可见他还是想让羽皇的孩子出来的,也许他只是不想带羽皇孩子出来的那个人是自己。 他与大哥是惺惺相惜的朋友,所以在自己的意愿与友情之间,他选择了友情。 谢瑾宸想到离别的歌谣,痛惜之情瞬间爬上心头。 等不到的爱人,无法回报的恩情,他那孱弱的身体到底背负了多少情愁? 小毛驴扯不动他,干脆拿头来拱他,谢瑾宸被拱回神儿来,指指渔人,无奈道:“我也不能放着这渔人不管,万一那‘婴儿’又回来了怎么办?” 小毛驴听了他的话,咬起跟竹棍,一棍插在那条舌头上,顿时就冒出股青水来,那舌头痛得扭啊扭,缠成一团像蚯蚓一样,恶心得谢瑾宸连退两步。小毛驴也很嫌弃,不过还是咬起竹棍挑着舌头到渔人脸上,让青水滴到他嘴里。 说也奇怪,渔人喝了那青水后竟然能动了,爬起来一个劲地给谢瑾宸磕头。 “那东西怕火,你多点几个火把他就不敢来了。”话还没说完,就被小毛驴扯着袖子拖走了。 到了个山谷里,隔老远就听到凄厉的叫声,谢瑾宸寻声望去,见四个“婴儿”正围着个男子,正是舒白。小毛驴扯谢瑾宸过来显然是要他帮舒白的忙。 谢瑾宸倒不急,扯回自己衣袖,双手环胸靠在石壁上,打算看看好戏。小毛驴担心主人,眯着小眼睛,一拱一拱地蹭着谢瑾宸,讨好的意思十分明显。谢瑾宸颇为受用,从它身上解下壶酒来,再摸出个杯子,优雅地斟一杯酒,作壁上观。 这些“婴儿”十分狡诈,他们相互配合,两个远攻,血红的长舌如同鞭子,打了个脆响,甩了出去。滑腻腻的白液在日光下晃出无数道影子,根本分不清虚实;另两个远攻,那爪子锋利如刀,瞅准时机冲上来,爪爪夺人性命。 舒白被他逼得连连后退,退无可退之时,猛然踩踏山壁,腰身一折腾跃而起,手中赫然就出现一把宝剑,但见一脉清绝,电光飞渡,直斩向长舌。 谢瑾宸不由得眯起了眼,——这腰身不错,够细、够韧、够软。 “婴儿”的舌头滑如匹练,紧缠住剑身,而剑势犹未歇直逼“婴儿”咽喉,迅雷不及掩耳之下袭来。不等它反应,剑已至咽喉,眼见就要洞穿咽喉,忽觉背后杀气汹汹而来,另一只“婴儿”合身扑来,尖锐的爪子带着腥风袭来。舒白急切间一个游龙摆尾,那长剑瞬间暴长数尺,化作一个长鞭,直接把那只“婴儿”抽飞了出去。 原来他那剑非金非玉,竟是由内力聚成,可以变化成任何武器,令人防不胜防。 谢瑾宸慢条斯理地饮了杯酒,赞叹道:“好酒!清冽醇香,一线入喉,是五十年前白堕。” 舒白回头,见他斜倚石壁,举止优雅从容,而自己则狼狈不堪,禁不住苦笑,“喝了我的酒,却不来帮我忙,这是何道理啊?” 谢瑾宸毫不吝惜夸赞之词,“以舒兄之能,区区几个小鬼哪里需要我的帮忙?倒是这酒,需要我帮忙喝些。” 舒白无奈地耸耸肩,拖长着嗓音唤道:“谢兄——” 谢瑾宸拍拍小毛驴的脑袋,“不如你去帮你家主人?你都知道舌头上的血可以消除白液带来的麻痹,自然也知道这些东西的弱点在那里。乖,去吧!” 舒白被这四个家伙围攻的颇为吃力,弱弱道:“谢兄想知道什么,在下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瑾宸这才满意,不紧不慢地将酒壶挂到小毛驴身上,“说吧。” “需要你烧几块石头。” 谢瑾宸闲闲地“嗯”了声。 舒白解释道:“这东西叫做傲因,身上刀枪不入,唯一惧怕的东西就是烧得通红的石头,所以要借助谢兄之力。” 见谢瑾宸一脸嫌弃,无奈地道,“谢兄、谢公子、谢三郎,这都什么时候了,咱能不讲风度了么?” 谢瑾宸没理他,掐了个诀摸摸发冠,只听一阵清啸,老凤凰振翅而出。谢瑾宸又拂了下自己的衣袖,袖口上原本绣着一杆树枝及几片树叶,随着他这一拂,那绣图就从衣袖上飞了出来,落在土里生根发芽,未几便长成一棵梧桐树来。 这梧桐枝是临别的时候乔雪青种在他衣服上的。凤凰乃神鸟,非竹实不食,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要饲养凤凰,这些东西可是必不可少的。 老凤凰翩翩然地栖在梧桐枝上,优雅的梳理着自己的羽毛。 舒白很惊喜,“谢兄,你还饲养着凤凰呢。这下好了,只需要一口火就能把石头点着。” 老凤凰鼻孔朝天,“愚蠢的人类,老鸟我的神火也是随便能吐的?” 舒白边对付着傲因,边道:“谢兄,我前两天我路过朋友家,他家门前有片竹林,春天的时候结了不少竹实,还送了一些与我,你要不要尝尝?” 谢瑾宸和道:“放些清水煮煮,味道会更好。” “谢兄言之有理,若能在梧桐树下置一小几,品清泉,食竹实,实在再美好不过了……” 老凤凰咳了两声,傲骄道:“哼哼,你这小子打架的姿势得实在太难看了,有碍观瞻!”仰颈长啸,接着便吐出道火光来,山石瞬间就烧红了。 舒白与谢瑾宸相视一眼,同时发力,内力震碎山石,纷纷砸在傲因身上,它们瞬间化成黑气消散了。 舒白累瘫了,一手枕在谢瑾宸的肩膀上,将全部的重量都搭在上面,笑容清澈干净,“多谢谢兄。” 谢瑾宸嘴角微勾,“舒兄客气。” 老凤凰用翅膀拍着他的脑袋,“我的竹实呢?” 舒白抓抓头发,呵呵傻笑,“呃……那个……我逗你玩的……哈哈……” 谢瑾宸有种捂上眼睛的冲动,他是有多么瞎,才会觉得这个笑得傻得冒泡的人,眼角眉梢见清风明月啊!白瞎了这张标致的脸! 老凤凰炸毛,“我要把你变烤猪!”伸长脖子就要吐火,吓得舒白一把抱住谢瑾宸的腰,躲在他身后,“谢兄救我!” 谢瑾宸僵了下,随即捏了个诀将凤凰收到玉冠里,然后不动声色地拿开舒白的手,拉开距离。 舒白好似未察,心有余悸地耸耸肩,“火气还真大哎,难怪动不动就要自|焚了。” 谢瑾宸挑眉看着他,等待他的解释。 第006章 哀我故国泪婆娑(1) 舒白摸摸鼻尖,憨笑着道:“我来这里其实是要追查一件事情。自进入东夷以来,发现好几个人被杀害,死状十分残忍,脑髓也被吸食,这绝非人类所为。就到酒肆里打听了消息,这一带了最诡异的地方就是这座山了,听他们说得玄之又玄的,我还真有点害怕,正好又遇着了谢兄,就想找个人作陪。” 谢瑾宸冷冷道:“是拉个垫底的吧?” 舒白毫无惭色地道:“谢兄何太谦也!真要拉垫底的,也得找个块头大点的不是,像你这样瘦胳膊瘦腿的,垫着都硌得慌。” 见谢瑾宸眼刀扫来,忙打住,“好!好!我说!我也是才刚知道,那些人脑是被傲因所食。傲因你听说过吧?乃是婴儿的怨气所化,它们穿着衣服扮作人类,袭击单身的旅人。手为利爪,喜食人脑,且只吃活人脑。舌头上的黏液可以使人四肢麻木,然后用利爪剥开人的头盖骨吸食。” 这样一说谢宸倒有点印象了,“史书有记,西亓末年,曾有傲因为患。最后一任西亓帝嬴夏患有脑疾,有巫者进言曰生食小儿脑可治脑疾。嬴夏听信此言,在国内大肆搜捕小儿,一时天|怒人怨,国人暴动,四夷入侵,诸侯纷起。“ ”先祖谢腊为平息国人愤怒,亲诛西亓帝于章华台,后携幼帝与王室子弟南迁,以越郡为帝都,史称衣冠南渡。西亓帝国至此灭亡,而东亓王朝由此开始。” “西亓帝国虽灭,婴儿的怨气却未化解,凝聚成傲因,吞食人脑,为当时一害。后来先祖谢腊亲率三千术士,尽捉傲因封印于石刹中,那石刹用九千九百九十九块青石筑成,下置桃木焚烧九九八十一天,将所有傲因焚烧殆尽,至此傲因之患始解。” 舒白点头,“问题就出在这里,既然傲因之患解了,这些傲因又是从何而来?” 谢瑾宸问,“你可有线索?” 舒白摇头,收起玩闹的样子,神色凝重地道:“我几乎走遍了东夷,并未听见那里有婴儿遇害。想来是桃花古刹中还有存活的傲因,它们逃逸出来了。” 那样大火之下,傲因存活的几率很小,但也不是没有可能,真相如何一探便知。 谢瑾宸问,“你是怎么从村落里逃出来的?” 舒白打了个寒颤,连连摇手,“哎,别提了,那经历实在是……” 话说双头巨人那一巴掌直接舒白拍飞出去,他只觉得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似绞到一块儿去了,浑身上下就似一块儿烂泥,被人狠狠呼在地上。还没缓过口气,又被拧着脚提起来,他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舒白那一口气是被火烤过来的,实在太烫了,感觉身上的油都要被烤出来了,他睁开眼赫然发现头底下是熊熊的大火,那火好似从地底下烧出来。 不知何时,脚下的土地裂出了道峡谷,峡谷不知多深也不知多宽,如长龙般蜿蜒而去,看不过起始也看不过终点。长龙身上带着焚烧三界的业火,咆啸怒吼。 双头巨人站在峡谷边上,用两只手指夹着他舒白的脚,只要稍稍动手指,他就得落在火堆里,别说冒油了,估计连毛都不会剩下一根。 怕什么来什么,舒白才看清自己的处境,就感觉到身子急速往下坠,眼间就要被火苗吞噬,他忽然腰身一挺,那瘦硬的腰身竟如柳枝般整个弯折过来。他于半空中再一个回转,仗着火苗升腾的热气,竟反而向上飘然。 双头巨人先是愣了下,接着巨大的手掌泰山压顶似的拍过来,想把他再拍回去。舒白处在半空中,无法借力完全躲不开,他也不躲,迎身而上,在双头巨人巴掌拍下来前,手中气剑铮然出鞘,一下便刺入他掌中。 双头巨人吃痛,下意识的缩回手看伤,就在此刻,舒白腾跃而起,有如白鹤亮翅,一把薅住双头巨人的胡子,而后荡秋千似的落在他肩头上,气剑架在他咽喉上。 舒白的算盘打得很如意,有这个双头巨人做人质,不愁出不去。然而他忘了,这个是双头人,纵然割了他一只头,还有一只。 于是他笑容还没有展开,就见那双头巨人忽然张口嘴,那嘴足足有一个盘子那么大,一口气吹过来,舒白直接晕了,不是被吹晕的,是被臭晕的。 他这辈子都没有闻到过这么有味道的呼吸,飘飘然地掉到地面上,就看到无数张“谢笠”的脸直直地盯着他,舒白觉得那眼神里饱含着同情。 舒白再次被提到峡谷边,双头巨人手都抬起了,地底下忽然传来一声虎啸,接着只听齐齐唰唰的一声,所有的傀偶都跪了下来,连那两只双头巨人以及他的同族也都恭恭敬敬地俯跪在地下,姿态虔诚似在迎接什么人。 这时候不逃是傻子,他拨腿就跑也不顾什么出路不出路。逃跑的时候他甚至撞到几个怪物,然后他们连眉头都没动下,完全当他是空气了。 舒白愈发好奇了,什么东西能令这些怪物敬若神明?于是他悄悄看了眼。 火舌已经溢出峡谷了,照得半边天都红彤彤的,那些傀偶排着队向火堆里走去,一个个如同心甘情愿祭献的牺牲。 火舌吞没了傀偶,然后在半空中化形状来,人面虎躯,背生双翼。 那是古豳国的图腾。 舒白看得入神,也没有注意路,脚下突然就踏空了,整个往下摔了去。下面一片漆黑,也看不见底,他将宝剑插在石壁上阻止下落的速度,竟意外的在山壁上发现了个洞,于是身子一荡就跳到里面去了。 洞里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也不敢点火折子,只能摸黑前行。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到点灯光了,他内心雀跃,脚步越发的轻慢了,所谓围师必阙,越是看到光明的时候越危险。 他躲在黑暗里观察良久,确定那些怪人都去参加祭祀了才悄悄地走近去。洞里很温暖,有流水声,原来是个地下温泉。水边燃着篝火,边上有木枝做的巢,有兽皮做的衣服,还有石头骨头做的器具,这才是那些怪人的巢穴。 四周的墙壁上刻着壁画,有花有草,有泉水有山石,还有一群长着蝴蝶翅膀的人,他们虔诚地俯跪在地上,半空里飘浮着一个虎身人面羽翅的人,就是传说中古豳国的图腾。第二幅画差不多是同样的场景,这些长着蝴蝶翅膀的人围着篝火起跳,怡然欢乐。第三幅画中出现了一位面目狰狞的巨人,他长着三支手臂四条腿,向着白虎图腾举着长矛。 正准备看下面的画,一阵呻吟声突然传来,他吓了一跳,忙躲了起来。那呻吟声从温泉另一边传来,气若游丝,带着说不出的痛楚。 舒白听了会儿发现没别的动静,悄悄摸了过来。躺在温泉边的是个人类的身影,杂乱的头发遮住脸,看不清样貌,浑身上下骨瘦如柴,可以清晰地看见皮肤下的筋脉一坨一坨地纠结着。肚子却出奇的大,圆滚滚的,好像快要生了。 这里怎么会有个人类的孕妇呢?舒白觉得奇怪,可很明显这女人是难产了,当务之急是在怪人祭祀完成前,助她生下孩子,于是也顾不得想她怎么到这里来了。 于是他走到孕妇身边拍拍他的肩头,触手间觉得她筋脉都似在游动,这种感觉很诡异。将死之人还有这么强有力的脉博?他掀开女人肩头上的衣服,惊异地发现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还要瘦,是那种极至的瘦,就像一张皮紧巴巴地糊在骨头架子上,皮肤上还纹着对翅膀形状的图纹。更令他奇怪的是这皮下还有一个个凸起,像在皮下塞了一个又一个的鸽子蛋。 这情形实在是惨不忍睹,舒白觉得她是活不成了,“喂,你还有力气生产吗?”不知道腹里的胎儿怎么样,他将手抚在肚子上,感觉里面有东西蠕动,力气还不小。 “看来孩子没有问题,你是自己生还是我把他剖出来?” 孕妇听到他的话晃晃脑袋,睁开眼来。这一晃头发滑开,看了他的脸舒白当即就愣住了,——这哪里是孕妇?分明就是一个大老爷们,胡子长得都快有头发长了! 舒白顿时就惊了,脱口而出,“兄弟,你这孩子是怎么怀上的?” 那人长开嘴,“……求你……杀……”一句话还没说完,嘴里忽然爬出只东西来,血亮血亮的身子,忽胖忽瘦的蠕动,竟是只蚂蟥! 舒白一跳三步远,瞪目结舌地看着他,只见那些塞在皮肤下的“鸽子蛋”都开始移动起来,忽胖忽瘦地时蠕动着,原来全是吸饱了血的蚂蟥!贴着骨架的皮肤就随着蚂蟥的爬动,一时伸一时缩,极其可怖!那些蚂蟥接二连三从他嘴里爬出来,然后是眼睛、鼻孔、耳朵,只要是有洞的地方都被它们爬满了,别提有多恶心。 那个人还没有死透,塞满蚂蟥的喉咙里呜呜咽咽地乞杀,“……杀……我……” 舒白毫不犹豫一剑斩落他的头,然后大脑里的蚂蟥就一股脑地倾倒了出来,露出空荡荡的脑骨和包裹着骨头的一层皮。接着他那圆滚滚的肚子也被撕裂开了,满满一肚子竟都是蚂蟥,一坨坨的蚂蟥吸饱了血肉身上红亮红亮的,纠缠蠕动着! 原来这些蚂蟥竟然以他为温床,孵化幼卵! == 感谢大家的投票,再次双更,么么哒~~请一如既往的支持我吧~~~ 第006章 哀我故国泪婆娑(2) 接着他就发现了这个温泉边还躺着七八个人,也和那人一样成千上万只蚂蟥从他们口鼻里涌出来,整个地面都被它们爬满,红压压的一片。而这七八个人都还是活着的! 蚂蟥蠕动时将他们的皮肤被撑破,那里面除了白骨与蚂蟥,竟然连半点血肉也没有! 舒白这一辈子也算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了,却从没有见过这么恶心的场面,他感觉自己嗓子里也似爬满了蚂蟥,背后一阵阵发寒,只泛恶心。 那些蚂蟥爬出那人身体后,就一股脑地向他爬来,像股红潮汹涌,舒白转身就跑。 这时他听到有人喊救命,声音细细微微的,带着说不出的恐惧与期愿。可这洞里并没有其它的人,难道——他回头,见求救的果然是那八个人,蚂蟥都已经爬走了,他们竟然还活着!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只剩下一张破烂的皮,搭在空荡荡的骨架上,这样竟然还活着?他眼尖的发现这几个人肩膀的皮肤上也留着对翅膀的纹身。 骨架气弱游丝地哀求,“……求你……烧了我的心……里面有……半死虫……” 舒白这才发现他的胸腔里果然还有一颗心,虚弱的跳动着。 半死虫,顾名思义半死不活虫,是种极其邪性的虫子,被这种虫子侵入心脏后,人永远处在半死不活的状态,哪怕全身骨头都烂掉了,只要心还在,这人就还活着,感知活人所有的痛楚。只有烧了那颗心,才能彻底的解脱。 那些蚂蟥成群结队地向他涌来,速度极快,一拱一拱的,三两下就拱了过来,顺着靴子就要往上爬,舒白连连甩腿将它们甩出去,纵身跳到火堆旁,一股掌风拍在火堆上,燃着的木枝被拍飞出去,落在那些骨架的身上,那颗心被烧起来,他似乎听到他们感谢的声音。他还没来得及说不客气,下一秒就懵逼了,竟然没给自己留下根火把! 现下他的处境是这样的,蚂蟥成左右合围之势向他涌来,前面是温泉,后面是来的那个山洞。左右两边他是不选择的,决定跳温泉。温泉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好似日影荡漾。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跳进去,都已经到半空了,忽然听个声音喝止,“别跳!” 他猛然一个折身,一口气岔在肺里,半天说不出话来,痛苦地弯下身,就发现水里竟然全是蚂蟥,乌鸦鸦的一片将水都染黑了! 他顿时吓出声冷汗来,岔的那口气竟顺了过来,心有余悸地道:“兄弟,多亏了你。” 阻止他的是颗还没被烧掉的心,他说:“你赶紧走吧,他们马上要回来了。” 舒白苦恼,“往哪里走?”他现在三面都是蚂蟥,它们已经顺着鞋往上爬了,另一条路就是来时的路。 “从哪来往哪去。” “兄弟,一路走好!”他又用掌风将火移得离那心近点,确认他已经被烧着后,掉头就跑,宁愿被火烧死,宁愿被纸人掐死,再不济被人活活吃了,也好过当这些蚂蟥吃空! 他在黑暗里看不清方向,只能凭着感觉一路跑,也不知跑了多远,感觉气都要喘不上来的时候才停下来,听背后没有东西跟上来的声音,他舒了口气,瘫倒在地上。 这时他才觉得不对,进来时这条石洞他大约走了一刻钟,刚才跑了大约半个时辰,怎么还没有跑出去? 他摸了摸怀里,好像有支火折子,感觉四周没有气息才点着。这是间石室,里面摆着石桌石椅等物,这些东西都被擦拭的一尘不染,显然常有人来。 石室的正中央摆着个供台,供台上挂着幅画,画中人有着七彩的蝴蝶翅膀,身披薜苈,头戴女萝,他眉目如画又自带一股刚毅果决之色,风姿卓绝。 只可惜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相传山鬼一族是神祇的血和山花之灵化成的,最初他们是没有眼睛的,神祇怜惜他们生于黑暗中,便凝月魄为灵,掬春水为华,化成眼睛赐予他们。因此山鬼一族的眼睛是世间最最美丽的东西。 这只山鬼没有睁开眼睛,已经令舒白看得失神了,讷讷道:“七彩的翅膀,是沬邑国君的标志,怎么会供奉在这里?这是哪位国君?” 这幅画后面还有几十副,也是山鬼,他们的眼睛也是闭着的,无一例外。只是翅膀与国君的不同,他们的翅膀是洁白的。 山鬼一族以翅膀来辩识灵力,国君的翅膀是七彩的,为至尊之翅。族民的翅膀为单一的颜色,翅膀的颜色会随着灵力的增加而变化,分黑、紫、红、蓝、橙、青、白七色,灵力越是高强的人翅膀的颜色越浅,拥有透明的翅膀是至高灵力的标志。 这些族民的翅膀都是洁白的,灵力已是罕见了。应该就是传说中山鬼一族的雪翅军。 这时一阵隐约的歌声传来,缥缥缈缈,如同流云徘徊萦绕。歌声极其哀婉幽怨,却又无比的深情眷恋。 爰采唐矣?沬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姜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到哪里去采摘女萝呢?在沬邑的郊野。我在思念谁呢?是那美丽动人的孟姜。约我来到桑林中,邀请我来到欢会的祠庙,送别我在那淇水之上。 这是沬邑古国的歌谣,是谁在唱这歌谣? 舒白寻着那声音而去,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出了山洞,歌声就从脚下传来,他俯身望去,见大地的裂缝依然在,地缝里烈火灼灼,火苗汇成的双翼白虎在半空中飞舞,纸人在大火之上起舞,火舌竟然没有吞噬它们。 那些个双头巨人面朝着西南的方向站着,悠悠地唱着歌谣。 爰采麦矣?沬之北矣。云谁之思?美孟弋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他们那么粗犷丑陋的身子,却发出如此美妙的声音,悠扬婉转,缠绵悱恻。他们深深地凝视着西南方,仿佛淇水之上还站着他们心爱的人,正等待着他们归来。 爰采葑矣?沬之东矣。云谁之思?美孟庸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唱到最后,他们的声音已经哽咽起来,有泪水顺着他们丑陋的脸庞流下来,大颗大颗的落在土地上,砸得水花四溅。 这时,舒白才发现,这些又头怪人的眼眶是空的,他们根本没有眼睛。 纵然没有眼睛,他们还是痴痴的凝视着那个方向,带着无比的深情。 然后,大地的裂缝开始合拢,双翼白虎重归火里,带走了那些傀偶。裂缝一点点变窄变窄,而后化于一线,最后合为一体,好似从来没有裂开过。 大地合上时,那些怪物冲着西南的方向跪了下去,一下一下的叩首,每一下都无比的沉重,令大地都痛得颤抖起来,轰轰地响。 舒白顺着他们的跪拜的方向看去,那里是淇水,他们与心爱的人分别的地方。 淇水环绕着一个古国,——沬邑古国。 那是山鬼一族建立的国度,只是在十五年前那一战之后,沬邑古国已沦为荒城。 舒白讲完这些后,两人长久的沉默了,然后他涩涩地道:“看到他们流泪的那一刻,我竟然觉得……觉得心里发酸,觉得他们那丑陋的面庞,竟也美丽起来……真是奇怪。” 谢瑾宸没有回答他,好一会儿才问,“你还记得那个出口在哪里吗?” “记得。不过你问这做甚?” 谢瑾宸垂眸道:“那个国君也许是凤辞,我想要他的画像。”纵然已经看不见了,有副画像陪在身边,也是种慰藉吧? 舒白惊愕地拉住他,“抱歉,是我听错了吗?你要去那个石洞拿画像?你是忘了我刚才说的那些了,那里全都是蚂蟥,不是一只,是满洞里都是,它们可以把你吃得只剩下一副皮!” 谢瑾宸淡淡地道:“我知道。” “那里还有半死虫,被他侵入心脏,你一辈子就只能处在半死不活的状态,哪怕被蚂蟥吃光了也死不了!” “我知道。” “就算你拼死也不一定会拿到画像。侥幸没死拿到了,那也不一定是凤辞。沬邑古国有上千名国君,凤辞只是其中一个,可能那幅画根本就不是凤辞!” “我知道。” 说到这里舒白反而冷静下来了,“你都知道,所以你还是要去?” “嗯。”谢瑾宸坚定地点点头,“他是我大哥的朋友,是我最敬重的兄长,我能为他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若不是凤辞呢?” “他的眼睛看不见,我们说是凤辞,那就是凤辞。” 舒白摇头,“自欺欺人。” 谢瑾宸苦笑,“其实他何尝不是在自欺呢,他明知道凤辞再也不会过来,因为沬邑古国早就灭亡了,这天地只剩下他一个山鬼了。” 我等你等到忘却归路,而流年匆匆,你依旧未来,一任我凋零在岁月之中…… 在凋零之前,给他一个虚假的美好吧。 舒白沉默了会,“走吧。”沿着下山的路往回走,爬了好久到了个山头,“就是这里了。”在四周找了会儿又疑惑地道:“怎么没有洞口?我记得明明在这里啊。”四下寻找起来。 谢瑾宸站在山头上往下看,眼神忽然变了,似乎看到什么恐怖的事情。 舒白被他的眼神吓着了,“谢兄,你怎么了?” “你确定是这个地方吗?” 舒白站到他身边,看到脚下的村子更确定了,“不错,当时他们就在村子前祭祀,你看,那里还有他们的脚印。” 谢瑾宸目光深沉地道:“你仔细看看,这是村落吗?” “怎么不是村落了?”舒白觉得他问得奇怪,凝视看了会儿,忽地惊叫起来,“这……是个祭坛!” “不错。”谢瑾宸沉声道,“我下山的时候也看到个村落。” “我们走得是同一条路?” “不,是完全相反的路。也是同样的村落,每一根柱子都没有变化,但和我看到的那个不是同一个村落。” “你怎么知道?” “这个祭坛南边为方形,北边为圆形,这是个阳坛。我看到那个与这个正好相反,是个阴坛,俗称逆祭坛。” 舒白惊起来,“逆祭坛?竟然还有人设逆祭坛?谁这么大手笔?” 谢瑾宸的脸色很难看,“不光是逆祭坛这么简单,这里出现一个阳坛,那边有个阴坛,阳阴双坛合起来,那就是血逆祭坛啊!” === 当时写到这些怪人望着故国哭泣的时候,我自己竟被虐得泪眼汪汪,不知道有没有人被我虐哭呢?让我知道你们的眼泪吧。 第007章 烽烟将起苍生祭(1) “血逆祭坛?”光这名字就令人不寒而栗了。 谢瑾宸神色凝重地道:“嶷山是瀛寰大陆上最高的山,是最接近天的地方,那人在嶷山之上设下血逆祭坛,是要把整个东夷之地的生灵都作为牺牲,摆在祭坛上!那些怪物就是祭祀的死灵,而舒兄,你我以及这东夷的百姓,就是这个血逆祭坛上的生灵!” 舒白脊背发寒,“你是说……只要这场祭祀开始,整个东夷之地都将会变成坟场?” “不错!” “那么祭祀什么时候开始?” 谢瑾宸摇头,“我不知道,或许很久以后,也或许就在明天!” 世将乱兮妖孽出,可能傲因为患就是上天给的警示。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舒白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观察着他每个神情的变化。 谢瑾宸沉默了会儿说:“如果不知道,可以默不作声地走开;可既然知道了,怎么能坐视不理呢?” 舒白自嘲地道:“能设下血逆祭坛的人,绝非普通人,而我们不过是芸芸众生。所做的一切都可能只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谢瑾宸道:“不去行动,哪里知道自己有多大力量?万一不是蚍蜉,而是苍龙呢?” 舒白笑了起来,赞赏地拍拍他的肩膀,豪气干云的道:“好个蚍蜉苍龙!那我也和你一起,看看我们俩到底是蚍蜉还是苍龙!” 谢瑾宸才要对他刮目相看,下一秒就见他缩成虾米,蹲在树根边,可怜兮兮地望着谢瑾宸,“可是肚子好饿啊,感觉还没有成苍龙,就要被饿成死虫了。” 那双眼清澈如水,那张脸清丽绝伦,那个人…… 我瞎!我瞎!我瞎! 自我蒙蔽三遍后,谢瑾宸从包袱里拿出包糕点给他,是临走时乔雪青给他包的,用鲜花做成的。 舒白双手捧着糕点啃,塞得两腮鼓囊囊的,眼睛水汪汪的,差点没感激涕零,含糊地道:“谢兄你太好了!” 他皮肤本就白,吃东西的时候,两腮一鼓一鼓的,倒有点软萌萌的意思,谢瑾宸忍不住去戳了戳,嗯,手感不错。 舒白这一天一夜经历了太多恐怖的事情,连口水都没有喝,此刻又饿又累,狼吞虎咽起来,结果吃得太急就噎住了,眼睛都红了,水汪汪地看来,还真是楚楚可怜啊。 谢瑾宸摸摸下巴,觉得自己也没有瞎得太厉害,这个样子还是有点看头的。体贴的递个水壶给他,温柔地道:“慢点儿吃,没人跟你抢。” 舒白感动的泪眼汪汪,深情地注视着他,“三郎,你真好~” 谢瑾宸微微一笑,无限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宝宝乖!多吃点,长得肥肥胖胖杀了好过年……” 舒白:“……”默默地缩回树根下啃他的糕点。 吃完后两人又开始找入口了。 那些双头怪物与沬邑古国有莫大的联系,沬邑古国原是山鬼一族建立的国度。乔雪青也守在嶷山之上,这个祭坛肯定与山鬼有关系,或许到那个山洞里就能查到些关于血逆祭坛的东西。 然而翻遍了山头也没有找到,那个洞好像和那裂缝一样消失了。到最后舒白都对自己产生怀疑了,絮絮叨叨地道:“难道真是我记错了地方?不能够啊,我方向感一向很好的……” 谢瑾宸没理会他,继续寻找。过了会儿耳根子一下清净了,他还有点不适应,“终于絮叨够了?” 以往他搭腔舒白会越说越厉害,这回竟然没有回声,他诧异的回头,就见空荡荡的树林里半个人影也没有! “舒兄!舒兄!”他喊了两遍,一点回声也没有。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突然消失了,连个声儿也没有?舒白那样的功夫,什么东西能神不知鬼不觉得将他掳走? 谢瑾宸望着舒白最后蹲的那棵树,眼神冷冽。接着拿出大昭剑来,血红的剑身猛然刺入树杆上,接着令人惊奇的事情发生了,那树竟然发出一声痛呼。 “放人!” “他已经被我吞了。” “是么?”他冷笑着一弹指,凤鸟从玉冠里飞出来,那树见着凤鸟明显的抖了两下。 谢瑾宸对凤鸟下令,“烧了它!” 没想到老凤凰栖在梧桐枝上,傲骄地仰着头,根本不甩他。 谢瑾宸:“……” 那树见此诡异的笑起来,“凤凰乃是神鸟,岂会听你这毛头小子的号令?真是可笑。” 谢瑾宸默默地从衣襟上捻出根竹子,刹时便出现片竹林,竹子开出雪白的花来,幽香细细,接着花落竹实生。老凤凰顿时眼冒小星星,扑腾着翅膀要去吃竹实,却见谢瑾宸衣袖一挥,竹实纷纷落入袖中。他负手而立,一派高冷形象。 老凤凰用翅尖揉揉鼻子,委委屈屈地道:“老鸟我几十年没吃东西了,肚子饿,没火……” 一把年纪了还卖萌什么的忒可耻了! 谢瑾宸松动了,伸出手来,掌心一捧竹实。老凤凰顿时开心起来,欢快地拍着翅膀,一下一下地啄着竹实。 谢瑾宸微笑着拂拂他的羽冠,“好好表现,一会儿带你去喝醴泉。” “主人万岁!”老凤凰表示十分满意,拍拍自己的肚子,仰颈长啸,眼见一口火就要喷出来,那树害怕了,“别烧别烧,我并没有吃他,我就一守门的,他进门里去了。” 谢瑾宸又掏出捧竹实来用梧桐叶包着,“你在这慢慢吃,烧不烧它再听我命令。” 老凤凰有竹实万事好商量,“去吧去吧!” 树张开了门,谢瑾宸一脚踏进绿野。 足下是一片草甸,草甸上盛开着大片大片的繁花,时而一抹浅紫,时而一片鹅黄,五颜六色,绚丽夺目。一道溪流划破草甸蜿蜿而去,溪水呈青蓝色,清澈见底。 宿雨刚过,草尖上犹沾着水露,缈缈云雾从山峦泻下,半遮着草甸容颜。 有笛声从云雾里传来,清扬悠然,潇洒肆意。 恰此时,风过云散,开满浅紫野花的草甸上,有人长身玉立,衣冠胜雪。他手执青竹笛,唇齿轻启,便有乐声流泻而出。风牵起如雪的衣袂,飘然如谪仙临世。 谢瑾宸愣怔地望了他半晌,唤道:“……大哥。” 谢笠未听见他的呼唤,兀自吹着笛子,眼睫微垂,眼角一粒血痣嫣然夺目。曲子结束的时候,谢胤和一个六七岁的孩童走过来。 那孩童就是十五年前的谢瑾宸。 谢胤将件披风披在谢笠肩上,后者冲他微微一笑,系上衣带。小瑾宸献宝似的捧上顶花冠,谢笠宠溺地揉揉他的发顶,小瑾宸便笑起来,那双桃花眼弯成月芽状,扯着谢笠的衣袖撒娇。 花冠是用草甸里的野花编成的,搜齐了各种花色。谢笠看了会儿,忽地狡黠一笑,将花冠戴在谢胤头上。一脸威严端肃的谢胤,佩戴上花冠说不出的违和,兄弟两人笑开来。 谢胤无奈地摇摇头,却并没有摘下花冠。 潇洒的大哥总以逗弄二哥为乐,二哥每每无奈却也纵容着他。他那张冰川脸也只有在面对大哥时,才会有春花乍放。 而后谢笠牵着小瑾宸的手,与谢胤并肩向花丛里走去。他的腿那样健康有力,行动自如。 谢瑾宸像个旁观者,观看着十五年前的种种。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出游,在淇水之上,沬邑古国。 他跟着三人,走过无尽的草甸,无穷的野花,无迹的云雾,希望这条路仿佛永远也走不完。他不敢出声,生怕惊醒了他们,惊散了这场梦。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大哥和二哥了,他愿意用一切换他们笑颜如初。 草甸的尽头是雪山。此时云雾被风吹散,雪山露出真容来。山势峭拔,冰川林立。这时节是沬邑古国的夏天,积雪融化,形成一道道的瀑布倾泻而下,汇入山下的湖泊。 这湖泊是古冰川湖,湖里沉淀着古生物,因此水色与别处不同。边缘的是浅白色,随着水位越深,水色渐渐变蓝,到中间已是青蓝色。 有人立在青蓝色的湖水之中,踩一苇渡水而来,荷衣蕙带,凌波微步。 那人到来前,谢笠摘下谢胤头上的花冠。他虽爱逗弄谢胤,在有外人的情况下还是很维护他形象的。 来人是乔雪青,他唇齿含笑,那眼瞳比湖水都要清澈美丽,悠然吟道:“客从远方来,衣上凭古雨。” 谢笠笑道:“问客何所来,但为沬邑春。” “此刻山花正好,小酌已俱,请与君饮。”随着他衣袖拂过,草甸上出现一张桌几,上面陈放着几壶清酒。 四人幕天席地而坐。 乔雪青指着这片草甸说:“此处名为凭古草甸,取凭栏怀古之意。我族历任君王皆羽化于此地,他们的蝶翅化为草甸上的花朵,故而这里花呈七色。” 他又指向那方湖泊,“此湖名为胎衣湖,是我族的紫河车。” 谢笠微讶,“紫河车?是指胎衣?天地之先,阴阳之祖,乾坤之始,胚胎将兆,九九数足,胎儿则乘而载之,飘荡于万里天河,故称之为河车。母体娩出时为红色,稍放置即转紫色,故称紫河车。” 乔雪青点头,“对于我族来说,此湖便是紫河车,我族由此湖孕育。每到夏日,湖里便会生出莲叶,半月之后长出莲花,等莲花开时便是婴儿出生之日。” 谢瑾宸向湖里望去,果然水下已有尖尖荷叶。 如果将这湖掩埋了,山鬼一族不就无法孕育后代了?这个想法忽然升起来,谢瑾宸立时觉出不对来。这应是山鬼一族最重要的秘密,纵然乔雪青与大哥是莫逆之交,关乎整个族人,他怎会轻易说出来。 === 作者君今天有点抽疯了,所以会有两万字的更新哟,两万字哟~~~请尽情的看吧~~~ 第007章 烽烟将起苍生祭(2) 而且,他忽然想起来,这些事情当年他并不知晓,似乎四人膝地而坐后,他便什么失去意识,再有记忆时已经回谢越郡,谢笠失去双腿,谢胤继任宗主,沬邑之战已成历史。 当年他也在沬邑,应该是经历过那场战争的,但却一点印象也没有,显然是被人抹去了记忆。他的两位兄长也对那一战讳莫如深,可见其中必有隐秘。 现在听到这些,是有人想让他知道当年的事。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落在别人的结界中,这个结界名为——心役。 以心为役,恰恰是心里最渴望的,拘束了自己。执念越深,心役越深,最终只能困于心魔。可纵然明白,他还是要弄清楚当年的事。 乔雪青接着道:“这湖不仅是我族的紫河车,还有个名字,叫做幻生湖。”说着看看谢笠谢胤,“想来二位是知道的。” 小瑾宸心下疑惑,“何谓幻生湖?” “我族可以恣意变幻形态,皆因这湖里的水。而对于有我族血脉之人,只要沐浴此湖水,便可变幻自己的形态。” 小谢瑾宸好奇地走向湖边,伸手掬一捧水,瞬间一股痛意涌来,他感觉骨头都似要燃烧起来,连连挥手,却怎么也挥不去。 他惊恐地向两位兄长求救,而茫茫草甸上,哪里还有兄长的身影?乔雪青还在,他望着谢景瑾宸的手,目光深深。 谢瑾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竟见自己的手上生起火来,那火不是燃在皮肤上,而是羽毛上,下一瞬自己整个手臂都长满了羽毛! 他惊骇不已地望向乔雪青,后者身影则如云雾般越飘越远,缥缥缈缈的歌声从云岚里传来: ——当地下的怨火点燃金莲之时, ——十里桃花盛开, ——天维将倾兮,而元婴终将归来。 谢瑾宸听得似懂非懂,正要去追问时,一声凤唳传来,眼前一切瞬间烟消云散,他置身在漆黑的山洞里。 谢瑾宸望着自己的手,皮肤没有任何伤痕,痛意却那么真实。 老凤凰落在他的肩膀上,不爽地道:“你在磨蹭什么?老鸟我的竹实早就吃光了。” 谢瑾宸目光深沉地望了望它,老凤凰被盯得有点胆寒,不由自缩了缩脑袋。 这时洞穴深处传来惊叫声,“啊啊……别追我啊……”那声音一路划着诡异地调子飘过来,差点撞到谢瑾宸身上。 谢瑾宸侧身闪过,一把扶住他,“怎么了?” 舒白喘着粗气,“……谢……谢兄……快跑……跑……好多……好多蚂蟥!” 谢瑾宸向老凤凰挑了挑眉,老凤凰二话没说,引颈一把烈火,整个洞都被填满了。 舒白这才放下心来,靠在石壁上顺气,“还好谢兄你来得及时。” “是这个洞吗?” 舒白抓抓后脑勺,“按说应该是,可我还没有……”剩下的话淹没在轰隆声中,大地在颤抖,山洞里的细石簌簌地往下落,似乎随时都会坍塌。 这声音他们无比熟悉,是那些双头怪物的脚步声。 “快跑!”舒白拉着谢瑾宸的手就往前跑,洞里漆黑一片,他们借着凤鸟羽翅上的光芒前行。舒白一路当先,疾驰如风,没跑几步“砰”地撞在什么东西上,整个人都反弹了回来,这一下可是撞得结结实实。凤鸟捂着眼睛不忍直视,谢瑾宸一个纵身接住他,就见一个巨大的双头怪物挡在洞里,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谢瑾宸抱住舒白,关切地道:“没事儿吧?” 舒白捂着额头半晌,苦兮兮地道:“有事。” 谢瑾宸担心的拿开他的心,盯着脑门半晌,嘴角抽啊抽,极力忍着笑,终究还是没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舒白脸都黑了,哀怨地控诉,“我都这样了你还笑,太不厚道了。” “哈哈……抱……抱歉……哈哈……” 正在此时,挡在动口的怪物一脚向他们踩来,那脚足有两个磨盘那么大,泰山压顶似的砸来。 舒白一句小心还未说出口,就被谢瑾宸捂住嘴,后者揽着他的腰,运用轻功无声无息地飘了出去。 怪物一脚踩空,便再无动作。 舒白后背贴着谢瑾宸的胸膛上,感觉到那人胸膛不停地震动,明显是压抑着笑声。他愤恨地一手肘拐在他胸膛上,谢瑾宸闷哼一声,一口咬住他的肩膀,防止笑声溢出。 两人肌肤相贴,谢瑾宸温热的鼻息扑在他脖颈边,酥麻的感觉沿着肌肤蔓延,他不禁僵硬了身子。 忽然,谢瑾宸的手环过他的腰伸到前来,将他整个儿圈在怀中。 舒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疾又快。他感觉到谢瑾宸捉住了他的手,打开他的手掌,温热的手指在掌心写下几个字。 舒白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那几个字,——听声辩位。 这些怪物久居地下,眼睛已经褪化,只能靠耳朵来辩别方向。 写完字后,谢瑾宸松开了他,舒白悄悄地疏了口气,这才拿回了身体的掌控权。 两人轻功都极好,刻意放轻动作,越过怪物往洞外走。离那怪物远了谢瑾宸又拿起他的手,写道:画在哪里? 舒白有点苦恼,写道:这个洞像迷宫一样,也不找不到了。 谢瑾宸:“……” 舒白见他郁闷的样子,洋洋得意地笑起来,献宝似地从衣袖中拿出幅画卷来,说道:“我早就拿到手了!” 还没得意完,就见谢瑾宸与老凰凰像看白痴似地看着他。 他犹自傻愣愣地问,“怎么了?”接着就感觉一阵地动山摇,随后整个山洞都被踩塌了,他们随着巨石往下落。 舒白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简直被自己蠢哭了,没事儿乱说什么话,把怪物招来了吧! 谢瑾宸在被活埋之前想到了他的两位兄长,他用最后点灵力写成书信,托凤凰送回越郡,然后就被山石活埋了。 恍恍惚惚时,有头发划过自己的脸,他胡乱地拨开,含糊地道:“大哥,让我再睡会儿。”翻个身将脸埋在大哥怀里,讨好的蹭了蹭。 头顶传来一阵低笑,过不会儿头发又搔来,还往他鼻孔里钻。谢瑾宸被烦得不行,抓住他的手撒娇,“大哥~” 惺忪地桃花眼微微瞟来,又闭上,过不会儿猛然睁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邪恶的,哪里是谢笠,分明是舒白! 谢瑾宸坐起身,发现自己刚才竟是躺在舒白怀里,脸色有点微妙。 舒白懒洋洋地躺在地上,一手拿着颗夜明珠照明,另只手有一下无一下地甩着手里的头发,笑眯眯地道:“啧啧,谢兄,你撒娇的样子还真不赖嘛。” 谢瑾宸不吭声。 舒白不怕死地道:“哎呀,我这胸前怎么湿了一块?谢兄,你流口水啦?”? 谢瑾宸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衫,然后抬腿,十二分优雅地踹过来。 舒白脸色一变,随即又笑眯眯地盯着他,一动不动。 那幅画就在舒白的旁边,谢瑾宸拿过来,见画上隐隐有血迹。自己没受伤,这血显然是舒白的。 “起来。” 舒白赖皮,“这里很凉爽,我再躺会儿。” 谢瑾宸不理会,托着他的肩膀将他扶起来,望见他的后背后,整个人都僵住了,心里跟刀绞了似的。 那后背鲜血淋漓,许多碎石扎进肉里,光是看着就觉得痛。谢瑾宸记得,掉下来那一刻,舒白挡在自己身上,否则受伤的应是自己。 舒白!竟是舒白护住了自己!这样一个傻傻二二、时不时犯怂、比女子还俊俏的人,竟然保护了自己? 这一刻,谢瑾宸心里五味杂陈。 被看到伤势,舒白有点难为情,打着哈哈道:“谢兄你好歹给我个面子,这么狼狈的样子你还是不要看了。” 伤了这样的伤,他却选择一言不发,若非自己细心,他是不是要一直隐瞒下去?这个看起来娇气的男子,还真是个骄傲的人呐。 不知为何,谢瑾宸心里竟一片柔软,低声道:“忍着点。”点住他后背的穴道,撕开他后背的衣服。 舒白全不着调地道:“谢兄,手下留情啊,我就这么一套衣服,撕坏了你就只能看我光着身子了,这怎么好意思哟……” “你不是会凝气成兵么?也用气劲化出件衣服出来。”谢瑾宸陪他插科打诨分散注意力,一边凝聚内力,打算吸出钳入肉里的石子。 舒白闷哼了声,嘴上依旧不正经,“那也是透明的啊,难道谢兄你喜欢若隐若现?” “不喜欢!”谢瑾宸调整内力,待一切准备妥当后,猛然发力。 “那我还是祼着……啊!”随着一声痛呼,碎石被内力吸出来,纷纷打在石壁上,一阵噼哩啪啦的响。 舒白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无力在靠在谢瑾宸怀里,痛得一身冷汗。 谢瑾宸稳住他,擦掉背后的血迹,又从包袱里取出个小药瓶,将药粉撒在伤口上。受伤面积太大,一小瓶药都用完了不够,他只能撕下自己的衣摆,用包扎法止血。 舒白还有力气调侃,“谢兄,你把自己的衣服也撕破了,是要陪我一起祼|奔吗?” 第008章 执子之手渡坎坷(1) 谢瑾宸没有呛他,莞尔道:“你若真光了,我便陪着你。” 抚着舒白靠在自己的怀里,“歇息会儿吧。”又从包袱里拿出个小瓶子打开瓶塞,一股清甜味,是瓶花蜜。 他将花蜜送到舒白嘴边,柔声道:“张嘴。” 舒白张开嘴唇,随即又别过头,“你还有吗?” “嗯。” 回答的太快,舒白反而不相信。从对战傲因到现在,已经一天一夜了,他没见谢瑾宸吃半点东西。糕点、花蜜、水都给自己了,就算他在乔雪青那里吃饱喝足,现在也该饿了。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你吃吧。”? 谢瑾宸望了他一会儿,拿过花瓶胡乱喝了口,又送到他唇边。 舒白见他连喉节都没有动,显然根本没有喝。这怕是他们最后的食物了,这个人,将他所有的食物,都给了自己。 舒白心里又酸又涩,他拿过瓶子,喝了些,甜意散入五脏六腑,又将蜜瓶送到谢瑾宸唇边。谢瑾宸少许喝了点,舒白盖上蜜瓶,小心翼翼的收入怀中。 谢瑾宸用大氅将他裹起来,抱在怀中,让他头枕在自己肩膀上,低声道:“休息会儿吧,很快就好了。” 舒白微微发抖,“现在是晚上么?好冷啊。”失血过多,他的脸色苍白如雪。 “大概是吧。”谢瑾宸愈发用力地抱住他,调动内息,纯阳之力散发出来,包裹着舒白,“现在好些了么?” 舒白笑了笑,“真是个小火炉,以后冬天就指望着你暖被窝了。” 谢瑾宸挑挑眉,暧昧地在他耳边呢喃,“暖被窝,嗯?”尾音上挑,说不出的魅惑。 他的怀抱太温暖、太舒服,对于久居严寒之地的人,是莫大的诱惑。舒白贪念地汲取着他的温暖,“神引阁太冷了,连床都是用寒冰砌成的。那里除了一望无际的冰雪,什么也没有。” “你不喜欢那里?” “是啊。九天碧落宫,十方神引阁,世人传说中它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其实不过是个冰窟隆。没有青山绿水,也没有桃红柳树,只有一望无际的冰雪,连树都是冰棱堆积的。” 谢瑾宸脑海里有什么闪过,吉光片羽,瞬息即逝。 舒白呐呐地道:“那里的人也是冷的,不苟言笑,冷若冰霜,大概也是用冰雕成的” 谢瑾宸轻笑,忍不住打趣,“那样的地方,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一个话唠?” 舒白委屈,“你嫌弃我?” 谢瑾宸纵容地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没有,你很好。” 舒白莞尔,“很小的时候,就我想逃离那个地方,可那时候我太弱,逃不了。只能通常十方之镜,俯瞰这个尘世。” 他偷偷凝望着谢瑾宸的侧脸,清澈的眸子带着淡淡的忧伤。这张脸很熟悉,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他的样子。 ——三郎,你并不知道,很久很久之前,我便认识你了,久到我都快要疏忽了时光。 犹记得那年初见,他透过十方镜观望尘世,但见江天如碧,水色似缥。群山蜿蜿叠翠,恰似君子眉峰冷峻。 江上青舟一叶,白帆轻盈。雾霭缈缈,晨风习习,有蒹葭苍苍,绿竹猗猗。 有人立在舟头,一袭红衣如火,又以墨色镶边压住跳脱的红。手里亦执着把红色的油伞,伞面上绘着虬曲的白梅。 红衣红伞,原来应该是极为俗气的,却因倒映在碧波之上,反倒极具诗情画意。 那人临风而立,衣襟风流,身姿单薄清瘦,倒像是个女子。将伞放在肩上,取出横笛浅奏起来,笛声悠扬清越,空灵绝俗。 油伞遮着脸庞,舒白只可见露在伞外的那截腕,骨骼细致精巧,如琢如磨。五指修长如玉,衬着那管青竹笛,静美绝伦。 一叶白帆绕柳堤,青江霭霭风习习。 独立舟子红衣女,一纸油伞品横笛。 他不禁猜想,要生成什么样,才能配得上这样一副腕? 忽有江风拂过,吹着那伞飘摇而去。那张脸突如其来的呈现在眼前,都来不及防备,一颗心便已沦陷。 那时候的谢瑾宸,还是雌雄莫辩的年纪,眉眼间犹带几分稚气。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雪色花瓣的尖角处,却抹着点点的红晕,清隽而嫣然。 双瞳清澈如水,被浓密的睫毛半遮着,已隐约有种迷离的风致。 在此之前,舒白已通过十方之镜,看遍了人间景致;这一刻才觉得,纵使江山如画,也不及这人眉眼风流。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若尘土。 那是他第一次,产生离开神引阁的想法,只因为想去人间,见一见他。 谢瑾宸见他微微一笑,因为失血过多,这个笑容苍白淡薄,他声音飘浮地道:“人间,很美。” 谢瑾宸心里又酸又软,握住了他的手,“舒白。”他的声音很低,似乎掩藏着某种情愫,“谢谢你。” ——谢谢你来到这个世间,让我遇到你。 舒白回握着他的手,相对嫣然。他身子虚弱,禁不住困意睡去了。谢瑾宸轻轻地将他轻轻地放在石头上,寻找出路。四下观察了阵,不由叹感他们正是福大命大,头顶那块石头若是直接落下来,他们俩已经变成肉浆了。? 所幸掉下的石头都很大块,中间留了不小的缝隙,或许可以从这缝隙里钻出去。 他清理掉大石头中间的小石头,走了约模半里,前面的几块石头拼凑的十分紧,中间的缝隙根本不够他们钻出去。 四下观察了阵,也没有别的出路。而且舒白伤重,这样拖下去完全不是办法。 于是拿出大昭宝剑,在两块石头间削出条路来。大昭剑是上古神兵,传说它削铁如泥,虽没有那么夸张,削起石头来也不太费力。 他估模着两人身量相当,自己能钻过去,舒白一定也可以。约模过了半个时辰,舒白也醒了。 谢瑾宸扶起他,“感觉好些了么?” “嗯。” “还能走么?这里有条出路。” “无妨。” 谢瑾宸扶着他到洞口前,率先钻了出来,给他搭把手。? 穿过这几块石头,后面的缝隙又大了,这样一路走一路削,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到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缝隙里,四周都是夹缝,另一面干脆是块完整的石壁。 舒白有点泄气了,虽说休息了这么一阵,仍然虚弱的厉害,走到这里已算是极致了。 谢瑾宸心里其实也打鼓,不过这个时候,他必须做舒白的精神支柱。四下观察了阵,忽然扶摸着块石壁道:“这块石壁是否太过平整了些?” 舒白摸了摸,石壁方方正正,表面平滑,与坍塌落下来的山石完成不同,“是不是那些怪物开凿的山洞?” 谢瑾宸用大昭敲了敲石头,“这石头与山洞里的有所不同,是青石,比刚才的更为坚硬。一路走来并未发现这种石头,突然出现如此平整的一块,显然是人为的,这里地下估计掩埋着什么建筑。” 舒白颓然,“可我们并不知道这青石是建筑的什么部位;如果是墙,打通了进入建筑内部,我们有逃生的希望;如果只是基座,只怕还没有挖通我们就饿死在这里了。” “赌一把。”二话不说又取出大昭宝剑来挖石壁了。 舒白望着他执着的背影,嘴角禁不住噙起抹笑意。 青石比刚的石头更结实,他先挖个剑身那么宽的小洞看看是不是通的。虽然如此挖了一个时辰也只挖到宝剑那么长,青石还没有挖通。 “已经三尺了,这么厚的石头通常是用来做建筑的基座,这样我们是挖不通了。” 谢瑾宸没有放弃,他将洞挖得更宽些,确保自己的拳头能伸进起,接着挖。又过了约模一个时辰,掏出来的不是碎石而是木屑。 挖了这么久谢瑾宸手臂都机械化了,望着这木屑有半天回不过神来,还是舒白先反应过来,“山里面有木头?难道是座古墓?” 谢瑾宸首先想到的是北豳古国的遗址,若真到了那里必有通路。 木头约模两尺厚,很快就挖通了,对面漆黑一片,不知是因为黑夜或者什么原因。他们现在已经分不明外面是什么时间了。 不管如何总比困在石头堆里强,他们打起精神来接着挖。 又过了约模两个时辰,终于挖到可以钻进去的洞来,谢瑾宸先钻过去。他怕里面有机关暗器,动作极轻,落到地上时半点声音也没有发出。等了会儿没有听到机弩启动的声音,才接过舒白才中的夜明珠。 夜明珠的光芒有限,只能照清两米之内的东西,目之所及皆是木头建制,斗拱、梁枋、柱连接为一体,卯榫咬合,看起来十分的坚固。并没有发现放置机弩的暗凿,谢瑾宸又往前走了些。内部耸立着合抱之粗的木柱,柱子上雕刻着些古老的字迹,和北豳古国遗址里的是同一种,可见此建筑年岁之久远。 再走几步,忽然有道金光射来,虽只是一线,在这陌生的地方却是危机暗伏,谢瑾宸谨慎地退到木柱后,那道金光瞬时就消失了。 谢瑾宸不敢大意,等了片刻再没听到声音,也没有贸然出来,先将夜明珠扔了过去。夜明珠划着优美的弧线落到适才金光闪出之处,好似忽然点燃了万千烛火,一瞬间整个空间都被金光笼照。散发出金光的竟然是朵莲花,高三尺,直径六尺,这么大一朵莲花竟全是用黄金打造的,金光闪闪,瞧着极为震撼。 饶是谢瑾宸这样钟鸣鼎食的世家子弟,突然看到这么多的黄金也惊呆了,人类的贪欲蠢蠢欲动。 “不知这是镶金还是纯金打造?若是纯金的,我们敲片花瓣下来就够花半辈子了,呵呵……” 舒白突然出现在背后,倒把谢瑾宸吓了一跳。这个时候还能开玩笑,也真是心大。他不禁调侃道:“你们神引阁里什么也没有,你要这些黄金拿回去买雪啊?” 舒白摇摇头,冲他眨眨眼睛,“当聘礼啊,你说娶你够不够?” 这是调|戏我?谢瑾宸顿了下,忽而邪魅一笑,“聘礼么,有点少。不过……” 舒白兴致勃勃地问,“不过什么?” 谢瑾宸凑了过来,手指轻佻地勾了勾他的耳坠,“当嫁妆倒是足够了。舒兄你美颜盛世,虽然嫁妆是偷来的,我也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舒白愣了两秒,大声抗|议,“谢兄你太肤浅了,怎么可以只看人家的美貌,而不注重人家的内涵!” 谢瑾宸哈哈大笑。插科打诨过说起正事,“不知这莲花有何寓意?” 便算是镶金的,打造这么大朵莲花也需耗费不少钱财,花这么大财力物力不可能是件无意义的事。 舒白走到莲花边上摸摸这摸摸那,好像真打算敲片花瓣走。 这朵莲花雕得栩栩如生,每片花瓣的形状都不一样,连藕边的花蕊都纤毫毕现。中央一个小莲蓬,小莲子才露出小小的角。 舒白摸着摸着忽然顿住了,“谢兄,你剥过莲子没有?”想想又打趣道,“你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当然是没剥过的。” 还真没有剥过,“怎么?” “一个莲蓬里通常有二十几颗莲子,小一点的也有十几颗,你看这个……”指指莲蓬,“只露出九个莲子。” 这么一说谢瑾宸也觉出不对来,连花蕊都做得纤毫毕现,怎么会在莲子这里出错?或许并不是出错,而是故意! 舒白仔仔细细地观察了阵莲蓬,疑惑道:“这不像有什么机关的样子啊?” 谢瑾宸目光扫过四周,“这莲花有十八片花瓣,周围有二十七根柱子,似乎都与九有关。” “这是何意?难道找到与九有关的东西,我们就能出去了?” 对此谢瑾宸也无法回答,他见舒白脸色灰白,似乎已经要到极限了。方才挖的洞宽度有限,需弓着身子挤过去。两人身量相仿,舒白这样钻过来伤口难免又开裂了,整个后背又鲜血淋漓。 谢瑾宸让他坐下,重新包扎了伤口。现在他已经没有伤药了,只能靠包扎法止血。边绑他缠着绑带边安慰,“我们处在这建筑的最下层,越往上就越接近地面。不知道这个建筑有多高。不过有一点能肯定,埋得越深,建筑需要承受的力量就越大,我打量了这些木柱,估摸着现在我们处在地下百来尺。” 这些推断他自己都不太相信,但他必须给舒白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 舒白也愿意去相信他,“百来尺的话,到顶上我们打个洞就可以出去了。” “嗯。”系好最后个结,谢瑾宸想先去探探路,又怕留他一人在这里有危险,时间拖得越久越是对他们不利。 “还行么?要不我背你吧?” 舒白强打着精神摇摇头,最终谢瑾宸架着他的胳膊前行。 走起来才发现不仅柱子上刻着字,门窗房梁上都有。再细眼瞧,连边边角角的小木头上也刻着字,这些字花纹繁复。 谢瑾宸凑近些想看看有没有认识的字,倒没看到认识的字,却发现这些字不是雕刻的,而是用玄铁镶钳在木头里面,比雕刻更加费功夫。 而且在瀛寰大陆玄铁十分贵重,通常用来制作兵器,价格丝毫不比黄金便宜。这整个建筑的木头上都镶满了玄铁,就好比用黄金打造! 是谁这么在手笔建造这么华丽的建筑?又为何将它埋于地下?若是陵墓倒还好说,可这分明不是陵墓。 谢瑾宸心里疑云重重,他敲了敲柱子,木质细腻,木体清香,不禁“咦”了声。 “怎么了?” “黄金莲花,玄铁镶字,这么贵重的东西应配黄金楠木或黄梨木才对,可这木头却是普通的桃木,着实奇怪。而且桃木木质并不坚硬,根本不适合做建筑,倒是常见术士用它驱吉避凶,且桃树虬曲多枝,能长到合抱之粗还这么直这么长的,实在闻所未闻。” 听他这么一说舒白也奇怪起来,四下观察了阵,忽然道:“谢兄,你看!” 谢瑾宸顺着他所指目光落到房梁上,上面有几道痕迹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砍的,再细看,四周皆布满了这样的痕迹,显然这里曾经有过很激烈的厮杀。 第008章 执子之手渡坎坷(2) “这所有的痕迹都是四道连在一起的,不像是刀剑留下的,可能是耙一类的武器。这些痕迹分布在各处,可见轻功都不俗。” 舒白打趣,“扛个钉耙打架,这武器倒是很接地气啊!”忽而呐呐自语,“奇怪。” “嗯?” “谢兄,你……有没有闻到血腥味?” “没有。”这话说出口,谢瑾宸忽地僵住了,有血腥味不可怕,可怕的是没血腥味。这么激烈的厮杀,留下血迹是理所当然,而没有留下…… 顿了会儿,谢瑾宸沉声道:“你有没有发现,除了莲花和玄铁,整个建筑里一个钉子都没有!” “确实如此。” “利用榫卯咬合支撑整个建筑,这种方法始于东亓初年诸名的工匠偃师。相传他利用这种方法建造了三座建筑,一座是东都皇城,一座是我谢家新祠。” “这两个都不在此地,最后一座是什么?” 谢瑾宸神色郑重,“没有人知道是什么,传说那是比皇城与谢祠都神秘的地方,是他穷尽毕生所学而建,当最后一块木头落下后,整个建筑都被封死了,里面的人无法出来,外面的人也休想进去。” “可我们不是进来了?”两人对视了眼,同时御风回到进来的地方,然而空荡荡的大殿,完好的木板,哪里还有他们进来时的那个洞? 舒白干涩地道:“是不是我们记错了?不是从这里进来的?我们分头找找看在哪里?” 二十七根柱子,对应二十七个门板,每一个门板都完好无损,连他们爬进来时带的碎石都不翼而飞。 两人面面相觑,神色肃穆。 舒白指着块门板道:“我还记得洞在这里。” 大昭剑划破木板,后面的石壁完整如初。他们不死心又划破下面的一块,依旧完整如初。舒白有些慌了,凝聚气刃一连划过三块,后面都是完完整整的青石板。他还要再划时,谢瑾宸按住他的肩膀,“你回头看看。” 方才被他们气刃划破的门板,不知不觉间又恢复了原样。整个建筑里死气沉沉的,压抑的人喘不过气来。 忽见墙角里出现一道白影,若隐若现的身影在黑色的木屋里尤其诡异,舒白当即就大叫起来,“谁!” 谢瑾宸顺着声看去时,那白影瞬间消失了,墙角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你确定不是眼花了?” 舒白坚定地摇了摇头。 正中的莲花金光闪闪,衬得角落越发的阴暗,似乎什么怪物隐藏在里面,随时会扑上来嘶咬他们。 不能停在原地坐以待毙,谢瑾宸架着他的胳膊接着往前走。 舒白总感觉背后一双眼睛盯着他,可回头时却又什么也没有。这样看了几回,他都以为自己疑心病犯了。这时,一阵幽冷的铃声传来,飘飘缈缈,好似能抓住人心,舒白不禁有些恍恍然。随着铃声响起,背后传来“咔嗒咔嗒”的声音,丝丝的凉风吹到后颈窝,令人毛骨悚然,他下意识的回头,就对上双空洞的大眼眶,那东西苍白着一张脸,正张着大嘴向他吐着黑气,他这一回头差点没有撞到鼻子! 那东西也没想到他突然回头,两人大眼瞪小眼瞪了两秒钟,舒白才想着后退。可能是失血过多,他觉得整个身子都不受自己控制,明明想要后退腿却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想陷在淤泥里完全挪不动。然后脖子就被对面的那东西卡住了,掐着他脖子的是双骷髅手臂,那手臂还没称竿粗却十分有力,舒白听见自己脖子“咔”的一声,感觉骨头都要扭断了,也不知被掐在什么地方,脑子又痛又晕只泛恶心。那张骷髅脸咧着嘴露出诡异的笑容,舒白被它掐得愈发没力气,眼前昏昏花花的一片,马上就要失去意识了,忽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接着只觉脖颈上一震,整个人都往后倒去,被只手稳住了。 “还好吗?”谢瑾宸扶着他的肩膀问。 舒白捂着脖子咳了一阵才将气顺过来,无力的摇摇手,示意自己没事。一抬头又被吓了一跳,不知何时整个木屋里都站满了骷髅骨,正“咔嗒咔嗒”地向他们跳来! 谢瑾宸不动声色地护住他,嘱咐道:“小心那铃声!它会让人反应迟钝。”说话间那些骷髅已经冲了上来。这些东西没有痛感,削断一个下一个马上又冲过来,前赴后继,没完没了。 舒白现在已经完全没有战斗力,谢瑾宸既要保护自己还要顾及着他,难免有些力不从心。不会儿身上就有好几处被骷髅骨爪给抓伤。他有些奇怪,舒白是神引阁的少阁主,神引阁是天神一样的存在,便算掉到洞里时受了伤,也不该虚弱至此,难道他之前已经受过伤? 舒白忽然惊道:“谢兄,你发现没有?这些骷髅……都是婴儿!” 谢瑾宸定眼一看,可不是?细胳膊细腿的,还不及成年人身子那么长,不过脑袋却出奇的大,像几根竹竿撑着个大西瓜,既搞笑又说不出的诡异。 可是这个阁楼里怎会有如此多的婴儿骨头?难道曾有人在这里大肆杀害婴儿?外面为患的傲因便是由这里的婴儿怨气所化? 舒白不解道:“奇怪,这里这么多死婴,我一路上为何没有听说哪家死了孩子?” “会不会这地方就是专门埋死婴的地方?以往多年的死婴都埋在此地才有这么多。看这些婴儿都烂成骨头了,不像是近期死的。” 舒白摇头,“此地傲因为患是近两个月的事,可见近来有大量枉死的婴儿,否则怨气化不成傲因。看这些骨头,都不像近两月死的。” 他们这厢讨论着,骷髅婴儿下手可毫不含糊,它们的爪骨比大人的都还长,锋利的指尖带着凛凛的寒意,这么挠下来不死也褪成皮! 眼见包围圈越来越小,两人就要被骷髅撕碎了,舒白忽然指着阁楼的一角道:“那里有个楼梯!” 大昭剑一路削砍,杀出条白骨路来,架着舒白往楼梯上冲去。舒白低头看了眼,顿时倒吸了口冷气! “怎么了?”谢瑾宸觉察到异样也望了眼,身子顿时就僵了。只见整个阁楼都被这些骷髅塞满了,这不是关健,关健是这些婴儿的天灵盖竟然全是空的,那块头盖骨被生生掀掉了! “果然是被吸食了大脑!” 眼见着那些骷髅往楼梯上涌来,他们只能往上爬。这个楼梯成旋转状的,绕着阁楼打转,完全看不到尽头。他们也顾不了那么多,一直跑一直跑,每到一层铃铛就响到那层,然后那些骷髅便神不似鬼不觉得从阴影里蹦跶出来。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舒白实在没有力气了,趴在楼梯栏杆上喘气。后有追兵,前有堵截,有种插翅难飞的感觉。 谢瑾宸一边对付着涌上来的骷髅,一边还不忘安慰舒白,“阁楼越来越小,第一层到第二层有八十一步,第二层到第三层七十二步,依次减少,这次我们走了四十五步,如果没猜错,这塔有九层,很快就至顶了!” “九层?青石?桃木?婴儿?这里莫非是……桃花古刹?” 谢瑾宸望着他,目光若有所思。东亓初年,傲因为患,谢腊率三千术士捕捉傲因,后将其封印于桃花古刹中,以烈火煅烧青石,使之神形俱散。 舒白呐呐道:“如果是桃花古刹,那么这里的不是婴儿的骷髅,而是傲因的骷髅,难怪它们的头如此大!” 谢瑾宸奇道:“傲因一死,神形俱散,怎会留下骨头?” 有个猜测在舒白脑海中浮现,他看看楼下的骷髅再看看现在的,不由倒吸了口冷气,“这!这些婴儿的脑袋越来越大了!” 第一层时不过比普通的婴儿脑袋大一倍,现在足足大了五六倍,身子却还是原样,细胳膊细腿的,猛然看上去就是两个深深的眼窝,带着说不出的怨毒之气! 舒白声音都发抖起来,“以怨吞怨,谢兄,是以怨吞怨!这个古刹里镇得是几百年的怨气啊!” 骷髅攻击的越来越厉害,谢瑾宸也有点沉不住气了,声音有点烦燥,“你在说什么?” “这些傲因不是被烧红的青石烫死的,而是自相残杀而死,所以才留下骷髅。活的吞食了对方的脑髓与血肉,增强自己的怨气。吞食的越多脑袋越大,怨气越来越重,也就越厉害。这样一步步厮杀,只剩下最后一个。” 两人都沉默了,整个古刹里,只有“咔嗒咔嗒”声和幽怨的铃声。 那最后一个,汇聚了所有傲因的怨气,已无法想象有多厉害。 退路已经封死,出路尚未寻到,无穷无尽的骷髅骨,以及隐藏在黑暗里不知道多强大的傲因,舒白觉得处境从未如此黑暗过。 骷髅越来越多,楼上楼下一股脑地往下冲,他们被困其间寸步难行。 “铃声!”谢瑾宸忽然道,“是铃声操纵这些骷髅。” 毁了铃铛便可控制这些骷髅,可铃声太过飘忽,他们根本无从分辩它在哪个方位。 谢瑾宸从腰间抽出根青竹笛来,瞬间一阵尖锐的声音传来。舒白冷不防差点没被震破耳膜,只见一股股气劲随着笛声从孔里流出,如同波纹般扩散开来。一波接一波,慢慢将整个古刹都笼罩起来。 他这是用气劲来试探铃铛在什么位置,这样极为消耗内力。他们已经近十五个时辰没有吃喝,一路上又打打杀杀,几乎精疲力竭。 谢瑾宸这是最后一搏,不成功便成仁。 第009章 十里桃花映古刹(1) 笛声越来越尖利,他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豆大的汗粒从他额头上流下来,耳朵已经被震得流出血来。 舒白只觉心如刀绞,此时也顾不得自己,捂上他的耳朵,并用自己仅剩的内力护住他的心脉。 忽然,谢瑾宸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起来,舒白发觉到他气沉丹田,内力沿奇筋八脉游走,而后凝成一线,他以自身为弓,凝气成箭,倏然射了出去!接着只听“叮”的一声,铃铛被击碎,那些骷髅瞬间化成灰烬。与此同时,两人也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震了出去! 舒白原是站在谢瑾宸身后,落地时再次做了他的垫底,五脏六腑都要被碾碎了,谢瑾宸被内力震得嘴角浸血。 他起身扶起舒白,目光里满是焦急,“舒兄,你还好吗?”手抚着他胸口为他顺气。 好半晌舒白才缓过神来,冲他虚弱的一笑,“无妨。” 他的笑容如此苍白,如同飘零的梨花,谢瑾宸刹时间心如刀绞。轻轻地将舒白揽在怀中,心疼地道:“下次保护好自己,不用管我,知道吗?” 舒白摇摇头,伸手触碰了他唇边,声音里带着几分心痛与宠溺,叹息道:“流血了都不知道,不管你我怎么放心啊。”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令谢瑾宸心尖滚烫,想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又怕太用力弄痛了他,“舒兄。” “嗯?” 谢瑾宸却什么也没有说,再唤一声“舒兄”。 这世间除了大哥,从未有人用这样心疼的目光看着自己。哪怕他现在已经成年,依然期待着有人关怀。 两人都没有说话,互相拥抱着,好半晌才缓过气来。谢瑾宸从舒白怀里拿出半瓶花蜜来,打开盖子送到他唇间。 舒白抿唇而笑,并不肯喝。谢瑾宸无法,只得将花蜜送到自己唇边,作势饮了口。他的脖颈颀长清标,仰头的动作十分优雅。舒白望着他上下滑动的喉结,心头微动。 谢瑾宸将花蜜再送到他唇边,舒白就着他饮的地方喝下花蜜,笑笑地叹息道:“若是再有口酒就好了,千金难买倾杯乐,百岁难得友共酌。” 谢瑾宸深深地望着他,“若能离开这里,便与舒兄共饮三日三夜,不醉无归,好不好?” “好。” 走到此地,两人已经耗尽了体力内力,而后面还有一只强大的傲因。拼得过的话,离开这里,共浮一大白;拼不过的话,明年的今日就是我们俩的祭日了。 不,或许还有别的选择。他深深的凝望着谢瑾宸。 自从十方之镜那一眼之后,他的目光便再未从这少年身上移开过。终于那一年,他足够强大了,破解了神引阁的封印,私下凡尘来。 他像一个等待赴约的女子般,慎重的装扮自己,穿着人类的衣服,梳着人类的头发,等在他必经的路上。 正是越郡梅黄时节,乌衣溪两侧绿柳低垂,紫薇花瓣簌簌飘落。他就着落花,一眼风月一卮酒。 傍晚的时候,天下起了濛濛的小雨。江南烟雨的巷陌里,泛出一抹天青色。近处,新生的嫩荷青翠。远处,老旧的巷弄苍茫。 乌衣溪上,一叶竹筏翩然而至。筏首立着位贵介公子,一袭青衣,似江南水墨沉淀的余墨般清透隽然。 遥望数年的人,此刻近在咫尺,他倒生出些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的感觉。 眼见着竹筏越来越近,那人的眉眼也渐清晰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衫。 小桥之上,忽然传来一阵笛声,他见谢瑾宸移开竹伞,向桥上望去,那眉眼,则似朱豪笔端那随意的一蘸,明艳而精致。 最终他的目光只是缓缓地从自己身上越过,落在别人身上。 他的目光如此的专注,仿佛这江南烟雨,十里紫薇都成了陪衬。 雨势渐急,一树树的紫薇花便随雨而落,竹筏满载着一船的花雨,缓缓向前行走,撩起浅波阵阵。 而他则被遗忘在垂柳之下,彻底成为陪衬。 滴滴清水从柳枝滑落,落在他身上滴咚滴咚,如同心碎的声音。——我已侯君千载,君视我如陌路。 莺啼恰恰梅黄时,候友未至酒一卮。 夜雨横笛小桥上,谁人执伞立舟子。 他并没有灰心,隔年,依然侯望在他必经的路上。彼时正是天朗气清,秋高云淡。还不是银杏树叶黄的时候,他用术法将越女溪两侧的银杏叶尽意竭变成金黄色。 而他着一身大红色衣衫,横琴于银杏叶铺成的地毯上。 ——我刻意而来,赊一段山水的情怀,故作潇洒之态,不知能否入君眼中? 他看见那人一路吹着横笛渐行渐近,那是他通过十方之镜听过无数遍的曲子。他抚弄着琴弦,和上他的音律。 已经演练过千百遍,他指间的肌肉已经有了自己的记忆,不需要思考,便能跟着他的节奏,天衣无缝。 而他只是痴痴望着他,今日他穿着件月白的衣裳,广袖疏襟,遗世风流。 竹筏破开层层银杏叶向着他驶来,他知道他也望着自己,眸光隐隐期待一见。 他慎重的收拾了心情,等待重逢。 可这时,十方之镜那端发生了异动。神引阁阁主发现了他私下凡尘,他甚至来不及抱起琴,便被一股强劲的法力带上九天,消失在晴天白日下。 他看见谢瑾宸望着自己,那一刻他,会不会遗憾未能相见呢? 第三年他再见谢瑾宸的时候,他已经回到了栖霞山。 栖霞山乃是谢家禁地,瀛寰大陆上最最神秘的地方之一,便是神引阁子弟,也不敢轻易踏足。 可他知道再一再二不再三,这回若是见不上,怕是再度见了。 正是初春,栖霞山上杏花如火。 困居于栖霞山的谢笠难得心情好,带着两个弟弟观赏杏花。 那时候,他就坐在杏花深处,一袭白袷衣,横琴膝上,款款拂弦。有人分开密密匝匝的杏花而来,步履沉稳,气度雍容。 不是谢瑾宸,而是谢胤。 他那双凌厉的凤目扫来时,舒白手禁不住一颤,琴弦便断了。 谢胤一眼便道破了他的身份,“神引阁少阁主舒白?” 舒白惊讶的无以复加,这个人不光认识他,还认出他的身份?是什么样的人竟能探知九天碧落上的消息? 谢胤冷冷地道:“三年前乌衣溪紫薇堤,去年越女溪银杏渡,今年栖霞山杏花居,神引阁想从我家三郎这里得到什么消息?” 舒白背后渗出一层冷汗来,原来三年前,自己观察着谢瑾宸的时候,这双眼睛就冷冷地观看着自己。所以自己屡屡不能与谢瑾宸碰面,并非缘份浅薄,而是此人刻意为之。 一惊之后,舒白很快冷静下来,“你觉得我会有什么目的?” 谢胤冷凝着他,却道出了一句全不相干的话,“十方之镜,命轮之相,你自己的命运,他的命运,难道你没有看过?” 舒白疑惑不解。 谢胤冷笑一声,拂袖而去,惊起满地落花。 “你连自己为何而生都不知道,却妄想结识我谢家儿郎,岂不可笑?” 舒白回到神引阁,从十方镜里,看到了自己和谢瑾宸的命运。 此后几年,他再也未踏足瀛寰,未出现在那人身边。 如果注定会陌路殊途,不如一开始便不相见,他只作个旁观者便可,各走各的路,直到最后归墟相见。 可是,命运的轮盘终究还是将他们带到了一起。 既然如此,那便,放肆一回吧! 他忽然出手,点住谢瑾宸的穴道。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谢瑾宸满脸惊愕,他见舒白靠了过来,那双略带女气的眼瞳水波盈盈,仿佛哀伤,仿佛深情。 他抚上谢瑾宸的下鄂,微凉的指腹缓缓摩挲着他的唇瓣,“三郎,如果能活着出去,就……就原谅我这回,好不好?” 谢瑾宸只道他说点穴的事,轻轻颔首。 下一刻唇便被一双温热的东西覆盖住了,唇齿间还带着花蜜的清香。灵巧的舌叩开他的唇齿,将一点温热的东西送入他口中。他要推拒,那舌如此的强势,将那东西直送到他喉间。他只觉一脉冰凉流入胸腹中…… 喵喵~~蠢萌萌南小朝打滚卖萌 呐~前两天小编说要写上架感言,在作者群里问怎么写,某个无良的作者,对就是那个写《捉星宿》的,截了张别人的感言给我,开头一句“我以前是个坐台的……” 尼玛,劳资反射弧太长,竟然忘了回他一个不可描述的眼神。 说是要写写日常,日常是神马?吃饭上班打键盘呀,偶尔客串一下毒舌腹黑小逗比什么的,脑残儿童快乐多嘛。(众人白眼:就你这蠢萌的样子还腹黑?) 至于写文辛不辛苦的,也就不用多说了,各人有各人的难处,说出来倒显得矫情了,一切还是以文来说话吧。 呐,来说说这篇文吧,是第一次尝试这种大构架的玄幻文,可以说是种挑战。以前总是怀疑自己脑洞不够大,驾驭不了这样的文。真到动笔写了,才知道有时候不行动,永远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此言送于懒懒的宝宝们)。自然,这篇文也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希望宝宝们多多包涵。 其实这篇文里,我最想传递的是一种情怀、责任,与大义。(我就断在此处,你们自行体会呵呵哒……) 严格来说其实这文里没有什么反派,或者有些宝宝会觉得我把谢家兄弟写的太好了,人性没有那么无私。其实从我写文至今,有过很多人说我的文不接地气,不剖析人性。其实我想说的是,比如走路上遇到一坨狗耙耙,我们下意识的反应是绕道而行,而不是去凑近去研究这坨耙耙。一如我对人生或是人性,遇到不好的事情或不好的人,我下意识的去远离他们。 故而,我写不出十恶不赦的坏人,也不想写。我想把文里的每个人都写得血肉丰满,不过可能笔力有所不继,希望诸君不吝赐教。 好像有点郑重,我再来打个诨儿,其实这篇文越到最后越轻松(嗯~其实就是作者君又写跑偏了……本来想弄个高大上的文风来着,一不小心就写成逗比了……)后期会有很多小宠物哟~~ 这篇文写到现在已经60万了,对你没有看错,我有存稿20万吼吼!!宝宝们,献上你们的膝盖吧哇咔咔~~~本来是想每天多连载写的,只是年底两个月会忙得连饭都吃不上,怕断更所以每天就更得少些。我的目标是日更到完结吼吼~~所以,宝宝们,放心的戳进来吧,除了意外不会断更的。请多支持哟~~~么么么么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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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瑾宸盯着他,眼神莫测。舒白等待着他发怒,过了会儿却见他眼里现出抹惊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自己怀里不知何时竟长两朵并蒂的小花来。花瓣雪白,幽香细细,还带着朝雾。 舒白解开衣襟,那小花是从蜜瓶里长出来的。 “这是什么花?” 谢瑾宸也不认识,“雪青兄长给的必然有他的用意,山鬼一族以白色为珍,这花定然十分珍贵。” 这一页就这么揭过去了,舒白松开气的同时又有些失落。不过随即又恢复以往的样子,“那么,这花能吃么?” 谢瑾宸:“……”真是牛嚼牡丹啊!不过…… “放在蜜瓶里应该能吃。” 舒白二话不说掐了朵塞到嘴里,“甜甜的,味道不错,你也吃看看?” 谢瑾宸:“……” 过了会儿舒白觉得背后有点痒,“哪来的蚊子?”伸手去抓,被谢瑾宸制止了,慢慢得整个伤口都发痒起来,十分难受。他哭丧着脸问,“谢兄,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有好多蚊子在咬我?” 谢瑾宸解开他绑带,然后惊讶地“咦”了声。 舒白心头顿时升出股不祥的预感来,“不会是有……有蚂蟥吧?”想想那些被蚂蟥爬满的尸体,他脊背就一阵发寒,他刚从蚂蟥窝里趟过,不会也沾上了吧? “不是!” 舒白长舒了口气,“谢天谢地!可吓死了我!为什么这么痒?” “你的伤口在愈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咦?” 谢瑾宸想了想,“应该是那花的原因,山鬼一族最擅治疗,雪青兄长昔年悬壶济世,培育了很多药草,想来这便是其中一种。” 说话间舒白背后的伤口已然完全愈合,脸色也红润起来。 “这一朵你吃了吧。”直接塞到谢瑾宸嘴巴里。 这药治疗内伤也有奇效,又休息了半刻钟,两人只觉神情气爽,恢复到最佳状态。楼下没有出路,只能往楼上走。 如谢瑾宸所推测,楼梯踏步越来越少,越往上怨气就越重,饶是谢瑾宸一身至阳真气护体,也感觉到脊背发寒,十分不舒服。很快到了第九层,这层和下面每层都不一样,门窗紧闭,桃木上镶钳的不是玄铁,而是黄金。 婴儿的啼哭声从里面传来,幽幽噎噎,却满含怨毒。 “你们谢家可真有钱啊,不过是个囚禁傲因的地方,又是黄金又是玄铁的简直就是铺张浪费。谢兄,你们家是不是比这更华丽啊?改天请我参观参观?” “胡说。”这么没品味的地方谁愿意住。 “不过,有青石和桃木就能囚禁傲因,何必又大费周章的镶钳这些黄金玄铁呢?而且,谢腊为什么不直接杀了这些傲因,反而弄什么以怨吞怨,留下这么大个祸患?” 这正是谢瑾宸不明白的地方。 “除非……”舒白望着谢瑾宸道,“这桃花古刹里还藏有别的秘密,他留这个傲因就是要守护这个秘密!” 这一路上舒白虽然插科打诨,消极疲懒,可他每每一语中的,令谢瑾宸不相信都不行。 他将内力灌注于大昭宝剑上,剑身通红,划破第九层的窗户栓,瞬间窗户被从里面撞开,一个石滚大小的脑袋扑了过来,血红地双眼贪婪怨毒地盯着谢瑾宸,张着血盆大口似乎想要将他撕碎! 然而在他挤出窗户时,桃木发出阵阵火光灼烧着他,顿时一股焦臭味传来。傲因被烧得哇哇大叫却不肯后退,拼命的往外挤,锋利的爪子抓着门框,留下道道爪痕。 它拼尽全力往外挤,偌大的脑袋卡在窗户里,皮肉都烧焦了,血淋淋的惨不忍睹。拼着半张脸都烧没了,它终于挤出窗户。谢舒二人都准备拼命了,忽然见它脖子下有道红光闪过,接着整个儿就被那红光扯了进去。 原来他脖子上系了根青石打造的链子,那链子被术士印下了法术,只要越过门窗就会触动法术,将它拉回去。连接那根青石链子的是块偌大的青石。 傲因被拉回后愤怒地咆哮着,又不死心地撞来,每当快要挤出窗户的时候,又被毫不留情地扯了回去。 如是再三,舒白收了气刃道:“看来那个秘密就在里面,出路或许也在里面。” “它看起来不好对付。” “被囚禁了将近四百年,怨气冲天。”但目下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不除了这傲因,他们出不了古刹。 那傲因死死地盯着谢瑾宸,目光怨毒,好似与他有深仇大恨。谢瑾宸有些不解,“我先进去吸引它的目光,你瞅准时机出手。” 舒白无奈地耸耸肩,“可我的武器伤不了它。” “这里这么多桃木,你可以就地取材。” “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舒白挑了根粗细适不当的木头,“不够锋利,削成剑更好。”凝气成刃,削掉外面镶钳的金字,留中间桃木做剑。 准备好一切谢瑾宸先跳进窗户里,傲因“嗷嗷”叫着扑了过来,锋利的爪子连撕带抓,一味的攻击,连被大昭剑刺伤都不管,竟是要同归于尽。 谢瑾宸被这不要命的打法弄得狼狈不堪,渐渐有些招架不住。眼见就要被爪子击中,这时舒白从后方破窗而入,桃木剑直指傲因的咽喉,火光烧进皮肉。傲因大吼一声,脖子都被洞穿了,它却并不后退,仍旧向谢瑾宸扑来,尖锐的爪子爪向谢瑾宸的天灵盖! 此时谢瑾宸回护已经来不及,舒白在傲因背后更是鞭长莫及,眼见那一爪子就要掀掉谢瑾宸的头脑骨,一根绿藤忽然暴长出来,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然后缠住傲因的爪子。 两个人都被这变故惊呆了,良久才发现这绿藤是从桃木剑上长出来的。绿藤穿过傲因的咽喉,将它捆成个为粽子,绑在青石上。 傲因嘶吼着,血红的眼睛不甘心的望着谢瑾宸,那样深的怨恨令他不寒而栗。 这时,绿藤上长出桃花苞来,俄顷桃花次第绽放,开到极致时化成一道火光,烈烈燃烧起来。这火光并不足以烧死傲因,却足以将青石烧热。随着石头越来越烫,傲因的叫声愈发的凄厉,血红的眼睛睁大如铜铃,怨恨而不甘地盯着谢瑾宸。 它拼命挣开束缚,却被桃花藤一遍又一遍的拉回来,紧紧地贴在青石上。它的皮被烫出水泡来,水泡被烫破变成焦皮。青石越烧越红,它的肉被烧熟,发出阵阵的香味,油顺着腿往下流,发出滋滋的声音。不一会儿贴着青石的那面被烙焦了,另一面却还鲜活着,流出鲜红的血液。它已经无力在挣扎,脑浆都被烙沸腾了,眼睛还盯着谢瑾宸,一瞬也不瞬,那里包含着恶毒、仇恨、怨怼、不甘……如果它那眼睛也能喷出火来,谢瑾宸觉得自己已经被烧为灰烬了! 四百年了!暗无天日的四百年! 三百九十一年前,谢腊将它囚禁在这桃花古刹中,让它们种族相残,只因他说过最后存活的一个,能离开这里。它吞食了无数的族人,拼到了最后,却被他一根青石链缚住了,锁在这个阁楼里四百年不见天日! 四百年!外面已是沧海桑田,而它却被困在这里,没有日升月落,没有风云变幻,甚至没有空气流动! 胸中怨气越积越深,它便越是无法消散,只能日复一日的重复着这样的生活,永远止境! 这一刻,终于可以消散了,不必再承受这种寂寞苦楚,它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可姓谢的又出现了! 谢腊!谢腊!做梦都要撕碎的谢腊就站在他面前,眼见着就要掀开他的头盖骨,吸食他的脑髓,却功亏一匮! 它并不怕形神俱灭,那对它来说是种解脱,可为何解脱之前还要见到这个刻骨铭心的仇人?不仅杀不了他,还要在他面前受尽苦楚而死,让这原本解脱有神形俱散也变成怨恨,让它怀着更深的怨恨消散! 不甘心!纵然神形俱散,也不甘心! 可青石越烧越红,它的身子一点点化成青烟,四肢消散了,肚子消散了,脖子消散了,下巴消散了,鼻子消散了……整张脸都消散了,只剩下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的睁着不肯瞑目。最后眼眶消散了,眼白也消散了,连眼瞳都消失了,却留下眼中那两抹怨毒的火苗,灼灼地燃烧。 ——那是地底的业火,承载一切罪恶! 谢瑾宸被傲因眼中怨恨震惊了,久久的回不过神来。他四肢僵硬地望着那团火苗,脑海里轰隆隆地响,一直坚信的东西,开始崩塌。 他心中升起疑问,能令傲因如此怨恨,谢腊是不是做错了?以怨吞怨啊,即便是凶恶如傲因也不该以这样残忍的方式死去。他们原本是最天真无邪的婴儿,只因被残忍的杀害,一腔怨气无处发泄,故而存在于天地。他们的怨气由来,或许只是因为还没有享受够父母的宠爱,而舍不得离开…… 可这个瀛寰大陆,人类才是主宰,他们可以吞食任何动物、植物,而动物、植物却不能吞食人类,否则便要遭灭顶之灾! 能不能回到远古时代,如同书上所说:诸沃之野,凤鸟自歌,鸾鸟自舞,百族相与群居? 他想到乔雪青的话,这一刻,他心底悄悄地埋下了一粒种子。 他思绪飘飘荡荡时,脚底忽然震动起来,大地在颤抖,似有什么东西在破土而出。这感觉他们俩并不陌生,双头怪物出来的时候便是如此,只是这次似乎更厉害,整个古刹都在摇晃,几欲倾倒。 他们还没有找到出口,第九层阁楼轰然坍塌,他脚下失空,整个人都往下落去。古刹上窄下宽,他们在正中央,四周空荡荡的,连找个缓冲的东西都没有,眼见就要从几十米高处摔下来,腰间忽然被什么东西拴住,下降的速度逐渐减慢,他才看清系在自己腰间的是根青藤。 他被青藤缓缓地放在地上时,大地的颤抖已经停止了,古刹依旧稳稳地耸立着。随后舒白也被放了下来。 古刹底下的金莲依旧烨烨生辉,忽而一粒殷红的火光掉在金莲上,如同掉在油锅里,金莲顿时燃烧起来,红艳艳的火苗如同地狱的业火。 点燃金莲的火种,便是傲因留下的那团怨火。 带着四百年的怨恨,这火光足以焚烧一切! 渐渐的黄金被烧化了流淌下来,露出里面的花来,——一朵真正的莲花。 纯白如雪的莲花。 它的每片花瓣都那么漂亮,精致无瑕,蛾黄的花蕊散发着阵阵清香,正中的莲蓬小巧可爱。 这朵莲花已经开到了极致,花瓣开始一片一片的凋落,莲蓬渐渐长大,用不了多久,花瓣落完,莲子成熟。谢瑾宸不由自主的摘下莲蓬,见九颗莲子粒粒饱满。 有东西掉在地上,嘈嘈杂杂如同暴雨。他伸手接了下,原来是桃木上的玄铁。仰头望去,像有成千上万只无形的手将它们一个一个拨掉。 失去了这些玄铁的符咒,这些桃木便活了过来,抽出新的枝芽,长满嫩叶。 谢瑾宸惊讶地望着这些,方才缭乱的心绪已消散无踪。 这些新枝推开窗户、打开门,阳光洒了进来,原本阴森森的古刹霎时变得宽敞而明亮。 原来便在方才震动时,这座古刹已经被整个儿托到地面上来。想来偃师当年建造这古刹的时候,还设下了机关。 恰值一阵风吹来,千朵万朵桃花次第开放,整个古刹变成花的城堡。 从地狱到天堂,不外如是。 不设樊篱,恐风月被他拘束;大开户牖,放江山入我襟怀。 “谢兄,你看那里!” 谢瑾宸顺着他所指望去,窗外苍山负雪,连绵无际。雪山之下盛开着十里桃花,红云萦绕,绯霞弥漫,美丽不可方物。 才经生死,便见如此景致,一时竟不知是何种心情。 舒白叹息,“传说山鬼经处,纵是严冬,也有山花遍野;微微一笑,便是春风万里,泽被山川,想来便是如此。” 他们步入桃林里,天空中还在飘着雪花,绯红的花瓣上覆盖着点点晶莹,美得令人窒息。 回头望去,九层古刹立于桃林之中,飞檐漏盏,耸入天际。此刻刹身上开满桃花,万千绯红,云环萦绕,别有风情。 舒白惊叹地道:“造化!简直是造化啊!人说山鬼是世间最美好的生灵,我现在总算是信了,若得一只在身边,想看什么的景致看不到?”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同样太美的东西也太容易破碎。山鬼虽美,寿命却不长……”声音嘎然而止,他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一幅画: 春江蜿蜒,碧水如带,一只竹筏从芦苇丛里徐徐使来,舟上人约模二十五岁,荷衣蕙带,遗世独立。唇间含着淡淡的笑意,便是三春繁花,蓝田暖玉,也不足以比拟。 他突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异,心绪紊乱也没注意脚下,一头撞到前面的桃枝上,刹时间落英缤纷。 舒白走在前面,没听见他的脚步声回过头来,就见谢瑾宸立于落花之中,衣袂飘拂。他神情恍神,微微仰着头,任桃花落上脸颊,修而直的长睫遮住迷离的眼眸。好似想到什么愉悦的事情,唇角微微上扬,自有一股妩媚韵致。 舒白心神一晃,只觉眼前桃花都黯然失色,只因眼前有这个人。 他微微向前一步,谢瑾宸神色恍惚,下意识的便后退下,后背抵在桃树上。舒白将他困于桃树之间,声音有些飘忽,轻呐道:“别动。”伸手从他发间摘下瓣桃花来,喃喃道:“与君相比,十里桃花也不过尔尔。” 谢瑾宸先是一怔,接着脸上便泛起薄愠,见他靠在桃树上,双手环臂,凤眼微凝,目光竟是说不出的冷冽。 舒白被冻得回过神来,嬉皮笑脸地道:“虽然你也很好看,不过本公子才是真绝色,天上少有,地上无双……” 下一秒被谢瑾宸一个花团砸中脑门。 他拂下头上的花瓣,委屈地道,“开个玩笑而已嘛。” 谢瑾宸扬唇冷笑,“玩笑?”抬起右手,气凝于掌,四周的桃花纷纷飞到他掌心,汇成一条桃花鞭来。他扬手,那鞭子“啪”地一声向舒白抽来。 舒白吓了一跳,赶忙侧身,桃花鞭擦着他鼻尖鞭过去,又携着雷霆之威向他缠来。舒白被逼得连连后退,一迭声地道款,“谢兄,我错了,我不该调戏你的,大不了任你调戏回来。” 谢瑾宸鞭风愈发的狠厉起来,势如长龙,威风凛凛。他倒不是真生气,只是想试试,这个被人传得神乎其神的神引阁子弟,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被这样一番强攻,舒白还真有点吃力,边闪躲还不忘插科打诨,“……哎哟……谢兄,轻点啊!……我错了,我躺平了任你调戏好吧……” 谢瑾宸怒,“还有时间聒噪是吧?”桃花鞭携着万钧之力抽来,一鞭接着一鞭,丝毫不给他喘息地机会,而且鞭鞭往脸上招呼。 舒白被打得抱头乱窜,“……谢兄别抽脸啊,我这花容月貌,打毁容了你可是要负责的……” 谢瑾宸阴森森地道:“那就索性打死算了!” 舒白:“……” 第010章 谢家兄弟踏春来(1) 老子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 眼见又一鞭抽来,他以内力凝雪为剑,横剑一格,桃花鞭被阻止住,然后顺势缠住雪剑。两人各自往后拉扯自己的武器,拉扯不动便同时散了真气,刹时间漫天桃花白雪纷纷飞舞,美丽不可方物。 桃花雪中一蓝一白两道身影同时逼近对方,只听“叮”的一声好似刀剑相击,原来不过片刻间他们又各自凝了把剑来。 光凭着凝气的速度便知两人旗鼓相当,不过谢瑾宸并没打算就此罢休,他还不知道舒白隐瞒了几成实力。 他挺剑刺来,桃花剑幻化成漫天的花影,密密匝匝地刺来,招招秀丽优雅,无迹可寻。 这剑法还是谢笠教他的,越郡谢家的儿郎生来精致,一举一动都带着王室贵族的矜贵风流,连剑法也不例外。 可是如果你觉得这只是花拳绣腿,那就大错特错了,花中剑,棉里针,最是伤人于无形。 舒白被这花剑刺得有点狼狈,手腕一转,内力又化出柄青伞来竟将花剑遮了个严实。他旋转着伞面分化花剑的力道变为已用,顺势一转伞面向谢瑾宸刺出,根根伞骨上赫然变成锋利的刀刃,旋转着向他刮来。 这才有意思! 谢瑾宸身子飘退后,足尖点着桃花向后飞去,十里桃林漫漫,绯浪如簇。他如一只蓝色的蝶张开双翅,乌发飘扬。舒白一时迷了眼,下刻,谢瑾宸手中桃花剑变成桃花鞭,打了个呼啸缠来。 舒白举伞格挡,桃花鞭顺势缠住伞柄。舒白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松开手那伞就被鞭子卷飞,而他纵身而起落到伞上,顺着那力道向谢瑾宸飞去。 脚下是十里桃花,身侧是漫天飞雪,他足踏青伞而来,白衣飘飘,如谪仙临世。 等到跟前的时候手中赫然又出现了把折扇,轻佻地向谢瑾宸下巴挑来。 还真是贼心不死啊! 谢瑾宸不紧不慢地抬起两根手指夹住折扇,微微一笑,就见他指间腾出两团榴火,折扇直接就被烧着了。与此同时桃花鞭将舒白捆了个严严实实。 被捆住了他也不挣扎,讨好的叫着,声音极为荡漾,“谢兄,谢三郎,三郎~” 谢瑾宸立在桃树梢上斜睨着他,嘴角挂着慵懒的笑意,“调戏回来么?” 他接住片桃花瓣,五指修长如玉,指间一点桃红,说不出的好看。一手勾起舒白的下鄂,手指抚过他额心,支着下鄂观赏了会儿,“还真是色若桃花。” 而后洋洋一笑,扬袖而去。 舒白愣了会儿,遗憾道:“就这样调戏?” 谢瑾宸别有深意地一笑。看着满林桃花,忽然想起五岁那年上巳节。 彼时,谢家三兄弟着木屐、戴蓑笠,佩着桐花,出门踏青。天下着朦朦的小雨,桃花瓣被雨水打落,满径残红,竹枝低压压地垂在两旁。 他在前面连跑带跳,回头见大哥二哥并肩漫行,言笑宴宴,坏心忽起。等他们走近时,猛地摇动桃树枝,然后跑开了。刹时雨水伴着桃花落了下来,洒得两人满头满脸都是,而他在前面笑得眉眼弯弯,好不狡猾。 二哥板着个脸轻斥他,“胡闹!”然后细心地替大哥摘去鬓上的花瓣。 大哥却宠溺地揉揉他的脑袋,眉眼含笑地调侃二哥,“得桃花伴身,也不负谢郎风雅。”而后意味深长的与他对视一眼。 又行片刻便到青溪边,四野景致依旧如画。 大哥拿出青竹笛吹奏起来,笛声潇洒清皎,在桃林中飘荡。那一身青蓑笠,冰雪似的肤色,黑曜石般的眼瞳,极黑与极白衬得他人越发地清薄,不沾半点人间烟火,仿佛随时都可以羽化成仙。 斯景斯曲斯人,不是诗画胜似诗画。 他与二哥听得如痴如醉,回过神来,才发现不知何时青溪边竟层层叠叠的围满了人,男男女女们穿着鲜艳的春衫,或簪荠菜,或佩兰花,也被笛声迷得神魂颠倒。 越郡有风俗,上巳这日百姓都要踏青,到河边祓禊、修禊、沐浴,来临水浮卵、水上浮枣、曲水流觞等。 二哥拉着他刚要走,就听到一阵阵惊叹,女子们争相涌了过来,粉面含羞,明眸荡漾,有大胆地娇声问,“公子可是姓谢?” 二哥不明所以,颔首道:“不知姑娘有何见教?” 只见女子们以巾帕半遮着脸颊,娇羞惊语,“果然是谢家儿郎!” “好威武!好俊俏!” “原来谢郎喜欢鬓簪桃花,好风雅!若是能微微一笑,定能倾国倾城……” “奴家……奴家愿将身嫁与,一生休……” 不知哪位女子折了枝桃花向二哥掷来,于是其他女子也争相掷花,霎时又是漫天花雨,落得他们衣鬓皆是。他那威严霸气的二哥一头雾水的愣在哪儿,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是他先反映过来,拉着二哥跑去找大哥。而他家大哥,早就在女子围过来之前躲到桃花丛中,见了他们还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别过来。 好不容易摆脱那些女子,来到偏僻的地方,二哥狼狈地拂去一身桃花。 大哥打趣二哥,“簪花谢郎,果然好风雅,不愧是我谢家子弟啊。” 二哥剑眉紧蹙,脸上薄怒,“还不都是你笛声惹的!”怒气冲冲地拍打身上的花粉,好不容易拍净,不解地问,“他们为何拿花掷我?” 大哥向他招手,从他发髻上摘下一朵桃花来,笑嘻嘻地道:“我们家小胤簪着这桃花甚是好看呐。” 那花还是方才他摇桃树时落上的。 从此之后,威武霸气的谢家宗主就有了个娘们儿兮兮的称谓,——簪花谢郎。 大哥这日兴致颇高,打了个呼哨便有两匹骏马跑了过来,“这里人太多,我们去青要山看梨花去。”率先上了马。 他那时还不会骑马,见两位兄长都上了马,来到大哥的马前要与他同骑。大哥俯身拉住他的手,却一用力将他丢到二哥的怀里,纵马而去。 他与二哥大眼瞪小眼,一时都僵住了。 平日里大哥负责宠他,二哥负责管教他,所以他与大哥亲近,而惧怕二哥。没有大哥在时,他离二哥能有多远就多远,突然间这么亲近,还真有些不自在。不过这时大哥已经跑远了,只能与二哥同乘了,于是他扭了扭身子。然后就听到二哥低咳了声,比自己还不自在。 他忽然觉得原来二哥也没那么可怕。 然后他被二哥轻轻地抱起来放在马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身子,拉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猛地扬起前蹄,奔腾而去。 耳边风声呼啸,谢瑾宸想起以前大哥抱着他御风而行,童心大起忍不住唱起童谣来。 孩童的声音清越空灵,没有半点烦杂意念,令闻者心旷神怡,如处遗世。 这时,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和着他的啸声,颇为潇洒。那是大哥的笛声,总有种不涉红尘的超然,见山则歌声高远幽隐,见水则浩然明快,见花则香秾艳丽,见竹则飒然清潇,肆意洒脱,无拘无束。 马儿在绿英道上飞驰,一个转弯就到了渡口。 正是初春,溪水流碧,两岸一排绿竹猗猗,水岸山上山下皆是桃花,或粉或白,蔚然如雪海。风一过桃花辞树,半江染色,两岸铺红。 萧然横笛处,满城飞落红。 青石渡口泊着一只竹筏,筏首立着一人,手执青竹笛,头戴逍遥巾,长发丝绦般垂至腰际。一身青衣宽宽敞敞,衣袂上墨笔涂着字,洋洋洒洒,足上不鞋而屐,端得潇洒无比,正是他家大哥。 他长啸一声,响遏云霄。纵身跃起,脚踩着水面,清波微漾。如同一只雏鸟,几下就落到竹筏上。 此时,笛子奏出几个滑音也停了下来,大哥捏了捏他的小脸,然后看向河岸。 那里正是他二哥,一身玄青的衣裳,负手立于森森凤尾竹下,衣襟袍袖间都散发着江南世族的从容内敛。他鼻若悬胆、宽颔阔唇,不是时下喜好的俊俏小生模样,却自有一股男子气概,极具魅力。 他看着两人彼此注视,似乎有什么他不懂的情愫在流转,左看看右看看,觉得气氛有些粘稠。下一刻就见他们纵身跃起,一个如青鸟张翅,一个如苍鹰振翼,足点青波于溪上交手。两人皆未使用兵器,以掌相对,溪水被内力激得倏然涌起两道几尺高的水柱,一掌相击迅速退开,水柱猛然落下,砸碎一池琼瑶。 一击不能尽兴,两人更不停歇,折招进攻,速度之快,以他的眼神也只能捕捉到一些虚影。只见两位兄长足踩着水面,彼进我退,彼退我进,青衣黑影倏忽来兮忽而逝。青溪水在他们足下起着波澜,就像河神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 水浪太大竹筏几乎要倾覆,他不会水只能紧紧地巴在竹筏上,目光紧紧盯着战况,这一会儿已过了十数招,仍是胜负难分,两人一掌击出各退到岸上,从招式是难分胜负便来比拼内力。 只见二哥手一抬,掌心似有细缈的烟雾凝聚,岸边竹子无风倾倒,竹叶被吸引着纷纷来到他掌心,团成墨绿的一团,越来越大。再看向大哥,他掌中亦凝聚着绯红的一团,是桃花瓣。 两人眼神凝练如刀,衣衫猎猎飞舞,对视了良久手中之物一掷,“砰”地一声于半空中炸开。一时间漫天都是竹叶桃花,六分随水漂去,三分落在竹筏上,还有一分落在他的衣服上,沾了花粉,吹,吹不走,拍,拍不掉,苦着个小脸儿看着斗得正欢的两人。 他家大哥忽然来了恶趣味,向二哥挑了挑眉。二哥似乎明白他的想法,有些不赞同,却还是纵容地点点头,于是两人相视而笑,团起竹叶和花瓣,不约而同的向他打来。 他正在拍花瓣,一不留神就被这竹叶花瓣给埋住了,好不容易扒拉出脑袋,却对花粉过敏,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们,好不委屈。 面瘫的二哥也忍俊不禁,而大哥则是仰天大笑,气得他也团起两个花团向他们打去,二哥倒是闪过了,大哥被砸中脑门,满身狼狈,又卷起花团打来。 于是青溪之上、桃林之中,两个大男人联合起来欺负一个小屁孩儿,偶尔在相互欺负一下,玩的不亦乐乎,时而一阵笑声溢出,伴着翠浪如簇,使得桃花荡漾。 大哥被扔得一头一脸的花粉也不在意,解下马背上的酒壶长饮一口,然后抛给二哥,“上好的汾酒,喝!” 二哥接过酒壶,仰颈便饮,下一秒又被他一个花团砸到脸上,而他又被大哥的竹叶球砸中脑门。 两人你来我往的喝着酒,完全把他忘了,于是小屁孩儿不满意了,化郁闷为力量,拿着花团专门砸酒壶,谁喝酒砸谁。 霎时间,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从早晨打到中午,三人都累得气喘吁吁的,躺在竹筏上休息。他实在是被两位兄长虐惨了,枕着大哥的肚子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还躺在大哥怀里,而大哥靠在二哥的肩膀上,二哥侧望着大哥,嘴角噙着笑意,正絮絮地与他耳语着什么。 他揉揉眼睛坐起来,两人看着他不约而同的笑起来,大哥拧了拧他的脸蛋调侃,“瞧你脏的,跟个小花猫似的。”用巾帕沾湿了水给他擦脸。 到这里水面已经宽阔起来,放眼望去,但见春江婉约,水清如碧。两岸青山如黛,微云轻抹。 河岸那座身姿秀美婀娜的,就是青要山,因其山腰四季青碧,故名“青腰山”,“腰”通“要”,又名青要山。只是不经不经意间,青要山已开满了梨花。 未妨青要已白头, 山人鬓边秋。 一笠烟雨江海上,花月满行舟。 诗半阙,酒一瓯。 长笛春染透。 吹彻梨花青衫旧,有风骨隽秀。 他们在渡口下船,拾阶而上,木屐踏在青石板上,得得有声。 昨宵一夜雨,此刻四野滴翠,梨花甜郁的香味被雨水冲淡了不少,倒清新好闻起来。雪白的梨花瓣洒落在青石阶上,大哥不忍心踩踏,于是强迫二哥也脱了木屐赤脚上山。倒舍不得让幼弟冻着,抱着他上山。没走几步,他就被二哥接过去,一路背上山。 青要山的梨花有几个品种,他不太认识,只觉得他们花蕊不同。黄蕊的清淡中带着明丽,红蕊的清皎而又温软。他最喜欢的是青蕊的,浩气清英,仙材卓荦,洞天方看清绝,正如他家大哥。 他回首时,见二哥也正盯着那株青蕊梨花,目色深深。良久,取来笔墨,寻块平整的石头作画。 好似揉碎了春柳为颜色,在白卷上涂抹出连绵起伏的山峦。山间时而一抹浅红,时而一簇淡白,似桃又似梨。山下澄江如练,一叶竹筏顺江而流,竹筏上立着个青衣男子,正横笛吹奏,引得白鹭落在舟头。 有风拂过,卷着梨花纷纷拂上他衣鬓,恍若江南初雪。他凝眸浅奏,唇间薄彩,眉目清许。 二哥画完凝视了会儿,将笔递给大哥,大哥愣了下,向来才思敏捷的他,竟然思索了好久,才开始下笔。 偶踏芳草湿鞋袜,横笛浅碧染竹筏。 涉水而歌原非景,红唇落处是桃花。 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又顿了下,连字迹都有些不同了,前面的风骨清峻,恣意洒脱,而最后七个字,怎么看都太过绮丽了些。然后大哥把着他的手,教他在卷尾题字:丙辰上巳,笠携弟胤、宸赏青要梨花,诗画作记,岁月恒久。 待到夕阳沉影,山鸟归巢他们才下山来。 暮色四合,江天之间笼罩着淡淡的天青色,薄雾萦绕。 他们放舟而下,二哥拿出备好的点心,摆在舟头小案上,大哥取了些江心的水,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暮色越来越沉,东方升起一弯钩月,斜斜照在青要山上,衬得满山梨花愈发的皎洁。深蓝色的夜幕下渐次点起几盏昏黄的渔火,渔人高歌着将渔网撒在水中。 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 大哥望着渔舟,声音里忽然就带上怅然,“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他并不懂话里的意思,扯着大哥的衣袖问,“大哥你很忙吗?要回家吗?”苦皱着小脸,“可我不想回去。” 回去就要被二哥逼着念书习武,还是出来玩儿的时候二哥最亲切。 大哥捏捏他的脸颊,“不回去,三郎想玩儿,大哥二哥就陪你好好玩,好不好?” “好!” 二哥握着大哥的肩膀,声音很低很温柔,“自有青山绿水,清风明月,容君归去。” 大哥无奈地摇摇头,“归不去的,我是谢家子弟,谢家现任的宗主。——越郡谢氏,从来就没有人能回的去。” 二哥沉声道:“你若是不愿,这一切我来替你扛。” “你帮不了我,你并非谢家……”说到这里声音忽地淡了,望了望一脸呆愣地他,温柔地替他擦去嘴边的糕点屑,“没关系的,我们谢家的子弟,只要是应该做的,哪怕不是自己喜欢的,也会做到最好。” “你……” 大哥微笑着道:“我也一样。哪怕是罪孽的,可为着百姓,我也会去做。” 他笑得那般云淡风清,可说出的话却那样沉重。到现在他还记得那时候二哥看着大哥的眼神,满满的都是痛惜。 那时候他就想,如果二哥帮不了大哥,长大了他来帮。不就是谢家宗主嘛,他来当。 只是…… 第011章 浮生岺寂千尺雪(1) “谢兄。” 他的思绪忽然被舒白打断,顺着舒白所指望去,见桃林深处有人乘着赤豹,怀抱文狸缓缓而来,一袭如雪的深衣,乌墨似的长发,肌肤如冰雪,绰约如处子,唇齿含笑,眉眼清寂。 谢瑾宸恭敬地向他作揖,“雪青兄长。” 乔雪青莞尔,“古刹开满了桃花,便知道你们无事,我也就放心了。” 几日不见,他眉宇见的清寂愈发的浓烈了,纵是微笑也掩盖不住。谢瑾宸凝视着他问,“雪青兄长知道我们进了桃花古刹?” “你们的伤无碍了吧?”乔雪青关切地问,得到肯定地回答,对解释道,“你带着我的雪瑶花,我自然能感知你在哪里。” 舒白插话道:“多亏了公子的花,否则我们哪里出得来?”用胳膊碰碰谢瑾宸,“还不把那副画给他?” 谢瑾宸迟疑了下,将画递过去。 乔雪青疑惑地接过,“是什么画?” 舒白见谢瑾宸不吭声,快嘴快舌地道:“是沬邑古国国君凤辞的画像,他特意去山洞找给你的,抱歉被我的血弄污了。” 乔雪青微微动容,深深地望着谢瑾宸道:“怎么就去了?也不怕危险?”完全一幅兄长对弟弟的关怀与责备,丝毫未见对画的爱重。 这倒奇怪了,不是说他等凤辞等了十五年么?舒白正暗自琢磨着,听谢瑾宸问,“兄长可知这画上是哪位国君?” 乔雪青神色恭敬地道:“这是亭挽陛下。” 亭挽这个名字,谢瑾宸觉得有些熟悉,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莫名就觉得有种沧桑久远的味道。 舒白疑问,“原来你知道他不是凤辞?可你眼睛看不见是怎么知道的?” “这画便是雪青兄长所画的。”乔雪青的笔法他很熟悉,大哥的书房里挂着他的画。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乔雪青,“想来洞里所有的画都是雪青兄长画的,可是他们为什么都闭着眼睛?” 乔雪青叹息,“既然看不见,为何要睁眼?” 谢瑾宸追问,“为何会看不见?”一人看不见就罢了,为何所有人都看不见?还是这里面隐藏着什么秘密? 乔雪青笑意凉薄,“山河沦陷,痛失所爱。如果这双眼睛无法看见自己最心爱的人,那么留着它还有何用?不如以此来凭吊故国。” 谢瑾宸哑然。 看不见所爱的人,便宁愿不看么?山鬼一族是崇尚自然,以爱为名,他们可以为所爱付出所有,何况一双眼睛? 乔雪青敛起表情,恢复温和之态,“雪瑶花毕竟只是伤药,不能管饱,我给你们带了些花糕过来,你们将就用些吧。” “太好了!乔公子真是太善解人意!”接过花糕喜滋滋地吃起来,“谢兄你也吃啊,赶紧吃!” 谢瑾宸没理他,客气地对乔雪青道:“有劳雪青兄长了。” 乔雪青淡淡地道:“哪里的话。” 舒白猛塞了几口,觉得有点干了,念叨着,“要是有点酒就再好不过了。” 乔雪青还真从衣袖里拿出壶酒来,对谢瑾宸道:“这是花酿,味道很清淡,我记得你喝不得烈酒,这酒倒是无妨。” 舒白接过酒壶毫不客气地大喝了口,而后撸着袖子一擦嘴角,“他喝不得烈酒?开玩笑吧?他喝我的冻醪都跟喝凉水似的。” 冻醪是北地烈酒,入口如火烧,后劲十足。 乔雪青黯黯道:“原来你已经能喝酒了么?是了,都已经十五年了啊,只有我还停留在过往之中,无法自拔。” 谢瑾宸望着他的神色,心里抽痛,蹲在他膝边柔声道:“我心里总是记挂着兄长的花酿,这些年也未曾忘记。兄长若还有,多赠我些,我带回越郡去给大哥尝尝,他必然也想念的紧。” “我已经为你备下了。” “多谢兄长。” 乔雪青还像以前一样抚摸着他的发顶,语声亲切,“回去代我向着笠问好。” “好。” 乔雪青凝望着他好一会儿,像是要铭记他此刻的样子,可他那双眼睛分明什么也看不见。良久,“时辰也不早了,我让文狸送你们下山。” “嗯。” 乔雪青垂着头,那一刹眼里有愧疚闪过,他涩涩地道:“三郎,好自珍重!” “兄长也是。” 乔雪青又深深地望着他一眼,才乘赤豹而去。身侧是十里桃花,灼灼其华,却映不红他如雪的容颜,他眉宇依然如此清寂,好似千山暮雪。 谢瑾宸望着他的背影,脑海里飘出句隐隐约约的歌声: ——当地下的怨火点燃金莲之时, ——十里桃花盛开, ——天维将倾兮,而元婴终将归来。 东都皇城。 连日来寒流笼罩着帝都,大雪初降,千里皑皑。 年轻的天子嬴宣披着狐裘立于城楼之上,目光落在皇城西南的栖霞山,目光阴鸷刚决。 身后的寺人轻声道:“陛下,豫大夫求见。” 嬴宣冷冷地“嗯”了声,不会儿便有位男子上了城楼来,三十一二的年纪,一袭蓝布衫,长身如玉,眉宇英挺而不失文气,手握折扇风度翩翩,“臣豫越见过陛下。” “起来。” “陛下仍不打算告诉相国么?” 嬴宣冷冷道:“他还有心思管么?” 豫越耿直近言,“臣听闻近日着笠公子旧疾复发,相国挂心兄长,一时顾不上陛下也是有的。军国大事,陛下还是应该与相国商议商议再作定夺,毕竟从仁帝一朝谢腊开始,谢相便威慑一方,凡军国大事,必得谢相首肯才行。” 提到谢腊嬴宣的脸色越发的阴冷起来,“威慑一方?到底威慑的是谁?他既然放心不下谢笠,便留在栖霞山吧!哼!” 显然是真的发怒了,身后的寺人吓得颤颤兢兢。 豫越倒是不为所惧,“此事发生在嶷山,不可轻乎,事关国脉,还请陛下三思啊。” 嬴宣拍案怒道:“连你也要违抗孤!” “微臣不敢!” “嬴与谢,共天下?哼!孤的天下岂容他人来分享?祸起嶷山,孤倒要看看他谢胤如何与天下人交待!” 豫越诚惶诚恐地垂首下脑袋,然而眼底起泛起的笑意。 此时栖霞山上,谢胤正在陪谢笠泡澡,谢笠整个身子都浸泡在水里,水汽氤氲,桶里的水呈青蓝色。他叹息道,“这一次时间又增长了,想来我这身子已到了极限了。” 谢胤神色有点慌。 “三郎何时能到?” “你若想他,我让他赶紧回来。” 谢笠苦笑着摇摇头,“也这么大人了,你呀不必处处护着他,将来他是需要独挡一面的,这点路程都走不完可如何是好?” 虽然平日里他更宠谢瑾宸一些,但在大事上却一点也不手软,该吃的苦,该受的罪,每一样都要他亲自经历。相对来说倒是谢胤更为护短。 “嗯。” “这几日大雪,院里的腊梅应是多开了几朵吧?我似乎闻着梅香了。” 谢胤神色温柔,“是开了许多,等你身子好了,三郎也回来了,我们去院中,煮酒赏梅,可好?” 谢笠莞尔,“煮酒燃红叶,踏雪醉梅花。去年的枫叶是不是还留了些?” “都备着。” “那我便快些好起来。” 水凉了,谢胤拿来毯子裹住谢笠,俯身抱起他来,替他擦干身子换上中衣,放进烘暖的被窝里。而后又拿来毛巾,将他头枕在自己膝盖上,细细地替他擦拭着头发。 谢笠坦然地享受着他的服伺,浅笑道:“西塘里的莼菜也长大了,等三郎回来正好吃莼菜羹、鲈鱼脍。” 莼菜春季才生长,此时正是严冬,西塘又非温泉,全靠地暖燻着,才能种出莼菜来。 谢胤随口道:“再过些时候,莲花也开了,倒还从未见过雪里莲花。” “我见过。”回忆起好友,谢笠眼露华彩,“那年冬天,我与雪青在虞湖初遇,我赠他一曲清笛,他酬我一湖莲花。那时候,虞湖湖面还结着冰,荷叶穿破冰面长出来,细嫩的荷茎撑着一枝青色的莲花,亭亭独立,清标遗世。那种美,无法言喻。” “他日我将此景画下来,可好?” “你的画总是极好的,与雪青一般好。”有些可惜地感叹,“你们应该惺惺相惜才对,我一直以为你们会成为好友的。” 谢胤淡淡地道:“我有你与三郎便够了,并不需要什么朋友。” 谢笠摇摇头,“可我怕你会孤单啊。”我走之后,你一个人该怎么办呢?这偌大的天地,谁来与你作伴? 谢胤用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并非有朋友就不会孤单,爱而不得,才会寂寞入骨。他这一生,有一个挚爱之人,便足够了。 “时辰早了,早点休息。”将头发完全擦干后,扶谢笠躺下,掖好被角,自己也歇下了。 谢笠病体虚弱,很快呼吸便均匀了下来。这时谢胤睁开了眼,看了看他憔悴的容颜,蹑手蹑脚的起身,来到浴桶边。 青蓝色的水面上赫然漂浮着五片鳞鱼,每片都有拇指大小,色泽绚丽。 谢胤拾起鳞片,眼里是深深的痛楚。他将鳞片用巾帕包裹着,置入怀中,轻轻的出门,交待南山东篱仔细照顾谢笠,才下栖霞山。 他离开后,谢笠也睁开了眼睛,凝望了窗外好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望向自己的下|身…… 每次谢笠病发谢胤都寸步不离,除非有万不得已的事。这次离开是因为凤凰带来的谢瑾宸的书信。原来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只是半路杀出个神引阁少阁主舒白,加快了事情的节奏,他不得不作出相应的调整。 吩咐亲随叫姑布子匀与陆问过来,自己则直奔皇城而去。 夜深雪重,皇城早已下了门禁,然他是当朝相国,又是陛下最亲近的太傅,何人敢阻拦他?一路进了王宫,寺人紧张地阻拦,“相……相爷,王……陛下已经歇下了。” 里面丝竹嘈杂,哪里是歇息的样子,谢胤拂袖而入,见少年天子高居堂上,醉眼惺忪地枕在一男子膝上,男子垂首替他揉着额角。 案前觥筹交错,堂下丝竹悦耳,好一派欢乐场景。他脸当即就黑了,冷森森地道:“陛下。” 嬴宣懒洋洋地招手,“太傅来得正好,孤这里有好酒,太傅陪孤饮一杯。” 谢胤眉眼扫过,那些乐师侍人个个噤若寒蝉,默默地退了回去。方才还喧哗的大殿瞬间冷清了下来。 嬴宣望着空荡荡的大殿,目光阴沉,负气似的举起酒壶,一壶酒半喝半洒在脸上,他挑着眉笑容邪气,“相国此来为何啊?” 称喟从“太傅”忽然变成“相国”,其生疏由此可见。 “嶷山之变,陛下可知?” 嬴宣无所谓地道:“原来是为嶷山之变,孤还道是因为着笠公子之疾呢。区区小事,孤已下召给宛侯,让他好生处理,相国不必挂心,若无事就退下吧。” 谢胤冷厉道:“嶷山与我朝命脉息息相关,一草一木的变动都不可小觑。血逆祭坛为上古禁忌,陛下并非不知,岂敢轻乎?” 嬴宣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高举双臂哈哈大笑,“世人皆传,得谢氏为相,如得千军万马。如今孤有相国辅佐,自是海清河宴,天下太平。不过一小小的祭坛,孤何惧之有,啊?” “这天下终究是陛下的。” 嬴宣指尖敲着酒杯,斜眼睨着他,目光慵懒,“嬴与谢,共天下,难道不是相国的?” “谢为马首,赢为持缰者。倘若陛下觉得自己翅膀已经足够硬了,臣即可放手。” 嬴宣不咸不淡地道:“相国哪里的话。” “臣今日来是向陛下请假,天寒雪重,家兄旧疾复发,家弟困于旅途,臣请一月假期,为兄长侍疾。”谢胤不愿与他多做纠缠,拂袖而去,头也不回地道,“那个胆敢对臣隐瞒嶷山之事的观星者,请陛下代臣处决,臣回来的时候不想再看到他。” 嬴宣倏然而起,紧握着酒杯,指尖泛白。什么侍疾,分明是要摞挑子不干了?这是在威胁他吗?处决观星者,是杀鸡儆猴,做给他看的! 他胸中怒火滔天,脸上笑意却越发地深了,“看来着笠公子果然病得不轻,改日孤定然登门拜访。谢相既然挂心兄长,便退了吧。” 谢胤走到殿外的时候,听身后“轰”地一声,酒桌掀翻,杯盏狼藉。 谢胤并未多加理会嬴宣的心思。从西亓开始,嬴氏为君王,谢氏为相国兼任太傅,两姓共掌天下。这当中自然有诸多龃龉,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权利交割,不外如是。 然而他们也都知道,早在建国的时候,彼此的命运就牵绊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枯俱枯。所以,无论两族情感如何,权利的推动下,君王与相国,永远守望相助。 当然,西亓末年那样的战乱除外。 谢胤岂会看不出,年轻的帝王野心极大,他要掌权,而自己防碍了他的路。他并不贪恋权势,谢家相国本来就不是他的位置。可是,在确认嬴宣有能力接手帝国之前,他是不会轻易退让的。 谢家的一切,谢笠守不住,他要替他守住。 谢胤回到相国府,姑布子匀与陆问已经等在厅中了。这两人是谢家三千门客中,谢胤最看中的两个。姑布子匀明察秋毫,善长谋略,为谢家第一智囊;陆问能征善战,用兵如神,掌管两万谢府兵。 谢府门客三千,多半是慕谢笠盛名而来,姑布子匀与陆问自也不例外。 那年谢笠在酒肆中饮酒,见囚车里押着犯人游街,不少百姓向他扔菜叶唾骂,而那犯人昂首而立,神情凛然坦荡。谢笠觉得此人不俗便问,“此人所犯何罪?” 酒家叹息道:“他原是个樵夫,前两日徐善人家小姐及笄,他去徐府卖柴,瞧见了徐家小姐就心生歹意。当晚就潜入徐家,侮辱了徐家小姐,并偷盗了徐府钱财。可怜那徐小姐是个刚烈的女子,竟上吊自尽了。哎……真是老天不长眼!徐善人两口子半生行善,却膝下单薄,只此一女。如今遇到这等事,叫老两口怎么活啊!” 谢笠也是不忍,问道:“如何就知道是这樵夫所为?” 店家道:“当日他去徐府卖柴的时候,就与徐善人说小心晚上招贼,结果当晚徐府就出事了,不是他还能有谁?” 谢笠纵身从酒肆里跳下,拦住囚车问,“可是你欺凌了徐家小姐?偷盗钱财?” 这囚犯就是姑布子匀,他义正辞严道:“大丈夫立世,仰不愧天,俯不愧地,纵打柴贩履,也不会做做这等不知廉耻、鸡鸣狗盗之事!” “好!我信你!”便对他押解官道,“在下乃越郡谢着笠,以个人名义担保此人并非凶犯,请放了此人,七日内我必送一个真正的凶犯回来。” 当时谢着笠在江湖已小有名气,押解官见他一双木屐鞋、一管青竹笛、眉间朱砂痣,便知是本人无疑,说道:“着笠公子之名,江湖皆有耳闻。既有公子担保,下官不敢有违,只是七日之期太长,下官无法向上头交待。” 姑布子匀道:“无须七日,三日便可。” 押解官放了姑布子匀,谢笠请他于楼上饮酒,丝毫不介意他樵夫的身份,“卿如何知道徐家会遭贼?” 姑布子匀道:“我也是卖柴时无意中发现,盗贼每每行事前,必会在目标门前作上标记,当日徐家门上便有,且此盗贼行事颇有规律。” “如此说来,我们只需要找他的下个目标,守株待兔便可。” 果然三日后,他们人赃并获,徐家小姐之事也供认不韪。姑布子匀得洗冤屈,从此归于谢府,渐渐展露出才华。 那时谢笠不过十四岁,却已有识人之才。 隔年游历时,时逢洪水泛滥,河堤蓄水太多,堤下有数十个村庄。为防决堤淹没这些村落,当地郡丞当即立断下令挖断河堤,将河水引向人少的地方,并通知村民撤离。因事发紧急村民只撤了一半洪水就来了。谢笠正好赶上这场灾难,救助村民逃生。 检点人数的时候,村子里的妇女哭着说:村子里还有两位老人,他们已年过七旬,七个儿子都从军去了,有五个已经战死沙场,另外两个杳无音讯。老人家怕孩子回来找不到家,不肯走。 谢笠听了此事,一言不发,转身就往村子里去。彼时洪水滔天,小小的村落被淹得只剩房顶,时时刻刻都有被吞没的危险,谢笠不顾众人劝阻,逆着洪流而上。 后来搜救的官兵找到了谢笠与两位老人,他们已经被洪水困在小山顶上七天了,两位老人精神倒还好。 被送到救援处时,老人坐船坐久了,猛然起身有点晕,下意识地扶了把身边的谢笠。谢笠闷哼了声,本就没有血色的脸苍白如死,已经痛晕了过去。 老人家连忙拿开手,才发现自己满手都是血,而谢笠两条腿已经被血染透了。 郡丞忙叫大夫过来,割开谢笠的裤管,发现他腿上的肉竟被生生割下几块!众人皆是又惊又骇,两位老人却忍不住哭了起来,才知道他们这两天吃的肉竟是谢笠腿上的。 很多人都对谢笠的做法表示不解,后来有人问:两位老人已生求死之心,为何执意救他们,还割肉饲之? 谢笠叹息道:将士们为国捐躯,而我们的国家却不能保护他们的父母,岂不惭愧?两位老人已为国家奉献了他们的血肉,我又怎么能怜惜自己一点血肉? 随后在谢相谢敛的主导下,重修了征兵令,增加了这样的规定:凡家中独生子,不予从军;有数子者,必留一人侍亲;但凡家中有人从军者,轻徭减赋。 后来老人的一个儿子从戎国战场上归来,立有赫赫战功,却辞去王上的封赏,甘愿到谢家做门客,此人就是陆问。 从此谢家着笠名声大噪,他识人善用,不拘贵贱;礼贤下士,爱民如子;才华横溢,颇有名士风流,引得四方俊杰来投,一时谢家门客济济。 虽然如今谢家宗主是谢胤,但此二人忠心未变,谢胤也极为看重他们。 “事情发生了变化,神引阁的少阁主舒白也卷入其中,桃花古刹的封印被解除,他们下一步的目的是古豳国遗址。东夷之地将会有场劫难,我们必须亲自走一趟,朝中诸事便交付二位,有劳!” 陆问道:“主公放心,有谢府兵在,帝都出不了任何岔子。” 姑布子匀思量了片刻道:“主公此去,需先调集背嵬军,以防不测。主公也需当心王上,帝心莫测。” 谢胤安排好诸事回到栖霞山,先用炉火烘去一身寒意,才悄悄进入屋里来。谢笠还未醒,屋内地龙烧得旺,他苍白的脸颊上升起团红晕,看着精神了许多。 谢胤轻轻地钻进被窝里,躺在不过半个时辰,天光大亮,谢笠醒来。 小厮东篱、南山捧来洗漱之物,谢胤服侍谢笠洗漱过后,问,“今日雪停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也好,便在梅林里用早膳吧。” 谢胤给他披上狐裘,裹严实了才推着轮椅出来,一股冷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雪地里几株腊梅亭亭而立,疏密有致的花枝上点缀着鹅黄的花朵,花被纯黄,覆盖着晶莹的白雪,极是好看。 谢笠眼里泛出浓浓的笑意,“何时移来的?” “已经移来两日了。” “这素心梅极为贵重,是从商洛移来的吧?” “嗯。” 谢笠望着院角那株腊梅,是最早种下的,只是花开得稀稀落落,“有这几株陪伴,它便不孤单了。” 两人在梅树下用完早餐,谢胤状似不经意地道:“连日大雪,豫章郡发生了雪灾,陛下派我去看看,这几日便不能陪在你身边了。” 谢笠淡淡地道:“自然是以百姓的事为重,我的身子已好了泰半,不碍事的。——何时走?” “随时都可以。” “何时回来?” “约模半个月。” 谢笠点点头,“那时三郎也该回来了。多带些衣裳,仔细身体。” “嗯。”再三嘱咐过南山、东篱好生照顾谢笠才离去。 他走后,谢笠掐了个诀,片刻,一声凤唳响彻栖霞山。 第012章 江湖快意振长铗(1) 秩秩斯干,幽幽嶷山。 谢瑾宸他们跟着文狸离开时,嶷山难得放晴了,碧空如洗。阳光洒在雪山上,犹如日照金顶,十分震撼。 文狸送他们到山下便回去了,这时舒白那神出鬼没的小毛驴又跑过来了,亲切地冲他打着响鼻。 舒白摸了摸它的耳朵说:“前面不远有家客舍,我们先去那里歇歇脚换身衣裳吧,我都快成乞丐了。” 谢瑾宸自然不会反对,两天两夜没有洗澡,他觉得自己都要发臭了。 到了集市上,舒白发现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儿看着他,有女子甚至捂着脸娇羞的笑起来。他美滋滋地道:“本公子果然倾国倾城,瞧得那些姑娘都移不开脚了。” 谢瑾宸望望他,冷冷一笑,决定不与这白痴为伍,大步向前,舒白巴巴地跟上去。 到客舍要两间上房,店家盯着舒白一个劲地看,舒白不乐意了,“我说老丈,本公子虽然俊美无双,可这张脸是给姑娘家看的,你这么盯着做甚,难道我脸上有花不成?” 店家被他噎住了,半晌嗫嗫地道:“可不是有花么。” “啊?”他也没有镜子,抽出大昭,以剑身为镜照了照,额头正中可不是有三枚桃花瓣?顿时哭笑不得,“谢兄,我好歹也是堂堂一汉子,你在我额间抹三枚花钿是什么意思?” 原来这便是谢瑾宸的调|戏,用术法将三枚花瓣印在他眉心。 谢瑾宸拿回大昭冲他挑挑眉,径直进入自己的房间。 舒白气结。 谢瑾宸洗完澡换好衣服,一觉睡到次日天光大明,听到外面絮絮的人语,裹着睡袍来推开窗户。 楼下院子里,舒白正拿着根萝卜喂小毛驴,一抬眼瞅见倚窗而立的谢瑾宸,裹一身墨绿的睡袍,领口宽松露出段白净的脖颈,脸上还带着晨起的慵懒,长长得眉睫低垂,端得一个风情万种。 舒白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久久地回不过神。直到一个雪团砸在他脑门上,他才找到回神志,笑眯眯地扬扬手中的萝卜,“谢兄,你醒啦。” 说完纵身跃了上来,一掀衣摆坐在窗户上,那叫一个潇洒利落,“谢兄好睡啊。” 他这回换了件浅紫色的衣裳,头戴玉冠,腰挂宝剑,明明是英姿飒爽的装扮,偏生他眉眼略显清丽,无端就多了些妩媚。 谢瑾宸挑了挑他头上的抹额,“这是什么?” 舒白解下抹额,指着自己眉心委屈道:“你还说呢,昨晚我洗了半天也没能把那花钿洗掉,皮都搓破了。你到底是怎么弄上去的?” 谢瑾宸闲闲地道:“还真是破皮了。” 舒白软声央求,“好谢兄,快把它弄掉吧?我堂堂一男儿,额间抹着花钿像什么样子?会遭女孩子笑话的。” 谢瑾宸打趣,“我瞧着美得很啦,有这三枚花钿更显得你姿容绝世,倾国倾城啊。” 舒白眼冒小星星,恬不知耻地凑过来,“是不是迷得谢兄你神魂颠倒,心如小鹿乱撞?”眼睛盯着他那段精致的锁骨上,自己的心如小鹿乱撞。 谢瑾宸拢起衣襟,拿下巴对他,“出去。” 舒白有点伤心,“怎么突然下逐客令了?好嘛,人家是来请你吃饭的,你看都快中午了。” “你出去。” “诶?” 谢瑾宸扬扬眉,“你不出去我怎么换衣服?” 舒白目光贼兮兮地在他身上溜了圈,眼见谢瑾宸要发火了,赶紧脚踩西瓜皮,“那我在对面的酒楼等你。” 等了一刻钟谢瑾宸才姗姗来迟。他换了件浅青色长衫,衣襟上用深一个色阶的线绣着竹叶,以玉带束腰,更衬得整个人挺拨如松,清标似竹。 两人在临窗的位置坐下,楼下是条街道,商铺林立,行人络绎不绝。 舒白饮着酒道:“整个宛国也就这里还有些许太平气象了。可怜朱门酒肉,寒门白骨。宛国有这么位诸侯,也是苦了百姓。” 西亓末年,赢夏听信巫者之言生食小儿脑,引起傲因为患,国人暴动。北方的戎族趁势南侵,一度攻下西都商洛,赢夏弃城而逃。谢腊斩西亓帝于章华台后,任命偃朔、牧昀、庄辛三位将领抗击戎军。他们联手将戎军赶至渭河以北的并州和薄州。 天下太平后,谢腊分封诸侯,沿渭河划出三块地,分别为随国、杞国、宛国,世代承袭。 宛国的疆域在昆陵以东,羽山以西,渭河以南,汴水以北,嶷山正在其境内。 时隔近四百年,这一代的宛侯庄严早没其祖庄辛的英明神武,在声色犬马的浸泡下,已腐朽不堪。 舒白接着道:“我听说宛侯叫庄严,却是个笑面虎,贪财好色。他近来新得了个美人,生得国色天香却体弱多病,正四处搜罗奇药,为她治病呢。——谢兄,你说宛侯知道不知道封地里有傲因出现?” 谢瑾宸没有理他。 舒白再接再厉,“谢兄,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谢瑾宸斟了杯酒,慢条斯理地饮起来,“我已写信给家兄,不日便会收到回信,到时再作打算。” “如此我们还要多做伴几日呢。桃花古刹里的傲因并没有外逃的迹象,我还要继续查找,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能死而后已。” 谢瑾宸笑了笑,“我倒不知你有这么高的觉悟。” 舒白是典型的给点颜色就敢开染坊的性子,立时就自夸起来,“那是自然,作为一个神引阁了弟子,没有这点觉悟哪里行?” 谢瑾宸没有理会他,目光落在对面卖糕点的小摊上,刚蒸好的糕点冒着热气,摊主吆喝,“卖糕点哩,刚出炉的糕点哟,又香又甜……” 一个小孩儿头戴虎皮帽,身穿虎皮袄,背后还拖着条长长的虎尾巴,咬着手指走过来,乌溜溜的眼睛馋兮兮地盯着包子。 老板笑嘻嘻地问,“小君子,要吃包子吗?” 小孩儿忙不迭地点头,摊主用荷叶包起两个递过去,“拿好,一共五文钱。”伸手要钱。 小孩儿双手捧着包子,胆怯地摇摇头。 “没钱?”摊主顿时板起脸来,凶巴巴地吼,“没钱?没钱吃啥包子,走开走开!”劈手就抢包子。 这时候,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接着有人惊慌地冲来,一路撞倒摊铺无数,直向小孩儿撞来,他侧身闪过,那人就撞在摊主身上,连带整笼糕点都翻了,他也没声道歉扑腾着爬起仓皇逃窜。 等摊主爬起来那人早已跑了,他见追不上满腔怒火全撒在小孩儿身上,掂起火钳就往小孩子身上抽,“你这个小乞丐,你赔我糕点!赔我糕点!” 紧接着又是一阵马蹄声和尖叫声,竟是两骑在闹市中驰行,马撞翻许多行人,眼见要踩到他们,小孩儿猛地推开摊主,身子倏忽后退避开马蹄。 谢瑾宸原见他脚步虚浮,要出手相救,没想到他竟会功夫,颇是意外。这片刻功夫为首的马已经追上逃跑的男人,马上之人长鞭打了个响节锁住他,一提一摔间那男人被掼在石板路上,顿时七窍流血。 谢瑾宸眉心不由蹙起,那人所使乃灵蛇鞭法,是银鞭孤胆何无畏所创,何无畏当年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弟子却如此不肖。 邻座食客叹惜,“哎,这恶霸又在抢东西了,真是造孽哟!” 舒白就问,“这人是谁?如此霸道也没有管管么?” 食客摇着头道:“管?这地面谁敢管庄家的人?” 他旁边的人忙提醒道:“小心隔墙有耳!庄家的眼线遍部各处,落到罗织门里不死也得褪层皮。” 舒白摸摸下巴,一副狐狸的样子,“原来他姓庄啊?和庄严是什么关系?” 食客压低声音道:“是他侄子。” 谢瑾宸问,“何谓罗织门?” 食堂摇摇手,不敢再多议论。 舒白道:“罗织门是宛侯庄严的鹰犬爪牙,他以重利收录江湖奇人异士,共成十二卫。每一卫都身怀绝技,曾是名动一方的人物,比如俏书生徐鹤、千钧臂朱茂等。除此之外罗织门还有杀手若干,功夫也都不得了。” 谢瑾宸问,“是那个徐家的徐鹤?” 舒白饶有兴味地道:“就是那个徐家。除了他们,这片瀛寰大陆上谁敢问剑谢家?” “我听大哥提过徐鹤其人,能让我大哥记住的人,功夫应是十分了得的。他在罗织十二卫里排名如何?” “第六。” 谢瑾宸又问,“那千钧臂,就是当年赤手举起九百多斤巨石,救下庄严的那个?” “是他。若论臂力江湖上少有人能及他。然罗织门里排名并不单以功夫高低,而凭杀伤力。千钧臂朱茂在罗织门里排名第十。” 从这两人的功夫看,罗织门果然不是泛泛之辈。 他们这厢谈论着,楼下庄泽下马欲夺死者怀中之物,却被他牢牢抱在怀中,抽出匕首要剁去他的手,蓦觉疾风袭来,下意识地闪开,手腕翻转间匕首一劈,来物掉在地上,竟是块糕点。 谢瑾宸莞尔,浅饮一杯酒。 扔糕点的是那个小孩儿,十来岁的样子,虎皮帽簇拥着雪团似的小脸,头顶还有两个毛茸茸的小揪揪,活脱脱就是一只小虎崽。他见男人已死,小脸满是愤怒。 庄泽恼羞成怒,“小杂碎,滚开!”扬鞭就要抽。 那小孩儿忽而脆生生地说,“等下”,脱下虎皮衣叠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路边,这才拿出怀中剑说“好了”。 庄泽以为他要求饶,却见他做了这么些莫名其妙的事,怒火中烧下手愈发狠毒,银鞭打了个脆响,在日光下晃出无数道影子,根本分不清虚实。鞭法虽不及其师高明,却很毒辣,招招夺人性命。 小孩儿被他逼得连连后退,退无可退之时,猛然踩踏墙面,腰身一折腾跃而起,长剑铮然出鞘,但见一脉清绝,电光飞渡,银鞭倏然断为两截,而剑势犹未歇直逼庄泽咽喉,迅雷不及掩耳之下袭来。不等庄泽反应,剑已至咽喉,眼见就要取他首级,忽觉背后杀气汹汹而来,他被逼得回剑一拨,“叮”地一声,暗器完全没入石壁。 谢瑾宸目光凛然地看向庄泽身后之人,五短身材,其貌不扬,然一双眼睛幽光深敛,手亦是蓄势待发。旁观者清,他方才已看见射入石墙的是枚透骨钉,虽涉足江湖不深,但对使用透骨钉,并且排得上号的江湖人还是颇有了解。 “说到罗织门,罗织门就来了。”舒白指着施暗器之人道,“此人姓钟名杰,江湖人称‘钟破颅’,只因他那透骨钉专喜射人的脑门。你看他那双手臂,短而粗,光是骨骼便比寻常人粗了一倍,可见从小臂力就惊人,用这样的手臂射出透骨钉来,其威力可想而知。” 说着看看钟杰的手臂,再看看自己和谢瑾宸的,自恋道:“还是我们的手好看。” “他在罗织门里排名如何?” 舒白撇撇嘴,“是个垫底的,看来这庄泽在庄严心里也不过尔尔嘛。” 这倒是他想岔了,那庄泽那一手鞭法师承名家,在江湖上也是排得上名号的,他哪里需要别人保护? 经钟杰那么一阻,庄泽已经反应过来,半截长鞭锁住小孩儿,令他双手无法挣开,钟杰又一枚透骨钉射来,依然直指小孩儿脑颅。 谢瑾宸正打算施以援手,忽然小孩儿身子往后一倒,生生避开透骨钉,他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儿,体内竟似有惊人的力量,这么一下竟差点把五大三粗的庄泽拉下马来。 那庄泽也是反应极快,就势驱马上前,厚重的铁骑狠狠向小孩儿脑门踢来。小孩儿忽然以脚为中心,身子倾斜到与地面只有一尺距离,在马蹄落到脑门前倏然绕过,背对庄泽而立,目光警戒地盯着钟杰,就在刚才钟杰又连发两枚透骨钉,却无一击中。 钟杰的一张脸已经青白了下来,他以透骨钉名震江湖,自认百步穿杨,例不虚发。自成名以来,不知多少江湖豪客死在他的钉下,今日竟在一个孩子面前连连失手,要他颜面何存? 谢瑾宸则对他孩子愈发好奇起来,他虽刚艺成下山,但师承名家,对各家功夫也算是了解,却没有听过这种功夫,这小孩儿是何来路? 这时马蹄才落下,铁掌踏在石板街上,“得得”地响,庄泽依然坐在马上,脸上杀戾之色未褪,围观的人见他把背后空门留给庄泽,暗暗担心。 舒白忽地轻轻咦了声,随着他声音落,街上那一人一马忽然倒下,眼尖的见庄泽喉间有线剑痕,血细细溢出。 原来在从马蹄之下绕过的瞬间,他的剑已穿过马颈,刺入庄泽咽喉。这是要多快的速度,千万双眼睛都没有看见!而他在这一剑之际,竟还避开了钟杰的两枚透骨钉? 谢瑾宸酒杯递到唇间又顿了下来,这是什么身法,那剑是…… 刚才那剑虽快且凌厉,但以他的眼力已看出小孩儿脚底虚浮,刚才一击已是强弩之末,想必钟杰也看出来了,因此眼神越发幽暗。 舒白附掌而笑,“有意思!有意思!” 谢瑾宸见小孩儿童稚却无畏的眼神,也觉得欢喜,不禁想看看他如何对付钟杰,两人各倚窗户,袖手旁观。 出乎意料的是小孩儿竟弯身拿袄子,似乎不打算对付钟杰。 他不出手,钟杰却不会放过他,他的任务就是保护庄泽,如今庄泽已死,他若杀不了凶手,不仅名扫江湖,更无法向庄家交待。于是,趁小孩儿弯腰露出空门时,一连射出三枚透骨钉。这是他的拿手绝技,号称“绝命三钉”,分别从上、中、下三路射来,第一钉取小孩儿丹田,逼得他腾空跃起。这时第二枚袭来,直攻咽喉,小孩儿于半空中无法借力,只好用剑格开。第三枚紧跟着第二枚而来,这一枚才是至命的一击,利用他格挡的空隙,直取眉心! 此时小孩儿身处在半空中,无法借力,已是避无可避! 谢瑾宸与舒白已准备援手,就在此时见小孩儿手一扬,稚气的脸上带着傲气,“你有暗器我就没有么?”只听“叮”的一声,火光迸溅,击落那第三枚透骨钉。 原来刚才他杀庄泽之时,将钟杰的透骨钉都收在掌中,穿鞋子正是要降低钟杰的防备。 这一下钟杰的脸彻底黑了,如同一只被激怒的豹子,满目血红。只听他暴喝一声,两手连挥,又一枚透骨钉射来。小孩儿挥剑一格,那透骨钉却炸开来,细香入肺,身子绵软无力,支着剑才能勉强立住。他功夫虽好却不明人心狡诈,哪想到最后一枚是药核? 钟杰眼神阴毒,他成名几十年,今日却折在一个小破孩儿手里,不杀他怎能解狠?抽出随从的剑就要杀他。 第013章 杀人闹市倾杯盏(1) 忽闻一阵破风响,蓦然转首,脑门被什么击中,意识全无。 众人见钟杰忽然倒地不明所已,有大胆的上前见他脑门上有个小圆洞,血和脑浆从中溢出,带着一点酒香,却找不到凶器。 只有舒白看清了,凶器其实是一滴酒。他那文秀的手指轻轻一弹,酒液溢了出来,射穿钟杰的脑袋。而此刻这杀人者,正倚在酒肆窗户边自斟自饮,一袭浅青色衣衫,矜贵斯文,风度翩翩。 舒白心里不由得升起股豪气,举起壶酒倾江倾海地倒来,未了抡起衣袖抹去下巴上残酒,爽气地道:“饮尽一杯酒,杀人闹市中!好快意!” 谢瑾宸应声道:“杀一人为杀,杀十人为屠。舒兄,宝剑既已见血,你我今日便屠尽这些仗势欺人的狗东西,如何?” 舒白喝道:“好!”一酒壶砸在蠢蠢欲动的庄家门客头上,那门客当即晕死过去。 两人跃窗而出,街上的人只见青紫两道影子在人群中游走,片刻定了下来,跟着庄泽的那些家奴已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抱着胳膊惨叫不已。 谢瑾宸目下无尘,“去告诉庄严,人是越郡谢三郎杀的,我在这里等着他。”那一口吴侬软语,柔柔沉沉,如同越郡的烟雨,却震得满街人都呆住了。 “是那个越郡谢氏么?嬴与谢,共天下的谢?” “谢家的人,肯定治得了宛侯!” “只听过着笠公子与谢相,不曾听说过还有个三郎啊?” “这么俊郎的儿郎,也当是姓谢!” “……” 谢瑾宸未理会他们的议论,蹲在小孩儿面前,“你是谁家囝囝?”狭长的凤眼低垂着,浓浓的睫毛遮着黑白分明的眼瞳,无端就添了迷离与妩媚。 小孩儿摇了摇头。 他从药囊里取了粒药丸出来,“吃下很快就好了。” 小孩儿不疑有他,张口就含下药。乔雪青的药自然神效,很快小孩儿便能动了。 谢瑾宸准备回去,这时一阵冷风吹来,他忽地想那孩子穿得如此单薄,会不会冷?下意识回头,对上双湿漉漉地眼神,像被丢弃的小猫儿。疼与惜一下就爬满心头,折回身蹲在他面前,“是不是饿了?你的家人呢?” 小孩儿紧张地连连点头,见他再次向自己伸来手,用全部的力气紧紧地攥住,扬着小脸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可爱的不得了。 谢瑾宸也禁不住莞尔,蹲下替他穿上兽皮衣,再拂去他头上碎雪,“走吧。”牵着他的手上了酒肆。 舒白却没有走,他检查了下被庄泽打死的人,他身上的伤甚为奇特,除了庄泽的鞭痕,胸口还有乌黑的掌印,可见掌力十分强劲。 照说受这么重的击打会伤及骨头,但他的胸口的骨头却没半点损害,这是什么掌法?他的肩膀上有一双羽翅状的刺青,和死在蚂蟥洞里的那些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这批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他们有什么目的?舒白目光沉沉,掰开他的手,拿出怀中之物,那是一幅画轴,舒白不动声色地将其收入袖中。 回到酒肆里,谢瑾宸又叫了几个孩子爱吃的糖醋排骨等菜。 舒白也上来了,“活动活动筋骨,觉得肚子又饿了,店家,再来份鲈鱼烩,上壶好酒。谢兄,据说这家的鲈鱼脍是名菜,鲜滑细嫩,十分美味……” 谢瑾宸慵懒地靠在窗户边,有一杯无一杯的饮着酒,侧眼看对面的小孩儿,正双手捧着鸡腿狂啃,像只小松鼠,不由莞尔,替他倒杯茶,“喝点水。” 舒白吃味,原来他的温柔不光是对自己…… 啃完一只鸡小孩儿速度才慢了下来,蹭到他身边,小嘴油油的,脸上还带着碎屑。谢瑾宸拿出巾帕给他擦脸,见他湿漉漉的眼睛殷殷地看着酒杯,笑容带了点狡黠,“要喝?” 小孩儿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端起他的酒杯一口喝下,接着整个小脸都皱起来,红的猴屁股似的,张着嘴连连用手扇风。 谢瑾宸禁不住笑起来,清朗的声音满酒肆回荡。他甚少笑得这么爽朗,眉宇飞扬,那双桃花眼似浸了酒般迷离醉人。 舒白望着这样的他,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都没对自己这么笑过。幽怨地转向夺他宠爱的小鬼。后者风卷残云后,看着桌上剩下的菜,很不好意思地问,“我能不能带点回去?” “可以,不够的话还有。” “我……可不可以……再要些稀饭?” 算啦,跟个孩子争宠什么的太没风度了,何况还是客以可爱的小鬼。他扯扯小孩儿的发鬏,调侃道:“这小鬼个子不大,食量倒不小嘛。小二,煮一大锅稀饭上来。”又拿个鸡腿诱惑,“来,告诉哥哥,你的功夫是谁教你的?” 小孩儿垂下头不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别提多可怜了。 舒白被他哭慌了,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你别哭啊!我就是问问你师父是谁,又没有抢你的鸡腿!别哭别哭,我们吃鸡腿吃鸡腿!” 他笨手笨脚的,倒把小孩儿脸弄痛了,于是哭得更伤心了。 舒白无奈,求助地看向谢瑾宸。 谢瑾宸拿出绢帕擦擦他的小脸,温柔地道:“我们不理那家伙,来,吃鸡腿。” 小孩儿抽抽噎噎地道:“师父不要我了,他走了,我找了好久也没有找到他,一个人在山里好害怕。” “后来呢?一直没有找着?” 小孩儿摇摇头。 谢瑾宸心疼,“那时候你多大?一个人在山里怎么生活的?” “我不知道自己几岁了,山里有好多狼,我和狼住在一起。后来婆婆上山打柴,被狼围住了,我赶走了狼,婆婆就把我带到村里,和弟弟们一起生活。” 原来是个狼孩儿,果然心思单纯的很。十二三岁的孩子,有这么高的功夫,他那师父想来不同寻常。 舒白又问,“你说的婆婆是谁?她在哪里?” 小孩儿被他目光盯得有点慌,紧张地扯着衣角,“她在痴儿村。” “那是什么地方?” 小二道:“客官有所不知,那个村子里都住着些痴呆的孩子,故而称作痴儿村。” 小孩儿急道:“我不是痴呆。” 舒白安抚地揉揉他的脑袋,笑容一派和蔼可亲,“知道知道!你功夫那么好怎么会是痴呆呢?那么能跟我说说是什么情况吗?” “他们丢掉孩子,婆婆拣着。” 小二见他说不清楚,解释道:“那村子原本不叫痴儿村,村里有个哑婆婆,年轻的时候死了丈夫,后来一双儿女也失了,真真是个苦命的人。不过这哑婆婆心地是真的善良,抚养了三个弃婴,这小孩儿就是最小的一个。她这善良传出去了,却被狠心的人利用,有不想要的孩子就丢到她家门口。哑婆婆又不忍心不管,便都收养着,也好在她丈夫儿子留给了她一些家产,才能养活这些孩子。也不知怎么的,这两年送来的孩子越来越多了,一年就有十几个。都送上门来了,也不能不管,薄粥粗饭,能填饱肚子就行。随着这些孩子越长越大,渐渐就觉察出不对来,这些孩子脑袋都不正常,轻的话都说不清楚,重的连路都不会走,那些孩子的父母是知道孩子是痴呆,所以丢给哑婆婆!真是要遭雷劈哟,也是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说扔就扔了,这可不难为哑婆婆么。” 这时,小孩儿身子忽然僵了,警惕地看向门口,十来个面相凶残的人拿着刀进来,其中一个指着他,“就是他杀了少爷!”来人迅速将他们围起来。 小孩儿正要起身被谢瑾宸按住,夹了块排骨给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儿。” 舒白喝着酒闲闲地说:“看样子他们不会等你吃完饭呢。”话音未落便见一个人就抡着刀向谢瑾宸砍去,他悠然地敲着二郎腿,“喝个酒还有戏看,不错不错。” 忽见谢瑾宸冲自己笑了,不知怎地脊背一寒,接着双手在他面前拂过,拿起东西去挡那砍刀。 那……那不是我酒壶吗?舒白看戏的心情顿时没了,飞起一脚踹开那人的刀,宝贝地接住自己的酒壶,“谢兄,你好不厚道。” 谢瑾宸莞尔,夹了块鲈鱼给小孩儿,“尝尝看,很鲜嫩。” 舒白又脚踢飞一个,叫道:“给我留点啊!”小孩儿闻言,张大嘴巴“啊呜”一口吞了。又礼尚往来,夹了块喂给谢瑾宸。 舒白见二人亲亲密密的互相投喂,气结了,盆里的鱼肉越来越少,只好妥协道,“好歹给我留点吧。” 谢瑾宸又夹块给小孩儿,“吃鱼变聪明,多吃点。” 舒白很义愤,“岂有此理!我替你们打架,你们连片鱼都不留给我,良心何在?” 谢瑾宸浅抿了口酒,悠然道:“再磨蹭连鱼刺都没有。” 舒白收起玩闹的心思,利索地将那些人打发走了,可惜鲈鱼脍已被吃光光了,看着小孩儿吃的油油的小嘴,无比郁闷。 谢瑾宸觉着他幽怨的眼神和小孩儿被欺负时一样,心里就平衡了,冲小二挥挥手,又一份鲈鱼脍上来。舒白连盆抱过去,大快朵颐。 他们并没有将刚才的小打小闹放在眼里,“谢兄,我们要不要去痴儿村看看?” “正合我意。” 痴儿村离这集市有点远,小孩儿生怕他们不来了,一路上不停地说快到了,舒白觉得这孩子太窝心了。 走着走着,他猛然停了下来,眼前一黑,一个铁塔般地汉子杵在他面前,他抬头就见两颗尖锐的牙,映着雪光青森可怖,双目深陷,露出狼一般的光芒。 “青面獠牙崔汉么?这下好玩了。”舒白抱着剑笑笑地看着小孩儿,他只及崔汉腰部,单薄的小身板怕是禁不住对方一巴掌。 “这崔汉可是罗织门排行第九的人物呢。谢兄,这次似乎惹了不小的麻烦。”语调漫不经心中带着兴灾乐祸。 谢瑾宸不以为然。 “他不光长相恐怖,功夫也是一等一的恐怖,这小孩儿……谢兄……”闲闲地瞟下谢瑾宸,不如试试这小孩儿功夫如何?此话并未说出口,谢瑾宸与他心有灵犀的同时退到后方。 舒白于是笑了,颇有点看好戏地拍拍小孩儿的肩膀,“小鬼,看你的喽。” 小孩儿不明所以地回头,见两人同时腾身跃到屋顶,衣袖一拂,姿态潇洒地坐在屋檐积雪上,舒白还拿出酒囊对谢瑾宸说:“来来,谢兄,喝酒喝酒。” 小孩儿顿觉自己被抛弃了。 身后崔汉粗砾地问,“杀庄泽的是你?” “是。”小孩儿知道没有人会帮自己,脱了虎皮衣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后无畏地直视崔汉。 崔汉那本就包不住牙的嘴唇一咧,獠牙带着森森鬼气,挥刀就砍来,那刀长足五尺,宽两尺,玄铁所铸,足有二十斤,刀刃卷着风浪,鬼哭狼嚎。 舒白喝口酒,“啧啧,上来就是惊天刀,好大的下马威。” 刀风疾利的袭来,卷着小孩儿单薄的身影,像片雪花要被吹走似的。力量相差如此悬殊,谢瑾宸还能不紧不慢地评价,“也只有他那把重器才能弄出如此气势,而且刀速不减,此人果然不可小觑。” 果然话未落,就见崔汉随着刀势上腾,于半空中旋身,人与刀呈一线,整个身子的重力都转到刀上,更增加刀的威力,这才真正的向小孩儿砍来。照理刀砍下去气流会向两侧分散,而他的刀竟卷得回周雪花向刀口下聚集。 舒白声音稍提,“这是旋斩刀!” 旋斩刀的威力在于,它能把周围的活物卷入刀刃之下,这对施刀者内力要求十分严苛,内力越高,刀风笼罩的越广,杀伤力越大。 连远坐屋檐上的舒白都能感受到旋斩刀的吸引力,处于中心的人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舒白不禁替他捏了把汗,“谢兄,是否要搭把手?” 谢瑾宸对雪清饮,一派悠闲。 舒白撇撇嘴,那我也安心看戏吧!斜卧雪上,左手支着脑袋,右手提壶长饮,“谢兄,这小孩儿功夫真不错啊,你说我收他当弟弟怎么样?有这么厉害的弟弟一个很招人恨。” 谢瑾宸大大方大地道:“可以。” 舒白倒有点不敢相信了,“你真的同意?” “嗯,真的同意。” 舒白还没高兴起来,就听他淡淡地补上一句,“我打算收他做义子。” 舒白:“……” 两人这厢斗嘴,小孩儿那厢斗得正厉害,就见他单薄的身子像片雪花似的被吸入刀下,眼看就要被劈,谢瑾宸说:“来了。” 舒白正在疑问什么来了,见小孩儿忽然像陀螺般地转了起来,越转越快,越转越快,被刀风一卷倏地消失不见了。不过一打眼的功夫,就到了崔汉背后,还是旋转着,幻影重重,接着青光一闪,宝剑出鞘。 那柄剑非金非木,剑身透明,薄如纸片,直指崔汉命门。崔汉那么笨重的身体反应竟超快,只见他身子未动,手臂忽然就折到身后,重刀挡住剑紧绞上来。他身子没有转过来,两只手在背后握住刀,劈、挑、砍、削,与从正面握刀一般灵活! 舒白咋舌,“这么一个彪形大汉,筋骨竟能灵活至斯,真是少见。” 小孩儿也未料到他有如此异能,被攻得措手不及,衣袖都被划掉一截,切急间施展身法,陀螺般满地打转,忽远忽近,侍机再攻。崔汉重刀亦随之前后劈砍,在四周形成铜墙铁壁,一时相持不下。 舒白指着小孩儿道:“看他的脚。”他以脚尖着地,身子高速旋转形成一道道幻影,竟像一个锥子般。“果然绝妙。谢兄觉得这是什么身法?” 谢瑾宸反问,“你呢?” 舒白兴起,“不如写来看看?”两人各自在瓦上雪里写了几个字,侧身看过,不约相视一笑,俱是四个字:钟简、彻地。 舒白道:“真想不到失传数百年的身法,竟又出现了,我还以为这绝学钟简去世而失传了呢,这小鬼不简单啊!” 谢瑾宸淡淡道:“只是个孩子。” 钟简是个盗宝者,他之所以轰动瀛寰,是因为曾盗取昆吾山上北豳古国的宫殿。斯人无罪,怀璧其罪。因所得甚厚,被人眼红追杀,后消匿行迹。 谈论间小孩儿又与崔汉斗到一处,一个厚重如金钟,一个诡变如陀螺,相持不下。 舒白说:“崔汉既来,其他人也不远了,看来还真是拣了个麻烦啊。” 谢瑾宸冷笑着激将,“你若怕了,就别掺合了。” 舒白果然怂了,“这倒是个好主意啊,罗织门惹不起还躲不过么?”说着摸摸自己的腰带,又无奈道,“可是我刚才请你吃顿饭,已经把我所有的钱都花光了。现在囊中羞涩,饿肚子也就罢了,没有酒可绝对不行。” 谗兮兮的凑到谢瑾宸身边,“不如这样,谢兄我替你打发打发宵小,你让我蹭蹭酒,怎么样?你若觉得我劳苦功高,到了栖霞山请我吃吃莼菜羹,我也是不会客气的。” 谢瑾宸莞尔,推开他的脑袋,慢条斯理地饮酒,“想吃莼菜羹,须得上得了栖霞山。我们谢家门客三千,其中武士一千,这一半的武士都养在栖霞山下,你若是能上得去,别说是莼菜羹了,我谢三郎为你洗手做羹汤都行。” 舒白嫌弃,“你做的能吃么。” 小孩儿忽然插话:“我也要吃。” 他身影已经慢下来,手中剑不停的攻击他下盘,待崔汉也全力回击时,身影忽然就分出一道,腾跃到半空猛地折身,手中剑直指他百会穴,气息游走丹田,汇聚内力从剑尖逼出,崔汉想会护已来不及,金钟罩破解,他连连后退已乱了章法。 舒白道:“罩门在百会穴,他破了金钟罩。” 小孩儿已击退崔汉,小狗似的凑到谢瑾宸面前讨赏,“我也要吃。” 谢瑾宸揉揉他的头,“好。” 舒白抗|议,“差别待遇啊,谢兄,你不能这样。” 谢瑾宸宠溺地道:“他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要吃好的。” 舒白道:“我也在长身体。” 谢瑾宸上下打量他,“你确定你是长身体,而不是长膘?” 第014章 一院落梅雪衣沉(1) 舒白气结。小孩儿见他又一次吃瘪,笑的有点兴灾乐祸,对谢瑾宸的崇拜又增加几分。 小毛驴驮着一堆食物来到痴儿村,离得老远就听到孩子的哭声,小孩儿指着一处破旧的房子道:“那里就是了!” 已经到吃饭的时候了,村里却没什么炊烟,舒白便问,“这村里好像没什么人啊?” 小孩儿头又垂下了,有点自卑的样子,“他们觉得晦气,搬走了。” 也正因为如此,哑婆婆收留的孩子才有片瓦遮身。 舒白哄他,“那是他们没眼光,这地方依山傍水,瞧这山势走向,这是藏龙卧虎的地方啊!嗯,这只小老虎可不就是你么。” 小孩儿对他的话深信不疑,立时眉开眼笑。抱着烧鸡往屋里跑,隔着老远就喊,“婆婆,婆婆,我带吃的回来了。” 两人跟进去,见个白发苍苍地老婆婆正在给孩子喂饭。哑婆婆见有人来忙起身,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比划着手势。 舒白看看碗里,只有些可以照得见影子的稀粥。 小孩儿殷勤地捧着烧鸡给她,“婆婆吃鸡!可好吃啦!” 哑婆婆将鸡撕成一块一块的分给孩子们。小孩儿拿块鸡送到哑婆婆嘴边,“婆婆你也吃!还有粥哦,弟弟们可以吃粥。” 哑婆婆将鸡推给小孩儿,示意他自己吃。小孩儿拍拍肚子,“我已经吃饱啦!大哥哥买了好多吃的,整整一大桌菜呢!” 舒白将带来的东西都放在桌子上,“这里还多着呢,婆婆也吃些吧。” 谢瑾宸则观察那些孩子,总共有九个,有男有女,大的已经两三岁了,小的不到一岁,无一不目光呆滞,反应迟钝,有些东西送到手上都不知道吃。有个两岁的婴儿情况尤其严重,口水都不会吞咽。 他记得那店小二说一年就送来十几个孩子,问小孩儿,“东西不够的话,可以再买些,还有别的孩子吗?” 小孩儿摇摇头。 “不是说送来很多吗?” 小孩儿伤心的道:“……他们……都死了。” “怎么死的?” “不会吃饭了。” 谢瑾宸神色凝重,“可有给他们请过大夫?是了,他们的父母在丢弃他们之前肯定已瞧过大夫了,也是身上掉下来的肉,必是治不好才丢的。” “谢兄,你有何打算?” 谢瑾宸沉声道:“寻常大夫看不了,雪青兄长定是看得了的,我想再去趟嶷山。” “你知道他在何处么?”两次都是文狸带他们下山,且嶷山常年云环雾绕,极易迷路。 “隆冬腊月,有花开的地方,自然便是他所在之处。” “我知道哪里有花!”小孩儿忽然道,眼睛亮晶晶的,“好大一片红色的花,可漂亮了!” “是梅花么?” “不是的。” 谢瑾宸摸摸他的脑袋,“那就劳烦你带路了。” “好的!”小孩儿拍着胸脯保证,特有成就感。 他们与哑婆婆打了招呼,先带那个最严重的孩子过去,若能治好其他孩子自然不必说,哑婆婆含泪答应,对他们千恩万谢。 谢瑾宸从包袱里取出件狐裘衣来包着小婴儿,这才出发了。小孩儿在前面蹦蹦跳跳地带路。 走了约模两刻钟,小孩儿指着个山谷|道:“就是那里了!”率先跑过去,忽然“哎哟”一声,捂着脑袋蹲了下来。 谢瑾宸连忙上去问,“怎么了?” 小孩儿抬起头来,额角上赫然出现了个包,他泪眼汪汪地道:“有人打我。” 谢瑾宸往前走几步,根本没看见什么人影。小孩儿也觉得疑惑,往前走了走,还未靠近谢瑾宸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反推了回去。 两人都诧异起来,舒白走到小孩儿旁边,伸出手去,在他与谢瑾宸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挡着,随着他用力,结界泛出淡淡的光芒来,对抗着他的力量。 “是结界。” 小孩儿疑惑不解,“结界是什么?前天早上我还从这里经过呢。” 谢舒两人都没回答他,彼此对望着,疑惑深深。 有结界,且这结界只针对小孩儿与舒白,或许不对,是只针对谢瑾宸。 舒白深深地道:“或许这个地方现在只有你才能进去。” 谢瑾宸顿了顿,倏而朗然一笑,“既然如此,想来定有故人扫榻相待,岂能辜负?”说罢扬袖而去。 “等等!”舒白目色深沉,“怕不是故人。” 前天早上谢瑾宸与乔雪青在嶷山之上,所以这里花开不是因为他。 书上是这么记载的,山鬼行经之处,山花盛开,等他们走过了,一切又恢复原样,该是严冬还是严冬。既然不是乔雪青在这里,那么这里的山鬼是谁? 谢瑾宸浑然不在意,“有人以十里繁花相迎,我又岂能辜负美意?” 舒白摇摇头,“除了乔雪青,这世间怕没有哪个山鬼对你们谢家有美意了。” 谢瑾宸目光如针,“你似乎知道很多?” 舒白却又不说话了。 谢瑾宸冷凝了他一会儿,接嗤笑起来,“就如同我敢接受你的挑衅,进入你的局里来。也敢接受这个人的挑衅,入这个局里来。” 舒白有些诧异地望着他,“你……” 谢瑾宸讥嘲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只是来追查傲因的事么?你以我大哥的字将我引入你的局中,目的是什么我不得而知,哼,但你觉得我会一直任由你摆布吗?” 舒白微微别开脸来,不敢看他的目光,声音弱弱的,带着些无奈,“我确实对你有所隐瞒,我们每个人都背负着自己的使命,不足与外人道。” “你的使命与谢家有关系?” “并非针对你们谢家,只是有些牵扯。但你们谢家的一切,并不该由我来向你说。……就算我说了,你也未必相信。” 谢瑾宸勾起嘴角,“你且说来听听。” 舒白顿了下,望着他的眼睛道:“十五年前的沬邑之战,始作俑者,……就是你们谢家。” 谢瑾宸的声音冷静到极点,“哦?” 舒白深深地道:“所以,我怕你会有危险。” 谢瑾宸从怀里掏出那个莲蓬扔给舒白,“这个你拿着,我若真被他们绑架了,记得用这个来换我。” 舒白有点急,“谢兄!” 谢瑾宸冷然一笑,“告辞!”一摔衣袖,扬长而去。 舒白隔着结界叫他几声,他也未理会,径直走向山谷里。舒白叹了口气,转小婴儿递给孩子,“你先带他回去,我去给你们买些冬衣食物。” 小孩儿点点头。 舒白走之后,谢瑾宸折回身来,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随后接着捏了个诀,指尖灵光化成一只雪鹤,悄悄地跟上他。 如果舒白真不想让他进入结界中,一开始就不会让他来到山谷。到山谷前又突然提谢家与山鬼的仇怨,显然是要激起他的逆反心理。以他对两位兄长的感情,舒白越是阻止他进去,恐怕他越是要进去,然后两人就顺理成章的分开,这样舒白就可以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那么,他要做的到底是什么呢? 他席地而坐,将灵识寄在雪鹤身上,见舒白原路返回到那个山巅,凝视着脚下的血逆祭坛。相识以来他总是嬉嬉笑笑没个正形,此刻这张脸却无比的深沉肃穆,若非一路跟着,谢瑾宸几乎以为是两个人。 接着他一调头,往嶷山爬去,他目的性很明确的往一个地方奔去,显然是要见什么人或去某个地方。 忽然他的脚步顿了下,谢瑾宸几乎以为他发现了自己的跟踪,他又神色自若地往前走去。谢瑾宸舒了口气接着跟,见舒白绕到一个稍高的山头上,望着山谷自言自语地道:“山谷面朝东方,从这里应该可以找到结界的突破口……” 谢瑾宸疑惑,他来这里是要寻找结界的突破口? 舒白已经盘膝而坐,开始施法。 谢瑾宸躲到旁边悄悄观察,过了会儿,忽然觉得背后有杀气,忙将灵识收回本体,回头就对上一张青白的脸,他与东西四目相对,那阴毒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接着他诡笑着张口开,两根白森森的牙猛然向他咬来…… 而这时,舒白睁开眼,纵身一跃,影子骤然就消失在天空下,良久出现在嶷山之巅。山巅上有方温泉,水汽氤氲。泉边的石头上半伏着一个人,水藻般的长发随着温泉水荡漾,他的眼睛是湛蓝的,如同大海的颜色,肌肤是珍珠般的白皙。 “怎么这么不小心,被他跟踪都没有发现?若不是我提醒,他都要跟到这里来了。”他的声音空灵悠远,如笛声从海那边传来,只需要一个音节便足以迷惑人心。 舒白方才心绪确实有些不稳,此刻倒是冷静下来,脸色冰冷,“血逆祭坛是怎么回事?” “九百年前,它便存在了。” 舒白不可置信地指着脚下的土地,那里有万家灯火,有安居乐业的百姓,“这东夷数万的百姓就是这祭坛上的牺牲?!” “是。” 舒白愤怒地望着他一眼,拂袖而去。 那人的声音悠悠传来,“你听到了吗?这片瀛寰大陆上的哭声?那些生活在地底下的族人的悲号?他们已经被埋了太多年,连眼睛都褪化了。他们想要见到光明,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在阳光下,这是他们的宏愿,你——就是他们的宏愿!” “你这样做,会让更多的人生活在黑暗中,永不见天日!” “可他们才是掠夺者!是他们盗取了属于我们的自由与光明!原本我们才是这个瀛寰大陆的主宰,他们抢占了我们的土地,封印了我们的神祇,屠戮了我们的族人,灭了我们的国,他们才是罪恶的一族!” 随着他的嘶吼,下身露出水面,竟是一条鱼尾,散发着如同霓虹般绚丽的光彩,他竟是一只鲛人。 舒白对他的身份一点也不奇怪,目光悲悯地望着他,“所以,数百年后,我舒氏又会成为这东夷百姓的宏愿,来反抗你们的掠夺?” “这是你们的使命,是你们存活于这天地的理由,不是吗?” “是。”舒白疲惫地揉揉眉心,有些心灰意冷,“可我宁愿归于虚无。” 鲛人雪澈顿了顿道:“时间会冲淡一切仇恨,九百年过去了,当年的恨意也消散了。我们只需要自由,东夷百姓死于不死与我们没什么相干,——血逆祭坛,也不是不可解。” “如何解?” “解零还需系铃人,羽皇额间那枚蓝琉璃,可镇生魂。”说完一个纵身扎进温泉里,沿着泉下暗道游走了。 舒白在温泉边站了会儿,小青驴跑到他身边来,打个响鼻轻轻地蹭蹭。 舒白回过神来摸摸它的头,“你说将来,他会不会恨我?”不等小毛驴回应,他又自顾自地苦笑起来,“也罢,当一切结束之后,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恨与不恨又有什么关系?” 他摇摇头驱散自己心头的酸涩,“帮我查查血逆祭坛的事情,我不相信他的话。” 小毛驴点了点头。 谢瑾宸被迫收回灵识后,见背后是只傲因,当即拨出大昭剑,只听“叮”的一声,宝剑与獠牙相撞,火花迸溅。傲因“嗷嗷”叫着,锋利的爪子接二连三的袭来,譬如疾风骤雨,倒是谢瑾宸还记着桃花古刹里那只傲因死时的眼神,出剑缓慢了许多。 便是这一个空档,傲因沾着粘液的舌头就向他卷来,一但触碰到粘液便是死路一条,谢瑾宸不怕大意,内力灌注大昭,刹时剑身如火,一下便斩断了傲因的舌头。那傲因负伤,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逃走了。 谢瑾宸再要追踪舒白时,已经不见了他的踪迹,只得作罢,向山谷里走去。 果然如小孩儿所说,山谷里开一大片花,火彤彤的如同燃烧的火苗。前两日下的雪还没有融化,四周的山坡都是白皑皑的,更衬得这片花海如火如荼,美丽不可方物。 谢瑾宸环顾左右,并没有人往的地方,这才往花丛里走去。走近了才发现,这些花没有叶子,一枝绿竿撑起殷红的花球,花叶卷曲,花蕊纤长,极为妖艳。 谢瑾宸觉得这花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手指撑额凝思了会儿。蓦然他身子一僵,整个人都变成了木桩,死死地看着那些花,神情莫测。 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他蹲了花来,凝视了花根半晌,用大昭剑挖开地上的土,看清下面的东西,脸色瞬间苍白如死。 舒白赶回来的时候,见谢瑾宸蹲在花海里,神色恍然。他叫了两声谢瑾宸没有反应,便推了推他,“谢兄?谢三郎?谢家三郎?” 谢瑾宸这才愣愣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瞳不往的颤抖,仿佛一直信仰的某物破裂了,灰败如死。 舒白的心猛然被刀绞了下,“谢兄,你……怎么了?” 谢瑾宸双眼无神,愣愣地往回走。 舒白觉察到不对,没再聒噪,默默地跟着。还未靠近村庄便听见厮杀声,他纵身跃去,见几十个罗织门卫包围着破旧的小楼,小孩儿又要自保又要护着孩子与婆婆,自顾不暇,浑身都是血,屋里的孩子们吓得哇哇大哭,身上血迹斑斑。 舒白勃然大怒,积气成刃便要杀过去,却有人比他更快一步,大昭剑绽放出血红的光来,一下便砍了两人的头颅,接着谢瑾宸跳进黑衣人中间,一脚踹翻一个,一剑狠狠地刺入他的心脏,拨出时鲜血四溅,染得他满脸血红,他浑然未觉,回手一剑削掉背后偷袭之人的脑袋,招招狠厉粗鲁,如同屠夫杀猪。 舒白气刃凝于掌,却半天没有使将出来,怔怔地望着谢瑾宸。从竹舟相遇以来,谢瑾宸一直便是翩翩优雅的贵公子,便是在桃花古刹里,也坚定从容。而此刻,他的剑毫无章法,一柄稀世宝剑竟似当屠刀用了。 电光火石间,十几个黑衣人已身首异处。 谢瑾宸执剑立于尸堆之中,青衫被染成紫色,血顺着剑槽往下流,他那俊秀的脸庞上满是血腥,犹如罗刹。 屋里传来小孩儿的哭声,舒白进去看见有个孩子已经被杀了。 过了好一会儿,谢瑾宸也进来了,目光阴晦地望着死去的孩子,半晌蹲了下来,大昭宝剑抵着孩子的天灵盖上。他的手不住的颤抖,几乎握不住剑。 “谢兄,你要干什么?”舒白不解地问。 谢瑾宸憋着一口气想压抑恐惧,额头上青筋都被憋出来了,手颤抖的愈发厉害。 “谢兄!” 终于他一咬牙,剑刺入死婴的头顶,掀开天灵盖。既便已有准备,眼前所见仍旧令他倒吸了口冷气。 “怎么了?”舒白不解地上前来。 “别看!”谢瑾宸一把挡住他,声音急切而慌乱,随即宽大的衣袖遮住婴儿的尸体,他整个身子都在颤抖,脸色苍白如死。 雪后初晴,故而这个夜晚尤其的寒冷,要把骨头都冻僵似的冷。 谢瑾宸没有睡,他躺在这破旧的屋顶上,一壶的饮着酒。酒是北地的烈酒,寒冷的冬天喝最是暖人,可他越喝心却越冰冷。 舒白陪在他身边,难得的安静下来,谢瑾宸饮一壶,他便陪一壶。屋顶上很快就摆了四五个坛子。 天际一轮圆月,檐下落梅飘雪,如斯美景,正是谈风月的时候。 ===== 亲们,中秋快乐~~~ 第015章 岁既宴兮孰华予(1) 天际一轮圆月,檐下落梅飘雪,如斯美景,正是谈风月的时候。 谢瑾宸有些醉了,声音飘忽。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花丛中画画,那花是蓝色的,大片大片的盛开,就像一片蓝色的云。他就跪坐在花丛中,一袭白色的深衣,长长的衣摆铺在花丛上,头发也长,乌沉沉地垂了下来。不知哪儿吹来了阵风,卷起他的画,他欠身去追,衣袂与头发便被风卷了起来,惊吓了蝴蝶,绕着他上下飞舞。那瞬间,我以为他就是上古传说里的谪仙。” “后来,他回过头来,他的眼瞳是月白色的,是月光与溪水的揉和,那么清澈明亮,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他是那么好……那么好……” “我还记得,那年,他二十五岁……二十五岁……” 他一直念叨着“二十五岁”,声音越来越飘忽,渐至不可闻。 舒白长长的饮了口酒,压下心头的烦闷,回头时,见他已靠着自己的肩膀睡着了。 万星沉入目,一眼已相惜。有些美好,烙在心头,便算时过境迁,物事人非,那些记忆也永远褪不了色。 舒白望着他的恬淡的睡颜,此刻他的梦想来是绚烂美好的。 他涩涩地道:“傻瓜,这世间有谁是值得相信的呢?背叛的往往都是最亲近之人,这都承受不了,将来又该怎么办呢?” 隔日醒来,谢瑾宸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衣冠楚楚,从容斯文。他目光坚决,昨日那些混乱犹豫都不复存在。 舒白知道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他浑然无事的用完早膳,整理好行装,与哑婆婆打过招呼,带个孩子去嶷山。 舒白执意要跟着,谢瑾宸没有拒绝,走之前在村子里设下了结界,以防止庄家的人再来找他们的麻烦。 沿着文狸带他们走的路来到嶷山,到了半山腰,云环雾绕,他们便迷路了。 “谢兄,我们该如何找到他?” 谢瑾宸取下腰间青竹笛,横笛吹了起来,笛声清越,群山回响。 彼年祁山,绿野如簇,春华并茂,浮云连接着屋宇,檐牙高啄。他们兄弟三人在屋宇上对云斟酒,兴起时大哥抚掌而歌,声遏行云。恰值此时,有人横笛而来,足踏屋檐,白衣翩翩,身后白鹤直上云霄,引颈长啸。 有朋云中来,吹笛引白鹤。 山青酒色碧,明朝复为客。 那人便是乔雪青,彼时他吹的正是谢瑾宸此时所奏的《云中客》,酒酣面热的时候,他与谢笠约定,若有朝一日找不着他,便吹这曲子,自有人来接引。 果然笛声响了不久,便有只白鹤振翅而来,冲谢瑾宸引颈长啸。 谢瑾宸收了笛子跟着它,在云雾里穿行了许久,来到个院落。辛夷为屋宇,苍竹做篱笆,正是乔雪青那小院。他坐在青石椅上,已经煮好了茶,空洞的眼瞳泛着温柔的笑意,“我多年未听着这么好的笛声了,想来是着笠亲自教你的。” 谢瑾宸摇摇头,“我的笛声,永远也及不上大哥的。” “你便是你,无需和旁人比较。” “他是我最敬重的人,如同珍宝存放在心头,从不敢存比较之心,连触碰都需要小心翼翼。——雪青兄长,也是这样的人。” 乔雪青沉默不语。 庭院里一片沉寂,唯有落梅簌簌。 好半晌,那茶都凉了,谢瑾宸才将孩子推上前来,“……兄长,他的病……是否有救?” 乔雪青并未看一眼,摇摇头。 谢瑾宸蹲在他腿边,目光殷殷,几近乞求,“兄长妙手回春,定然能医得好!兄长!” 乔雪青仍旧只是摇头。 谢瑾宸握着他的手,目色沉沉。那一刻舒白以为他会流泪的,他却只是笑着说:“还记得那年,戎军南下抢掠,残杀百姓。大哥带着我过去的时候,火已经熄灭了,村子化为灰烬,村民死的死,伤的伤,惨不忍睹。那时候兄长正在给他们治伤,一袭如雪的衣衫在断壁残垣中犹为夺目。被火烧烂的皮肤那么恶心,你却一点也不嫌弃,耐心的给他们上药。” “有个小姑娘的脸被烧伤了,一直在哭,刚涂上的药便被泪水冲掉了,谁也安慰不好。你就蹲在她面前,向她微笑,渐渐的那小姑娘就不哭了。然后你将手别在背后,再拿回来的时候,手里赫然拿着个花冠,小姑娘惊呆了。你亲手给她戴上,花朵遮住脸上的伤,衬得她小脸越发可爱了,她终于破涕为笑。别的孩子看到了,都涌过来要花冠,黑乎乎的小手扯着你的衣服,留下一个又一个的手印,你也未曾厌烦,编出一个又一个花冠送给他们……” “我一直记得兄长当时看那些孩子的眼神,那么温柔慈爱,就像大哥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欢孩子的。大哥说山鬼是这世间最善良、最美好的生灵,他们心怀慈悲,不会伤害,故而能与任何动物和谐相处。“ 乔雪青哀声道:“那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我见到兄长的那年,方才四岁,彼时兄长二十五岁,眨眼间便是十六年。”他目光深深地望着乔雪青,旁人听不明白,他自是明白的。 舒白昨天听谢瑾宸念了一晚上“二十五”岁,此刻再听到猛然一惊,二十五加十六,是四十。山鬼一族最长寿命是三十,多活了十年,乔雪青是用什么方法续命的?难道…… 乔雪青叹息,“我已经老了。” “年岁越大,心肠越慈,请兄长救救这些孩子吧!” “已经太晚。” “如果我用这个来换呢?”他摊开掌心,那里有九颗莲子,正是从金莲花里取出来。他握着乔雪青的手放在上面。触碰到莲蓬的刹那,他看见乔雪青眼瞳里有希翼的光芒闪过,虽然那双眼睛其实并不能看见。 乔雪青指尖颤抖地抚过九颗莲子,良久无语,然后颤颤巍巍地收回了手,“这莲子你收着。” 谢瑾宸诧异,“有了这些莲子,你的族人就不会灭亡,不是吗?” “你都知道了?” 终于还是不得不揭开真相。 谢瑾宸顿了顿,沉声道:“山洞坍塌后我们去了桃花古刹,这世间怎有如此巧合之事?应是你利用雪瑶花在无形中引导着我们。世人皆传先祖谢腊将傲因封印在桃花古刹后,烧红了青石,傲因全部葬身于此,而古刹中却有只存活的傲因,我一直都弄不懂为什么,直到它在我面前化成团怨火。” “当时我被那怨恨震住了,后来想想我也杀过傲因,根本无须用那么残忍的方式。而且它看我的眼神很不对,那么深的怨恨,不应该是对我,或许它是把我当成谢腊了吧?所以它在我面前被活活的烙死时,怨气才会如此之大。当它的怨火点燃金莲时,我才明白桃花古刹的真正秘密,——当地下的怨火点燃金莲之时,十里桃花盛开,天维将倾兮,而元婴终将归来。” “桃花古刹真正要封印的不是傲因,而是能令山鬼一族转世的莲花,就是那朵被黄金封印的白莲花。凡有草有木的地方,便是山鬼一族无所不能之处。然而金克木,山鬼虽无所不能,却害怕金属,故而谢腊以黄金封印莲花。只是这样并不保险,难保你们不会找别的种族帮忙。因此谢腊又将傲因封印在里面,用‘以怨吞怨’的巫术,来制造一个最强大的傲因守护者。然而傲因凶残,不可不防。桃木具有镇邪的作用,他便用此给傲因建了个囚笼,便是桃花古刹。同时又害怕山鬼操纵桃木,所以每块桃木上都镶钳玄铁符咒,这样你们便无能为力。且一旦傲因逃脱,桃木便会焚烧起来,青石烧红,古刹里的一切都会消失。” “他做这一些可畏用心良苦,却没想到四百年后的今天,是我这个谢家子弟亲手毁了这一切。桃花古刹为偃师所建,寻常人是进不来的,除非谢家子弟,你也是借助雪瑶花才能在古刹中施展灵力。当舒兄削下桃木上的玄铁符咒时,你的力量完全恢复,桃木才可以化成藤条捆住傲因。” 乔雪青一直没有言语,空茫的眼神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瑾宸多想他反驳一句,告诉自己猜错了,可对方的沉默令他害怕,“如果你的目的只是莲子,那么这些孩子呢?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们?” 舒白不解地问,“这些孩子怎么了?” 谢瑾宸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傲因是由死去婴儿的怨气化成的,桃花古刹里的傲因没有逃亡的迹象,便说明这附近有许多婴儿死亡了。然而你问了这一带,并没有谁家的孩子无故死亡。其实并不是没有孩子死亡,只是他们的父母认为生了个痴儿丢人,所以把他们扔给了哑婆婆。哑婆婆那里的都是痴儿,便是死了也没有谁会在意。” “这与乔公子有何关?” “原本是不应该有关系的,直到昨天我在痴儿村外看到一片花海,在那花下看到了真相。” “什么真相?” “那些花是从人脑里长出来的,那些人都是小孩儿!” 舒白一惊,疾声问,“你在那个死婴头盖骨下到底看到了什么?” “一朵血红的花,就长在婴儿的大脑里!”他摊开掌心,小小的结界里盛开着一朵花,花瓣微曲,花蕊纤长,“就是这朵花。” “这……是彼岸花?”舒白惊讶,“这花又叫阴阳花,一花为阴,一花为阳,这一朵是……阴花,阳花在哪里?” “在羽皇的肚子上。”谢瑾宸脸色苍白地望着乔雪青,“这世间能够自由操控花木的,也只有你了。可我弄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乔雪青这时终于收回了神思,他没有一句解释,微笑着讲述了个久远的故事。 “上古时期,这片瀛寰大陆上是没有生灵的,只有父神一个。这样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他寂寞了,想要有个陪伴,于是便取出三滴心头之血。第一滴扔于天上,与白云结合成为羽族,它们有雪白的翅膀,可以自由翱翔于天地;第二滴掷于海中,与水结合成为鲛人,它们长着五彩的鱼尾,可以畅游海底,织水为绡,泣泪成珠;第三滴落在山中,与花草结合,便是我们山鬼一族。我们以草木为衣,以山花为饰,有着蝴蝶的翅膀,如蝉般餐风饮露,如鸟雀般能歌善舞。” “我们没有性别之分,也无需繁衍后代,没有血缘的牵绊,便也没有亲疏。而爱,是我族唯一的牵绊。” “最初我们是没有眼睛的,父神怜惜我们,凝月魄为灵,掬春水为华,化成眼睛赐予我们。因此我们的眼睛便是世间最最美丽的东西。” “我们居住在沬邑古国,那里有无边无际的草甸,草甸上开满了野花,五颜六色,绚丽夺目。草甸上点缀着一个个湖泊,它们或青蓝,或幽碧,是草甸上的明珠,而溪流将这一个个明珠串在一起。草甸的尽头是终古雪山,那里积雪终古不化,常年云雾环绕。在云雾的最深处有座宫殿,名叫上宫,是我族人居住的地方。” “每个月圆的晚上,雪山上的云雾便会散开。这时圆月照在雪山之上,天地一片皎洁。我们会在冰川上开出鲜花来,在花丛里嬉戏、唱歌、欢笑……” 他的笑容恬淡而明亮,仿佛正置身于族人的欢乐中。 “在这个夜晚,年轻的族民可以示爱,将自己的头发结成个花团,掷给对方。如果对方也有意,便将自己的头发也结成花团掷回来,两朵花团变成一个,爱的约定就此达成。” “当年,凤辞也曾……向我示爱。”他羞涩地抚了抚发鬓,语气嗔怪,眼里却满满都是爱恋,“那个呆子啊,明明花团都结好了,却扭扭捏捏的不敢掷。后来族人们看不过了,硬是将他推到我面前。那么威严决断的一个人,脸却涨得通红,别人越起哄,他脸就越红,比花儿都要艳丽。我也被他们弄的恼羞了,扭身要走,他却拉住了我的衣袖,张了半天的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那么望着我,瞧得人真是窝火啊。” 谢瑾宸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眼神能温柔成这样,他的神情,既哀伤,又幸福。 “后来,他终于将花团掷了出来,也不知哪个调皮的,将花团换成了雪球,然后就砸得我满头满脑的雪。” “我为这个恼了他很久,不愿搭理他。他便每日来到我门前,也不解释,就站在那里,巴巴地望着。那双眼睛轻轻一睨便有雷霆之威,这会儿却可怜兮兮的,倒好似我给了他什么委屈。” “后来我嫌烦了,就问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摘了自己一对蝶翅捧到我面前,小心翼翼地说你不要我的花团,我把这对翅膀送你好不好?你别生气了。” “傻瓜,我要那个做什么?我又不稀罕君王的位置,要那双蝶翅做什么呢。” 他低着头,抚弄着自己的头发,神色惆怅。 “后来呢?”谢瑾宸问。 “我自然是不肯要他翅膀的,他直道我又拒绝了他,眼神儿顿时就黯淡下来,瞧得人怪不落忍的,我便含糊道下个月圆之夜再说吧。他当时就上前来,拉着我的手嘿嘿傻笑,平日里那么英明神武的一个人,竟像个孩子似的,真是个呆子啊。” “下个月,你们就结……”衣袖忽然被舒白扯了扯,目光指了指乔雪青的头发。青丝三千,并非结发的样子。 乔雪青垂着眸,一遍一遍的抚弄着头发,长及足祼的乌发被他梳理的一丝不乱,结成发辫。然后他以指为剪,一下便发辫剪为两截。 谢瑾宸不解,“兄长?” “没有等到下个月圆,你们东亓的军队就攻上了终古雪山……”乔雪青将发辫盘成一团,珍而重之的放入木盒之中,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仅仅只是谈论历史,“凤辞与族人并肩战斗,而我,带着莲花逃亡,从此再未踏入故国一步。” 谢瑾宸垂下头,刚才那些责问如同鞭子一样打在他脸上,是谁先伤害?谁才是最残忍的一个? “当地下的怨火点燃金莲之时,十里桃花盛开,天维将倾兮,而元婴终将归来……”他的歌声缈远,有种远古谶语的神秘感,“那元婴不是这九颗莲子,而是青穗肚子里的婴儿,那是我们山鬼一族最后的希望啊!” “我们是草木之精,汇聚五灵后随花而生。这看似生生不息的种族,却有个最致命的弱点,没有父神的气息,我们的五灵便无法汇聚。” “两千年前的日落之战,父神归于万化。沉睡之前,他取自己一缕灵识,养于胎衣湖,那便是我族元婴。元婴通过莲花出生,为我族子民。” “千年来,元婴被封印,我族濒临灭绝,只能依靠元婴残留的气息,汇聚五灵,眼见族人一代代减少,我们却无能为力。” “你问我亭挽陛下为什么闭着眼睛,因为他们已将最珍贵的眼瞳祭献了出去。我们千千万万的子民,只为了种族延续,只为了解开元婴的封印,祭献了眼瞳,祭献了美貌,祭献了爱情,沦落到最最黑暗的地底,与最丑恶的虫子为伴。你看到了吗,那些双头怪物,那就是我们的子民啊!他们曾经有那么美好的容颜,那么洁白的翅膀,他们的画像如今就挂在山洞里。每个月圆的晚上,他们都会面朝着故国的方向歌唱:爰采唐矣?沬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歌声那么凄婉悲凉,舒白想起那晚那些丑陆的怪物,他们对着淇水跪拜,神情那么虔诚。他们的眼睛空洞洞的,脸上却满是深情。原来他猜得没错,淇水之上真的有他们的爱人。只是他们是否知道沬邑古国已经亡了,他们的爱人也随之化为烟尘?他们是知道的,只是不敢忘怀。 ——已经沦为最肮脏的存在,怎么能忘却心底最珍贵的美好? 第015章 岁既宴兮孰华予(2) 回过神来的时候,舒白才发现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谢瑾宸遥望东南方向,神色悲戚。 “可是,他们比谁都请楚,他们的爱人早就不在了。”乔雪青低低喟叹,“……就像凤辞,也早已经不在了。” 谢瑾宸的泪猛然就溢了出来,哽噎道:“……兄长……” 乔雪青笑了起来,“九百年,沧海桑田,连昆吾山上的岩石都腐烂了,而他们的深情却没有变。——这漫长的黑暗,如果不守着心底那点光明,该怎么过呢?” “我们山鬼一族,是最最善良的,宁愿以自身为祭,也不愿伤害任何生灵。可是十五年前那一战,这世间就只剩下我一个山鬼了啊,便算我祭献了眼瞳,沦落到与蚂蟥为伍,也无法解开元婴的封印。” 他伸出双手,修长静美,洁白如玉,“这一双手,是救死扶伤的,却被我用来杀戮。凤辞若是知道了,必然会怪我的吧?——不过,他已经无法知道了。” “……兄长……”谢瑾宸此刻心如刀绞,他宁愿自己从没有来过这里,宁愿违背良心隐瞒这一切,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乔雪青,好似自己手里拿把刀子,生生的插|进他的心脏里,而他还微笑着看着自己。 “我们山鬼一族是没有轮回的,就像莲花,可以开一夏又一夏,然而每一夏都不是同一朵。所以,我是再也见不着凤辞了,他也再见不着我。” “——可我,还有太多太多的话未与他说,我还欠他一个结发之情……” 他将装着头发的木盒放于谢瑾宸手中,“他日,你若有机会去沬邑,便将这头发放于上宫中,便算……便算我应了凤辞……结发之约……” 舒白与谢瑾宸皆忍不住别开眼来,偷偷抹泪。 乔雪青的眼眶依旧干干的,或许漫长的十五年,他的眼泪已经流光了;又或许祭献出眼瞳后,他已经无法流泪了。 如果当初知道一别即成永远,便不会守着那点矜持。到现在想起来,似乎对所有人都曾温柔对待,却未曾向你说过一句温存的话。 凤辞,凤辞,临别时你说会在上宫等我,可你终究等不了我,而我也回不去。我还要在这里,将这一场欺骗进行下去,对这个相信我、敬重我的孩子。如今的我是如此卑劣残忍,你一定都不认识了吧?连我自己都不认识了。 可我并不后悔呵,哪怕与你天人永隔,哪怕变得满身血腥,也未曾后悔。 就让我来开始这一切吧!父神终将归来,沉沦于地底的子民将会重见光明,一切都会回到上古时候: 在父神的羽翼下,众生相与群居,其乐融融。 他怀着这样的感激,接着做违背心意的事。 “你的猜测都对,却有一样错了,将莲花封印在桃花古刹的,不是谢腊,而是谢胤。” “什么?“谢瑾宸与舒白同是一惊。 “十五年前沬邑之战的始作俑者,便是你们谢家,你大哥的腿,是被你母亲害的。“ 谢瑾宸大惊失色,“你说什么?“ 乔雪青微疑,“你不知道吗?你、着笠、谢胤,并非亲兄弟,你们谢家流传千年,中间隐藏了多少秘密,只怕着笠也说不清楚,而那一切都隐藏在北豳古国的遗址里。” 三郎,原谅我,不得不将你卷进来。 “着笠于我族有大恩,我却……我始终是亏欠着他的。”他招招手,让谢瑾宸弯下腰来,将一个木制的项圈戴在他脖子上,“这个你要贴身佩戴,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要取下,切记!切记!切记!” 一连三个“切记”,十分郑重,谢瑾宸也郑重地点点头。 “你是他的弟弟,你要我救那些孩子,我便救他们,当是赎罪。”他闭上眼睛张开双臂,而后背后长出对翅膀来,晶莹无暇,通透明澈。 “我们山鬼一族生而美丽,死亡也是唯美的,如同一朵花的凋零。只是,我手上染满了血,怕是死亡也不再美好。” 谢瑾宸闻言脸色骤变,急忙冲上去阻止,“雪青哥哥!” 三郎,我用死亡,来赌你对我的情义。 他张开透明的蝶翅,飞入半空中,他的衣袂飘飞起来,上面满满结出花蕾来,渐次整个身子都被繁花笼罩着。 他空洞的眼睛忘着遥远的沬邑古国,悠悠叹息,“凤辞啊,我连死在故国的权利都没有。多想再回到上宫,我知道你还在那里等着我,可我回不去……在千千万万的生灵面前,我们的情与爱,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雪青哥哥!”谢瑾宸想要抓住他的衣袂,却被无形的力量挡了回去。 乔雪青痴痴的凝望着东南方深深吟唱: 爰采唐矣?沬之乡矣。云谁之思?美孟姜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歌声缠绵悱彻,群山回响。随着歌声飘出去,山上的植物苏醒了,它们抽出嫩绿的枝芽,那枝芽上生出绿叶,长出花蕾,不肖片刻,花儿便绽放了。 “啊!” 谢瑾宸听到舒白惊叹,一回首也是惊呆了。只在片刻之间,连绵起伏的雪山竟开满了花,或是一抹深红,或是漫山浅赤,又或大片橙红,层层叠叠、密密匝匝,随着山势起伏,无穷无尽,竟似将天空也染成红色。 这时,他看见有东西从地下钻了出来。那是他的族人,沦落在黑暗之中,与最恶心的虫子为伍的族人。数百年来,他们终于再次见到光明。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灼烧着他们的皮肤,咝咝地冒起烟来,然而他们没有一个人闪躲,肃穆而虔诚地望着沬邑古国,深深凝唱: 爰采麦矣?沬之北矣。云谁之思?美孟弋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乔雪青身上开满了花,花团簇拥着一张绝色的容颜,从容恬淡。 他的脸上带着解脱的快意。十五年,生于黑暗之中,对爱人刻骨的思念,做着违心的事情,背负着种族的延续,一道道枷锁已将他压垮。 而此刻,这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 他身上的花已经开到极致,花瓣开始飘落,一片一片,待到花瓣落尽,便是他湮于尘土之时。 古老的沬邑歌谣在群山花海中飘荡,这些沬邑的子民,用歌声怀念自己的爱人,用歌声为乔雪青送行。 爰采葑矣?沬之东矣。云谁之思?美孟庸矣。 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那歌声停止时,乔雪青的脸也消失在花簇中,花儿在那一瞬间开放到极致,光华灼灼,令万丈红尘黯然失色。 有风拂过,花瓣纷飞,飘飘洒洒,而后消失于红尘之间。 风中只留下他临终的念想:凤辞。凤辞。凤辞…… 我处在幽篁深处不见天日, 而道路险阻你始终未来。 我一人伫立在山头,望着你归来的路, 看尽云卷云舒,却看不到你的身影。 你既未来,白昼也似黑夜; 你既未来,艳阳也是阴雨。 我等你等到忘却归路, 而流年匆匆,你依旧未来,一任我凋零在岁月之中…… 谢瑾宸颓然跪倒在地上,泪如长河。 身后,千山万山,繁花开遍。 谢瑾宸他们离开后,小孩儿一直站在村口等着,他们说不能踏出结界,他就站在离结界五步远的地方,惦着脚四下张望。 忽然,他觉得远处被雪覆盖的山被青了,那绿色好似从雪下渗透出来,越来越浓郁。接着又有点点的红色从绿色中渗透出来,那颜色像是活的,慢慢扩散开来,不会儿整个山头都变成红色的了。 小孩儿疑惑地抓抓发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低头间,才发现脚下的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碧绿的野草。再一看,陌上田野,村头巷尾,竟然已经繁花开遍。 小孩儿惊讶地张大嘴巴,跑进小院里看哑婆婆,竟见到几个孩子在院中玩耍,他们手里拿着花,跑啊跳啊,洒落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他愣了好久,才认出他们来,不正是婆婆拣的那些痴傻的儿童么?只是他们怎么突然能跑了?他们不是连饭都不会吃吗? 哑婆婆佝偻着身子站在屋檐下抹泪,一遍一遍地唠叨着,“好人啊!真是好人啊!他们是好人……” 小孩儿凝望着他们离开的地方,心里产生了个强烈的念头,——我要变强大,做个像哥哥一样的好人! 他并不知道,此刻他崇拜的那个人正心如刀绞,泣不成声。 舒白望着谢瑾宸的背影,几乎不能自已。这么重情重义的他,如果知道连他最敬重的大哥二哥也欺瞒于他,又该会伤心成什么样?当心中的神祇轰然倒塌后,他还能否站起来? 他以合掌结印,在乔雪青消散处结下结界,默默念出咒语: “吾以众生之宏愿为信,结血之印契,山鬼之灵,皆从此令:以深情为种,得以永存。皇天垕土,诚为吾鉴!” 血之印契,在所有法术里是仅次于灵之印契的存在。这种术法并不需要强大的力灵,连最最普通的术士都可以施为。然而却极少有术士使用它,因为这是以施术者自身为载体,它消耗的是施术者的生命。 故而,若非心志刚决、有大执念之人,是不会轻易使用这种术法的。 所求越大,消耗的生命越多;当所求重于施术者生命之时,施术者便会魂飞魄散! 舒白他竟然会为乔雪青耗用自己的生命?不!他并不是为乔雪青,而是为山鬼一族!整个山鬼一族,数万个生命。 ——以深情为种,得以永存! 他要让乔雪青、要让沦为丑怪的山鬼族人,获得永存力量! 他疯了么?!他竟然妄想改变物种延续的方式,违逆自然?这是神祇才能完成之事!他一个凡人岂敢如此狂妄?求之不得,便是魂飞魄散!他是在用生命作为赌注!可他的命能有多重,岂能与一个种族相比? 他将会魂飞魄散! 谢瑾宸惶恐地冲上来,他要阻止这个人!他不想再看到有人在自己面前消散!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术法已经开始,号令既出,那些飘零的花瓣忽然像被抽去了色彩,渐渐暗淡下来。而被抽去的颜色化成丝丝缕缕的绯红,从四面八方凝聚而来,渐渐地、渐渐的凝聚在一点上,变成浑圆饱满的一粒,流光溢彩。 ——那是一粒种子,乔雪青的深情凝聚成的种子。 “你看,他不会消失。……来年春上,将它种于故国的土地上,它便会生根、发芽,开出美丽的花来。你的雪青哥哥会随着那朵花,重降于世。” 舒白靠在树杆上,他身上的力气似被抽空了,脸上却带着笑容,目光盈盈。 谢瑾宸凝望着他,神色复杂,良久冲上来,将他紧紧地抱在怀中。 他心底有许许多多的疑惑,可是面对这样一双眼睛,却什么也质问不出来。这个人肯为别的种族耗用自己的生命,纵然他对自己有再多的欺瞒,又怎么好责问? 他抬起手,拇指拭去舒白嘴角的血迹,动作十二分轻柔,似乎怕弄伤他这不堪负荷的身子。 良久,沉沉地道:“多谢。” 舒白轻轻地摇了摇头。 “哇!好多花啊!”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来。 他们回头,见是那个带来的那个痴儿,方才他还目光痴呆,此刻那双眼睛水灵灵的,兴奋地望着漫山遍野的山花,“好漂亮啊!太漂亮了!” 两人并肩坐在树下,看孩子欢喜地蹦蹦跳跳,忽而相视一笑。 有人逝去,有人重生,这便是生命。 谢瑾宸将种子与头发收在一起,郑而重之的收入怀中,他的声音很坚定,“山鬼一族不该就此消亡,每个生灵都有生存于这片瀛寰大陆的权利。” “舒兄,我要去一趟北豳古国的遗址。” “我陪你。”舒白竭力掩饰自己的疲态。 谢瑾宸有些迟疑,舒白这个样子实在不宜奔波,可他又不放心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看出他的迟疑,舒白解释道:“不必担心我。是他们的深情感动了山岳,才有繁花万里。我的术法不过是个引子,于我并没有什么伤害。” 事实并不如他说的那么轻松,不过谢瑾宸没有推拒。 舒白又问,“你知道遗址的入口么?” “雪青兄长在此是为了守护元婴,故而不会离遗址太远。如果猜得没错,这里就有隐藏着入口。” “那么,这孩子怎么办?” 这时有野兽的叫声传过来,是乔雪青的赤豹和文狸。赤豹则用头拱了拱小孩儿的腿,它缩着耳朵,样子无比的温驯。小孩儿被它逗得咯咯笑,亲昵地抱着它的头,一点儿也不害怕。玩了会儿它屈下后腿蹲在小孩儿身边,意思很明显,它送小孩儿回家。 谢瑾宸明白它的意图,送这孩子回去,他们便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去完全乔雪青的遗愿。它跟随乔雪青多年,极为灵性。方才刻意讨好孩子,不过是为了让他不惧怕它。 谢瑾宸抱起小孩儿放在赤豹背上,摸摸他的头和蔼地道:“乖,去找婆婆和哥哥。” “嗯。” 赤豹带着孩子消失在花丛中,文狸咬着谢瑾宸衣袖,示意他跟自己走。 舒白扶着树站起来,他虽然努力支撑,身子仍免不了摇摇欲坠。谢瑾宸看得不忍,蹲在他身前,“我背你。” 舒白有点难为情,“不用了。” 谢瑾宸挑挑眉,“还是你想要我抱着?” 模仿自己的调戏口吻,倒教舒白愣了下,接着哭笑不得地道:“谢兄,你要学也学得传神点,好歹也勾着我的小下巴吧?” 说着趴在他的背上,谢瑾宸双手环住他的腿背了起来,边调侃道:“等你把胡子刮干净了。” “咦?有么?”摸摸自己的下巴,又开始不正经起来,“好像还真是。谢兄,你说我把它们蓄起来怎么样?长须飘飘是不是更有大侠范儿?” “我觉得刮了更好。” “真的么?” “最好再涂点胭脂。” “咦?” “这样就可以当个娘们儿了。” “……”舒白被噎住了,顿了顿叹息,“谢兄,原来你喜欢这口啊!” “……” 舒白就是有这种本事,无论经历过多悲伤、多沉重的事情,他总能以最快的速度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前一刻还哭得天昏地暗,下一刻抹干眼泪,便又谈笑风生。 并非他心里不痛,只是将痛默默地隐藏在心底。 插科打诨着到了乔雪青的屋里。那个入口就在这里,当他们靠近时,辛夷的墙壁自动打开露出条地道。整个地道都是木制的,应该是乔雪青修建的。里面种满了各种的花草,看着牲畜无害,但若不是文狸带路,这随便哪株植物都足以要他们的性命。 走了约模两三里,眼前出现了块巨大的青铜门,门上雕刻着只双翼白虎,仰劲长啸,威风凛凛。 舒白伏在谢瑾宸的背后,因此清楚地看到在靠近青铜门的时候,他的肩胛骨处有红光闪出,迅速没入青铜门上白虎的眼睛中,随及只听“轰”的一声,北豳古国遗址向他们打开了大门。 第016章 天地为炉炼苍生(1) 舒白对那红光一点儿都不奇怪,事实如谢瑾宸所猜,在渭水初遇的时候他便知道谢瑾宸的身份,比谢瑾宸自己更清楚的知道。 青铜门后的宫殿十分华丽,以玄武岩铺成地面,以白玉为柱,殿里陈放着各种羽族的武器,锋利的革矛,金丝的铠甲,玄铁的宝剑,以及一些生活用具。 两边的墙壁上画着壁画,画上男子背生双翼,长发及踝,着一袭宽松的衣袍,大有上古遗风,他右手微抬,五指修长,指点一点殷红掷于云中,随即云中便生出一个羽民来。 这是神祇以三滴血,创造上古三族的故事。画中的男子想来就是他们口中的父神。整幅画都是用玉石镶钳,尤其是神祇的眼睛和那滴血,是极为珍贵的墨玉和血玉。 后面两幅也是相同的场景,描绘的是创造鲛人和山鬼。 最后一幅三个种族生活在父神的羽翼下,有蓝天白云,有芳草如茵,他们随鸾鸟唱歌,随凤鸟起舞,百兽相与群居,其乐融融。 这幅画似乎有种魔力,光是看着便觉得好似身处欢乐之中,心情不由得便欢畅起来。 谢瑾宸还记得乔雪青说过的话,“将来,他们会生活在蓝天白云下、山花遍地处,会与所爱的人结发共渡,没有杀戮,没有分离,没有鲜血与眼泪,他们会自由自在的生活,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他们的父神,真的能给予他们这样的幸福么?” “会的。”舒白环住他的肩膀,那声音悠然,充满憧憬与希翼,“生存已如此艰辛,总要留下些美好的愿望,我便是为这些美好的愿望而生。” 似信了他的话,谢瑾宸唇角微勾. 背着舒白进入里面的宫殿,比之上一间更为华丽。 这座遗址是北豳古国覆灭前,羽皇以倾国之力建造的,其豪华程度自然不言而喻。青铜为地,白玉为柱,黄金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双翼白虎,以红宝石镶钳成眼睛;屋顶上镶钳着夜明珠,照得整个殿宇亮如白昼。 殿宇里陈列着一排排的楠木匣子,一眼看不到尽头,也不知道有多少具。这些匣子约四尺来长,两尺来宽,一尺来高,上面雕刻着繁复的流云图纹,以及古老的豳国文字。 匣子没有封口,谢瑾宸凑近看看,顿时倒吸了口冷气! ——这匣子里竟然躺着个孩子!这满满当当的一个大殿,数也数不清的匣子里,竟然都是孩子! 这些孩子眉目如画,笑容甜美,好像只是睡着了,却一点气息也没有!他们都已经去世了,上千个孩子死在这里! 谢瑾宸只觉脊背发冷,身子止不住地颤抖!怎么忍心!怎么忍心杀害这么可爱的生命!他想起那些痴儿,以及化成傲因的婴儿怨灵,他们还那么小,还没有看够这个世间,就被剥夺了生存的权利。 他只觉得心底一阵一阵的发冷,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中。 他无法指责乔雪青,他的族人处在生死存亡之际,造成这一切的是人类。他为了种族的延续,杀害人类是一报还一报。可是这些婴儿又何其的无辜? 舒白忽然掐了下他的肩膀,“谢兄!” 谢瑾宸茫然道:“到底谁对谁错?这一切该归罪于谁的身上?” “没有谁对谁错,每个人都是罪人!” “如果连对与错都分不清,又怎么衡量自己是不是有罪呢?又怎么去做人处事?” 舒白顿了顿,沉声道:“假若有一区马受惊了,你控制着这匹马的缰线,左边是条驰道,不应有行人行走;右边是条行道,专让行人行走。此时驰道上有十几个人,而行道上有一个人,你会让马往哪条路上走呢?” 谢瑾宸沉默。 舒白叹道:“两害相较取其轻,选择行道才是理智的做法,那样只需要牺牲一个人。” 谢瑾宸摇头,“可是,这个走行道的人原本什么也没有做错,错误的是走在驰道上的行人,他为什么要替犯错的人承担伤害呢?” “所以有些时候,是不能用对错来衡量事情的。牺牲一个人,保住十几个人,你说他做错了么?没有。你说他做对了么?也没有。”舒白望着谢瑾宸迷茫的神情,有些不落忍。他轻轻地覆在他的肩膀上,安慰地揽住他的脖颈,“很多时候,我们的选择不是出于本心,而是权衡利弊的结果。就如同乔雪青杀害那些孩子,是为了救成千上万的族人;你可以说他残忍自私,但是他的选择或许并没有错。” “或许你说得有理,可我无法认同。” “我希望你永远不要面临这样的选择。”不要像你两位兄长一样。 “这些孩子就这么死了么?” “他们其实都是羽族的孩子。” 果然他们背后都长着翅膀,那些翅膀还是毛绒绒的,蛾黄的绒毛衬着他们肉乎乎的小脸玉雪可爱,一派天真无邪。 谢瑾宸心头抽痛,这样的面孔如此鲜活,却已经死亡了。他们应该快快乐乐的长大,长成少男少女,有个心爱的人,与心爱的人诞下儿女,然后一家人快乐的生活在一起。 这里有上千个匣子,一半是男童,一半是女童。这些孩子为何而死已经不言而喻。 舒白垂着眼睑,他感觉到一股宏大的愿力,充斥在这座宫殿里,便是这股宏愿,将他从浑沌中唤醒。 他是因这股愿力而生。 可是对着谢瑾宸,他并不忍心说实话,欺瞒有时候恰恰是因为不忍心。 “我曾听说过,九百年前,西亓的军队攻上了昆吾山北豳古国的都城,祖始郢帝噬血好战,下令屠城。那一战把昆吾雪山都染红,从此雪山上流下的水都是红色的。你若从昆吾山下经过,还可以看到一条红色的河流,名唤弱水。传说那是羽族怨气所化,能吞噬一切东西。八百里流沙地,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羽民几乎被屠尽,为了保住族人,羽皇以自身为祭,又挑选千名童男童女封印在这个遗址里,等待将来有缘之人解开封印,这些童男童女便会醒来,羽族便后继有人了。” “真的么?”谢瑾宸半信半疑。 “是的,这些孩子并没有死,他们只是沉睡了,等待你来唤醒。” 文狸叫了声,催促他们前行,谢瑾宸背着他往里走。 舒白悄悄地舒了口气,集中精神调理身体。越到遗址深处,这里的愿力就越是浑厚。他能感觉到这些生灵强烈的渴望,对自由、对光明、对爱的向往。它们被埋在地下近千年,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怼,这些愿力很纯净,让他感觉十分舒服,力量也渐渐恢复了起来。 与这里完全相反的,是桃花古刹,那里也充满了执念,然后却是对血腥、报复的执念,故而一进桃花古刹,他的力量就被削弱,同样的伤也比往日更严重两三倍。 随着越靠近正殿,谢瑾宸背后的红光越明亮,有只红色的爪子撕开他的皮肉,要挣扎出来。同时,他的周身泛出道金色咒印,紧紧地束缚着红光,两股力量进行着一场拉距战,而对谢瑾宸一无所知。 在所有印咒中,金色为至尊。传说只有上古的神祇才能结下金色的咒印。 舒白望着这金色的咒印,疑窦众生。这咒印是谁设下的?谢瑾宸身边的每个人都调查过,没有谁有这么高的灵力,包括他那个神秘莫测的师父青弥剑圣。 他以传音入秘的方式召唤自己的小毛驴,让他查查这咒印的来历,重新排查下谢瑾宸身边的人。他那小毛驴并非普通的毛驴,善知天下事,还从没有什么消息是它不知道的。然而这回,它给舒白的答案是不知道。 这让舒白愈发的好奇起来,难道谢瑾宸身边还有什么高人么? 第016章 天地为炉炼苍生(2) “谢兄,放我下来吧?” “没关系。”背着个大男人走了一两里路,谢瑾宸确实也有些累了,然而相比于疲惫,他更担心舒白的身体。 如同谢瑾宸关心舒白,舒白亦担心谢瑾宸。这一路走来,他的身体如何,舒白岂能不知?“我已经好多了,你背得我腿都麻了,等我缓会儿再让你背。” 谢瑾宸无奈,只得放他下来,搀着他前行。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舒白笑起来,疑惑地问,“怎么了?” 舒白眉眼弯弯,“谢兄,你说我们这算不算执子之手,与子携老?” 谢瑾宸顿住脚步,“舒兄。” “嗯?” “我们说你们神引阁子弟有千年寿命。” “对啊!怎么啦?” 谢瑾宸甩开他的手,大步向前,“我拒绝和你这老不死的白头偕老!” 舒白:“……” 麻溜儿地跟上去,拉着谢瑾宸的衣袖,哭丧着脸道:“我怎么就成老不死的啦?谢兄,你看我都愿意舍弃千年的寿命,陪你变老了,你怎么能嫌我?还是爽快的答应了吧答应了吧。” 那谄媚的样子实在是……谢瑾宸忍不住打趣他,“舒兄,你什么时候长出条狗尾巴来了?” “咦?”舒白不解地揉揉脑袋,随即恍然大悟,“谢兄,原来你好这口!”眼里冒出小星星来,随即掐掌结印。 谢瑾宸走了几步,忽然又被扯住袖子,无奈地回头,然后就愣住了。 这一会儿的功夫,舒白的背后还真变出条尾巴来,头上也长出两个毛茸茸尖尖的小耳朵。此时那条毛绒绒尾巴摇啊摇,微微侧着头望他,半咬着水色的唇。略带女气的眼睛里一派纯真无暇,毛茸茸的耳朵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脸颊,嫩得能掐出水来。 谢瑾宸听见自己的心“咯噔”一下,这瞬间才猛然发现,自己对毛绒绒的东西,竟然毫无抵抗力。 他忍不住捏了捏那耳朵,舒白好似有感觉,舒服的“呻吟”了声,耳尖慢慢变得通红,倒把两人吓了一跳。 谢瑾宸像被烫到似的收回手,拂袖向前走去。 舒白也是大窘,收了尾巴和耳朵,默默地跟着。走了几步,忽听谢瑾宸唤他,他忙应了声。 谢瑾宸却又不说话了,继续闷头往前走。舒白等了好一会儿,才听他踌蹰道:“以后……不许……让人看到你这个样子。” 说完这句话,又觉得自己的要求毫无理由,走得愈发急了。 舒白还未明白是什么意思,就见他又疾步向前走去,好似负气,又好似窘迫。他愣了愣,随即莞尔一笑,原来他真的喜欢自己这个样子。还是那年那个孩子啊…… 文狸带着他们接着往前走,这一路通行无阻。 下道宫门打开时,里面灯火通明,无数盏长明灯如星子散落在夜空中,望不见尽头。托着灯海的是人尾鱼身的鲛人,他们浅闭双眸,容颜绝世美。 虽然是第二次进入这片灯海,谢瑾宸还是为这些美丽的生灵折服。他从鲛人灯海之中走过,有些灯亮着,有些灯熄灭了。他放眼望去,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一次熄灭的灯似乎比上一次要多些。 舒白看得眼花缭乱,又开始胡说八道起来,“听闻山鬼是这世间最美的生物,而鲛人是这世间最灵秀的生物,果然如此。这一个个只是浅闭着双眸,便让人神魂颠倒,流连忘返了。你说这些长明灯是谁制作的?这手也太巧了吧?简直栩栩如生啊!好想偷回去一盏供奉着。” 谢瑾宸冷冷道:“长明灯是守墓的。” “对哦。”舒白恍然大悟。 他原本是想插科打诨,不让谢瑾宸想太多的,这一下倒似提醒了他,“长明灯是用来守墓的,这里并不是墓穴为何会有这么多长明灯?而且,通常墓里设长明灯是为了照明,一个墓室里点一两盏也就够了,而这里是一整片的灯海,绝不是为了照明。那上面有个祭坛,这想来也是祭祀之用。” 提到祭坛舒白的脸色就有点不自然起来,他想起嶷山上那个血逆祭坛,还有那日温泉边鲛人雪澈说过的话。他虽然也查过血逆祭坛破解方法,确信万事俱备,可心里还是隐隐不安。 谢瑾宸走了几步没听到他跟上来,回头见他愣愣地站在灯海里,神色忧疑,不禁问怎么啦? 舒白立刻收拾好了自己的表情,笑嬉嬉地道:“这么精美的灯,却不能偷走一个,有点小遗憾。”随手撩起一把头发甩了甩,“你看连头发都像是真的,这么柔顺丝滑,还有这睫毛,这脸蛋……” 轻佻地捏了把,然后就看到手里的鲛人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空洞苍白,死鱼一般的看过来,直盯得人心底发毛。 舒白吓得连退后两步,撞到谢瑾宸身上。 谢瑾宸回过头,就对上一双双死鱼般的眼睛,顿时就出了身白毛汗。成千上万双眼睛空洞洞的看过来,这感觉无比的诡异。而舒白接下来的话更令他毛骨悚然,“谢兄,这些鲛人……不是雕刻的,……他们是活的!” 此言一出,整个地宫里刹时一片死寂,连心跳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太过安静,故而谢瑾宸听到了不止他与舒白两人的心跳声,那声音极细微,极缓慢,一下一下间隔的十分长却很均匀,是这些鲛人的心跳声。 他们封印了五蕴六识,只留一线吸呼维持生存,借以延长生命。谢瑾宸听过这种功夫,名为龟息之法。 只是谢瑾宸不明白,鲛人的寿命在所有种族里是最长的,有近千年的寿命。它们何必还要使用龟息之法?而使用这种方法的目的,就是手捧着长明灯立于地宫之中? 不会这么简单! 谢瑾宸拿下鲛人捧于头顶的油海,长明灯并未熄灭,灯芯连在鲛人的手上,不是什么灯草,而是鲛人的血管! ——那些使长明灯亘古不灭的东西,竟然是鲛人的油脂! 两人同时沉默了。 谢瑾宸忽然疾步往前走去,前面是个偌大的祭坛,他没有上祭坛直奔坛下的石室。青铜门打开的瞬间,血红的灯光溢了出来。谢瑾宸脚步丝毫不停留,直奔那盏长明灯而去。那个托灯的男子长身玉立,一袭青衫,姿容皎皎,遗世独立。 谢瑾宸掀开他的衣摆,果然青衫之下是条鱼尾。 这一盏长明灯的光芒是血红的,是他的心头血与肉中脂燃烧出的光芒。 能站在羽族之皇身侧的鲛人男子,其身份不言而喻。 “这位鲛皇叫什么名字?”谢瑾宸问。 “如果我猜得没错,他应是该和青穗生活在同一个年代的鲛皇,——南浔。” 谢瑾宸低垂着脑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发出声短促的笑声,“亭挽、南浔、青穗……呵呵……” 山鬼之君亭挽、鲛皇南浔、羽皇青穗。上古三族的王竟然都汇聚到嶷山上来,这是巧合? 谢瑾宸忽然纵身而起,宽大的衣袖卷起阵阵气流,吹在长明灯上,灯火摇摇晃晃,几欲熄灭。然而等风吹过,复又燃了起来。他不信这个邪,发狠似的运掌,刹时便有狂风袭卷,鲛皇南浔都似要被吹倒了,掌心的火却始终不灭。他以气劲为剑,削去化作灯芯的血管,明灭的火星随着血管飞出去,长明灯终于灭了。 谢瑾宸收了气剑,紧咬着牙紧紧盯着南浔的脸。他的神情依旧是那么清肃悠然,瞧不出有任何的执念,然而掌心重新长出血管来,长明灯再度燃了起来。 谢瑾宸脸色发青,嘴唇被咬得能红,气刃再次削去,这回把他掌心的肉都削走了。然而在气刃划过的时候,长明灯再度燃起。 反反复复不知多少回,终于舒白看不过眼了,叹息着握住谢瑾宸的手,“别闹了,你是灭不了这灯的。这里有股愿力,强烈而绵长,如同洪荒万古,无法抗拒。” 第016章 天地为炉炼苍生(3) 谢瑾宸深深地喘了几口气,来到羽皇青穗的棺椁前,那些彼岸花已经消失了,她圆滚滚的肚子起伏着,好似里面的婴儿在跟他们打招呼。 “雪青兄长,你到底还是骗了我,对不对?”他的声音哀伤,虽是疑问,却无比的肯定。 随着他靠近棺椁,肩胛骨处的白虎也挣扎的越厉害,整个身子都快要爬出来了,束缚它的金光则越来越淡。 他抚摸着羽皇的肚子,感觉到里面小生命在动,“当地下的怨火燃烧金莲时,十里桃花盛开,天维将倾,而元婴终将归来。——这便是雪青兄长心心念念的那个元婴?” “嗯。” 他指着羽皇额头上那颗蓝琉璃,它正泛着温润的浅蓝色光芒,环绕着元婴,为它输来源源不断的力量。 “雪青兄长的眼睛,是不是也在这颗琉璃里?我还记得这双眼瞳长在他脸上的样子,明眸善睐,温润如玉,是那么的好看……千双琉璃眼,千盏长明灯,千名羽童子,鲛皇捧灯,羽皇借腹,山鬼祭目。这么大的阵仗,这孩子并非山鬼一族的元婴那么简单吧?这孩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你心里已经很清楚了,不是么?” 谢瑾宸冷屑一笑,“是他们口中的父神吧?既然是父神,为何不庇佑他的子女?反而让他们以血来祭献?” “两人千年前那场日落之战,神祇元气大伤,冥于万化,要重新召回他的灵识,哪能不需要牺牲?这里只汇聚了他部分的灵识,因此只能称之为元婴。” “上面的祭坛上有我谢家的印记,我们谢家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舒白模棱两可的回答,“如果一个人有坚定的立场,那么他的所作所为,便没有对与错。” 谢瑾宸冷笑,“那么你呢?又是什么立场?” “我只站在我心这一边。” 谢瑾宸讥诮地道:“真是完美的回答啊。” 谢家什么立场,其实他很清楚。他虽然不认识青铜镜上的字,却能感觉到一股封印的力量。这个元婴是被他们谢家封印在此的,所以上次他要迎出这个孩子时,听命于大哥的凤凰才出阻止他。 乔雪青利用文狸将他引进来,可到底碍于大哥的恩情,让他离开。而舒白重新将他拉回这个局里。 从头到尾,他其实都只是颗棋子。 可他这颗棋子也有自己的是非观。就如同舒白所说,谢家的所作所为就对吗?桃花古刹里的傲因有错,可以那么残忍的方式对付傲因,是否也有错? 谢家高居于庙堂之上,维护的是东亓王朝的利益,而东亓王朝是建立在三族的血肉之上。 他还记得那年在青要山上,大哥与二哥的谈话,大哥说谢家的子弟,只要是应该做的,哪怕不是自己喜欢的,也会做到最好。哪怕是罪孽的,可为着百姓,也会去做。 在大哥心中,谢家所做的事情,其实可称之为罪孽,却不得不做。或许谢家就是那个车夫,选择走了驰道,拯救了众多犯错的人,牺牲了少数无辜的人。 可是,身为谢家子弟的他,就一定要为了东亓王朝的利益,而任由一个种族消亡么? 山鬼、鲛人、羽族,他们也是这片大陆上的生灵,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一席之地。 这一刻,他竟然对敬若神明的大哥,产生了置疑。 他环顾四周,拖着长明灯的鲛人,眠于匣中的羽人童男童女,还有眼睛化作琉璃的山鬼。已经近千年了,这些无辜的种族还要被牺牲下去么?他们已经要灭绝了!他们祭献自己、燃烧自己,只为了迎接父神的归来,寻一个庇护,得一方净土。 他们不应该再被牺牲下去! “我该如何迎回元婴?” 舒白颇有些意外,他们原本是想利用他对乔雪青的感情,半知半解的迎回元婴,可谢瑾宸比他们想象的要精明,他看通了一切。既然已经知道了谢家的立场,他还要帮助三族么? “你……” “我很清楚,迎回元婴,便是与我谢家祖祖辈辈为敌,为大哥二哥为敌。” “可你?”这一刻,他倒有些看不明白这个他看了十几年的人了。 谢瑾宸的眼神无比的清明冷静,“我不知道我们谢家是对是错,也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是一个让三个种族不惜以数千生命祭献的人,是被期待的,他不应该被任何人封印着,无论那人出于什么目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让另一个种族消亡的权利,我们都是这片瀛寰大陆上的生灵,都有生存下去的权利。” 舒白愣愣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个年轻人,有超越种族的宽容与慈悲。在芸芸众生中,选择他迎接父神归来,是天下苍生的幸事。 或许一切,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从十五年前,虞渊的大火;到十五年后,嶷山的解封,一切从他开始,也将由他结束。 既然如此,那便顺其自然吧。而我一直会陪你走到最后,直到一切尘埃落定,烟消云散。 他膝地而坐,结掌为印,口中念着绵长的咒语: 天道曰圆,地道曰方。方者主幽,圆者主明。天地以设,分而为阴阳,阳生于阴,阴生于阳。阴阳相错,四维乃通。或死或生,万物乃成。日者,阳之主也;月者,阴之宗也,阴阳合和而万物生。毛羽者,飞行之类也,故属于阳;介鳞者,蛰伏之类也,故属于阴…… 随着他所念,一股浩然从气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一半为清,一半为浊。清者笼罩着羽族之上,为阳气。浊者笼罩着鲛人之上,为阴气。阴阳相合,法阵乃成。 随着法阵结成,另一股强大的力量也涌现了出来,便是这股力量阻止了羽族的祭祀,封印着元婴。它爆发出强大的光芒来,整个嶷山都被震得颤了颤! 谢家千年积沉的灵力譬如洪荒万古,绵延不绝。舒白觉得自己就像一叶小舟,随时都要被吞没,但他必须得坚持下去! 谢瑾宸也不敢大意,他必须在舒白还能抗衡这股力量的时候,迎出元婴! 他在羽皇的棺椁前三叩首,结掌为印。除了舒白抗衡的那股力量,这个棺椁上还设封印结界,想迎出元婴必先破了这个结界。 谢瑾宸念着咒语,“以万物有所生,而独知守其根;百事有所出,而独知守其门。故穷无穷,极无极,照物而不眩,响应而不乏,此之谓天解。” 此咒名为天解,乃是谢笠亲自教授于他,专门破解结界。棺椁上的封印结界是谢家所设,故而谢瑾宸破解并没有什么困难。 随着咒语念完,羽皇张开了洁白的翅膀,她的肚子变得透明了,露出腹中的紫河车来,有个小生灵在羊水里挣扎。与此同时,谢瑾宸只觉肩胛骨像被钢铁烙印了似得,接着皮肉被撕裂,那只挣扎着的老虎终于冲破皮囊的束缚,背生双翼飞了出来,钻进羽皇的肚子里。 然后羊水破了,紫河车里爬出一只小东西来。不是羽人、不是鲛人、也不是山鬼,而是一只……小猫?! 谢瑾宸傻眼了。 难道乔雪青他们处心积虑,就是为了弄出这只小破猫来?这巴掌大点的身子,湿漉漉、脏兮兮的…… 谢瑾宸有点嫌弃,想向舒白确认下是不是这个东西。回头的瞬间,见舒白整个人都被震飞了出去,“嘣”地一声摔在长明灯海中! “舒兄!”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像被生生撕裂了个口子,脑中一片空白,不管不顾得向舒白冲去,“舒白!你怎么样?” 话音未落便见舒白喷出口血来,胸前已是一片殷红。 “舒白!舒白!”他的声音痛楚而惊惧. 舒白嘴角不停地溢着血,手颤颤巍巍地望着谢瑾宸背后,眼里满是焦急恐慌,嘴唇哆哆嗦嗦却说不出话来。 谢瑾宸顺着他所指望去,见那只小花猫儿浮在半空中,山鬼的眼瞳取代了羊水,用淡蓝色的光芒包裹着它。 这时棺椁里的羽皇也飞了起来,她依旧闭着眼,身子似被什么力量控制着,弯折成弧状,而后被揉捏扭曲,渐渐地整个人竟变成了一个火炉,将小花猫儿装在其中。 与此同时,鲛皇长明灯蓦然爆出冲天的火光,仿佛地底的岩浆喷涌而去,隔着这么远谢瑾宸都能感觉到热浪扑面!灼灼地火光炙烤着羽皇所化的火炉,那颗蓝琉璃在护着小花猫儿,不停地流转,光芒一时深一时浅。 随着火炉燃起,谢瑾宸感觉脚下的大地在震动,似有什么东西欲破土而出。屋顶轰隆隆地响,不断地有石头掉下来,很快就要坍塌了! 他架起舒白,却被他一把推开。舒白踉踉跄跄地向遗址中间走去,那里震动的最为厉害,偌大的石头纷纷落下,随时都有可能将他砸成肉饼,然而他也顾不得,直冲着那火炉而去。 谢瑾宸想要阻止他,然而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一股不祥地预感笼罩着他。 舒白的神色极为肃穆,字字句句,沉重地令人窒息。“以羽族为炉,山鬼为工,鲛人为炭,苍生为铜,这个火炉里炼的,是东夷之地的万千苍生!” 屋顶上的青石完全落了下来,露出悬浮其上的青铜镜,通过那些镜子,他们看到嶷山之下的景象: 那块名为东夷的大地上,裂出一道一道的鸿沟。地下的烈火喷涌而出,如长龙般吞噬着一切,山林、土地、房屋、百姓,人们在烈火中逃亡,瞬间被烧为灰烬,只有惨呼声不绝于耳,震彻天际!嶷山在摇晃,这个瀛寰大陆上最高的山峦,像狂风中的一棵小树苗,随时随地被会被连根拨起!山石崩落,泥土倾泻,只在瞬间便将无数个村庄吞没! ——以苍生为铜!以苍生为铜! 第017章 谢家二郎定乾坤(1) “这是血逆祭坛!我启动了血逆祭坛!原来元婴归来之日,便是血逆祭坛启动之时!我就是启动血逆祭坛的引子!他们要用东夷数万百姓的鲜血,来给元婴洗礼!我将东夷百姓置于火炉之上!” 谢瑾宸猛然明白过来这一切,手脚冰冷,整个人都陷入极端的恐惶之中,几乎喘不过气来! 羽族童男童女附着于王者之侧,那炼炉瞬间又变大了,悬浮于东夷之地上,覆天载地,廓四方,柝八极,高不可际,深不可测!鲛人长明灯都在这一刻变得血红,火光烘烘腾起炙烤着火炉,足有千丈之高! “谢兄!”舒白厉声冷喝,“我们必须要阻止这场灾难!” 谢瑾宸被他一喝也冷静下来,“釜底抽薪!这长明灯便是火种,想要灭火必须先熄灭这些长明灯!” 可是想要这长明灯熄灭,只有油尽灯枯。等他们燃尽油脂,只怕整个东夷土地都成为废墟! “长明灯是他们的执念,我来平息他们的执念,你用谢家的法术来压制祭坛的力量!”危及关头,平日里插科打诨,毫不正经的舒白,变得果断利落。他膝地坐在鲛皇南浔的身前,结掌为印,咒语绵长而坚定: 吾以神之引者之名立誓,结血灵之印契,祭吾之灵魄,达众生之宏愿。神之子民啊,消尔执念,存汝本心,适彼乐土!消尔执念,存汝本心,适彼乐土! 随着咒语念出,他的周身泛出道柔和的光晕,好似阳春三月的日光,轻轻地照在人身上,就令人生出种幸福感,只想懒洋洋躺在这里,将一切都淡忘。 那光晕以他为中心,在鲛人长明灯里扩散开来,被这光包围,那些长明灯的光芒渐渐不再血红。 舒白凝聚所有的灵力,重复地念着咒语:“消尔执念,存汝本心,适彼乐土!汝将与所爱共存,与日月同寿……” 消除你们的执念,保存你们的本心,回到你们的乐土上去。与你们所爱的人一起生活,与日月一样长寿。 这样的承诺太过美好,令这些处于龟息状态下的族民都忍不住心尖颤抖。他们还可以回到故国么?还可以再看一看开满对叶莲的隰州岛么? 光芒笼罩着他们,那样的柔和温暖,他们仿佛真回到了隰州古国,那里到处盛开着对叶莲,碧绿的叶子,紫红色的花朵。他们与所爱的人,从对叶莲花丛,一直游到从长满珊瑚的宫殿…… 一盏灯熄灭了,两盏灯熄灭了,渐渐越来越多的灯熄灭了。镜像里东夷大地上的大火也随之减少。 谢瑾宸就坐在他背后,汇聚灵力压制祭坛里的戾气。 这个遗址里存在着太多的力量,杂乱浑沌。他破了棺椁上的封印后,谢家的力量散布在遗址中,群龙无首。 如果能收集这些力量,还有望压制住血逆祭坛。可是他五岁便离家,不会多少谢家法术,并不知道如何收伏它们,只能调集自身浅薄的灵力来帮助舒白。 经过前两场术法,舒白纵有铜头铁臂也难以支撑,维持咒语的时间越长,那些光晕便越淡,光照不到的地方,长明灯依然亮着,鲛皇南浔的长明灯依然血红。 舒白的身子摇摇欲坠,五脏六腑都似被掏空了,身上已经没有任何灵力,马上就要油尽灯枯了! 可是不行!这一场灾难是由他而起,他不能任由东夷百姓遭此劫难! 如果无法灵魄无法维持,那便……祭上自身! 他并指如剑,一剑刺入自己心口,血顺着指头流出。他用沾着血的手指画下灵符,那样刚烈的念力使自身的光芒明亮了几分。 他额头冷汗涔涔,脸色苍白如雪,嘴里哆哆嗦嗦地念着咒语: 吾以神之引者立誓,结血灵之印契,祭吾之灵魄与肉身,达众生之宏愿…… 他已将自己祭献了出去!里里外外,一点也不留! 谢瑾宸听到他所念的咒语,心里惊骇无异于看到血逆祭坛启动。这个男人又一次为了别人,祭献了自己!他有多少条命?这里是千万个苍生,纵然他再神通广大,也不足以与东夷数万百姓的生命相较! 长明灯尚未完全熄灭,地上的劫火还在纵横,嶷山斜倾的越来越厉害,随时都可以轰然倒塌。巨石在滑落,无数个家园被毁,无数个家庭妻离子散! 舒白感觉自己已经是个空壳子了,内力被掏空,心血流干,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嘴里还在不停地念着咒语: 祭吾之灵魄与肉身……祭吾之灵魄与肉身…… 谢瑾宸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做出这样的牺牲,这个总是嘻嘻哈哈的人,对待生命却比谁都认真! 他深深地望了眼他那神志不清,却依旧执着的脸,一揖到底,虔诚恭敬。 而后纵身而起,跃于炼炉之上,摘下那颗山鬼眼睛化成的琉璃。跳入铜镜阵里,取出贴胸佩戴的玉质宝剑。 仅一寸长的白玉宝剑,晶莹剔透,光华流转。 这是他去羽山之前,大哥交给他的,当时他万分郑重地让谢瑾宸发誓:玉在人亡,玉亡人亡。 这么贵重的东西一定是谢家的凭证,用它或许可以汇聚谢家的力量,然而如何汇聚?他脑海里搜寻了遍仅会的几个术法,都不合适宜,不禁心急如焚。猛然间想起大哥说过心头血可为一切术法之灵媒,一咬牙将玉剑狠狠地刺入心口。 鲜血流出的刹那,玉剑暴发出一道光芒,瞬间就涨到三尺之长,然后谢瑾宸感觉到分散于遗址中的谢家力量向他涌来! 赌对了!他要借用这力量,压制祭坛的力量! 可要用什么样的术法呢?他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 这时,听到舒白弱弱地声音,“……吞下……琉璃之瞳……” 谢瑾宸想也不想,一口吞下下去! 舒白望着这一切,眼瞳绝望而痛楚。终于明白当年谢胤为何再三阻止自己与他见面,原来终究还是逃不过,他亲手将这个人逼到万劫不复之地! 三郎啊三郎,我终究还是对你不住! 不过一枚鸽子蛋大小的东西,谢瑾宸却觉得自己像巴蛇吞象,身子被撑到了极致,随着劫火燃火,越来越多的百姓死亡,琉璃吸收了越多的生灵,力量便越充沛,他的身子被撑得越来越大,几欲爆炸! 他已经管不了这些,纵身跳到炼炉里,将血剑举于头顶,决然立誓,“吾愿以自身为铜,替东夷百姓之厄,皇天垕土,诚为吾鉴!” 将玉剑再次刺入心口!血流的越多,汇聚的谢家之力便越多,这股力量与琉璃的力量争锋,一个想要破体而出,一个想要将其压回去。谢瑾宸只觉自己一时被撑到要爆炸,一时又被压成肉饼,简直痛不欲生! 铜镜里,东夷大地上的裂缝已经合并,不再有劫火喷涌而出,然而被烧着的森林房屋依旧烈火熊熊,无法熄灭! 他们已经尽力了,可依然回天乏术! 嶷山仍然在倾斜,随时随地都可能轰然倒塌,整个地宫都偏离了。舒白的身子已经顺着地面往下滑,已经不知生死。 不!还没有拼到最后!还不能放弃! 他挣扎着站起来,脚底虚浮摇摇欲坠,突然一只手托住了他,那个手掌坚实有力,谢瑾宸回头望见来人,那根绷紧的弦突然就松了下来,声音已经虚弱的几不可闻,“二哥……” 来得人正是谢家宗主谢胤。 他面沉如水,托着谢瑾宸掷出炼炉之外,衣袖拂动间便有一股强大到无可匹敌的力量汹涌而来,植之而塞于天地,横之而弥于四海! 他拔出大昭剑,提剑向炼炉砍去! 那柄在谢瑾宸手中只能挖石头的剑,此刻闪出熠熠的光辉,竟能夺日华之光辉! ——天地未形,凭凭翼翼,洞洞属属,故曰大昭。 这一刻谢瑾宸才明白大昭之意,——它始于混沌之处,包裹天地,陶冶万物,无匹合于天下者也。 这柄大昭宝剑带着无可匹拟的力量,向羽人的炼炉砍去,只听“轰”的一声,数千名羽人执念化成的炼炉,瞬间化成齑粉! 无需要什么术法灵力,他只用最绝对的力量令对方臣服! 这就是他二哥做事的方式,刚烈果决,磊落坦然! 第017章 谢家二郎定乾坤(2) 嶷山仍在倾倒,谢胤背负古剑,纵身而起,麟游凤翔,直上九霄,立于嶷山之巅! 这座瀛寰大陆最高的山脉,此刻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谢胤执剑立于嶷山顶上,一袭黑袍在长风中猎猎作响。七尺男儿,卓然独立,那副肩膀横列于长天之下,一肩横四维而含阳阴,一肩紘宇宙而章三光。 他一撩衣摆,双手执剑猛然向下刺去,那一剑携带着开天劈地的力量,上通九天,下贯九野,横廓六合,顺着山轴直插地心! 到此谢瑾宸才知道什么叫上古宝剑,它剖天地,判阴阳,从山巅直刺入山底,剑身如同一个坚硬无比的轴心,将摇摇欲坠的嶷山给支撑住了! 他的二哥,仅凭一己之力,便将号称天地之椎的嶷山给定住了! 这是何等的力量?竟能提契天地而安万物? 然则嶷山虽未倒塌,但倾斜之势太大,猛然被定住,山石往轰然下落,覆天盖地。 恰值此时,九天之上忽然传来一声长啸,那啸声清冽尖锐,如同剑锋划过薄薄的钢片,一阵一阵的传来,刺得人耳膜生痛、脊背发寒。 啸声过后却有阵笛声传来,这笛声甫一入耳,便令人觉得无比的舒适,被方才那啸声逼得收缩的毛孔瞬间便舒展开来。 这笛声悠扬绵长,徐徐而来,似有一双温文的手轻轻抚过。嶷山之上终年环绕的云岚渐渐散去,天门大开,露出背后的天空来,澄净如洗,广袤无垠。 接着有一道红光划破这如洗的碧空,向着嶷山而来,那红光太过迅速,如白虹贯日,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影来。 随着影子越来越近,谢瑾宸赫然发现这竟然是只凤凰! 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的上古神鸟凤凰! 这只上古凤鸟抟扶摇直上九天,其翼若垂天之云,满携人间烟火而来,灿昭昭兮未央,与日月兮齐光! 谢瑾宸一时被它晃住了眼,接着便见凤凰背上竟然还有个身影! 那人侧坐于凤凰背上,青云衣兮白霓裳,乘清气兮御阴阳。 那一刻,谢瑾宸恍惚以为有云中君临世,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 九天上的风那么大,他仅是衣袂轻拂,横笛而奏,竟让人觉得修眉联娟,岁月静好来。 他那笛声也如他的人一般,静漠恬澹,和愉虚无,只听得人蒙蒙昧昧,仿佛沉眠于混沌之域,亦或行走于汗漫之宇,回到生命最初的形态,恬然无思,淡然无虑。 谢瑾宸恍恍惚惚,觉得自己化身为鹏鸟,乘云气、御飞龙,遨游于九天之上,其意洋洋。 随着那笛声,大地上的劫火熄灭了,嶷山坠落的山石静止在半空中。而后清阳者薄靡而上,重浊者凝滞而下,各归其位。 顷刻间,便将这一场灾厄停止了! 那凤凰也终于降下云头来,乘坐着凤凰的人一袭如雪的长衫,乌发垂云,苍白到近乎淡薄的容颜上,眉间一粒血痣嫣红夺目。 这是——谢笠! 谢瑾宸惊怔地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想着起身,可这一动浑身都痛,那柄玉剑还插在自己心口上。 谢笠轻抬手指,玉剑便向他飞了过去,谢瑾宸捂着伤口来到谢笠前,久别重逢,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望着他发笑。 谢笠在他胸口结了个印,玉剑留下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他把住他的手腕,琉璃眼的量、谢氏的力量,与他体内最初的封印相到冲击,像三个绝世高手以他身体为战场,彼此厮杀,那种痛楚非一般人能承受。他心痛地摸摸谢瑾宸地脑袋,想要助他一臂之力,到底还是松了手,一切的灾厄,只能靠他自己。 谢瑾宸身子才好点,便要去找舒白,然而寻了一圈并未见着人影,他不由急燥起来,“舒兄呢?大哥,你看到舒兄了没有?” 谢笠问,“是设下血灵印契之人么?” 谢瑾宸急切道:“他在哪里?” “我来的时候,并未看见什么人。” 谢瑾宸心顿时提到嗓眼,“不可能!他伤的那么重怎么可能离开?”他看到舒白的最后一眼,他已经完全没有神志了。 “难道他……魂飞魄散了?”忽然间心痛如绞! 谢笠见他这样子,隐隐忧心。 “你可知舒白是什么身份?”说话的是谢胤,他从嶷山之巅下来,衣鬓上还带着方才的凛然之气。 “他是神引阁子弟。” 谢胤摇摇头,“他是少阁主,他非六合中人,不在五行之内,具有替神祇裁决善恶,剖判断阴阳之能,你觉得他会有事?” 谢瑾宸微愕。他知道舒白身份不寻常,却不知他背影如此之深。神引阁的少阁主,难怪他有那样惊人的力量。 谢胤的目光严厉了起来,“由你引起的灾祸还未消失,嶷山之下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解决,你还愣着做什么。” 谢瑾宸黯然地垂下头。 谢笠揉揉他的头发,“不必苛责。求仁得仁,又何怨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且由它去吧。” 谢瑾宸心中担心他,却也只能点点头。 谢胤又转首向谢笠,“你怎么来了?” 谢笠容色淡淡地道:“我想三郎了。” 谢胤看向谢瑾宸,没有半句责骂,只拿眼睛瞟着他。那双凤眼威而不怒,深邃冷冽,直看得谢瑾宸冷汗涔涔,垂下头来。 谢瑾宸方才看见谢胤一剑定住嶷山,满心尽是豪勇敬佩之情,此时对上他阴沉沉地脸色,不知怎地就生起股沮丧与疏离来。就好像一起长大的三条鲤鱼,某一天突然发现他们其实是龙,而自己还是条鲤鱼,那种落差与自卑。或许如乔雪青所言,他们真的不是亲兄弟,他们一个能剑定嶷山,一个能化解劫难,而自己除了惹祸什么也不能! 一时间,他满心里只剩愧疚。 谢笠忽而喟叹了声,“别的长明灯都熄灭了,只有这盏还亮着,他心里定然还有别的执念。是什么样的执念呢?” 谢胤终于将他的目光移开了,谢瑾宸长舒了口气,悄悄地擦了把汗。 那盏长明灯是鲛皇南浔的,灯上的火焰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谢笠悠悠地道:“消尔执念,适彼乐土。所挂念的人还在这片瀛寰大陆上吧?所以才不愿回到故国么?” 那些在舒白的咒语里熄灭的长明灯,已经消失在这个地宫里,许是被舒白送回到他们的故国,——隰州古国。 谢笠抬起手指,拈了个诀,那手指纤细如玉,静美如玉,口诀还未念完手指便被谢胤一把握住,他神情急切,眼神痛楚,“不行!” 谢笠神色悲悯,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凉意,“他是鲛人啊。” “不可以。”谢胤仍是摇头,只是已经没有刚才坚定。 谢笠望着他,良久,低低地唤了声,“小胤。”那样刚决的谢胤,竟在他这一声低唤里败下阵来,他缓缓地收回手,别过头去。 谢瑾宸看见他大哥薄唇开合,指尖一点流光划过南浔的眉心,低念道:“魂兮,归来。” “啪”地一声,长明灯灭了,鲛皇南浔缓缓地睁开眼睛来,长长的睫毛轻颤,如同刚刚破茧而出的蝶,扇动着纤弱的翅膀。 他眼眸睁开的那样缓,缓出一股人间希翼来。 好似只在一瞬,又好似经过千年那样漫长,这双眼睛终于睁开来了,一抹碧蓝色,犹如春来刚融化的江水,温柔而清冽。 龟息千年的海皇南浔,从沉睡中醒来,清醒却也迷茫地望着这个世间。 一抬眸,流光似锦; 一合眼,风月静敛。 他来到小猫面前,后者悬浮在半空中,蜷缩着身子好似睡着了。此时它身上已经干了,毛绒绒地一团,雪白的毛中间夹着几条黑道道,倒有几分可爱。 在谢家兄弟的错愕之下,南浔在小猫面前跪下,郑重地叩首。 鲛人之皇对着一只小花猫儿磕头,这场景应该十分可笑,可是没有人笑得出来,因为他的目光那么虔诚恭敬。 如信徒膜拜神祇般,他亦是一步一叩首。 然后他双手捧着小花猫儿,奉到谢瑾宸面前,“吞下璃瞳的时候,你的命运便与它绑在了一起,荣枯与共,生死相依,望你们彼此珍重。” 既便近千年未开口,他的声音依旧很好听,温柔而不失清朗,带点儿鼻音,略显低哑,听得谢瑾宸心头都要窒息了。 他接过那小花猫儿,有点不知所措。小猫倒是很适意,小小的爪子挣扎着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头一歪睡着了。 南浔又向谢笠行了个人类的礼,说道:“多谢相助。” 谢笠似乎不太敢与这美好的声音对话,只简简地回答两个字,“客气。” 其实谢笠的声音也很好,有流水的清冶,又有金玉的质感,是兄弟三人里声音最好听的。但与南浔相比就稍逊了,少了些纯净。 羽人之骨,鲛人之音,山鬼之瞳,是父神赐予他的子女们各自最最珍贵的东西。 第017章 谢家二郎定乾坤(3) 南浔再向谢笠作了一揖,然后长身而去。 遗址里静了下来,低低的兽鸣声便尤为清晰。是文狸的声音,原来它还没有走,在地上呜呜地哀鸣起来,声音极为哀婉。 “是雪青养的小兽?”他抱起文狸,想到乔雪青,目光哀戚。 文狸跳到谢瑾宸怀里,嗅了嗅主人留下的那个匣子,眼瞳里滚出几滴泪来,突然它哀呜了几声,猛地跳了起来,一头撞在石壁上,顿时鲜血四溅! 谢瑾宸大吃一惊,去看时它已经气绝而亡了。 兄弟三人皆沉默了。 过了良久,谢笠哀叹道:“以身殉主,一只动物尚且有如此情义,倒教我们自愧不如了。” “大哥,你莫要悲伤。” “我并未悲伤。”谢笠神色焉焉,有些打不起精神来,“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谢胤将他从凤凰背上接下来,抱于怀中,眼神关切,“我们回家吧。” 谢笠抚平谢胤领口的皱褶,低声问,“你还好么?” “不妨事。” 走出北豳古国遗址,一阵花香扑鼻而来。 人世经过一场劫火,而山花依旧灿烂。 谢瑾宸将文狸葬于乔雪青的小院里。当谢胤抱着谢笠踏入小院的那刻,那株一直含苞待放的腊梅花,刹那间齐齐绽放,朵朵鹅黄,犹带着昨日冰雪的寒凉。 ——那般迟迟不开,只待故友前来。 有朋云中来,吹笛引白鹤。 山青酒色碧,明朝复为客。 当年约定犹在耳边,一别至斯,再相见君已归于尘土。 知道他会来,乔雪青已在梅树下备好了一壶清洒与两只酒盏。明知谢笠不会一人前来,偏偏只备两只酒盏,好似在说纵有千人在侧,我只与你对酌。 谢笠坐在青石椅上,为两人斟上酒,连饮三杯,面色酡红。 谢瑾宸在书案上看见一幅画,墨色尚新,显然是这两日刚画的。画上一径石阶,一株梨花,一方古井。古井旁坐着位白衣如雪的男子,他垂着头只看见隐约的轮廓,修长如玉的手指上品玩着一把竹笛。 那样清寂的神色,那样淡薄的眉眼,不是谢笠又是何人? 谢笠提笔,好似还是当年共游时,他作画,他题诗,相得益彰。 石阶被雨梨花开,古井沁碧蔓苍苔。 木屐青笛恒翻弄,多是迎客无人来。 这画画得是谢着笠,又何尝不是乔雪青? 这诗写得是乔雪青,又何尝不是谢着笠? 十五年独处嶷山,十五年自困栖霞,瀛寰大陆上的双璧,有着相同的名声,也品着同样的寂寞。 谢笠的眼睛清逸淡然,慈悲到近乎无情。 时隔十五年,他再次拿出青竹笛吹奏起来,一为东夷百姓,一为挚交好友。 彼年正值初春,他一管青竹笛,一双木屐鞋,一笠青蓑衣,踏春而游。但见青峦剪翠,微云酥酥,春江融融。 他乘一叶竹筏顺江而下,正是春日最好的时节,两岸杨柳才抽出芽来,那一抹新绿嫩得人心尖都发颤。 这样风景持续了好久,渐渐得也看得眼乏了,正想着“可惜这里只有柳而未有桃李,不算是绝美”,春江一折,便见一丛火红,映得水面都似燃了起来。 他不由精神一振,将船驶了过去,便见有人一袭白袷衣立于桃花畔,水是他眼波横,山如他眉峰聚,那双眉眼盈盈含笑,能融万里江山。 江湖相遇,不过一揖而笑,并立竹筏之上。 此后一路春花次第绽放,时而桃花乱落红如雨,时而红杏枝头春意闹,更有他们青旗沽酒趁梨花,而后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酒意上来时,他便拿出青竹笛来,横笛而吹,也不拘什么曲调,不过见花则满心悦然,见水灵台清透,见水则悠然高远,见天则广袤辽阔。 等这一曲停下来的时候,已是暮云初起,晓月东升。 乔雪青也被引出情怀来,他手中无笛,便随手折了枚柳叶,置于唇边,顺着他未竟之调,吹奏起来。 碧水漾烟楼,横桨立舟头。 兴起折垂柳,吹叶到陵州。 有朋同游,有酒对饮,有曲相和,他们一路从越郡吹到陵州,从初春吹到初末,吹彻桃李,吹遍江南。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十五年,青山仍在,碧水仍在,桃李仍在,只是……故人不在。 祭君坟前一杯酒,他年生死两披离。 今日我一曲送君归去,他年我若归去,不知有谁送我? 这悲戚似得山河共应,大地又颤动了起来,无数个双头怪物从地底爬出来,他们一排一排地站在阳光之下,任凭肌肤被阳光灼伤,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砸得大地上,水花四溅。 他们冲着小猫跪了下来,神情谦卑而哀戚。 ——你还能认出我们么,我的父神?我们舍弃了最美的容貌,与最丑陋恶心的虫子相伴,只为迎接你的归来。 他们俯跪下来,郑重地磕着头,一下一下磕得那么用力,令大地都在颤抖。 ——你还能认出我们么?我们曾是你最最美丽的孩子。 小猫儿从谢瑾宸的怀里抬起头来,它那细弱的小爪子还不能支撑自身的重量,然而它爬到地上,向他的子民走过去。它是那么柔弱,走几步就摔个跟头,摔倒了又爬起来,一步一步地向他们爬去。 它走的那样慢,可他们等得那样有耐心,既使太阳已经将他们的身子烧穿也无所谓。 终于,小猫儿爬到他们面前,他们以头叩地,那样虔诚卑微。 小猫儿亲吻着他们带血的额头,那样稚弱地眼瞳竟带着悲悯。 ——那就好似谢笠的眼神,温柔而慈悲,慈悲的近乎无情。 它一个个亲过他们的额头。然后奇迹发生了,那些丑陋的怪物,发生了变化,它们的肌肤变得雪白,身子变得纤细,从一个巨大的怪物分离出几个纤细的生灵来。他们有着纤长的身子,雪白的蝶翅,和水蓝色的眼瞳。 它们身披薜苈,头戴女萝,姿容绝世。 最前面的那个山鬼有着七彩的蝶翅,他的样貌与山洞里那幅画上的人别无二致,只是睁开了双眼。眉目如画又自带一股刚毅果决之色,风姿卓绝。 他就是山鬼一族的君王,——亭挽陛下。 在黑暗在苟且了近千年,终于再次见到光明,见到了漫山遍野的鲜花,仿佛回到了故国。这些山鬼的族人欢呼着、歌唱着,声音飞过千山万水,飞到淇水之上,沬邑古国。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 终古雪山的月圆之夜,当一对情人彼此结发之后,他们就会唱着这样的歌谣。 梳着最美的发髻,穿着最美的衣服,戴着最最华贵的首饰,只为在这日与你结发而生,携手同老。 可是,终究还是辜负了这样的歌,这样的情。山河沦丧,故国灭亡,作为拥有最高灵的的雪翅军,他们必须肩负起保家卫国的责任,舍弃小儿女的私情。 这世间的种种,聚散如浮萍。 可我所爱的人啊, 浮尘如烟云, 请让我用余生,换你我来世的注定! 渐渐地,他们的身体变淡了,化作一片片的花瓣。有风拂过,花瓣飘飘洒洒,消失于天际。花瓣落尽后,空中留下一个个流光溢彩的种子。 ——以深情为种,得以永存。 这是舒白以自身换来的,山鬼一族延续的希望。 这世间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山鬼了,这世间多了万千山鬼一族的种子。 谢瑾宸将这一粒粒种子收入锦囊中。待来年春上,将它们种在沬邑古国的胎衣湖边,彼时,凭古草甸必然千里繁花,而上宫月圆之夜,当会传来情人的恋歌。 收好种子回来时,见二哥一身玄青的长衫,广袖疏襟,衣袂风流。他垂眸望着怀里的大哥,大哥已经睡着了,唇角含着清浅的笑意,如雪的白衣上零零落落地洒着花瓣。 他们身侧是千山万山的繁花,可这一刻,望着二哥的神色,谢瑾宸莫名的想到一句诗: 万丈红尘皆无色,唯君眉间一朱砂。 第018章 剑挑英豪一稚童(1) 嶷山倾斜的声音,震动了昆吾山。 昆吾山从天地伊始耸立至今,那是神祇的故里,瀛寰大陆最为亘古神秘的地方。在那里,有些人正缓缓的睁开眼睛。 沉睡了太久,他们的身上都长满的青苔,肌肤变得苍白而透明,仿佛即将死去。 当震动传来,昆吾山冰洞里的积雪簌簌落下时,这些人睁开了眼睛,虽久不见阳光,这些眼睛却是明亮而希翼的。 “元婴出世了!”这个声音苍老而沙哑,因为极度兴奋,所以显得诡异,“元婴出世了!父神即将归来!我们就要回归天空了!” 才醒来的人们因为这话而激动的抽泣,“父神就要归来了!我们的父神!他会带着我们杀光那些低贱残忍的人类,让我们重新回到天空中!” 他们彼此拥抱着,却不敢碰触对方的后背,因为每个人的肩胛骨上,都有两道一寸长的伤口,细细地渗出血来,无不结痂。 他们已背负着这个伤口已经九百年了! ——他们是上古三族中的羽人。 女巫苍老的声音发出桀桀的怪笑,“当父神归来后,那些卑贱的人类,将会被我们埋在地底下,永远与老鼠蛆虫为伍!而我们,将拥有整片天空,拥有整个瀛寰。” 羽族子民们欢呼,“翱翔九霄,纵横瀛寰!翱翔九霄,纵横瀛寰!” 女巫敲着她的权杖,神色自豪,“我们是神祇的后裔,拥有着这世间最最高贵的血统,神赐予我们在他的故里建立国度,名曰豳国。我们居于昆吾,行于云端,俯瞰整个大陆,我们是这世间最最尊贵的生灵!” 忽然,她的声音变得狠厉起来,“可是啊,卑贱的人类侵入我们的国度,斩杀了我们的王,残害了我们的子民,让我们沦落到如此境地!这样的血海深仇,不得不报!” 羽族子民们呐喊,“斩杀人类,报我血仇!斩杀人类,报我血仇!” “就快了!”女巫的眼里露出恶毒的光芒,“血逆祭坛启动了,要用千千万万的死和生灵祭献。”她发出咯咯的诡笑,“他们以为这生灵是东夷的百姓,呵呵,我们要那些蝼蚁般卑贱的生命做什么?” 她的眼瞳混浊而阴暗,如同丝丝怨毒的结成的茧,“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只是用这蝼蚁的生命为饵,引出谢家人。——谢家人才是我们献给父神大人的祭品!” “很快,他就会死去!”女巫勾起嘴角,眼里露出既嫌恶却希翼的光芒来,“而那个罪之一族的杂|种,便会来到这里,解开我们的封印。” ** 嶷山未倾,劫火熄灭,这一场灾难虽然消除了,有些伤害却再所难免。灾难发生不过半刻钟的功夫,东夷之地小半屋宇倾塌,靠近嶷山的几个村庄被掩埋。 所幸时值岁宴,百姓出门祭祖,伤亡有所减少。 才下嶷山便有一骑而来,他一身黑色劲装,腰佩弯刀,背负长弓,见了谢胤躬身叩拜。 谢胤边走边问,“情况如何?” 黑衣人跟在他身后道:“属下带一百背嵬军,已救出三百余人,救治大夫也已到位。” 谢胤点了点头。 作为一朝相国,谢胤并未掌握军权,他手里仅有两万谢府兵,虽说人数不多,但谁也不敢小觑着两万人,他们是真正从战场上厮杀这来的。除了这两万人,谢家还有三千背嵬军,是谢府兵中的精锐,分为步兵和骑兵,分部在整个瀛寰大陆的每个角落,像一把把隐藏在黑暗里的一把兵刃,侍机而动。 谢胤赶到宛国之前姑布子匀的建议,提前下命令,让潜伏在宛国的背嵬军救援百姓。 一路走来,入目的皆是被大火焚烧的村落,倾倒的房屋。寒冬腊月里,百姓们流落荒野,他们的亲人葬身火海或埋于地下,他们身上带着被烈火焚烧,或是山石倾砸留下的伤痕。他们带着这样的伤却没有粮食,没有棉衣。 谢瑾宸在废墟里看到两具尸骨,那是位母亲用胸膛护着她的孩子,可她终究还是没护住,她的孩子被浓烟燻死了。还有个一孩子在哭泣,他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了,火起的时候,他父亲将他用木盆放到井里,然后房屋倒塌了,他被房梁砸中,临死前爬到井口上,用身体挡住落下来的石头,他的血一滴一滴的流下来,将孩子染得通红。 谢瑾宸腿一软,在那井边跪了下来,泪如长河。 这些无辜的百姓,因他而死!是他引发了这场劫难,害死了这些人! 当他义正辞严地说山鬼一族不该就此消亡的时候,却未想到会给这些无辜的百姓带来怎样的灾难。他大义凛然地跟舒白说不应该牺牲无辜的人,却造成了这么多的伤亡!这些人因他而失去家园!因他而失去亲人!因他而死亡! 谢胤道:“如果我们没有及时赶到,这里将会死更多的人。——这是你想要的吗?” 谢瑾宸痛悔难言。 谢胤声音冷冽严苛,“行事之前,你可曾想过后果?你一腔正义,觉得山鬼一族不该灭亡,然而这些无辜的百姓就该死亡么?嶷山乃是天椎,其一草一木的变动都影响着整片瀛寰大陆。历朝历代,没有敢动嶷山,你何等狂妄,竟敢如此?如今造成这么多百姓伤亡,你以何谢罪?” 谢瑾宸伏跪在地,恨不得以死谢罪。 他知道三族供奉的人身份非同寻常,却未将它与血逆祭坛联系起来,哪里想到迎出元婴时,便是祭坛启动之时?他当时脑海里全是乔雪青之死,完全没有想那么多。若是早知道…… 若是早知道他会如何呢?不迎出元婴么?任凭山鬼一族灭亡?还是坚持迎出元婴,看着无辜的百姓死亡?说无辜谁又无辜?人类逼得山鬼几乎灭亡,山鬼用人类儿童祭献元婴,他们都有宿罪啊! 谢胤冷喝道:“抬起头来!” 谢瑾宸抬头,见谢胤抱着谢笠站在他面前。谢笠仍旧昏迷不醒,而谢胤的目光庄重肃穆,渊停岳峙般冷练,“你要记着,你是谢家儿郎,生来便拥有着超越寻常人的能力,越是如此,越要行事谨慎。你非寻常匹夫,匹夫行差踏错,不过伤及数人,而你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看天下,关乎着万千人的安危,你懂吗?” “我记着了。” “无论你将来站在哪个位置,你始终在记得,一切以苍生为先!” 一字字铿锵落入谢瑾宸耳中,震得他心头颤动,“是!” 谢胤望着他愧悔的神情,轻轻地摇了摇头,想要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却抽不出手来,叹息道:“三郎,不要让阿笠失望。” 和刚才不留情面的训斥不一样,这句含着浓厚的情意,好似才是他最想说的。 背嵬军已将救出的百姓集中到了一处,大夫正在给他们治疗,然而事发突然这么多人受伤,大夫们根本忙不过来。谢瑾宸想起来,当年戎军南下烧杀村庄,乔雪青曾给过一个药方,对治烧伤有奇效。 他与谢胤说时,得知谢胤早便着人去配药了,只是其中几味药材很稀少,背嵬军搜罗半个宛国也只搜到那么点儿。 谢瑾宸想起酒肆里舒白说过,宛侯庄严有个小妾体弱多病,他四下搜罗奇药给她治病,想来宛侯府应该有药,便想与谢胤打个招呼,去宛侯府寻找。 谢胤这一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到半夜才回来,直接就进了谢笠的房间。从嶷山下来谢笠一直昏睡不醒,脸色苍白的近乎透明。 谢胤手伸到被窝里试了试,神色凝重地对属下吩咐,“去让厨房烧桶热水来。” 热水很快就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来,瓶中液体倾倒出来,整桶水都变成青蓝色。他抱起谢笠放到浴桶里。水汽的熏蒸下谢笠的脸开始泛红,好一会儿才悠悠地睁开眼瞳。 谢胤关切地问,“好些了没有?” 谢笠声音飘浮,“外面如何了?” 谢胤如实道:“目前已有十七人死亡,被火烧伤砸伤三百余人,背嵬军仍在援救了。” “扶我起来。” 谢胤急道:“不行!若非我早有准备,你……” 谢笠坚决道:“扶我起来!” 谢胤从来都是拗不过他的,将他从浴桶里抱起,恰值此时,门被推开了,谢瑾宸步入房中,“二哥我……” 室内灯忽然就灭了,谢笠的声音传来,“先别进来,小心绊着。” 待灯重新点着才谢瑾宸才过去,谢胤已经将谢笠放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大哥你醒了?”耸了耸鼻子,“这屋里怎么有股鱼腥味?” 问得两人顿了下,过了会儿谢笠才道:“许是客舍厨房里有鱼。” 谢瑾宸纳罕,他刚从厨房里回来,也没闻着鱼腥味啊? 谢胤沉声道:“你来做什么?” 他语气中的怒意令谢瑾宸有点惴惴,“我想宛侯府里应该有药,想去寻些来。” “下回记得敲门。” 谢瑾宸有点愣,进别人的房间自然是会敲门的,可这是自己大哥的房间,你不是也在里面么?顿时有种被两人隔离在外的感觉。 谢笠解释道:“我前几日受了些寒,还未好利索,适才在泡澡,你二哥是怕突然开门我再受了寒。” 谢瑾宸闻言心里愈发难受起来,“是我的错,让大哥带病前来。” “也是我自己想要出来了。” 谢瑾宸惭愧道:“大哥辛苦了,我写信回去不过两三日,你们便从栖霞山赶过来,虽说乘坐凤鸟,可天这么冷。” “有凤鸟身上的至阳之力,并不觉得冷。” “那便好。”想想又觉得奇怪,“凤鸟可以乘载两个人么?二哥是怎么来了?” 谢胤冷声道:“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谢瑾宸想想也是,他连嶷山都能定住,又何况是日行万里?“那么……”他想问谢笠心中的结是否解了,又怕触及到他的伤疤,不敢多言。 谢胤见他杵在那儿,觉得碍眼了,“不是要去找药么?还不去?” 第018章 剑挑英豪一稚童(2) 谢瑾宸忙退了出去。 谢胤替谢笠穿好衣服,才抱他到轮椅上,推出门去。 谢笠问,“这么急着赶他走,是怕我训他?” 谢胤道:“他以自身为铜,已将劫难减至最小。那场祭祀终将会启动,而无论是谁都不会比他做的更好。” 谢笠毫不容情地道:“无论情况好坏,他必须要承担自己所犯下的罪孽。”在管教弟弟上,有时候谢笠比谢胤还要严苛。 “他已经在将功补过了。” 他摇摇头,“你呀,不要事事都为他担着,你能为他担多久呢?他终究要长大。便算我们不让他参与谢家的事,有些事情他也必须要承担。”他痛惜地抚过谢胤的肩膀,“你这方肩头,能担多少呢?” 谢胤未作声。 宛侯府在嶷山数百里之外,骑马去太慢,谢瑾宸召来凤凰,扶摇九天,乘云而去。不过片刻功夫,猛见一道剑光蓬起于朱门玉宇之间,浏漓顿挫,凌厉无匹,刹时间便将漆黑的夜空生生撕出一个口子来。 谢瑾宸顿在云头,见那剑光传来之处,长桥卧波,复道行空,廊腰缦回,檐牙高啄,便知是宛侯府了。他纵身跃下云头,足踩朱瓦而至。遥遥地便闻一声尖锐清啸,如寒塘鹤唳,直击云霄,声音高亢洪亮,可见此人内力之充沛! 他被这啸声振得心头凛然,随即发现不对,这声音尖锐清稚,男女莫辩,倒像是个孩童的声音,可哪一个孩童能发出这等气势的声音? 他心中大奇,落下云头来,随即便闻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不由自主地过去,见那死者横躺在地上,身材十分魁伟健壮。 大冬天里他仅穿了件夹衫,露出浑身黑黢黢的肌肉,肌肉上青筋虬结,根根有小拇指那么粗,犹自绷紧着,显然死前曾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这两条手臂上。他的两条胳膊竟有树杆那么粗,皮肤粗糙布满老茧,这是千钧臂朱茂?! 传闻他这双手臂能携千钧之力。当年宛侯经过山谷的时候遭到伏击,敌人将一块石头从山上滚下来,眼见就要砸中宛侯了,这铁臂生鬼魅般挡在宛侯面前,只见他两条腿如树根般扎在地上,双手擎天,啸如雷霆,竟将从天而降的巨石接住了! 那巨石足有车盖那么大,四五个壮汉也未必抬得动,加上下坠的力量更是惊人,他竟凭两只手将它举了起来!事后有好奇心重的人称了称那块石头,足足有九百八十三斤。从此后铁臂生在江湖上名声鹊起,宛侯庄严对他十分倚重。 这样的人物竟然被人杀了? 他的左手手掌微弓,仍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右手被一剑洞穿,咽喉亦是如是,除此之外全身再无伤痕。谢瑾宸不由皱起眉头,种种迹象表明,朱茂是被一剑封喉,那人速度极快,快到不给朱茂出左手的机会! 而且朱茂的手臂之所以能承载千钧的重量,乃是以内力加持,故而如铜墙铁壁般。若要洞穿他的手掌必然要有比之更深厚的内力。 极快的剑,极深厚的内力,这个人是谁? 他望向剑光蓬起之处,那里灯火通明,宛侯府的护卫都被调集到那里,谢瑾宸纵身而起,悄然落于屋檐之上。 灯火集中在百亩的校武场上,四周万枪林立,人影幢幢,却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场内,三人呈直线而立,竟是一场针锋对决。 左边那人弓背曲腰,双目炯炯,肌肉耸动,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野豹。披发纹身,耳戴金环,手握一条乌黑的藤索。他这一身南蛮打扮十分出众,因而谢瑾宸一眼便认出他身份。 此人名唤阿布离拓,出生于南方青泽之地。在南蛮语里,阿布离拓是指勇猛悍彪的儿郎。 青泽之地多怪兽,其人茹毛饮血,极为凶悍。这阿布离拓从小就在野兽群里长大,天生带着野性。他那条藤索乃是青泽之中的寻木制成,刀枪不入,水火不伤。 十五年前沬邑之乱后,南蛮之地也曾起兵反抗,带头的就是这阿布离拓。当时追随他的不过百十余人,东亓帝却调了三千军队镇压。那一场之血腥绝不下于沬邑之战,阿布离拓那条鞭子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东亓战士的鲜血。 南蛮之乱平息后,阿布离拓便失踪了,没想到竟是躲到宛侯府里了。 正对着谢瑾宸那位作书生装扮,白面无须。大冬天里他手里还拿着把折扇,时不时的摇一下,端得风度翩翩。谢瑾宸的目光落在那把折扇上,那扇子白面乌骨相当普通,有眼识的人才知道,那扇面是以鲛绡制成,而伞骨则是用玄铁打造,刀枪不入,锋利无匹。 这个人谢瑾宸也是认识的,江湖人称“俏书生”徐鹤。 徐家是武学世家,在瓜州一代可谓名声赫赫,当年徐老爷子曾凭一把折扇挑遍帝都三十六位高手,其中几位还是京师护卫,一时风头无两。连先帝嬴倚都给震惊了。觉得江湖势力已经威胁到朝廷,竟在朝堂之上议政,要派兵剪除。 有臣子进言他道:“江湖之人该用江湖之法解决,贸然派兵只怕会引起江湖之乱。虽说在帝国铁骑之下,一个小小的门派不过如螳臂挡车。然而匹夫之怒,誓死如归,若真提剑而来,只怕九尺宫墙也难以抵挡。” 嬴倚便问如何以江湖之法解决。 “江湖比武,挫其锐气,散其门派。” 嬴倚闻言两眼只冒光,“普天之下,怕只有那一个人能敌那柄玄铁鲛绡扇了。” 他所说的正是谢瑾宸的父亲、当时的相国谢敛。谢敛与谢笠一样,是个洒脱省心的人,家中交给谢胤,朝中事儿交给嬴倚,自己挥挥衣袖,闲游四海去了。 嬴倚每每案牍劳形之际,想到太傅风月在侧,便老怀郁郁,此刻终于找到机会召回太傅了,焉能不开心? 于是一天一夜十八道召书,火急火燎地发出去了,并且还以谢敛的名义给徐老爷子下了战书,定于当月朔日在青要山上比试。 消息甫一传出来,整个江湖都沸腾了,一个是千年世族最具天赋的宗主,一个是武学世家的天纵奇才,这两个人无论谁跺一跺脚,江湖都要颤三颤的。据说在比武之前,整个帝都人满为患,各地江湖侠客纷纷聚来,要一观两人决斗。 先帝嬴倚也是爱热闹的人,一早就巴巴地赶来,占据了最好的位置,准备看太傅的好戏。 然而,大家从早等到晚,从晚等到早,足足等了一天,竟然没有发现太傅的影子。 大家错愕不已,谢家人最重承诺,他一个堂堂相国,怎么能失信于天下呢?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谢敛摇着他的湘竹扇,施施然地从青要山上下来了,眉间含笑,气韵风流。 与他并肩的是徐老爷子,也是精神焕发,步履从容。 看戏的人一时都愣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 同样等着看热闹的先帝嬴倚愣愣地问,“你们……打完了?” 谢敛微笑,“打完了。” 嬴倚大惑不解,“你们在哪里打的?孤怎么没看见?” 谢敛笑容神秘,“结界里。” 嬴倚:“……”千算万算,怎么没算到太傅会在决斗的时候弄个劳什么子结界啊! “不过还有个人要打,陛下要看么?” 嬴倚毫不犹豫地点头,“要!” 然后就见谢敛摇着他的湘竹扇,笑得那叫一个如沐春风,“正好有个学生不听话,臣打算打他一顿,陛下可要好好看清楚了。” 嬴倚被他笑得毛骨悚然,一迭声地求饶,“太傅,孤知错了!求放过!” 谢敛:“呵呵!” 对于那一战,江湖猜测甚多。不过徐老爷子回去之后既遣散门客子弟,此后再未出过手,倒是一心一意教导起直系的子孙来。这徐鹤便是其亲手调|教的,徐老爷子过世前曾道:满堂子弟,唯有徐鹤堪与谢氏一战。 因而徐鹤继承了那柄玄铁鲛绡扇,在江湖上闯下名号后,便向谢笠挑战。只可惜这一代的谢笠天赋尤胜乃父,徐家仍是败了,从此瓜州徐氏愈发没落下来。 虽则如此,谢笠却对徐鹤十分青眼,他一向甚少夸赞人,却两次向谢瑾宸夸赞过徐鹤。 只是没想到这样的人竟甘心当了庄严的鹰犬,谢瑾宸只觉婉惜不已。 而竟是何等人,要引得徐鹤出手? 他目光不由落到徐鹤对面那人身上,他身高竟不到阿布离拓腋下,小身板十分单薄,两条小腿儿只怕都没有阿布离拓的胳膊粗,然而脊背却挺得直直的,透着股坚|挺与韧劲。 谢瑾宸只觉得这个背影有点像痴儿村的那个小孩儿,然而痴儿村离这里数百里,那小孩儿如何能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这时,阿布离拓猛然出击了,如同一个豹子向猎物张开了爪牙,他那条藤索“嗖”地一声卷了过来,如长龙摆尾,威风凛凛,打了个呼哨便向小孩儿抽去。说时迟那时快,小孩儿腾身而起,长剑铮然出鞘,但见一脉清绝,剑光飞渡,竟与藤索撞击在一起,刹时间火光迸溅。 徐鹤也一直盯着战况,手里折扇有一下无一下的摇着。然而他那看似随意的摇晃,却大有玄机,气出五窍,运于腑肺,他每一下都跟着呼吸的节奏,时快时慢。 第018章 剑挑英豪一稚童(3) 双方对阵自然要将对方观察得清清楚楚,一观起势,一观气息。小孩儿虽然与阿布离拓交手,却一直观察着徐鹤。然而徐鹤的气息却紊乱的,这样不仅隐藏了他自己,更可以扰乱小孩儿的视听。 就是时此刻! 毫无征兆地,徐鹤的身子忽然平地而起,如同支箭矢般激射了出去,直直向对面那人冲去,手中鲛扇挥舞起来,但见青光阵阵,竟似狂风骤雨般绵密不透! 好扇法!好扇法! 谢瑾宸禁不住为小孩儿捏了把汗来。旁观着清,他方才清清楚楚地看到,徐鹤在跃起之前身子竟然一点也没有下坠,就那么跃了出去,好似身后有一个绷紧的弦将他弹了出去!这样的内力,这样的扇法,难怪会令大哥夸赞! 而此时小孩儿也使出自己的绝招,他的身法较之徐鹤更为诡谲,竟似一个陀螺般在地上旋转。阿布离拓每一藤索袭来,便如同一个鞭子抽在它脚下,藤索越快他的身子转动的越快,刹时竟化成一道道墨影,酣畅浏漓,无迹可寻,竟连徐鹤都找不出破绽来! 这身法,果然是痴儿村的那个小孩儿! 谢瑾宸愈发好奇,他到这里来做什么?他是何时到这里的?千钧臂朱茂也是他杀的? 然而此时此景不容他细思,眼前的战况愈发的激烈起来。徐鹤作为徐家的嫡传弟子,又岂是好相与的,眼见着小孩儿将阿布离拓的内力化为已用,当即与阿布离拓对视一眼。两人心有灵犀,阿布离拓的藤索接着抽来,这回却不是往同一个方向,而是左一鞭右一鞭轮换着来,竟是以力化力破解小孩儿的身法。 就在小孩儿一滞之际,徐鹤纵身而起,他那柄看似普通的扇子此刻已是锋芒毕露,玄铁的扇骨露出锋利的尖来,寒光凛凛,直逼小孩儿而来。小孩儿身子腾挪而起,其势迅疾如鹰,其敏如兔,那柄剑清亮如羽,与玄铁扇正面交锋。 两个人身法都极快,徐鹤那柄扇子挑、拨、点、刺,一招一式密密匝匝地袭来,滴水不漏。那小孩儿更是狠决,他那身子时腾时跃,仗着那股狠劲,竟生生将徐鹤那绵密的扇风撕出个口子来! 阿布离拓的藤索伺机而来,如长蛇般卷向小孩儿的腰身。此时徐鹤从正面击来,阿布离拓在后,藤索从右边打来,小孩儿只能往左闪。徐鹤等得就是这一刻,他那柄折扇完全撑开来,只待小孩儿身子稍偏,玄铁扇骨便可切断他的咽喉! 然而那小孩儿偏不如他意,身子往后一弯竟从腰间将自己对折起来,阿布离拓那一藤鞭就从他腰间滑了过去。徐鹤的反应也是极快,也顺势变了招式,折扇横削而来,直待小孩儿重新立起时再取他首级。令他在场所有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小孩儿竟没有再弹起,只见他身子一缩,竟从背后将自己团成了个球! 这一下把在场的人都惊着了,这是要有多软的身子,才能做出如此高难度的动作?那个球就在所有人目瞪开呆的时候,“噌”地弹了出去,接着他手中长剑湛然出玉鞘,所有人只见一道白光纳日月,紫气排斗牛。等那剑光熄灭之时,方才激战的场面已倏然静止。 所有人瞪大眼睛,想要看看孰胜熟负。 依旧还是方才的场面阿布离拓执藤索在后,徐鹤执扇在前,不同的是他的折扇静止了。小孩儿依旧站在中央,细弱的小身板不盈一握。 不知过了多久,阿布离拓魁伟的身子轰然倒地,徐鹤手中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败在一个小孩儿的手里! 小孩儿收了剑,脆生生地道:“你们输了,给我药!”听他语气倒像这场比试是有约定的,为了拿药,拿什么药? 那人被众多护卫包围在其中,一张圆圆的脸无时不带着三分笑,正是宛侯庄严。 有护卫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庄严问,“我侄儿庄泽也是你杀的?” 小孩儿疑问,“那是谁?”显然他根本不知道那日在街上杀的是谁。 “就是你那天在街上杀的人。”庄严笑眯眯地道:“是他先对你出手,这也不怪你,小孩子难免会失手。药我可以给你,不过你也知道那药价值千金,得拿那死者手里的东西来换。” 小孩儿当即就怒了,小两小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骗人!你说过赢了他们就给我药的!骗子!” 罗织门的人怒喝,“你杀了公子泽,又连杀我罗织门四人,当我们罗织门的人是死的吗?” 小孩儿指指徐鹤与阿布离拓,“是死的。” 罗织门:“……” 小孩儿手中剑铮然出鞘,“你以为离开我剑锋百步就无碍了么?我的剑能靠近你咽喉一次,就能靠近第二次,你是要试一试么?”他那声音脆生生的,却没有一个人敢覤,全身戒备起来。 原来刚才他的剑已经逼到庄严脖子上了,庄严骗他说只要能打败朱茂、徐鹤、阿布离拓,便给他药。小孩儿毕竟年纪小,不谙人心,就同意了,哪想到庄严出尔反尔。 “宛侯府今晚可真热闹啊!”校武场上气氛一触即发,忽有道洒脱浑练的声音传来,那人还在百米之外,也未刻意扬声,在场的人却听的清清楚楚。 宛侯知道来者是谁,神色莫测,悄悄对护卫使了个眼色。 片刻功夫,那人就来到校场,高冠博带,环佩如玉,一看便知身份尊贵。火把将校武场照得亮如白昼,也能清晰地看出来人的眼睛,一目重瞳子,墨色深浓,望不见底。 如此特别的一双眼睛,天下谁人不识? ——随侯晏武。 谢瑾宸不再旁观,纵身落在小孩儿身前,已然显出维护之意。在场之人都对他突然出现感到意外,倒是晏武满眼了然之色,显然他早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晏武与庄严一样,都是世袭侯爵。东亓初年,谢腊分封三个诸侯随国、杞国、宛国,守护东亓边界。传到现在已近四百年,现今的杞侯是牧良、宛侯是庄严、随侯是晏武。 随侯晏武是个传奇人物,谢瑾宸很小的时候就听过他的故事。相传他的母亲是北戎的俘虏,当时老随侯正在出征,身边空虚便宠幸运了她,这就有了晏武。后来班师回朝了,身边有美丽娇艳的亓女,自然就把北戎女子忘了,留她在府中做杂役。 也亏得戎女身体强健,竟然好好的把孩子生下来了。只是晏武天生一目重瞳子,被认为是不祥之兆,老随侯下令将他杀了。 奉命杀孩子的那个卫士还未上过战场,心肠不够狠,便将晏武扔到山上。这山上时常有虎豹出没,任他自生自灭。 七日后,老随侯帐下一位将军山上打猎,听到有婴儿的哭声。他纵马过去,见一只老虎伏于草间,正在给婴儿喂奶。他被这场景惊着了,直到老虎嘶吼着逃跑,才回过神来。 老虎跑了,饥饿的婴儿又哇哇大哭起来,将军好奇地过去,见一只白龟匍匐于婴儿头顶上,周身洁白,玲珑剔透。 在瀛寰大陆,白龟是神圣尊贵的象征。 这位将军带着晏武和白龟回到随侯府,与老随侯说了这孩子的奇特之处,老随侯此时正倚重这位将军,抹不过他的面子,就将晏武留了下来。 从此,晏武便背负着白龟卧顶、雌虎哺乳、一目重瞳子的名声活下来。 然而,这只是晏武传奇人生的开始。 眼前这位随侯晏武年过而立,身材颀长健硕,那身王袍着在身上,尊贵霸气,气度恢弘。五官端方,俊目美髯,鬓角一缕白发更增其魅力。 他目光落在小孩儿身上,那稚嫩的面庞,细瘦的小身板,却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侠气,他忍不住赞许道:“一刃清绝天下惧,岂知英雄为稚童?” 小孩儿被他这么一夸,小脸儿顿时涨得通红。 晏武洒然一笑,转向庄严道:“本侯听说宛侯又得美人,有倾城之色,故来道贺。” 任谁都知道此话并不真实,随国与宛国之间隔着个杞国和昆吾山脉,来一趟可不是那么方便。 庄严笑容可掬地道:“随侯哪里的话,爱妾丑鄙,哪里入得了随侯之眼?” 纵是客套的话,晏武依旧说得十分正经,“本侯听闻你为那女子,搜罗天下奇药,正巧手中有几味。” 为了一个女子竟不顾百姓死活?这可是宛国,这里的百姓都是他的子民!小孩儿闻言顿时就怒了,纵身跳上屋檐。 谢瑾宸问,“哪里去?” 小孩儿义惯填膺地道:“去杀了那个女的!” 谢瑾宸:“……”釜底抽薪,好计策! 宛侯大惊失色,急令护卫道:“快去保护美人!”护卫“唰”地一声便往处厢房去了,宛侯也急急地跟上去,校武场上猛然就空了。 晏武慢条斯理地问谢瑾宸,“这孩子知道他爱妾住哪里么?” “显然是不知道的。” 庄严也是色令智昏,竟然就这样将小孩儿引到他爱妾那里去了。 晏武冷笑。 谢瑾宸目光灼灼地望着他,“随侯怎会来宛国?” 晏武负袖而立,根本不屑回答他的问题。 谢瑾宸面露疑色,晏武身为一方诸侯,怎会单枪匹马来宛国?而且来得如此之巧? 晏武冷冷地道:“嶷山之祸,闯得不小啊!” 那神情、那语调,与谢胤一模一样,谢瑾宸愧疚地低下头。 第019章 醉死江湖埋我身(1) 恰值此刻,院里传来女子的惊叫,谢瑾宸跟着晏武过去,果然小孩儿已经胁持住那个病美人儿了。她此刻吓得花容失色,好似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小孩儿威胁庄严,“你不给我药,我就杀了她!” 宛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给给!你要老夫的命老夫也给!”说着打眼色给护卫。这只老狐狸,想用假药蒙混他们呢。 晏武劝阻道:“宛侯,请听本侯一言。这小孩儿连挑你罗织门下四大高手,既然能杀来一次,便能杀来第二次,总有你防不住的时候,你还是将药给他吧。” 庄严看看他那美人,还是不甘心,“没有药我那美人儿……” 晏武道:“本侯许你救她性命。” “随侯所言当真?” 晏武剑眉一轩,提声问,“本侯何时失言呐?” 随侯重诺,天下皆知。庄严放心下来,挥手道:“给药!放人!” 小孩儿拿着药到随侯面前,重重地作揖答谢。 令所有人诧异的是,随侯竟也弓下身来。他堂堂一方诸侯,竟冲一个小孩儿回礼,并且十分郑重周到,赞许道:“稚子英豪,吾辈堪羡!” 这胸襟,这气度,果然传言非虚。 谢瑾宸带着小孩儿离开宛侯府才召出凤凰。凤凰看着小孩儿,那一张鸟脸上满是嫌弃,“老鸟我是爱干净的鸟,这么脏的小孩儿还要坐在我背上?哼!” 这小孩儿浑身脏兮兮的又是血又是烟灰,小脸黑乎乎的,衬得眼珠特别的白。他也觉得自己太脏了,自卑地垂下头扯着衣角。 谢瑾宸揉了揉他的脑袋,挥挥衣袖,开始像农夫一样种竹子,然后收了把竹实放在小孩儿掌心。 老凤凰方才还一脸高傲,这会儿哈喇子都流出来了,那张鸟脸不能再谄媚了,“小朋友,可爱的小朋友,你好吗?” 前后变化太大,小孩儿完全跟不上节奏,傻傻地愣在那儿,不知所措。 老凤凰一溜身,“唰”地变成了只小鸡仔,红彤彤的毛,圆滚滚地小身子,别提多可爱了。然后无耻地撒娇卖萌,“主人主人,求投喂~~” 谢瑾宸:“……” 小孩儿将自己的手擦得干干净净的,捧着竹实喂它。老凤凰吃完了终于心满意足了,长啸一声振翅而起,刹时华光万千。 回到东夷,将药交给背嵬军,制成药丸发放下去,救援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谢瑾宸带着小孩儿回来,将经地说了遍,谢笠向小孩儿招手道:“独闯宛侯府拿药,连挑罗织门四卫,真是个好孩子。” 小孩儿眨巴着眼打量这个哥哥,裹着厚厚的白狐裘,脸色是异常地苍白,一眼望去只见满头青丝和两只乌黑的瞳。他还未见过这么漂亮出尘的哥哥,好像神仙一样。再看自己满身血污,差愧地低下头,手都不知往哪儿放好。 谢笠目光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血渍,“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似乎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满是追忆。 小孩儿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谢笠:这漂亮哥哥说什么听不懂怎么办?可是哥哥的声音真好听啊! 谢笠见这孩子软萌萌的,就像小时候的谢瑾宸,愈发觉得亲切可人,柔柔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儿低着头,小手搓着衣角,声如蚊蚋,“……毛毛……” “噗……”谢瑾宸一口茶喷了出来,谢胤嫌弃地瞪了他一下,却也忍不住笑意。 毛毛的小脸顿时涨得通红,头快要埋到胸口去了。 谢笠莞尔道:“很可爱的名字啊,当时怎么就没想到给三郎也取个小名儿呢。要不现在取一个?就叫三毛吧!” 谢瑾宸:“……”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大哥,你开玩笑吧,我叫三毛的话,那二哥岂不是要叫二……” 谢胤一个眼刀扫来,他下意识的缩缩脖子。 谢笠仰着头,笑吟吟地望着谢胤,眼瞳里若有星子沉浮,“二毛?” 谢胤:“……”无奈地摇摇头,“大毛,别闹了,好好给他取个名字。” 兄弟三人忍俊不禁。 谢笠琢磨了下道:“婆婆是你的再生父母,你便跟她姓萧。一刃清绝天下惧,岂知英雄为稚童?这句极好,你剑气清绝,便唤萧清绝,可喜欢?” 小毛毛糯糯地道:“喜欢。”然后一溜烟的跑了,去告诉婆婆他有新名字了。 谢笠望着他的背影,眼里的神色悲悯而羡慕。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当年,我也曾如他这般侠肝义胆,快意江湖。” 谢瑾宸劝慰道:“大哥来此救援东夷,何尝不是侠肝义胆?” 谢笠摇摇头,“这是我们的责任,身为谢家儿郎,不可推却的责任。而他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为不相干的人,敢孤身闯侯府,剑挑英豪,这是何等勇气,我当年也远不及他。” “大哥喜欢他,不如认他做弟子?这孩子根骨清奇,是个武学奇才。” “胡闹!”这语气不用猜也知道是谁,谢瑾宸立时噤声了。 谢胤忙了这么久眼里也有血丝,不过脸上仍是半分表情也无。他推着谢笠往客舍方向走,边道:“这孩子自有师父,岂能夺人所爱?你也没时间教导他。” 谢笠道:“我倒觉得他颇合眼缘,只可惜没时间。此番他得罪了宛侯,在宛国怕是呆不下去了,回去时把他们祖孙也带着吧?那几个孩子也是可怜,一并带着。” “嗯。” “还有哑婆婆。”他望向谢瑾宸,眼神郑重,“你认她做母亲吧,” “嗯?”谢瑾宸有些不解。 谢笠叹道:“她一生悲苦,生活拮据,却心怀慈悲,抚养幼童。这样的人,虽然卑微,却也无比的伟大。我要你认她做母亲,今后好生奉养,时时以她为楷模,心怀慈悲,兼爱苍生。” “是!”大哥如此用心良苦,谢瑾宸如何不感慨?忽然想到什么,对谢胤道:“对了,这回我在宛侯府里遇到了随侯晏武,多亏他相助,我们才这么快脱身。” 谢胤有些琢磨不透,堂堂随国诸侯,千里迢迢来到宛国做何?又为何出现的如此之巧? 回到客舍已经是早膳时分了,谢笠膝上的小猫儿动了动,睁开眼来,它的眼瞳是琥珀色的,毛绒绒的一团,十分可爱。 谢瑾宸禁不住笑起来,“它醒了。”抱起小猫儿逗弄着。 从嶷山下来这个小猫儿就一直在睡,这会儿虽然醒来,神情也是蔫蔫的。 谢瑾宸问,“它是不是饿了?需要喂点东西吗?” 谢笠问,“它吃什么?” 谢胤很认真地道:“猫吃耗子。” 栖在梧桐枝上的老凤凰闻言,一个趔趄差点没有从枝头上摔下来,暗暗庆幸还好当年谢笠没有让自己跟着谢胤。边同情地看一眼小猫儿,它好歹也是神之元婴,吃耗子吃耗子,如果乔雪青知道自家父神被这样对待,会不会气得活过来? 谢瑾宸腹诽,二哥你这是虐猫你知道吗?不对,是虐神! 谢笠哭笑不得,“好歹也是神之元婴,怎能让它吃耗子?” 谢胤也觉得不妥,改口道:“猫吃鱼,让店家送来一条?” 谢笠无奈地摇摇头,“它牙都没长齐呢,哪里吃得动?也罢,我哪能指望你来喂养它?你连乌龟都养不活。” 凤凰悠悠地看了眼谢胤,这是有多重的煞气?暗暗下决心以后要离他远点! 这么小的东西是要喝奶的,只是现在是冬天,没有什么动物繁殖,也找不到动物的乳汁,只能找哺乳期的妇女买了半碗来。 小猫儿闻着乳香,爬了过来,伸着短短的小脖子去舔。不会儿就把半碗乳汁喝完了,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还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满足地打了个呵欠,又在谢笠腿上蜷成一团。 这时店家也送来了早膳,谢瑾宸见萧清绝仍然直勾勾地看着餐桌,莞尔道:“好饿,我们开饭吧。” 萧清绝方才还矜持着,闻言如得赦令,飞一般地窜到桌子前,左手一只鸡、右手一条鱼,吃得全无形象。 谢笠笑了起来,苍白的脸也似蕴出色泽,“今天的菜似乎特别好吃啊,我也馋了。” 萧清绝闻言将剥好的虾送到他面前,油乎乎的小脸上乌黑的眸子殷殷地看来,仿佛在说吃吧吃吧别客气。 那一脸萌样任谁也受不了,谢笠拿碗接了,准备吃。 谢胤提醒,“你身子弱,怕是克化不了。” 谢笠莞尔,“小友厚意如此,怎能不接?况我难得有些食欲。”夹起虾细嚼慢咽。 谢胤替他盛了碗汤羹,时不时替他夹菜。那细心又周道的样子,谁能想到他是总理国事,号命天下的谢相呢? 正用着几个穿着官服的男人小跑着过来,恭恭敬敬地道:“下官嶷郡郡丞庄齐见过相国大人,不知相国大驾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一行人乌鸦鸦地跪了下来。 谢胤正在给谢笠夹菜,每一样都夹了些放在他碗里,不容许他挑食。待谢笠吃完后又服侍他漱完口,端上茶。做完这一切,才自己漱了漱口,端起茶来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这一大早的你们就赶过来了,真是辛苦了。” “下官……不辛苦。” 谢胤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果然精神饱满,看来这两天诸位都休息的很好。” 庄齐头上“唰”地冒出冷汗来,“相国恕罪,下官……下官……昨日在捉拿杀人犯,所以……没顾得上救援灾民……” “你们呢?都在捉拿杀人犯?” 那些官员吱吱唔唔着,各有各的说辞。 谢胤将茶盏一放,凤眼凛凛地扫来,众人不由得噤声了。他语调里听不出半点情绪,“看来你们都很忙,无时间救灾。本相倒是闲着无事,不如我来替你们分担分担如何?” 说完便有几个背嵬军进来,摘了几个官员的官帽官服,吓得这些人个个噤若寒蝉。 谢胤喝了口茶,“既然本相替你们分担事物了,你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本相请你们看场戏。”对背嵬军道,“请诸位大人去戏台吧。” 于是寒冬腊月,这些被剥了官服的官员被带到宛国城楼上,在寒风中看背嵬军救援灾民,足足看了一天一夜,差点没冻得翘辫子。 第019章 醉死江湖埋我身(2) 他又对瑟瑟发抖的庄齐,“你是宛侯的宗亲?” “回相国,下官是宛侯的堂弟。” “捉拿什么杀人犯?” 庄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道:“前日愚侄巡街的时候,好端端的就被三个歹徒杀害了,家兄老来得子,就这么一个儿子,望相国体谅下官丧侄之痛,原谅下官失职。” “本相已将这杀人犯捉了过来,你看看可是他。” 谢瑾宸闻言站了出来,庄齐看了他,脸皮当即抖了抖,他自然是认出谢瑾宸了,只是不知道谢胤是何意思,因此含混地道:“瞧着有点像,也不知是与不是。” 谢胤挑挑眉,“本相倒是听说令侄前日当街纵马行凶,抢人财物,就被格杀于楼下。而杀人者,就是我谢家三郎。” 大冬天的庄齐又出了一身的冷汗,“这……都是误会误会……那人是我家家奴……偷了东西私逃……有丹书契约为证。” “不知盗的是何物?” “这……” 谢胤没多追问,“我朝有律法,纵是家奴也不可随便杀害。然则杀家奴也罪不至死,我家三郎不分青红皂白便将他杀了,虽是惩凶除恶,也有罪过。死者既是你的子侄,三郎便任由你发落,你将他带走吧。” 此言一出庄齐愣住了,这一尊大佛谁敢发落啊? 谢胤对谢瑾宸一横眉,怒斥道:“还不跟着庄郡丞去好好改过!” “是。” 他们退下后,谢笠笑道:“这倒不像你了,若依你以往的脾气,这几个玩忽职守的官员早就被砍。” 谢胤冷冷道:“他该庆幸自己还有几分作用,若非救援需要人手,他们的脑袋岂还在?” “你这番杀鸡儆猴,又将三郎塞了过去,他们也不敢敷衍了事,你便歇一歇吧。” 谢胤眉头微皱,“他们抢的那东西必有玄机,落在谁手中?晏武又是为何而来……”话未落额头被一双冰冷的手覆,谢笠抚开他微蹙的眉心,“瞧你,总是皱眉,都长皱纹了。” 谢胤微微失神,片刻莞尔一笑,“我都年近不惑,老了。”他那张脸总是严肃端谨的,这一笑倒好似冰雪里开出花来,令人恍然失神。 谢笠怅然道:“我比你尚且年长几个月。” “你还似少年模样。” 谢笠抚摸着自己的腿,低低道:“有时候也想着,能与你一起变老,未尝不是件幸福的事。” 谢胤神色复杂,“你本不应变老。” 谢笠淡淡地道:“今日看到清绝,忽然想起年少时候。木屐白衣青竹笛,腊梅簑笠诗满席。一壶约来三二友,天下何处不容栖?多少年了?有时候都忘记了那也是我,好似这一辈子都困在栖霞山,如此漫长。” 谢胤握着他的手,心痛如绞。 “小胤。”谢笠目光殷殷地望着他,“这最后便让我自由一回,可好?” 谢胤痛楚地道:“要早日回栖霞山,你的身体受不住。” 谢笠微笑着摇头,“那样的岁月太过寂寞,好似已耗尽了的我一切。” 谢胤酸涩地别过眼,手不住地颤抖。 “便算是为我,也不肯么?” 谢笠笑容洒脱,目光深柔,“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有你在,走到哪里便是哪里吧。死即埋我,有青山绿水、清风明月伴我归去,我便不寂寞。” 那一刻,坚毅如谢胤,眸光也禁不住碎裂。 谢笠手指抚过他眉眼,目光悲悯幽深。 隔日,谢家三兄弟亲自去痴儿村。那日多亏了谢瑾宸设下结界,这个小村落才没有被劫火波及。 当他来到院子里的时候,见着赤豹的尸体,原来将小孩儿送到后,它与文狸一样,也随乔雪青去了。 忠义无论人兽,深情何分种族? 哑婆婆正在给年纪小的孩子喂饭,大点的孩子围着她打打闹闹,笑声飞过屋宇。她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生活给她无尽的磨难,她的目光依旧温暖平和。 “哥哥!”孩子们发现了萧清绝,一阵风地跑过来围着他叫喊,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谢家三兄弟。 萧清绝开开心心地跑到哑婆婆身边,兴冲冲地道:“婆婆,我有名字啦,我叫萧清绝,是不是很好听?是大哥哥给我取得呢。” 哑婆婆点点头,而后拘促地望着谢家三兄弟,好似惭愧屋子太过破落,无法迎接这神仙似的人物。 谢胤推着谢笠到哑婆婆面前,兄弟三人对着她郑重三拜。 哑婆婆被这大礼吓着了,连忙后退,喉吼里吱吱唔唔却发不出声。 谢笠笑容温煦,“老人家勿慌,我们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 哑婆婆连连打手势,又怕他们看不懂,示意萧清绝翻译。 萧清绝道:“婆婆答应了,问是什么事儿。” 谢笠拉过谢瑾宸道:“这位是我的弟弟三郎,他年幼时体弱多病,便请聂旷先生为他相面,先生说三郎福泽深重,而命格太浅,需得找位命福泽浅薄,而心怀悲慈之人,认作义母,方能解他一生苦厄。故而请婆婆收三郎作义子,我兄弟感激不尽。” 原是要据实以告的,只是谢笠觉得老人家一生贫苦惯了,不爱这些虚名,便找了个托辞。民间不乏富贵之家认穷苦人做义父义母的事情,谢笠又借瀛寰最著名的相术师聂旷之名,老人家自然相信了。 破旧的茅屋里,佝偻着脊背地老人座在徒有四壁的厅堂上,谢瑾宸俯跪于地,恭敬地奉上清茶,而后郑重地三叩首。 老人家坐立不安,见他行完礼,急忙扶起他。 谢瑾宸唤道:“母亲。” 老人家僵住了,愣了良久,忽然有一行泪划过她苍老的脸庞。 ——她也曾是儿女双全的母亲,只是很多很多年没有人这么唤她了。 ** 嶷山劫火虽熄灭,仍有些后续的事情需要处理,萧清绝也来帮忙。 这天晚上,他兴冲冲地跑回痴儿村,到门口的时候突然顿住了,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这个村子里,那种压迫力很强,他所认识的人里,只有谢胤有这么强的压迫力。 不!还有一个!那天在宛侯府里那个男人,靠近他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可是他怎么会到这里来? 萧清绝警觉的推开门,果然一个高冠博带的男人立在院中,一目重瞳子,气度恢弘,正是随侯晏武。 哑婆婆拘促地站在他身后,几个弟弟也标枪似地站着,规规矩矩的。 萧清绝疑惑的打量了会儿晏武,觉得他不是坏人,也就没有警戒了,兴高采烈地来到婆婆身边,献宝似地捧出两只鸡,“婆婆,吃饭啦,今天有鸡腿。” 小孩儿们听到有鸡,纷纷地围上来,萧清绝一人一个的分给他们,又递个给婆婆,“婆婆,你也吃。” 哑婆婆见他身上灰扑扑的,还有血,连忙打手势问他有没有伤着,有没有被人欺负。 萧清绝自豪地拍拍自己的胸脯,“我功夫这么高,谁敢欺负我?我帮瑾宸哥哥他们帮助灾民呢。” 哑婆婆赞许地点点头,又冲随侯晏武打手势,问他是谁。 萧清绝耿真地问晏武,“婆婆问你是谁,还问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你是好人还是坏人啊?你也帮我抢药了,肯定是好人!” 好简单的逻辑,晏武禁不住莞尔,“在下随侯。” 萧清绝抓抓自己的小发鬏想了想,忽然惊奇地拍起手来,蹦蹦跳跳地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头上顶个大白乌龟的猴子啊!” 随侯晏武:“……” 小孩儿们一听,鸡腿也不吃了,巴巴的围过来,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满是新奇。 哑婆婆忙向他打手势,示意他不能乱说话。萧清绝一脸委屈,“明明大家都这么说啊,我为什么不可以?” 晏武不跟小孩子计较,“本侯便是。” 萧清绝立时笑起来,征询他的意见,“那我是叫你乌龟叔叔呢,还是猴子叔叔呢?” 晏武:“……” “我叫晏武,你可以叫我宴叔叔。” 萧清绝愈发的惊奇起来,“果然张先生和李先生说得都是你啊,头上顶着个大白乌龟的猴子去看燕子跳舞,好好玩儿。” 小孩儿们哄地一声笑起来。 晏武:“……” “你叫什么名字?” “萧清绝。” “清绝?好名字。” 萧清绝自豪地道:“是白衣哥哥刚给我取的,他说你说的那句话很好,就让我叫这个名字了。” “白衣哥哥?”晏武有点迟疑,“他……是不是坐在轮椅上?” “嗯。” 晏武神色微异,有点怜惜,有点叹惋,也有点兴奋,“十五年,他终于踏出栖霞山了么?” 第020章 随侯晏武胆魄雄(1) “燕子叔叔,你来我家做什么?” “那晚我见你功夫奇绝,很有天赋,你愿不愿意跟着我?此后由我来指点你,让你变得更强大。” 萧清绝想也不想地摇头,“不要。” 晏武略为不解,“为什么?” 萧清绝道:“我已经答应白衣哥哥跟他们一起了,师父说君子要言而有信,答应的事情就不能返悔。” “你走了,他们怎么办?” “白衣哥哥说婆婆和弟弟也一起,等这里灾民安顿好了,我们就去远远的帝都。那里可好玩儿了,每天都有鸡腿。” 晏武点点头,“君子言而有信,应当如此。”从怀里取出个玉佩来,递给萧清绝,“这个你戴好,日后若有难处,便拿此来随国找我。” 萧清绝不肯收,“婆婆说不可以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晏武将玉佩给他戴上,“这是叔叔送你的见面礼,长者赐,不可辞。” 萧清绝见他那样认真觉得不收有点不好意思,可白收人家礼物也不好,也要送给他。可是自己又实在没什么贵重的东西,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手里这把剑珍贵了。 这是师父留给他唯一的一件东西了,他很舍不得,可师父说男子汉大丈夫,做人不能太小气。踌蹰了会儿,咬咬牙,将宝剑递了出去。 晏武倒是愣了下,江湖人剑即生命,他那玉佩作为凭信,虽然名贵,但比起剑客视作生命的剑来,还是差远了,这小孩儿竟如此洒脱? 他接过剑,但见青锋如水,薄透寒凉,是把不世出的好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字,——留白。 传说留白剑是喻逍子为先相谢敛量身打造的剑,鞘铁如泥,堪为神兵。然而谢敛向来不爱利刃,此剑便被束之高阁,江湖再无其消息。不料今日竟在这孩子手中得见,他与谢敛有渊源?谢家兄弟要收萧清绝入谢家,是否因为此剑? 他还剑入鞘,“是把好剑,我收下了。”看萧清绝那恋恋不舍,又故作大方的样子,心里竟是一软,蹲在他身边道,“这剑是好剑,但我用不惯剑。不如你替我佩戴如何?用这柄剑惩恶扬善,就当是替我行侠仗义,你看如何?” 萧清绝一听,眼睛幽幽亮,“好啊!” 晏武微笑着将剑得新系于他腰间,“遇到坏人,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把这玉佩拿出来,这样就没有人敢欺负你了。” 萧清绝认真地点头,“嗯!燕子叔叔,你真是个好人!” 那软软的样子太可人心,晏武不禁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现在陪叔叔去见个人。” “嗯。” 萧清绝是从说书人那里知道随侯晏武的名字,他的事迹已经被编成话本,在瀛寰大陆在广为流传,其内容不光是白龟卧顶、雌虎哺乳、一目重瞳子,还有许多佳话轶事。 婴儿晏武被那位将军带回府后,老随侯并未给他过多的关注,甚至连名字都未给他起,众人皆以白龟唤之。 老随侯有三十几个儿子,晏武非长非幼,个性又冷硬,并不讨人喜欢。日子久了,晏武的盛名也消散了,愈发不得人关注,便与母亲在府里做杂役。 随着老随侯年纪越来越大,继承人的事也成为国之要务。他那么多儿子,挑来挑去挑花了眼。 彼时正值聂旷游历至随国,其善相之名举世皆知,每有所言,无不中的。老随侯请他为自己的儿子们看看相,聂旷惠然肯来。 老随侯召集诸公子到厅上,排成队一个个给他看,聂旷看后一语不发。他后来就在随侯府里住下了,每日里东游西逛,蹭吃蹭喝。 诸公子们不敢怠慢,纷纷各展所长,以期得他青眼。 这天聂旷逛到下人院里,见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正在后院里挑水。三九天里,他光|裸着上身,皮肤上出了层细密的汗,还不够宽阔的肩膀上磨出厚厚的茧。两桶水比他都要重,他脚步趔趄,神色倒是从容,虽做着杂役的活儿,眉宇间却没有半分抑郁卑微之色,反而坦荡磊落,气度恢弘。 聂旷觉得这少年不俗,就坐在水缸边。少年挑了一担又一担的水,终于将水缸挑满了,聂旷施施然地走过来,搬起个石头,一石头把水缸砸破了。水淌了出来,打湿少年的脚裤鞋子,看着都觉得冷。 聂旷双手环胸,洋洋得意地看着他,等待少年发火。不料少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拿来工具补缸去了。 晚上少年没有挑满水,被罚不许吃饭。 过几天聂旷再来到下人院子,少年正在劈柴,还是光着上身,挥动斧子的动作干净利落、杀伐果断。 聂旷手又痒了,一把火把他劈了一天的柴烧了,连同柴房也一锅端了。他靠着柴房外面,等着少年发火来着,结果少年看也不看他一眼,提着水桶救火去了。 这次少年被罚了一顿板子,打得满背青紫。 又过了些时日,聂旷再到后院,少年在扫茅房。这是最下等的仆人才干的活,聂旷觉得他应该很屈辱的,却见他一脸平静,好像打扫的不是茅房,而是庙堂。 聂旷故意将茅房弄得很脏,少年一言不发地将他打扫干净。如是再三,聂旷甚至尿到他衣服上了,少年仍是无动于衷。 终于聂旷忍不住了,“我一再挑衅你,你为何不发怒?” 随国地处西北,民风彪悍,国人勇猛好斗,最重情面,一不言不合,拔刀相向。面对这样的寻衅,普通人早就挥拳相向了,而少年看都不看他一眼,打扫完茅房看书去了。 那一刻,聂旷忽然明白,少年之所以没有发怒,不是擅于隐忍,而是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 当仰望着天空的时候,他就不会注意脚下的泥淖;同样,当一个人心怀天下的时候,他就不会在乎一时屈辱与磨难。 隔日老随侯再问聂旷,“吾诸子如何?有可堪为侯者否?” 聂旷老神在在地摇头。 老随侯失望道:“噫,本侯死后,随国无继矣!” 聂旷接着摇头。 老随侯便问,“先生既说诸子不堪为侯,又说随国有继,此何意哉?” 聂旷道:“诸子之中,无可堪为侯者,有可堪为王者。” 老随侯一惊,屈身向前,殷殷而问,“此乃何人?” “此人乃后院一杂役,吾见其气度不凡,料想是侯爷之子。” 老随侯经此一提,才想起自己确实还有个儿子,“先生所说,莫非是白龟?” 聂旷点点头,“此子根骨奇异,面相不俗,有郢帝之额、谢晋之鼻、弑神之瞳,能文能武,心怀天下,将来必成王业。” 此至晏武才真正入老随侯的眼,替他取名为武。 虽然有聂旷力荐,老随侯并没有完全相信。国之大事,不可轻乎,他还要考量考量这些儿子。 彼时随国与杞国交界之处,有座迷踪山,因其山势险峻,其易迷路,故有此名。迷踪山上有伙戎国的强盗,三五不时的下山来强抢。两国不堪其扰,屡次发兵清剿,只是山路太过狭窄,战车无法经过,派出的军队每每铩羽而归。虽然这股山贼并不足以撼动国本,却像疥癣长在脸上,令人很不舒服。 老随侯有心以此考察诸子,便令他们想破敌之策。 半月后,一队商贾经过迷踪山下。戎国强盗下山抢劫,商队被杀得四散而逃。他们打开箱子后,发现里面竟装着个偌大的银蛋,要三个男人合抱才能抱得住! 发财了!发财了! == 后天就是十一啦,提前祝国庆快乐!国庆有特别章哟,谢胤谢笠甜甜的羞羞的番外~~ 第020章 随侯晏武胆魄雄(2) 兴奋的山贼拉着银蛋回迷踪山里。可是银蛋太大,山路通不过,又没法把银蛋锯开,只能把路修宽了。 于是,等他们将银蛋搬回山寨的时候,随国的军队也开至了。 原来晏武刻意将银蛋铸的有一辆战车那么宽,山贼拉回银蛋,战车便也能通过了。 见此子有如此才智,老随侯大喜过望,然而一国之事毕竟不能轻付,便决定再考验他一次,派他前往帝都,呈奉印札。 虽说随、杞、宛三国爵位世袭,但新侯继位,总得先通过亓帝与谢相的认可。 晏武出行之前随国的线人便将帝都的情况细细汇报与他。 皇帝嬴倚性子跳脱,好玩乐,三五不时的弄出些夭蛾子,令满朝大臣焦头烂额。但却对谢敛十分倚重,极服其管教,可谓言听计从。将朝中大小事皆交付于相国谢敛,这算是他一生中最英明的决定。 谢敛是个温文尔雅而不失潇洒的书生,于国事上采取怀柔政策,礼贤下士,待人宽和。然则这样的前提是不违背他的政策,否则便撕开了他那书生的表相,露出刚决凌厉的杀手本质,谈笑间杀人无形。 故而朝中诸臣对他三分亲切,七分敬畏,莫敢有违。 近几年来,谢敛醉心山水,将朝中大小事皆交给了次子谢胤,自己挥挥衣袖,云游四海去了。 谢胤在处理朝政上,与谢敛一脉相承,刚决凌厉、强硬磊落,他只服绝对的力量,痛恨投机取巧,溜须拍马之人。在待人上却是截然相返,谢敛令人如沐春风,浑身通泰;谢胤则令人如处冰窟,不寒而栗。 因此晏武一早就确定的此行的目标,取得谢胤的认可。 然而取得谢胤的认可谈何容易?越是有本事的人,看人的标准越高,非当世俊杰岂能入得了他的眼?况且他不贪杯、不好色,不爱财,平生有三好,调|教幼弟、宠溺大哥、孝敬老爹。朝臣私下有这样谈论他,谢二公子在朝如虎,威服四海;在家如猫,温婉贤惠。这样一个人,想投其所好也没办法。 晏武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过谢胤这关,将到帝都却也未想出法子来。 从随国前去帝都须得渡得淇水,他一行数三十八马买舟而过。 这几日雨水甚多,淇水高涨,水流湍急。 晏武他们渡江的时候,见一叶竹舟顺着水流疾驰而来,随着水浪颠颠簸簸,然后擦着他们的船而过翻了,因去势太急,被水浪掀翻了。 “方才那船上似乎躺着个人?”跟随晏武的随国武卒道。 另个武卒道:“水流这么急,他还敢躺在船上,莫非是个死人?” 晏武:“只是喝醉了,去救人。” 几个会水的武卒听命跳下水,片刻救上一个人来,果然是喝醉了,被冷水这么一泡竟还未醒来,也不知道醉的有多深。而从船翻到将他救起,少说也有一刻钟了,这个人竟然呼吸如常,大家不禁啧啧称奇。 随从中有一个见多识广的,名叫乐犹,他道:“属下听闻有门功夫叫龟息之术,可以潜于泥淖之中数日而气息不绝,想来便是此术。此人身手不俗,世子可趁此结交。” 晏武打量着这人,四十来许,乱糟糟的头发,胡子邋遢,衣衫破败,十分落魄狼狈。然而他体格强壮,掌心有厚厚的茧,像是长年握枪之人,再看他骨骼筋脉,可断定此人身手必是不俗。 “先等他醒来。” 船渡过淇水,这人还在睡觉,晏武便将他放在渡口的驿馆里,付了房费餐费,准备上路。 乐犹疑惑,“主公何不趁机结交那人?看着衣着人品皆非等闲之辈,将来必能成为助力。况且我们时间宽裕,何不等他醒来?至少也让他知道是谁对他施于援手。” 晏武浑然不在意地道:“救他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况且人家也未必就需要我们救。拿此等小恩小惠去与人结交,岂不令人笑话?” 乐犹默默无语。 晏武一行继续前行,才走不远,那个醉客追了上来,鹰目如电,眉宇间仍有一股落魄英雄的豪勇之色。 “阁下请留步,适才可是阁下撞了在下的船?” 分明是他的船撞在晏武的船上,不过晏武也没有分辩,点了点头。 醉客追问,“阁下可将我船中行李捞了上来?” “未曾。” 醉客怒道:“阁下毁我船只,失我财物,难道就此一走了之么?” 晏武的武卒当即不愤了,“我等救了你,你不言谢便也罢了,如何还来埋怨我等?真是不知好歹。” 晏武用眼神阻止了他的话,“不知你船上有何物?” “一个酒壶、百两黄金,和一方无价美玉。” 武卒们闻言,当即便怒了,这分明就是诈骗,“有百两黄金、无价美玉之人,如何乘坐那种小破船?你说船上有那些东西,如何证明?” 那醉客口齿十分伶俐,“坐拥天下之人,死后亦一方土丘;身无分文之人,死后亦是一方土丘。有百金如何坐不得破船?你问我如何证明船上有这些东西,你且说你是又如何证明我船上未有那些东西?” 武卒被噎得无话可说。 晏武吩咐道:“取来。” 武卒们虽然心里气闷,但对晏武惟命是从,并不敢怠慢,很快便取来醉客所说之物。 醉客拿起酒壶掂量掂量,觉得颇为趁手,然后拿起那块美玉,看也不看,甩手扔在路边的石头上,顿时一块洁白无瑕的美玉摔成碎片。 众武卒先是一阵惊讶,接着义愤填膺起来,忍不住喝斥他,“你这厮好生无礼!为何摔此玉?” 醉客不屑道:“顽石而已,岂敢称之美玉?” 那名武卒脾气火爆,忍不住拨剑而起,“我家主公救你是出于道义,你这厮知恩不报也就罢了,反倒讹上我们,我今日便取你项上狗头,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忽听晏武一声喝斥,“退下!” 那武卒愤愤不甘的收起剑,退到后面去。 晏武又吩咐道:“再去取玉。” 随即又一块美玉被端上来,洁白通透,水头比方才那块更好。然而醉客一见之下,又将之摔了。 这回连乐犹都忍不住心头愤懑了,“主公,是属下看走眼了,此人实在……哎……” 晏武只是淡淡的吩咐道:“再去取玉。” 那醉客似乎见他好欺负,得寸进尺道:“你等挑选难免会敷衍于我,白白耽误时间,我自己去选。” “你……”武卒们已经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晏武吩咐道:“打开箱子,任他挑选。” 醉客走马观花的扫过一个个华贵的锦盒,然后目光落到最后那个普通的木匣子上。乐犹的心里不禁咯噔一下,那块玉装在最普通的盒子里,却是最最名贵的一块,是准备进献给亓帝嬴倚的。 醉客瞄了眼众人,也不打开盒子,直接抱起木匣子。 乐犹忙道:“不可!此玉是要……” 醉客扬眉望着晏武,“汝欲家主背负食言而肥之骂名耶?” 乐犹被他一句话抵得无言以对。 晏武道:“给他。” “主公,此玉是要进献……” “我既答应让他挑选,他选中哪块便是哪块,勿复多言!” 醉客这才满意,“告辞了。”腰间别着酒壶,一手抱着玉,一手拧着百两黄金,哼着歌扬长而去。 武卒们皆是愤愤不甘,乐犹也是不解,“主公,何以纵容一醉鬼?” 晏武问,“一路行来,可有人敢对我们稍加阻拦?” 乐犹道:“未曾。我们的武卒个个雄赳赳、气昂昂,主公您气度非凡,望之即是官家之人,民众丝毫不敢犯。” 晏武颔首,“我们有三十六名武卒,而他就一个人,面对武卒拨剑能从容不迫,必然身怀绝技。能在这些珠宝玉玩之中识得宝玉,必是见惯宝物的。这样的人,你觉得他会讹诈于我?” 众武卒皆敬服,“主公英明。” “令人随之。” “是。” “慢!”忽然又改变主意了,“以你们的身手,肯定跟不住他,还是我亲自去。” 乐犹忙谏言道:“主公不可!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怎么可以身犯险?” 晏武道:“此人若有恶意,我们焉能安然于此?怕是我也未必是他的对手。你们继续往前走,我们在下个驿站汇合。”说完纵身而去。 === 国庆快乐,么么哒~~~明天开始更新大哥二哥的番外啦,有H哟~~ 第021章 倒提长剑向天笑(1) 醉客扛着黄金在前,晏武悄然地跟在他身后。跟了会儿发现没必要再隐瞒行迹了,因为对方早就发觉了。于是他便收了轻功,光明正大地跟在他后面。 醉客也未置声,自去酒肆里换了壶酒,一边饮酒一边哼着歌,晃悠悠地往前走。 不一会儿来到个村子里,他对这里熟门熟路,自去敲一家房门。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打开,开门的是个头戴缟巾的女子,见了醉客,抽泣着道:“君来何其晚也!” 两人说了几句话,那女子带他来到座坟前。 醉客望着那方土丘,扶墓门而哭,神情悲恸,洒酒为祭,“昔日君言再相聚,必当把酒言欢,痛饮三日。今日重来,君竟已长瞑泉下,空有好酒,却无君对饮,岂不悲哉!” 说罢泪如长河。 女子掩面而泣,“夫君故去之前,时常念君,殷殷之情,委实令人伤悲。今日君来,夫君泉下有知,亦是欣慰。” 醉客打开木匣子,里面一方美玉,华光温润,精美无瑕,是瀛寰大陆上三块美玉之一的随璧。 “昔日君言想一观随璧之华彩,我许君之愿却蹉跎岁月。如今终于携随璧而来,君却长眠地下,无缘一见。今日便将此璧葬于君侧,永世为伴。” 原来他要随璧是为此,晏武不禁唏嘘。 这样的美玉被掩埋,女子亦觉得可惜,“夫君已逝,君委实不必如此。” 醉客道:“我既答应了他,无论他是生是死,都会信守承诺。”言罢挖坟开棺,将随璧放于那具白骨之侧,重新下葬。 晏武看完,叹息一声,转身而去。 隔日他便追上武卒到达帝都,被安排到驿馆里歇息。乐犹道:“主公,如今朝廷之事多出谢相之口,我们是否要准备准备先去趟谢府?” 晏武否决,“谢胤为人清正,最恨溜须拍马,贸然前往,会适得其反。还是明日见了王上再作打算。” 乐犹悻悻地退下。 次日,晏武着朝服,捧着玉札上殿。群臣见他气度非凡,威仪棣棣,心里便认可了几分。君臣见礼过后,嬴倚忽然兴冲冲地道:“孤听说爱卿带了随璧进献,快呈上来给孤瞧瞧?” 晏武愣住了,他带着随璧上京的事儿事先没有透漏,只有老随侯和几个亲信知道。这会儿消息却传到王上耳边,显然自己身边出现了内奸。 不过这会儿他已没有心思琢磨谁是内奸了,随璧被那醉客取走,而王上又知道他要献出随璧,当这文武百官的面问出来。若自己拿不出随璧,王上颜面尽失,必会勃然大怒,一切皆休!而若照实说,又不知那醉客是不是他们的同伙,万一前往那墓地,没有找着随璧,欺君之罪,更是罪不容赦。 他脑中思量道:“回陛下,随璧此刻臣并未带上殿来。” 嬴倚道:“可是在驿馆?快着人去取!” 此时,立于众臣之首的谢胤说话了,“陛下,随侯世子进京是为叙职,呈奉礼札,请陛下先以国事为重。” 嬴倚悻悻地道:“谢卿所言甚是,晏卿且说吧。” 晏武对谢胤突然伸出的橄榄枝有点意外,随即见他一脸冷漠的样子,知道不过是寻常的劝谏,并非为了自己。他呈上玉札,从容不迫地向王上传达随侯的问侯,介绍随国的近况。 他的声音沉着冷静,清朗华贵,一口官话说得极其流利,枯燥的叙职听起来也颇为悦耳,一向最没有耐心的嬴倚竟然也从头听到尾。 散朝后嬴倚正要吩咐人去驿馆取随璧,谢胤求见,“陛下觉得晏武其人如何?” 嬴倚兴致勃勃地评价,“身材太好了!修长挺拨,宽肩窄腰,很有北方男儿的气概,哎,孤望怎么就没有那么好的身材!嗯,长得也不错,剑眉星目,重瞳子很特别。脾气么倒有点像你,冷硬刻板没情趣,若是再活泼些就好了。你该多向太傅学学,虽然他总是欺负孤,可也比冷冰冰的不理孤要强些啊……” 谢胤脸黑了,“陛下,臣所问并非其外貌,而是可堪为随侯否?” 嬴倚不在意地摆摆手,“随侯既然都让他上京呈玉札了,说明看重这个儿子。他一世英明,从三十多个儿子中选出这么一个,这一个肯定不同寻常嘛。你看,他连随国的宝物都献上来了,孤也不好驳他的面子不是?说来爱卿看过随璧没有?要不与孤一起去看看?听说是块绝世美璧,不可多得啊!” 谢敛曾评价过,嬴倚虽然性子跳脱,却很会看人。他说得话自然也是有道理的。不过,谢胤见他兴致勃勃的样子,淡定的泼了盆凉水,“陛下难道看不出,随璧不在驿馆了。” 嬴倚奇怪,“不在驿馆会在哪里?” “如果微臣所猜不错,随璧已经不在晏武手中,至于去向,臣也不得而知。” 嬴倚的脸色当时就不好看了,到手的宝物还没来得及一看,就丢了,能开心么?“他竟然把贡品弄丢了?岂有此理!”当即对晏武的印象打了个折扣。 谢胤道:“陛下,这其中或许别有隐情,何不静观其变。” 嬴倚很是不爽,不阴不阳地道:“谢卿似乎对这晏武很是青目啊?孤甚少听见你为谁说话。” 谢胤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随侯一世英明,他选出的儿子定然也不差,臣私想他不会无能到把随璧给弄丢,这其中必有隐情。” “也罢,孤便等等看。” 谢胤出宫不久,大臣卢叔子便进宫求见,“陛下,臣昨日在酒肆里听闻一件轶事,有关随璧,故来禀靠陛下。” “说。” “数日前晏武渡过淇水进京,由于淇水高涨,不慎将一个醉客的船撞翻了。他将醉客救起来后,没想到那醉客是个无赖,竟说自己船上有百两黄金、无价美玉,要求晏武赔偿。陛下听听,这岂非笑话?有百两黄金、无价美玉者,岂能坐那等破船?而晏武竟信了他的话,不光信了还任他挑选美玉,随璧便被这么被拿走了。陛下,那可是献给您的美玉啊,却给了一个醉客,在晏武心中,您岂非连一个醉客也不如?” 嬴倚脸色很是不郁。 卢叔子见此,愈发说得有声有色,“那醉客拿了美玉之后,若是恭恭敬敬的供奉着也罢,没想到他却将随璧放到棺材里,这是对陛下您的大不敬啊!” 嬴倚拍案而起,茶盅上的盖子都被震得晃了晃。 “随孤去驿馆!” 嬴倚带着护卫怒气冲冲地赶到驿馆,临进门见一人斜靠在美人榻上,有一下无一下摇着湘竹扇,眉目温润,气韵风流,不是太傅谢敛是谁? 嬴倚一腔怒气生生被扼住了,吃吃地道:“太……太傅,您怎会在此?” 端坐在谢敛对面的晏武起身见礼,“臣见过陛下。” 嬴倚胡乱道了声“起来”,便巴巴地凑到谢敛身边,恭敬地端杯茶递给他,“太傅何时回的京,孤怎么不知道?您提早通知我,孤也好迎接不是?” 谢敛望着他,微笑。 嬴倚顿时脊背发寒,没有人比他明白谢太傅这笑模笑样后隐藏的狠厉。他感觉自己又要挨揍了,可是孤做错了什么吗? 谢敛慢条斯理地浅呷了口茶,“我前几天结识了个朋友,叫东方既白。” 嬴倚接过他手中的茶放回茶几上,赞道:“好名字!” “他是一个酒鬼,一年总有大半年的时间是醉着的,不过他的功夫很好,那柄长枪锋芒所至,无匹于天下。” 嬴倚接着称赞,“此真乃奇人也!” “他极重信义,但有所言,无不应诺,乃真丈夫也!”谢敛极少这么夸人,嬴倚不禁对这个东方既白产生了好奇。 谢敛接着道:“不过他也有点无赖,落魄大侠么,没钱没酒的时候,总是喜欢欺负欺负年轻的小后生,占点便宜什么的,比如眼前这位。”眼神儿瞄了瞄一旁的晏武。 嬴倚了然,“原来随璧是被他拿走,太傅这朋友果然艺高人胆大,连供品都敢夺,孤佩服佩服!” “这也是事出有因呐。他有个好友,想看看随璧,他便答应带随璧给他看,因此有了江上劫璧一事。原本只想借去一观,未曾料到随璧带到时,那好友已经长眠泉下。他愧对好友便将随璧与之同葬,以慰亡灵。” 嬴倚感到阵阵肉疼,还不得不应喝道:“真乃重情重义之士也!” 谢敛睨着嬴倚道:“他听闻此事给晏武带来了麻烦,特意写信于我。陛下觉得此事该如何解决?” 嬴倚忙道:“世间美玉宝物,皆公器也,不可一人独得。孤也只是想一观,既不可见,乃是无缘,便就罢了。” 谢敛赞许地点点头,“陛下所言甚是。” 嬴倚知道自己一顿教训是免了,不由得心花怒放,“孤闻其事迹,心甚慕之,不如这百金孤也替他还上,以表孤之心意?” “陛下慷慨。” 于是兴师问罪的嬴倚,不仅没有要到随璧,反而奉出百金,还乐颠儿乐颠儿的。 == 番外也更新了~~ 第021章 倒提长剑向天笑(2) “太傅此次回京,是否要在京中多住几日?孤准备了太傅最爱喝的雪顶含翠,太傅要不要品评一下?” 谢敛满意地道:“既然如此,我便多住几日。” 嬴倚喜不自胜。 晏武望着一前一后的君臣二人,心道果然不错,亓国的大权实际掌握在谢氏手中,好在谢敛并无野心,否则这天下姓谁还未可知。 他又想到那个醉客,东方既白,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 数日后,北边戎国的使者来到东亓帝国。 戎国与随国交接,晏武继承侯爵之后,首要任务便是守住西北门户,因此谢敛想趁此机会看看晏武面对戎军之时,是何态度,便命他一起接待使臣。 至东亓初年,晏朔、牧良、庄辛三将联手重创戎国,将其赶到渭河以北。此后近四百年,戎族虽时常侵扰,皆被三国阻挡,未能深入。 谢敛当政后,开放了边口贸易,两国互通使者,维持着表面上的平衡。 此次的使者是汗王撒奈尔的弟弟,——焉只冉。 焉只冉骁勇善战,是个很不好对付的角色。晏武继位后,将要长期与此人打交道,若是此时气弱,必会让戎国轻视,将来定会时不时侵扰,随国前景堪忧。 焉只冉觐见当日,久不上朝谢敛,带着谢胤一起来了,可见其对此事之重视。 焉只冉带的供品十分丰厚,其中有三匹马戎国宝马,极为难得,嬴倚大喜过望。 焉只冉道:“这是我戎国最名贵的马,汗王将此马献给天朝陛下,希望两国能友好相处。不过此马性子桀骜,脾气暴烈,不知天朝陛下可能降服得了?” 这句话挑衅之意十分明显,若连一匹马也降服不了,岂不显得天朝无人?然而让嬴倚自己去降服这马肯定是不行,皇帝陛下好赛马,好斗鸡,却不会降服马,若被马摔下来,丢了整个帝国的脸。 谢敛谢胤等降服这匹马轻而易举,却起不了什么震慑的作用。于是谢敛道:“此次随侯世子进京,王上还未下赐礼物,我看这几匹马就很好。” 嬴倚与他心有灵犀,顺势道:“爱卿,既然这些马野性难驯,你便来试试看,驯服几匹马,孤便送你几匹。” 晏武欣然领命,“喏!” 众人来到马场边,三匹马并列场上,英武神威,气宇不凡。 焉只冉介绍道:“此三马者,一为逾辉,马毛的色彩灿烂无比,光芒四射;一为超影,奔跑起来似乎有十个影子;一为挟翼,身上长有翅膀,像大鹏一样展翅翱翔九万里。” 晏武来到校场上,这三匹马皆未套缰线马鞍,要驯服它们,难度可想而知。他环绕三马走了圈,忽然一翻身,宽大的衣袍如同大鹏展翼,倏然而起,落到马背上。 那马名为逾辉,毛色粽红,十分彪悍。感觉有人骑在背上,一声长鸣,扬蹄而起,整个儿身子都直立起来,要将晏武摔下来。而此时晏武手中无僵绳,座下又无马鞍,要坐在这种几乎直立的马背上是千难万难的,但见他两腿收紧,一手撑在马后臀上,竟然稳稳当当地坐住了。 逾辉见摔不下他,扬蹄奔跑起来,速度极快,身影飘逸,粽红色的鬃毛在空中飞扬,绚出一道道华彩,英姿飒爽。 “好马!好马!”众人皆忍不住啧啧夸赞,同时又为晏武捏了把汗。 逾辉横冲直撞,不时弹蹄跳起,或是猛然直立,像只发狂的豹子,用尽各种方法想要将晏武摔下来。而晏武不动如山,竟似长在它背上一样。 逾辉摔不下他来,愈发狂燥起来,猛然向校场边冲去。那里正是嬴倚与众臣的观望台,众臣明知有谢敛与谢胤在,万不会教他们受伤的,却禁不住捏了把汗。 眼见逾辉就要冲过来,忽然晏武袖中探出一根绳索,绕过逾辉的脖子,猛然一收,逾辉冲撞的脚步猛然顿住了,仰天长嘶倒立而起,又不甘地弹跳几下,到底挣不脱,平静了下来。 众臣不由得松了口气。 嬴倚正在说话,却见晏武忽然脚踩马背,纵身而起,几个腾跃便落在超影的背上,竟又要驯起这匹马来。 众臣尚未反应过来,就见超影奔腾而起,速度之快肉眼竟无法追上,只见空中呈现十来道影子,层层叠叠,竟似黑墨游走,无形无迹。它时蹦时跳,不时踢蹄,全无章法,想要将背上人摔下来,然而无论怎么折腾,晏武依旧稳坐钓鱼台。 最终超影也折腾够了,驯服下来,晏武又跳到最挟翼背上。此马有如背生双翼,一跳竟有十数尺高,乘风挟云,神彩飞扬。 嬴倚望着那马及马背上的人,忍不住拍案叫好,“男儿当是如此,纵一骑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难得不学无术的王上卖弄文采,谢太傅也很给面子,“陛下所言甚是。” 晏武一连驯服三匹烈马,狠狠地震摄了戎使一把,顺便扬了国威,嬴倚很开心,“这三匹马都赏给爱卿了。” 晏武谦虚道:“臣献丑了,此三匹马皆是神骏,臣愧不敢受。陛下令臣驯马,原本就是偏心于臣,让臣平白领赏罢了。朝中诸臣,哪个不能驯服这些马?更有陛下英明神武,天下归心,才配得上这些神骏。若都赐于臣,则臣功薄赏厚,承担不起。” 嬴倚被夸得飘飘然,“爱卿虽言之有理,然孤不能言而无信。”若在此时言而无信,太傅会揍扁孤的,不过嘛,“此三匹神骏既然赏给爱卿,由爱卿随便处置。” 他那眼神殷殷,明明白白的写着,你可以再送给孤一匹啊啊。又觉得这样蛮不好意思的,加一句,“孤这里正好有副铠甲长枪,一并赏于爱卿,爱卿穿来与孤瞧瞧。” “是!” 俄顷,晏武换好衣服出来,纵身上了挟翼,铠甲长枪,纵马而去,七尺男儿,昂藏挺立,端得军人风彩,英姿飒爽,威风凛凛。 众臣忍不住叫好,连谢敛都不禁叹息,“生子当如是。”说罢看看谢胤,还从未见过这个沉稳内敛的儿子神彩飞扬、英姿飒爽的时候,改天让他到军中去历练历练? 嬴倚看了又是眼馋又是自惭,这套铠甲原是他为自己打造的,可惜太大了穿不了。后来又打造了套小的,可穿在身上怎么看怎么不满意,怎么晏武穿着就这么霸气呢! “太傅。”嬴倚忽然巴巴地喊道。 “嗯?” “孤也想娶个戎女。” 谢敛挑挑眉,“哦?为何呀?” 嬴倚可怜兮兮地道:“我也想要个晏武这样英武魁伟的儿子。”大家都知道,晏武的母亲是个戎女,因此他的体格是亓人少有的高大英俊。 谢敛上下瞄了嬴倚一眼,闲闲地道:“听闻戎国女子多魁梧矫健,人高马大,陛下您这小身板儿要驯服戎女,啧啧……” 嬴倚“唰”地一下将自己缩成一个小鹌鹑,“太傅,求放过。” “呵呵。” 谢胤默默地看着自家父亲大人的恶趣味,终于明白阿笠喜欢逗弄自己是遗传谁了。 晏武跑了一圈回来,叩谢皇恩,“臣有挟翼便已足矣,逾辉与超影敬还望陛下和相国笑纳。” 嬴倚喜得合不拢嘴,欣然笑纳,张罗着设宴,使亓女献舞。 献舞罢,焉只冉举杯道:“天朝陛下,我敬您一杯。” 嬴倚欣然饮了,听焉只冉道:“方才那一舞,今我们大开眼界,陛下可否送我一个女子?” 嬴倚正喝得面酣耳热,顺着他的话以为他要亓国舞女,爽快应道:“可!”话音刚落,便对上太傅冷冷的眼光,顿时酒都吓醒了。 焉只冉不待他再出声,赶紧道:“请陛下归还我国一名女俘虏。” 果然掉坑里去了!嬴倚可怜巴巴地望向谢敛。 谢敛道:“开通互市以来,两国已彼此交还俘虏,此事你们汗王撒奈尔已确认过。使者此时要俘虏,不知将你们汗王之言置于何地?” “谢相言重了。天下之大,总有漏网之鱼。毕竟是我国子民,竟然知道她流落异国,岂能置之不顾?况且她原本就有丈夫儿子,使人|妻离子散,实非仁者所为。”说着拍拍掌,使者团里就走出两名男子,一个四十来岁,形容粗鄙;一个二十岁出头,倒与晏武有几分相像。 焉只冉道:“此二人便是那女俘虏的丈夫和儿子。他们是本王账下的弼马瘟,为本使养了几十年的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他求本使帮他一家团聚,本使不答应岂不是太不通情理了?” 他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实则是指若不交还戎女,便是不通情理。他要的是谁不言而喻,这是要故意给晏武难堪,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母亲原本是戎国一个养马人的妻子,是只破鞋! 众人的目光皆落在晏武的身上,有可惜,有同情,有鄙夷,自然也有兴灾乐祸看好戏的。 焉只冉见没人接话茬,转向那个二十几岁的戎人,指着晏武道:“那就是你同母异父的弟弟了,你还不去跟他打个招呼。” 他于是走到晏武面前,叫道:“弟弟。” 众人皆看向晏武,等待着他的反应。他若是回应了,便是承认自己与戎人的血缘关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随侯之位也将与他擦肩而过;若是不回应,则是否定了自己的母亲,此为不孝,一个不孝之人如何立足于世? 应与不应,都是错。 而这个时候,没人有会帮助他,因为谢敛与谢胤,也想知道他的态度。 == 番外有更新~~ 第022章 天下儿郎谁为雄(1) 晏武环顾众人,正色道:“人生于天地,父母兄弟,皆不由自己选择。因此,你身上有一半与我相同的血,我不否认。然则,有什么样的兄弟不由自己选择,做什么样的人却由自己选择。为人夫为人子,你们在她被俘虏的时候在哪里?几年前交换俘虏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里?你们在她最困难最艰辛的时候,选择了袖手旁观,如今却打着一家人团聚的旗号,来辱我而辱及她,岂是为人夫为人子应当做的?如此鼠居龟缩之辈,吾不屑与之为伍!” 一席话铿锵有力,倒教喊晏武的男子听了汗颜,退了回去。 焉只冉是脸皮厚的,含混地道:“不能接你们母子回国,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如今条件允许了,不是马上过来了?只怕时移事易,你已经舍不得这里了。” 他说得是“你们母子”,倒好似晏武这一席话,是抱怨他们来得太晚了,他早有回国之心,只是条件不允许;如果晏武不答应回去,就是舍不得即将到手的侯爵。其用心之险恶,昭然若揭。都说北方戎族之人磊落豪爽,这个焉只冉诡计多端,令人防不胜防。 “晏武生来便在亓国的土地上,食亓国之粮,饮亓国之水,而未受戎国滴水之恩,何来接回一说?至于我的母亲,在你们曳兵而逃,让她成为俘虏的那一刻,就已经抛弃了她,覆水难收,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那个四十岁的男子道:“她是我的妻子,我们请长生天做个见证,她要一辈子忠于我!被俘虏之时,她就应该为我守节自尽,却和一个野男人生下你这个杂种,是我们戎国的耻辱!” 晏武此时竟还没有发怒,反问那男人,“你又娶妻了没有?” 男人理直气壮地道:“男人娶再多都可以,女人却只能嫁一个!一女侍二夫便是下贱的娼妓!不要脸的婊|子……” 他在大殿之上破口大骂,脏话连篇,满朝文武的脸色都沉重了下来,其中以晏武谢胤的最为难看。 而此时,大家已明白了焉只冉的目的,他要激怒晏武,杀了这个男人。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如果晏武杀了这个男人,他们便有充足的理由出兵;反之,任由一个人在大殿上侮骂自己的母亲,而无动于衷,从此以后,晏武也无颜立于朝堂之上。 晏武一向最能忍,他可以忍受聂旷的挑衅,也可以忍受东方既白的无赖,可不代表他能忍受一个人这样侮辱自己的母亲。 他摘下自己头顶的冠带,将解外袍,声音森冷地道:“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随侯的世子,也不是东亓的百姓,而是一个母亲的儿子。你可以侮辱我,但不可以侮辱我的母亲;你们可以用任何的阴谋诡计对付我,可如果想要以此为伤害我的母亲,绝对不行!” 他目光如刃地盯着那个男人,“我要杀你,你还有何话可说!” 男人被他吓得怂了,惊恐地往后退,“我……我也是使者,你……你怎敢杀我?” “你只是一个侮辱了我母亲的懦夫,杀了你,我晏武自然会向王上请罪!” “你……你敢!” “有何不敢!”一阵清厉的喝声传来,众臣回头,见向来不正经的嬴倚端坐于厅堂之上,面沉如水,“戎国使者当廷辱骂,行为粗鄙,辱及朝堂,将孤置于何地?偃爱卿,孤令你即刻砍了他的狗头,以肃我朝堂风纪!” 晏武慨然应喏,那男人一听吓得脸色苍白,连忙得焉只冉求救,然而哭喊声才出口便嘎然而止。大家正疑惑他如何不求救了,片刻就见一道血从他脸上流出,沿着眉心鼻梁一直往下,又过一会儿,只听“啪”的一声,他的身体赫然分成两半,倒在地上。 大臣们皆惊骇不已,完全不知道晏武是何时出的手。而焉只冉与一众使臣更是吓得面色如土,汗出如浆。 嬴倚拍手称好,“爱卿好快的……剑法?杀人简直跟切菜一样,以后再有这样的戎国人,你只管杀,有孤替你担着!” “晏武谨遵陛下意旨!” 焉只冉的脸色发青,明明他是想激怒晏武,让他落个斩杀使节的罪名,却发展成亓国朝常上下同仇敌忾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时,谢敛给了他一个台阶下,“陛下切莫冲动,撒奈尔汗王派焉只冉阁下出使,是为两国友好而来,定不会派这种举止无礼的人陪同出使。此人想来是别有用心之人特意安插|进来的,以图破坏两国的关系,其心可诛,焉只冉阁下想来也是被蒙蔽了。” 焉只冉顺着台阶下,“相国说的是,是本使不察,被他们蒙蔽了。” 嬴倚哈哈一笑,“既然误会说清了,便好。来人,把这尸体抬出去,歌舞奏起。” 于是一场朝堂交锋,便在歌舞升平里结束了。 晏武回到驿馆后,首先来拜访的竟是谢胤,这令他颇为意外。 与朝堂上威严肃穆的形象不同,今日的谢胤穿着家居的蓝色长衫,衣襟袍袖间都散发着江南世族的从容内敛。 见礼过后,谢胤道:“你第一次来帝都,父亲大人让我带你四处走走,领略领略帝都风情。” “多谢。” 晏武不是话多之人,谢胤又冷漠内敛,两人并肩而行,一路竟都没有说话。走了茶肆,逛看酒肆,最后觉得棋肆最合适,于是手谈起来。 一局棋从傍晚下到月亮高悬,仍分不出胜负来。 这时,有笛声传了过来,悠扬洒脱,却又带着几份殷殷侯望之意。晏武正听得入神,忽听“啪”的一声,谢胤竟扔了棋子,冲他抱了抱拳,便纵身跃窗而去。 他一个人也没法下棋,便也离开棋室。 信步街头,见天空弦月如眉,斜斜挂在天际。清浅的月光薄薄地晕染着越郡的青瓦白墙,笛声悠悠,他不由起了兴起,想要看看夜月吹笛之人。 他绕过曲折了小巷,遥遥地看见乌黑的巷子里一盏孤灯寂寂,泛着纯白的光芒。灯笼上草书写着个“酒”字,笔法飘逸。 灯挂在一株梨树上,照得满树梨花,若新月堆雪。 有人横笛梨树下,长身如玉,白衣皎洁,那身影清逸隽秀,飘飘兮若遗世而独立。梨花飘屑,点点洒落下来,如同一个流光舞蝶的梦。 晏武惊艳不已。 忽见那人纵身而起,以竹笛为剑,以梨花为雨。一袭白衣游走于古巷旧,倏起倏落,如流星般划破寂寂夜空,那一抹身影孤标傲世,又清逸出尘。 饶是晏武自负功夫,也不禁为他的功夫赞叹。 这时见一人从黑暗里走向那盏灯,白衣人察觉到来人,忽地莞尔一笑。霎时间,晏武觉得满树梨花,一盏孤灯,也不及他此时笑容的惊艳。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大抵便是如此。 是谁能得他如此笑容? 他不禁看向那人,熟悉的身影,熟悉的衣衫,原来是谢胤。 这个白衣人是谁呢? 很快他便知道了。 此后几日再出游,晏武能感觉到谢胤的心情好多了。沉稳内敛的谢二公子,时不时会神情恍惚,那时候他虽然依旧是冷着个脸,眼神却不由自主的温柔下来。 晏武不禁疑惑,冷漠的谢二公子也动情么?又是谁能得以这样的人青目? 回随国前,他收到了谢敛的邀请,约他到府里饮酒。请柬上的字迹十分潇洒,措词活泼,文彩风流。晏武便知道这是私人的宴会,故而也是便服前往。 到谢府见门前安静,并无车马,想来是单独宴请了他一人。 == 番外也有更新…… 第022章 天下儿郎谁为雄(2) 谢府管家并未带他到厅堂,后倒绕过回廊亭台来到后院,解释道:“相爷平生不爱拘束,见后院景致正好,故而将酒宴设在那里。” 晏武道:“相爷别出心裁。” 绕过曲曲折折的回廊,来到一方月洞门前,两侧粉墙前种着一丛碧竹,筛风弄月,极具风雅。门楹上写着“个个园”二字,两侧有副对联: 何处梅花笛,谁家碧玉萧。 那字风骨清峻,恣意洒脱,而快刀快剑般爽利,时而分花拂柳般秀媚明妍。与谢敛请柬上的字形似而神不似,不知是谁的字。他虽远在随国,也曾听人说过,谢家书法曾使帝都纸贵。 管家见他看得认真,便道:“这字是长公子所写,对联却是大公子和二公子题的。” “哦,甚少听闻二公子工于诗词。” 管家与有荣焉地道:“这也不奇怪,长公子才名太盛,诗、剑、书、笛堪称四绝,二公子难免被其遮了光芒。他为人又低调,不爱显山露水。故而世人只知道他处理政务的果决睿智,却不知他的画艺也是一绝,连相爷和大公子都赞叹不已呢。” 晏武奇道:“倒真是未曾听闻。”实在难以想象那个闷声不吭的谢胤,吟风弄月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过光想想,就觉得一股怪异啊。 “世子请。”进入月洞门,是块平整的场地,旁边放着兵器架,显然是块练武场。一旁有块照壁,上面爬满了凌霄花,此刻花虽未开,叶子浓翠。照壁上也题着字: 满壁剑光披拂,一帘花气淋漓。 “好对联!好气势!”晏武忍不住赞道。 管家道:“这副也是两位公子题的,世子可看得出上下联各出自谁的手?” 晏武思量道:着笠公子仗剑江湖,潇洒肆意,应当是上联。不过……下联风雅秀致,谢胤那般冷面铁腕的人,会写出这样的句子?光是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 “下联俊逸洒脱,应当是长公子所题;上联沉稳豪气,应当出自二公子之手。” 管家笑了起来,“世子猜错了,上联才是长公子所题。” 晏武不禁感叹,果然人不可貌相,连谢胤那样冰冷的人也能写出这样的句子,实在匪夷所闻。 其后又走了半个园子,管家带他到座竹篱门前,篱笆上爬满了蔷薇花,他道:“相爷已经在候着了,世子请。” 晏武冲他点点头,步入篱门内,入眼的是片紫色的花海,层层蔓延开来,连着天青色的天空。 有人执伞立于花海中,一袭雪青色的长衫,衬得其身段颀长如玉,风骨秀致。他微微仰着头,浅浅微笑,那截脖颈白净优美。 他手里的伞也带着浅浅的紫,映着天光,如诗如画。 晏武不由怔怔,便见他人回过头来,眉心一点朱砂痣,目若秋水,莞尔一笑,满院繁花失色。 这笑容如此的夺目,分明便是那晚小巷孤灯下,纵剑起舞的男子。 老随侯一生喜好美色,他的内庭搜罗天下美人,晏武也曾赏过她们的容色,却觉得没有哪一个,能及得上眼前这人十之一二的风华。 那人向他道:“父亲大人已在亭中等候,世子请。” 晏武才知道原来他便是谢敛的长子、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着笠公子,——谢笠。 果然风流谁及谢家郎。 他向谢笠拱手道:“有劳长公子。” “世子请。”谢笠道,却并没有引他前去的意思,晏武微微疑惑,便见谢笠的目光越过他向后看去。他也回头,见谢胤抱着个奶娃娃步入篱门内。 今日谢胤着了件月白色长衫,衣襟袖口绣着青竹,头发也仅是用锦带随意的扎起,有种江南子弟,衣襟风流的韵味。 那个小奶娃娃约模一两岁的样子,肉嘟嘟、白嫩嫩的,藕臂似的胳膊抱着谢胤的脖子,撅着小屁股,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乱转,十分机灵。 谢笠声音含笑,“怎么才来?叫我好等。”原来他独立花丛,是在等谢胤。 ——就这样,站在时光里等你,不惹清愁,不惹忧伤,轻灵转身,浅笑伫立。 这样的场景太过美好,以至于很多年后,回想起来,他都忍不住羡慕。 谢胤的声音也是温柔随意的,不似朝堂上冷硬,“吩咐厨房做了些醒酒汤,省得一会儿你醉了耍酒疯,叫父亲罚你。”说着向晏武颔了颔首算是打招呼,又问谢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叫父亲一个人等着?” 谢笠笑容有些狡黠,“没事儿,我已经把他灌醉了。你半天不来,我一个人无趣。” 谢胤:“……” “小三郎~”谢笠唤着奶娃娃,伸手去捏他的脸,小娃娃向他伸出手,叫道:“鸽鸽,宝宝。” 晏武听得一头雾水,谢胤主动翻译,“他是说哥哥,抱抱。” 谢笠熟稔地接过他,“三郎宝宝,亲亲……” 小娃娃抱着他的脖子,“吧唧吧唧”,在他左右脸颊各亲一下,蹭得谢笠一脸的口水。然后又凑过肉乎乎的小脸来,让谢笠在自己左右脸颊各亲了下。 谢胤含笑地望着兄弟两人亲热,从袖子里拿出绢帕来,将谢笠脸上的口水擦掉,又替小三郎擦擦嘴。转向晏武道:“叫你看笑话了,谢家人向来随意,你也别拘着。” “好说。”这样的场面令晏武眼热。他生来不受父亲重视,与母亲相依为命,连家里得势的仆人都敢欺凌他,更别说那些骄纵的随侯之子了。这种兄友弟恭的感觉,他从来没有体会过。 于是谢笠抱着谢瑾宸在前,谢胤引着他进入园中。 来到花丛间的亭子里,果见谢敛躺在美人靠上睡觉,平日不离手的湘竹扇掉在地上也未发觉。山间风冷,谢胤将给小娃娃准备的披风替谢敛盖上。 谢笠将小娃娃放在席边,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自己抓糕点吃。拿一个,咬一口,扔一旁,接着再拿…… 谢笠招呼晏武入座,举盏道:“世子之名,笠早有耳闻。此次听闻世子入京,特意赶回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呐。” 谢胤拿眼睨了下谢笠,为了晏武特意赶回来? 谢笠忽觉脊背微寒,回头就对上谢胤不愉的目光,心里一紧:不妙,小胤又生气了!心虚地别开眼,逗弄奶娃娃。 晏武回敬道:“着笠公子大名,晏武亦早有耳闻,今日得见,也是三生有幸。” 谢笠呵呵笑道:“不知卧于世子顶上那只老龟是否还在?闻道白龟通灵,笠十分好奇,欲往一观。” “此龟正养在晏家宗祠里,若是公子前往,晏武必倒履相迎。” “那便说好了。” 两人虽是视见,却相谈甚欢,倒把谢胤冷落在一边了。谢胤也未置声,一边照顾着小娃娃,一边默默地替两人斟酒,顺手将几样糕点移到谢笠的面前。那几样糕点似乎是谢笠偏爱的,因为其它的他皆未碰。 他那贤惠的样子,令晏武瞠目结舌。果然线人打探的消息不假,谢胤平生三好,调|教幼弟,宠溺长兄,孝敬老爹,今日可算是见全了。 谢笠对谢胤的周到习以为常了,理所当然的享受他的服务,问道:“小胤,你何时有时间,我们一起去随国如何?” 谢胤想想道:“随国路途太过遥远,来回至少半年,我抽不出时间。” 谢笠埋怨,“每次都是没时间没时间,你倒比父亲还要忙些。小胤你才多大,怎么跟个小老头似的,整天除了朝政便是朝政?” 谢胤苦笑,拿眼睨着他,“我这么忙是为了谁?” 谢笠顿时就气弱了,他是谢家嫡长子,这些事儿本该是由他来承担的,他一溜烟跑了,可不得小胤替他担着? 谢胤拿了块糕点给他,语气带着点诱哄的味道:“虽然去不了随国,近点的地方还是可以走走的,陪你一个月,够不够?” 谢笠立时道:“不许提前回来,说一个月就是一个月,一时一刻也不许提前。” 谢胤无奈地笑笑,“好。” 谢笠眉开眼笑。 这时候篱门又被推开了,有人戴着笠帽过来,一幅神秘兮兮的样子,可那小身板,众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不过还是很给面子的没有拆穿,装作疑惑地打量着他。 第023章 谢相当廷烹佞臣(1) 那人到了亭子前也不说话,等着他们先发问。 于是谢笠很给面子地问,“敢问阁下是谁?” 那人不吭声。 谢笠给谢胤打个眼色,后者亦问,“不知阁下来此所谓何事?” 还是不吭声。 古板如谢胤都开始调|戏起人来了,晏武自然也从善如流,“阁下神神秘秘的,不知有何企图?” 爱玩儿的天子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一把掀开笠帽,得意洋洋地道:“怎么样?孤伪装的很像吧?你们都没有认出孤来哈哈……” 三人心里默默地道了句“幼稚”,然后异口同声地惊问,“陛下,怎么是您?” 嬴倚愈发得意了,“连你们三个都没认出孤来,别人肯定更认不出来,以后孤就这样微服私访去!” 玩儿大了!这二缺的天子若真这样出宫了,被父亲知道会挨抽的。 权衡利弊,觉得还是得罪天子更划算些。 谢笠先道:“陛下,其实我们早就看出是您了,除了您,谁还能出入谢府无禁忌呢?” “呃……” 晏武抢先道:“陛下,您大白天的戴着笠帽,是欲盖弥彰啊。” “哎……” 然后是谢胤了,将嬴倚从头看到尾,然后耿直地道:“您这身量,满朝上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呜……”嬴倚将自己缩成个小鹌鹑,沮丧地抹着眼泪。 谢笠戳戳谢胤,与他咬耳朵,“小胤你太狠了,虽然咱们陛下个头是矮了点儿,可你这么光明正大的揭人家短,也很不厚道啊。你看,把陛下都说哭了。” 谢胤无奈,“你们抢先把原因说光了,要我说什么?” 谢笠想了想道:“比如说他气度非凡,风姿卓绝,一望即知不是普通人之类的?呃……好像太违心了点儿。” 晏武忍不住提醒,“你们俩说悄悄话请小声些,我都听到了。” 嬴倚抹着眼泪,委委屈屈地道:“孤也听到了。” 谢笠谢胤:“……” 嬴倚恨恨道:“长得高了不起么?我要告诉太傅你们欺负我!” 三人:“……” 到亭子里,见谢敛眉目静敛,温润清和,与平日里笑得令人发寒的样子完全不同。他不由起了怀心,扯扯他的胡子,甚至拿着胡须给他挠痒痒。 谢家兄弟默默地看着他作死,不动声色。 不会儿,谢敛打了个呵欠,悠悠然睁开眼,扫向三人,“是谁扰我清眠?” 此时嬴倚已经躲到三人身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谢敛此言一出,三人“唰”地闪开了,齐齐望着他。 嬴倚:“……” 谢敛笑容可亲地冲嬴倚招招手,“乖徒儿,过来!” 嬴倚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装无辜,“太傅,真的不是我,他们都欺负我。” 谢敛点点头,“嗯,我听见了,他们说你矮。” 嬴倚:“……”哪里是孤矮,明明是你们太高了!在普通人中,孤的身高还是可以的。 谢敛叹息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我听说喝牛乳可以让人长高,从今以后,你早晚各两杯吧,敢有一天不喝,哼哼!” “太傅,孤错了!求放过!” “晚了!”眼神扫过看热闹的三人,“还有你们,连王上也敢戏弄,好大的胆子。”三人禁不住腹诽:难道戏弄他最多的,不是您老人家么? 谢笠低声嘟哝,“偷听人说话什么的太没长者风度了。” 谢敛笑眯眯地扫了他一眼,问晏武,“世子觉得我这花园如何啊?” 晏武不明所以,答道:“甚好。” “那你们绕着这园子,好好的观赏观赏风景吧。” 这么大的园子,走一圈下来要好些功夫吧?然后当朝相国的命令,谁敢不听? “是。”三人得令便要走,谢敛闲闲地追上一句,“边赏花边做蛙跳吧,年轻人多活动活动好,既愉悦了心情,又煅练了身体,何乐而不为?” 谢笠忍不住惨呼,“父亲……” 谢敛笑眯眯地道:“不想去?” 那笑模笑样下的狠毒,三人可是见过的。面面相觑,灰溜溜地走了。嬴倚兴灾乐祸的哈哈大笑,“看你们还嘲笑孤?受罚了吧?孤就知道太傅最疼孤!” 笑声还未停,见谢敛回过头来,摇着他的湘竹扇,笑眯眯的道:“难道你不知道你也要去么?” “咦?孤明明是受害者啊,怎么也被罚?” 谢敛眉宇一挑,“堂堂一介天子,被三个小毛孩儿戏弄,你很得意?” “呃?” 谢敛眉眼含煞,“也去跳!” 嬴倚夹着尾巴跟上去了。 于是当朝最位高权重,万众瞩目的四个人,围着花田做蛙跳。谢家相国望着一溜跳动的人头,觉得甚是满意,“耳根子终于清静了。”伸了个懒腰,倒在美人靠上接着睡。 而正在做蛙跳的三人不由将目光愤愤的落在嬴倚身上,“都是你作死!” 嬴倚很委屈,“孤怎么知道太傅有起床气?你们都不告诉孤。” 三人连跳几下,远远地离开这个人。 这厢,谢敛正准备重温旧梦来着,忽然胡子被人揪住了,他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家的小儿子正眨巴着眼睛看着他呢。 “小三郎,你怎么来了?松手!” 小娃娃人不大,手劲挺大,抓着他的胡子不放,指着花丛里的四个人道:“青蛙,要跳!” “啥?” “要学、青蛙、跳。”含含糊糊地说完,“噌噌噌”地爬到自家老爹脖子上,拽着他的头发喊,“驾!驾!驾!” 可怜谢相威风了一辈子,老了老了倒被自家小儿子骑到头上来了。可偏偏小孩儿骨头嫩,使劲将他拽下来吧,又怕弄伤了他。 他选择不动。 小娃娃又叫了两声“驾”,发现他不动,一张嘴哭了起来,那叫一个声如洪钟、地动山摇啊。谢敛只觉得万千鼓点在耳边敲,敲得他耳膜都要被震破了,不得已只好扛着他,跟在三人后面做蛙跳。 小娃娃终于开心了,“咯咯”的笑起来,而前面的四个人,忍笑忍得差点没憋内伤来。 作威作福的谢相,也有今天啊! ** 晏武此行赢得了嬴倚、谢敛、谢胤的认可,又狠狠地震慑了戎国一把,可谓是大获全盛。老随侯也彻底认可了他的才华,回国之后便欶封为世子,监理国事。两年后老随侯去世,晏武接任随国,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招贤纳士。 彼时谢笠已经名震江湖,侠名远播了。他又是未来相国,权势远在晏武之上,天下贤才趋之若鹜。而晏武这边昭贤令虽下,招贤馆里却门可罗雀。 原因有三:一者因为随国是诸侯国,远没有东亓帝国上台面;二者随国土太小,没有大展拳脚的机会;三者随国地处西北,荒蛮僻塞,乃苦寒之地,江南士子并不愿前往。 晏武又重下招贤令,许布衣从政。 在当时官爵皆是世袭,如姑布子匀这等布衣贤士,只能作为侯爵世家的门客。这则招贤令无疑是开了历史先河。 因为史无前例,更令人怀疑,天下贤士皆观望不前。 这时,晏武又下了一纸招贤令,这回倒不像以前那么空泛,出了一道题:有十二个苹果,四个袋子,第一个将苹果装到袋子里,且每个袋子都是双数字,可食百石之爵。 这么简单的问题,能食百石之爵?百石也就罢了,爵位啊?布衣百姓也能承爵么?条件太过诱人,众人反而不信了,纷纷围观,却不敢上前。 最后有个六七岁的小孩儿上来了,他其实只是想吃苹果,可听人说要吃苹果先将苹果装到袋子里,于是将三个袋子分别装四个苹果,再用最后一个将三个袋苹果都装起来,这样每袋都是双数。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晏武亲自赐那孩子百石之爵。时至今日,那孩子依然立于随国庙堂上,为瀛寰大陆上布衣从政的第一人。 从此以后,晏武重诺爱才的名声便传开来,各国人才纷纷涌来。随侯府成了继谢府之后,又一个人才聚集地。后来相国谢敛也上谏嬴倚,允许布衣从政。这也是平民出身的陆问,能被东亓王朝封爵的原因。自然他辞爵不受,甘当谢家门客又是另一说。 晏武承爵后,老随侯的儿子们并不服气,这位低贱的杂|种岂能为王?于是有人献计给老随侯的嫡长子。 数月后,帝都越郡便唱起一首童谣:重瞳子,戎族人。非我族,心焉同? 童谣传到先帝嬴倚耳中,他问计于朝臣,“这童谣是怎么来的?” 大夫卢叔子道:“凡童谣所出,必有缘由。” 第023章 谢相当廷烹佞臣(2) “是何缘由?” “陛下亦知晏武母亲乃是戎族俘虏,这样的人守着大亓门户,陛下万不可掉以轻心。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嬴倚耳根子向来有些软,被他左右一捣鼓,就有些不确定起来,“爱卿觉得如何?” 大夫卢叔子便谏言:“陛下何不试他的忠心?” 嬴倚问:“如何试?” 卢叔子言道:“随侯幼时有白龟卧顶,天下异之,此白龟至今仍奉于随侯宗祠之上。臣闻白龟乃神圣之物,食之有延年益寿,永葆青春之效。陛下何不令其交出白龟,以试其忠心?” “永葆青春”四字触动了嬴倚的心。他方年过而立,正是一枝花的年纪,可面对着明明比自己大十几岁,却嫩得像水葱似的太傅谢敛,觉得压力很大。 当即下诏到随国,言自己得怪病,需要白龟之胆做药引。 诏令传到随国,晏武看后面沉如水。对方用心之险恶,手段之高明,令他不寒而粟。 他若不交出白龟,是为不忠,违逆帝王之意,将会死无葬身之地;若交出白龟,是为不义。当年他因白龟卧顶而保住性命,如今才登上随侯之位,便要献出白龟,谄媚帝王,是忘恩负义,这样必令天下之士寒心。 交也不行,不交也不行,只能使用迂回之术。 几日后,聂旷来到随国觐见晏武,说道:“昨晚我睡觉的时候,梦到一只白龟哭泣,我便问它为何而哭。白龟道:吾原生于虞渊之下、弱水之中,为上古弑神之灵兽。吾有幼子亦为白龟。一日凤鸟栖于弱水苍梧之山,与吾子谈论外面天地,吾子神往之,求凤鸟相携,共游浩然天地。凤鸟见吾子虔诚,欣然应约,于是乎携吾子之手,扶摇于九天之地,乘云气,览六合。约数旬,途至随国,时逢随侯寿宴,觥筹交错,举国欢庆。吾子心慕之,欢而附掌,一时得意,呜呼哀哉,竟于九天之上坠落!其肉身既死,一缕灵魄飘散于天地,恰逢戎女有孕,便寄于其腹中以人形重回于世,吾父子始得团聚。今王上欲食吾胆,吾儿必于心不忍,见罪于王上。吾亦不忍吾儿见罪于上,求先生将我送于王上,免吾儿之灾,吾感激不尽。拳拳之心,万望先生成全。” 晏武闻言泫然落泪,叹曰:“父爱之深,一至如斯。违逆君王,是为不忠;杀父求爵,是为不孝,吾宁死不做这不忠不孝之人!我既为白龟之子,胆必也可做药引,这便去帝都,剖胆饲君。” 遂毅然前往帝都。 嬴倚被他反将了一军,反倒有些骑虎难下,不能真的剖了晏武的胆吧?那样太傅会剖了孤的。 晏武到帝都的时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谢相谢敛回朝了。年过不惑的谢相温文尔雅,风流倜傥,他摇着湘竹扇翩翩而来,“听闻陛下圣躬违和,臣不能侍奉在侧,深感惶恐。” 被从小调|教到大的嬴倚,哪里见过谢相如此谦恭?顿时惶恐起来,“太傅言重了,孤并无大碍。太傅此行可有什么新鲜见闻?” 谢敛从容落座,“倒有件新奇之事。” 先帝见此事揭过,暗暗抹了把汗,“太傅快与孤说说。” 谢敛施施然道:“臣游至瓜州的时候,见有个大户人家里养着匹马,此马日行千里,其疾如风。同槽里有匹驽马,忌妒千里马,便对主人说:你花重金将它买回来,万一它对你不忠心,跑了,我们追都追不上啊。主人寻思着言之有理,在弩马的怂恿下,便想试探下千里马的忠心。于是就对千里马说,你会不会对我不离不弃呢?千里马道:为君驱驰,一生无悔。主人说:既然你这么忠心,就把你的蹄子给我一个吧。” 说完看向嬴倚,深邃的眸子似笑非笑,“王上觉得此主人如何?” 嬴倚听明他话中之意,满脸愧色。 终于,谢敛收敛了漫不经心的笑容,厉色道:“今晏武便是那千里马,而王上则是那主人,取其蹄而试其忠心,可乎?” 嬴倚躬身作揖,“孤知错了,这便收回成命!” 谢敛摇头,“天子但有所令,天下莫敢不从。因此但有所诏,必慎之又慎。如今天下已知陛下之诏,再将诏书追回,出尔反尔,将失信于天下。古来失信于天下者,必将失去天下。” 嬴倚闻言冷汗连连,“求太傅教孤。” 隔日早朝,随侯晏武上殿。 卢叔子问,“随侯,陛下有疾,需得白龟胆为药引,龟胆何在?” 晏武道:“吾乃白龟转世,愿献吾胆,为君分忧。” 卢叔子受老随侯长子之托,目的便是置晏武于死地,正欲怂恿嬴倚,谢相长袖飘拂,翩然而至。 “臣听闻陛下圣躬违和,故带神医为陛下诊脉。” 嬴倚配合道:“太傅费心了,卢大夫已为孤延医问诊,言道有白龟胆为药引,孤便可痊愈。” “卢大夫一片忠心,应举国共效之。”谢敛赞许地扫了眼卢叔子,话头一转道,“虽则如此,圣躬非同小可,需得多请几个大夫瞧瞧。” 招了神医上来,神医把过脉后道:“先前所开方子并无差错,只是白龟胆极为稀缺,依陛下的病,一颗恐怕不够不涌治癒,至少得三颗。” 有朝臣疑问,“白龟乃神物,哪里寻得到那么多龟胆?” 大夫道:“小民这里有个偏方,可以代替白龟胆。” 嬴倚感兴趣地问,“是何偏方?” “以忠臣汤煮乌龟胆,十枚普通龟胆,可以替代一枚白龟胆。” “何谓忠臣汤?” 老大夫道:“回禀陛下,将忠臣放入鼎中,文火细煨一日一夜,煮出浓香的汤汁,便是忠臣汤了。” 谢敛摇着湘竹扇,从容优雅地道:“若论忠心,莫过于卢大夫了,他为陛下之病操碎了心,如今有机会以身作则,自是不会推辞的。” 他笑意款款,轻柔的声音如同情人的絮语,“来人,架鼎。” 一向温文尔雅,令人如沐春风的谢敛,露出爪牙来,举朝惊骇,谈之色变。 卢叔子被活活煮死,那口大鼎熬了一天一夜,人肉味在宫殿里漂浮,成为所有朝臣的恶梦。至今那口鼎还架在朝堂上,以警朝臣。 谢敛摇着湘竹扇,笑眯眯地道:“果然是忠臣汤,如此醇香。把龟胆给陛下煮上吧,每日吃一颗,一个月后自然圣躬康健,生龙活虎。” 嬴倚闻言脸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来,弱弱地求饶,“太傅……” 谢敛眉眼微挑,明明是令人如沐春风的眸子,却令人不寒而栗,嬴倚求饶的话再也说不出口来。乖乖地吃了一个月的乌龟胆,从此再不敢听信奸佞之言。 第024章 语罢前尘各伤悲(1) 谢敛在朝堂上震慑了一把,又摇着他的湘竹扇,飘然而去,将朝中大事交给谢胤。 经过此事,朝中风气为之一正,想要溜须拍马,走旁门左道的人,皆慑于谢敛之威,打消了念头,随侯晏武忠义之名广为流传。 与此同时,随国发生了内乱。老随侯长子趁晏武不在期间,竟然举民造反了,其他诸子也纷纷效仿,一时间偌大的随国乱成一锅粥,被割成无数块,彼此厮杀。 晏武接到消息,紧赶慢赶回到随国已经是两个月后,偌大的随国已经被打得乌烟瘴气。晏武还未来得及平定内乱,北方戎族五万大军挥师南下,带兵的便是焉只冉。 戎族是马背上的国家,民风彪悍,勇猛善战,素有戎族不过万,过万不可敌的说法。此时次五万大军,可以说是倾巢而动。 更为糟糕的是,随侯长子竟然投降了焉只冉,并且掳走了晏武的母亲和诸将的家眷一共四百余人。焉只冉以他母亲为人质,要求晏武撤掉守在渭河沿岸的随军。一但戎军渡过渭河天堑,五万铁骑便可长驱直入,西亓末年的惨状即将重现。 可是不答应,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和诸将的家眷被杀死,到时将心涣散,一样会溃败。 晏武左右为难,只能拖延时间。 焉只冉自然能看透他的想法,派一只船送那些女眷到河中,扬声道:“既刻下令撤兵,否则每数一个数,便斩杀一人!” 四百多人一溜的排在船头,每数一个数,便有一颗人头落地,伴随那一声声惨呼与哭号,诸将皆心悽悽然,默默落泪。 可是没有一个人要求晏武撤兵,因为他们清楚,一旦戎军渡过渭河,死亡的将不止四五百个家眷,会是整个随国,乃至天下的百姓。 眼睁睁地看着亲人惨死于眼前,却只能袖手旁观,这种无力感,令晏武深深地闭上眼睛。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什么,不仅是母亲的命运,也是随国的命运,更是整片瀛寰大陆的命运! 就在此时,渭河之上忽然炸起一道水花,有人破水而出,如鱼跃龙门,冲霄直上,一跃跳到那条船上。他手中一柄长枪如惊电交错,“唰”地一下挑了刽子手之人的头颅,石破天惊,势如雷霆! 戎军还在怔忡之时,那柄长枪已挥洒开来,肆意横扫,所向披靡,顷刻便有十数名戎军被挑到渭河中。 晏武一惊之后,果断下令,“出击!”于是守在渭河南岸的随国船只千帆竞出,抢夺人质。 焉只冉很快也反应过来,“回船!弓箭手出击!” 载送人质的船只听令调转船头。此时人质是面朝着随军的,背后在船帆挡着,弓箭一时还射不到他们身上。可船若掉过头来,他们将再无遮挡,戎国的弓箭瞬间就会将她们射成刺猬。 必须在调转船头之将,解决掉船夫!然而船夫在船的最下面,船上有三百名戎军,等他消灭完这些戎军,船头早就调过来。若不消灭这些戎军,他去杀船夫之时,那些戎军将会将这些家眷全部杀光! 此时随国的船只刚刚出发,又是逆风而行,等他们救援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那人长喝一声,忽然纵身而起,于半空中一个翻身,整个身子都倒立过来,双手握着长枪,倒栽葱般地插|下去。那一柄长枪锋芒所指,势如破竹,竟一下穿透五层甲板,直刺入最底下的机房,将驱动船只的机械刺得粉碎! 这是何等的力道?!偌大一条船被他直接弄得暴废,开始往下沉。戎军被他一枪所慑,还未反应过来,只见眼前电光闪过,已是身首异处。 押解人质的船离戎军更近,又是顺风,很快便靠过来。一时间江上箭矢如雨,纷纷向人质们射来,船帆已经不能保护他们了。 这时,只见那人长枪一划,船帆轰然落下,那人用枪挑着船帆,肆意挥舞,竟然纷乱的箭支尽数收入帆布之中! 如斯猛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戎军何时见过如此勇慨之士,彪悍勇武的马背将士,竟也生出怯弱来。 而只这一刻,便已经足够了。随军的船只已经赶到,那些被杀了亲族的将士,心怀义愤,其勇可想而知,杀得焉只冉弃甲曳兵而逃。 晏武成功解救了人质,带诸将来叩谢恩人,才发现原来他便是那个醉客,——东方既白。 见他恭恭敬敬地致谢,东方既白很有点不好意思,抓抓鸡窝似的头发,豪气地挥手,“甭客气!甭客气!那时候我讹诈了你两百黄金和随璧,这回当作是偿还了哈。” 晏武终于明白当时谢敛那句话了,——用一块石头结交了他,你很划算。 首战胜利,晏武并没有懈怠,派兵渡过渭河,趁胜追击。亓军一路势如破竹,长驱直入。晏武警觉不对的时候,已经落入焉只冉的埋伏圈里。 一万大军被困谷中,几乎全军覆灭。生死攸关之际,东方既白带人驰援而来,将他营救出来。 晏武虽从小熟读兵书,上战场还是头一遭,一上来便遇到焉只冉这种狡猾的敌手,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彼时随国内患未平,诸子各怀心思,都等着看晏武打光了军马,好坐收渔翁之利,根本不愿出兵相助。追随晏武的兵马在上一战中损失过半,面对五万戎军,无异于以卵击石。晏武颇有些焦头烂额之感。 而此时,东亓朝堂之中,对他的置疑声也越来越重,消极备战,与戎军勾结等流言层出不穷。嬴倚虽然欣赏他,可也禁不住大臣们在耳边每天唠叨,渐渐的也心生疑惑,想要召回晏武。 史客南文子上书陈词,替他辩解,这才缓解了嬴倚心头的疑虑。 随国这边,晏武也想到的应对之法,很简单,他只下了一道命令: 但凡有取戎军首级者,斩首一级升爵一级,可为五十石之官,斩首两级升爵两级,为百石之官,为奴者可免其奴隶身份,亦可为官! 这些政令依旧是开历史先河,然而没有人不相信。 一时间,低落的士气重新高涨,随军雄赳赳、气昂昂,渡过渭河杀向戎军大营。 两军厮杀正酣之时,一队军马从东边奔袭而来。为首之人红马、银铠、白袍,手握长枪,威风凛凛,正是新上任的谢家相国谢笠。 那个清瘦俊俏的江南儿郎,横枪纵马而来,略显单薄的身子,却有着万夫不挡之勇。 入阵破骄虏,威声雄震雷。一射百马倒,再射万夫开。 他坐下那匹红马,奔跑时带出华彩万千,神骏非常,是当年晏武驯服的逾辉。 与此同时,最东边的宛国也出兵突袭戎军,领兵之人则是谢家次子谢胤,他所骑的那匹马是超影。 三人分三路攻击戎军,尽灭其五万大军,生擒焉只冉与老随侯长子,打得戎军退回并州草原,至今不敢南下。 那一仗结束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落霞满天。 他们三人并骑于山岗之上,望着遍野的尸体,飘红的河水,没有半点胜利的开心。 一将功成,万骨枯。 那一战之后,他回到随国,平定内乱,清剿叛乱的老随侯诸子,改革兵制,肃清朝堂,使得随国蒸蒸日上。谢笠与谢胤也回到帝都,为相为将。 临别时,谢笠道:“他日再来随国,定要好好看看那只白龟。” 晏武也道:“若能再会,当浮一大白。” 只是他们再没有共饮的机会。 隔年冬天,沬邑之战暴发,西北方向的钟山发生地动,多处火山喷发,劫灰遮天蔽日,瀛寰大陆迎来前所未有的灾难。 就在滔天灾难来临的时候,先帝嬴倚与谢敛同时神秘失踪,谢笠也失去双腿,奄奄一息,朝中形势惶惶,四夷蠢蠢欲动,民心不稳。 这时,性命垂危的谢笠一纸昭告天下,立年仅一岁的太子嬴宣为帝,并将相国之位传给谢胤。 第024章 语罢前尘各伤悲(2) 此昭一出,不仅谢家,天下哗然。 谢氏流传千年,历代相国皆是由谢家嫡子担任。谢胤不仅不是嫡子,甚至与谢敛并无血缘关系,仅是他的小妾带过来的孩子,连生身父亲是谁都是个迷。这样的人,哪里配当一家之主,一朝之相? 谢敛只有两个儿子,谢笠与谢瑾宸,谢瑾宸此时才五岁,担不起相国的负责。便有人推举谢敛的庶出弟弟谢致为相。 谢致其人,也是能谋善断,才华出众。只因其兄长太过出众,被遮住了光芒。此时谢家嫡出无人,大家便想到这个庶出的子弟,想法很简单,庶出当权,也总好过便宜了外人。 谢敛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反对谢胤,现在谢敛不在了,谢胤没了后台,整个家族还斗不过一个外来人员? 他们前往栖霞山求见谢笠,却被拒之门外。于是大街小巷便有流言,说谢胤囚禁了谢笠,欲篡位谋国。谢笠在朝在野都极具人望,天下之士皆为其拨剑,逼谢胤交出谢笠。每天都有江湖剑客硬闯栖霞山,刺杀谢胤为谢笠报仇,最多一天曾来了十三拨刺客。 然而,无论谢胤处境如何艰难,那一昭之后,谢笠再未出现在众人面前。谢胤也只说谢笠还活着,此外只字不提。 就在谢胤众叛亲离,天下纷争之时,晏武带着三万兵马进京,拥立幼帝新相。 从战场上浴血归来的将士,往那里一站,腾腾的杀气便令人不寒而栗。这时,谢胤也亮出了两万谢府兵与三万皇属精骑。 有这八万军马坐镇京师,四夷不敢妄动,蠢蠢欲动的谋国者,也都默默收敛的爪牙。 然后,谢胤也动了。 蛰伏了这么久,新任的谢相终于亮出其锋利的爪牙,以雷霆手腕,平叛乱、稳朝局、清理门户,锋镝所指,四夷咸服。 这一年,谢胤也不过才十八岁。 少年谢相仅用了两年的时间,便将一锅粥的东亓王朝稳定了下来。 此后十五年,在谢胤的治理下,混乱的东亓朝政渐渐恢复到谢敛在位之时,政通人和,国泰平安。谢胤的威望也盛极一时,但有所令,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服从。 晏武在随国改革,也是百废俱兴,蒸蒸日上。 南谢胤,北晏武,如同两座柱石,撑住东亓帝国的一片天空。 然而,自从沬邑之战后,天下人再也没有见过谢笠。 有人说他双腿残废,再不远出栖霞山;有人说他其实是谢胤囚禁了,不得自由;更有人说他其实已经死了,只是为了借用他的威望,谢胤才隐瞒他的死讯。 然而晏武相信他没有死,因为谢胤一定舍不得让他死。 十五年了,那个人终于肯步下栖霞山了么?他是否还认得我这位故人? 晏武随着萧清绝来谢笠落脚处时,已是傍晚,暮霭沉沉。遥遥地见一顶雪屋清寒,窗内青灯如豆。有人凭窗而坐,清影隽隽,雪衣寂寂,神色倦倦。 既便隔着十数载的光影,晏武依旧一眼便认出了他,还似少年模样,却已不是少年的神情。那个洒脱肆意的少年,眉眼满含着悲悯,慈悲到近乎无情。 晏武忽然想到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现在的谢笠,怕是已经到了这个界境,博爱众生亦不会偏爱众生,在他眼中,草木与百姓,都与刍狗一般;亲人与友人,也如刍狗一般。 他望向站在他身侧的谢胤,他曾经羡慕过这个男人;如今,他同情这个男人。 谢笠望向他,眼里含着清薄的笑意,如这暮色。那眉间的朱砂痣,也像是开到极致的花辩,残留着最后一丝余韵,随时都会凋谢。 久别重逢非少年,执杯相劝莫相拦。 当年曾言,再相见,共浮一大白,今日终于能够相对执盏。 谢笠摇晃着酒盏问,“那只白龟,还好么?” 晏武道:“怕是不能一见了,十五年前,我便将它放回泥塘了。” 谢笠莞尔,“如此甚好,与其巾笥而藏之庙堂,不如曳尾于涂中。” 当年他一再提那只白龟,玲珑心思如晏武如何不了解?潇洒如谢笠,是宁可死也不愿意被困一隅的,放走的白龟,带着对他的祈祷。 “挟翼呢?也还好吗?”谢笠又问。他的眼里泛出些光彩来,像夕阳西下的霞光,绚烂却注定不能长久。 晏武知道,他回忆起了过往。 那时,他将两匹马献给嬴倚与谢敛,谢敛想看看冰冷的二儿子英姿飒爽的样子,便将超影送给他。嬴倚见太傅都没马了,虽然万分不舍,还是可怜巴巴地将逾辉也送给谢笠了。 从来英雄爱良驹,三个少年乍得神骏,意气风发,纵马扬鞭。 这一跑似乎跑过时间的沉疴,挣脱了皮囊的束缚,背生双翼,呼啸风云。后来他们并辔立在山岗上,眼下江河滔滔,山风猎猎。 谢笠仰颈长啸,声震云霄: 生来两臂擎风云,一骑山河堪纵横。 倒提长剑向天笑,天下儿郎谁为雄? 那时候是何等的张狂无忌,气震寰宇,如今只剩一缕暮色,飘飘欲散。 “它已经上不了战场了,逾辉和超影呢?” 谢笠沉沉地道:“十五年前,它们就已经去了。” 沬邑之战,他一人抵抗南蛮三万兵马,逾辉也死在战场上。它死之后,超影哀鸣三日,绝食而亡。他仍旧记得小胤当时看超影的眼神,有种物伤其类的悲凉,他便知道,自己要活下去,哪怕是苟延残喘,也要为了小胤活下去。 晏武叹息道:“这些年,挟翼也是孤独的,因为再没有谁能与它并驾齐驱。” “还好,我们都还在。”一直沉默的谢胤,插话道。若是只留下一个人,这茫茫的天地,该有多孤独? 谢笠摇摇头,“这个天下,豪杰辈出,总有堪与一较的人。过去的终究会过去,人还是要将目光往前看。” 谢胤说:“有些人,入了眼,便是一辈子。” 谢笠无语叹息,又端起杯盏,“难得重聚,你我再饮一杯。” 晏武陪饮。 谢笠又向谢瑾宸招招手,“这是三郎,你见过的。当年逼着父亲扛着他学蛙跳的那个小娃娃。” 想到谢敛当时的模样,晏武忍俊不禁,“谢相是个好父亲,很疼孩子。” 谢笠假意吃醋地道:“他对我与小胤可不是那样,不是斥就是骂,严厉的很。也只有三郎敢这么和他闹,他总是格外宠爱三郎,许是幺子的缘故吧。” 谢瑾宸对父亲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印象中他总是不落家,偶尔回来一次,还来不及抱抱他便又走了。记得最清楚的,反倒是他的背影。 “这些年,一直没有他们的消息吗?” 谢瑾宸惊异地望着他们,这意思是父亲还活着吗?他与母亲不是已经去世了么? 谢笠摇摇头,仰头望着天空一宇,那里有一颗星辰黯淡无光,肉眼几乎看不见。 那是一颗暗星,人之将死之时,代表着他命格的星辰,就会变暗。当人死之时,星辰就会殒落。 “那颗星,就是父亲的司命星辰,他虽然黯淡无光,却一直没有殒落,说明他还活在这片土地上,只是……” “只是什么?”谢瑾宸有些急切地问。 “只怕他活着,也是生不如死。”如同自己一样。——代表着谢笠命格的那颗星辰,也是黯淡无光的。 第025章 眉含诗意眼如酥(1) 谢瑾宸心头发酸,“大哥,以你和二哥之能,也无法知道他在哪里吗?” “那是父亲的选择,生与死,早就已经不重要了。三郎,这世间有太多的不得已,我们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责任,或者活着,或者牺牲。” 谢瑾宸有些不解,“如果他活得很痛苦,做为子女的我们又怎么能置之不理呢?” 谢笠神色浅淡,“你不知道,父亲那样的人,洒脱却也决断,没有人能左右他的选择。如果他选择痛苦的活着,必然有活着的理由,谁也无法解救,谁也无法替代。——而从此以后,他的生死与谢家无干。这是他临走时,给谢家人下的命令。” 谢笠转向谢瑾宸,目光清利,“谢家的人,一但责任之所在,无论是否情愿,无论千难万难,都要做到。这是谢家的祖训,你要把这句话烙在骨子里,与血液同在。” 这并不是谢瑾宸第一次听到谢笠说这话,却是第一次知道这话里的沉重负担。他郑重地道:“是。” 谢笠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头,“三郎长大了。”他的唇边染了些笑意,“我还记得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小胤正在喂你饭,将你抱在膝盖上坐着,你一手拿着小木马,挥啊挥的,淘气的将勺子打翻。小胤凶你,你就瘪着嘴、闭着眼睛哭起来。你小时候可真爱哭啊,嗓门又大,一哭起来就没完,我和小胤都很无奈。后来你再哭的时候,我们就选择不理不睬,你自己一个人哭得没劲儿了,声音就小了。一会儿瞄见我们看你了,又大声的哭起来。偶尔哭的时候还会负气地跑走,发现我们不搭理你,又悄悄地走近些,哭给我们看。父亲都说你太娇气了,怎么就不是女儿呢,我也望着你是个妹妹呢。” 谢瑾宸被说的满脸的窘迫,“大哥……” 萧清绝好奇地打量着他,原来哥哥小时候也爱哭啊。 谢笠笑容愈发的宠溺,“你小的时候很聪明,三岁就能诵诗看书了,却不爱写字。教你的时候你还犯懒,写两个字就在床|上滚两圈,说累了。再写一会儿又说困了,让你去睡觉,你又精神了,嘻嘻哈哈的逗小猫去了。我喊你说三郎,你二哥叫你写字了,你的笑声顿时就消失了,没精打采的挪过来,跟多少天没睡过觉似的。” 谢瑾宸有点不可置信,“我有哪么淘气?” “何止这些呢?你不仅爱淘,还喜欢瞎跑,动不动就溜得没影了,让我们好找。生怕你跑丢了,都不敢让乳娘领你,非得小胤亲自带着才可以。你五岁那年,就跑……”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了下去。 “五岁怎么了?”五岁那年,即是十五年前,谢瑾宸对这一年的事极模糊,也极敏感。 谢笠却是不想再提了,神情有些倦倦,“……不提也罢。” 谢瑾宸不忍追问,心底的疑惑却越来越多,如同迷雾笼罩在他的眼前,无法解开。谢家是一张神秘的大网,谢为谢家嫡系子孙,却只触碰到这张网的边缘。 谢笠转向晏武,“随侯,十五年前,蒙你支持小胤,稳定朝纲,平定乱局。今后谢家还需要你的鼎力相助,谢家相国,也需要你的支持。” 晏武道:“当年支持谢相,并非为报恩,或是为我们的情谊,因为我知道只有他才能够稳定大局,给百姓们一个安稳的生活。” “如此,我便放心了。” 谢胤问,“你这一次来宛国,所为何事?” 晏武并未隐瞒,“你可记得百年前一个盗宝者?” 谢胤疑问,“钟简?” 谢瑾宸的目光不由落到萧清绝的身上,杀庄泽的时候,他使用的身法,就是钟简的绝学彻地。 晏武点头,“百年前,钟简曾渡过弱水,上昆吾之山,盗发了北豳古国的宫殿,震惊瀛寰。传说他除了带回无数珍宝,其中还有两根羽族王女的骨。” 传说羽人之骨,鲛人之音,山鬼之瞳,是神祇赋予上古三族最最珍贵的宝物。因为珍贵,故而极难保存。羽人死而骨酥,鲛人逝而音散,山鬼殒而瞳化。然事情并不绝对,虽然极难,也有特殊的方法,一但保存下来,这些东西都是稀世之珍。 谢胤一语中的,“当年的宝物现世了?” 晏武点头,“是那两根羽人骨,有人将他制作成了武器,可大可小,收缩自如,十分神奇。不仅如此,江湖上还有传言,说钟简能去昆吾山,因为他发现了一条秘道。” 昆吾山绵延数万里,几乎横隔整个大陆。他的最高峰就在宛国与杞国中间,传说是神祇的故里、北豳古国的遗址。 环绕着最高峰的,是八百里流沙界,和三千弱水。传说流沙界里有噬人的妖物,能吞没任何旅人。弱水没有浮力,连根头发都会沉没。故而上千年来,无人能到昆吾山。 钟简一个凡人,绝不可能直接渡过弱水,所以肯定有秘道。知道那条秘道在哪里,就得到了无数的财富。 “此人居心叵测。” 晏武点头,“我追查这消息故而来到宛国,发现罗织门也在寻找那所谓的宝藏,想来宛侯也知道这消息。” 谢瑾宸不由想起被庄泽杀的那个人束皙,当时他怀里似乎抱着一物,后来那东西哪里去了?如果束皙怀里抱的就是所谓的秘道图,那么萧清绝同时出现在街上,真的只是巧合? “查到消息的来处了吗?” 晏武摇头,“如果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引起江湖人相互残杀,未免太简单了点。我怀疑他们的目的是昆吾山,不敢掉以轻心。没想到来这里,正赶上嶷山之难,两件事情是否有关联?” 谢胤沉吟了片刻道:“有人想借我们的东风,打乱我们的计划。” “你打算怎么办?” “顺其自然,机变处理。” 晏武颔首,看了看谢笠道:“我最近总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你们多加留心。” 谢笠道:“多谢关怀。” “你这一趟出来……” 谢笠笑道:“我带了蓑笠木屐,若是时间还够,必去一趟随国,赴你披衣倒履之约。” 被衣倒屣且相见,相欢语笑衡门前。 晏武诚挚地道:“无论何时前去,晏某总会为你扫榻相待,烹茶相候。” “多谢厚意。” 谢胤咳了声道:“人你已经见了,还有什么事情吗?” 这是下逐客令了?晏武挑挑眉,“怎么?你已独得风月这么多年,让我们老友叙叙旧都不舍不得?是否太过小气了些?” 谢胤冷眼看着他。 谢笠帮谢胤说话,“我身子不好,他怕我伤了神。” 晏武这才作罢,“你们要带清绝回帝都?” 谢笠道:“这孩子很合我眼缘,让我想到三郎小时候,感觉很亲切。他根骨绝佳,可惜我却无法教他。你也喜欢他?” 晏武道:“既然你喜欢,我便不夺人所爱了。时候不早,我也不多打扰,你好生歇着,那日离开宛国,记得告诉我。” “嗯。” 冲谢笠抱了抱拳,转身而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对谢胤道:“你不送送我?” 谢胤便跟了出来,两人默不作声地走了好一会儿,好像还似那年奉谢敛之命陪同他游帝都,带着他走街窜巷,却一句话也不吭,完全没东道主的风采。 离雪屋远了,谢胤才开口问,“有何事?” 第025章 眉含诗意眼如酥(2) “你觉得那孩子如何?” 谢胤道:“此子骨骼清奇,天份极高,是个练武的奇才,也有侠义之心,阿笠与三郎都很喜欢他。” “但你却不喜欢他。” “是。” 晏武问道:“你也发现了吗?他身上有那里的气息,若有若无的。留白剑出现在他手里也着实奇怪。而且,他还会钟简的身法,这孩子身上背负着太多的秘密。” 谢胤淡淡地道:“我不希望他留在三郎身边,你找个机会将他带走。” “好。” 两人又无声的走了会儿,晏武时不时地看他眼,有些欲言又止。 谢胤直言不讳地道:“有话直说,婆婆妈妈并非随侯的风格。” 晏武叹息,“虽然忠言逆耳,不过你也看出来了,他的气数……到那时候,你打算怎么办呢?我知你待他之心,可是……” 他的眼里尽是惺惺相惜与不忍之色。 谢胤沉默。 晏武拍拍他的肩膀,“你自己,多保重。”未了又忍不住补上一句,“逾辉只怕并不希望超影相随,千里马志在千里,原不该困于私情。” “你不明白。”谢胤呐呐道。 晏武闻言,唯有苦笑,“是啊,我不明白。枉我活了这么多年,却未曾遇见一个倾心相待之人。……风月无古今,情怀自浅深……也罢,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旁人置喙不得,你自己……” 到底没想出个合适的词来,只得无语叹息。 相对沉默良久,两人各自拱手一揖,转身而去。雪夜寒凉,道路寂寂,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不复相见。 如果问这世间还有谁配当谢胤的朋友,那就只有晏武了。虽然他们相对的时光,其实屈指可数。 朋友之间有许多种相处方式,可以如乔雪青与谢笠那般,踏遍山水,共赏风月,对饮当歌。也可以如谢胤与晏武这般,平日并没有往来,甚至连话都未说上几句。然而一但对方有难,则可万里奔援,拨剑相助。 谢胤众叛亲离的时候,是晏武率兵驰援;晏武在随国变法之时,也是谢胤做他最坚实的后盾。无关利益,无关情谊,只因为懂得这人的所作所为。 这世间最温情的字眼,便是一个懂字。 所以,看透了一切的晏胤,也懂了谢胤的选择。因为懂了,所以不再劝慰一句。因为知道他懂了,所以不用托付一句。 可最终,他也如挟翼一般,被这两人抛弃在时间的洪流里。无人并肩,那是怎样一种孤独,他终究也要品尝。 他们就像两匹千里马,虽再不曾比肩并辔,然而知道还有这个人在,就不觉得孤单。可最终,这浩大的天地,只剩下他一个。 晏武仰天叹息,尽是落寞孤寂。 谢胤回到雪屋的时候,见谢瑾宸在与萧清绝说笑,老凤凰变成山鸡大小,正用翅尖戳着小猫儿。小猫儿睁着惺忪的睡眼,毛绒绒的小爪子去抓它。老凤凰飞快收回爪子躲开,等小猫儿收起回爪子的时候,又去戳它,乐此不疲。小猫儿被逗得炸毛,它却乐不可支。 谢笠靠在轮椅上,含笑地望着他们,脸上的神情不再是浅薄冷淡的,带着些人间烟火的温情。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谢笠向他回眸一笑,刹时间,万紫千红开遍。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若尘土。 谢胤有时候也会痴痴地想:如果没有初见的倾心,是否还有多年后的一见如故? 不过,都无所谓。这个人,他已经陪了半生,伴了半生,便足够了。 “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他轻声道。 谢瑾宸便带着老凤凰与两小只离开了。店家送来热水,谢胤抱起谢笠放到浴桶里,青蓝色的水包围着他的身子,谢胤拿着毛巾替他擦背。 谢笠的身子很单薄,肩骨清削,比普通人的要纤细些,因此显得身子尤为颀长。他的脖颈很优美,像少年人的脖颈,带着骨感与清稚。每每看到这段脖颈仰望天空,谢胤便觉得一阵心疼。 泡了一会儿,浴桶里便浮起五彩晶莹的亮片。谢胤不忍多看,抱起他送回床|上。谢笠一只手搭在他肩头上,另只手抚上他的眉心。虽然刚泡过温水澡,他的指尖仍旧冰冷。 “小胤,你又皱眉了,我又让你担心了吗?” 谢胤摇了摇头,“别多想。”为他擦干身子,放进被窝里。转身要去收拾的时候,谢笠拉住了他的手,殷殷道:“小胤,原谅我的自私。” 谢胤掩住他的眼瞳,“不要这么看着我。是我自私,强求了你这么多年。你做任何选择我都懂,不要说抱歉,没有谁应该说抱歉。” 谢笠倾身,拥抱住眼前这个人。 忽然忆起那年,与乔雪青出游,偶然寻得山水俱佳处,乔雪青铺卷陈墨,题笔作画。他想起小胤来,也爱这样作画。于是匆匆辞别的好友回家。 到家的时候是夜半时分,他也不想惊排扰家人,便悄悄地来到小胤房外,见青窗之内一灯如豆,映着高冠博带之人挺拨的身影。 大半夜里小胤竟还没睡?他一时调皮起了偷窥的心思,弓着身子潜到小胤窗下。窗前是个书案,小胤正伏案书写。低垂着眉眼,露出半方坚毅的下颚,刀削斧斫般俊美。 良久搁笔,目光深深地望着书案。 他正好奇小胤看什么这么温柔,便听他低哑而深情地吟道:“缥缈云烟开画卷,眼前人是意中人。” 小胤的声音很有韵味,透着沉稳内敛的气息,很有磁性。这样深情的吟着诗句,是谢笠从未听过的,不禁有些痴痴。 他忽然跳到窗台上,手搭在膝盖上撑着下巴,笑容狡黠地望着小胤,“小胤有意中人了么?是谁?” 小胤先是一惊,接着衣袖一挥,那副画卷便被他收入袖中。向来冷漠的脸,竟难得显出抹红晕,声音都有些结巴,“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觉得这样的小胤十分有趣,笑吟吟地道:“我家小胤情窦初开了,看上谁家的姑娘?我跟父亲说去,让他替你求亲。” 小胤死鸭|子嘴硬,“你瞎说什么!” “哪有瞎说?你刚才吟的是什么,眼前人是意中人,可不就是有心仪的女子了么。你别害臊,那画上是不是画着她的小像?给我看看,我也瞧瞧是哪家姑娘能入得了我们家小胤的眼。” 小胤望着他不吭声,眉眼冷漠。 他拉着小胤的袖子讨好,“给我看看嘛。” 小胤摔开他的手,坚决不给他看,“你回来的正好,我最近也有些乏了,想要出去走走,谢家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谢笠立时就不敢作声了,小胤要是撂挑子不干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可全都落在他身上了。两相权衡下,还是懒惰战胜了好奇心,没再追问画上的人是谁。 现在忽然想到此事,心里不禁一阵悸动,“当年那副画上,你画的是谁?” 这问题太过跳脱,谢胤有些疑惑,“哪副?” “缥缈云烟开画卷,眼前人是意中人。那时候你对着画吟着这句诗,画那里画的,想来就是小胤的意中人吧?到底是谁呢?” 谢胤望着他的眼睛,“你真的想知道?” 那目光太幽深,倒让谢笠生出些怯意,不敢去探究。他顿了会儿,终究还是沉沉地道:“算了吧,说与不说,其实都已经无所谓了。” 有些话没有说出口,便还有退路。已经到这个时候了,他不想让这个人无路可退。他的小胤,还有漫长的后半生要走。 谢笠的手指沿着他的眉心,滑过眼角,抚上他的鬓角,那里已经隐隐泛白了。 小胤今年,才不过三十三岁。 十五岁开始替父亲处理朝政,十八岁正式接手谢家,这些年,他为了自己呕心沥血,受了太多的苦,可自己却什么也不能给予他。 我的小胤,我终究还是对你不住。 第026章 归来山水两苍茫(1) 零陵的雪是冷酥的,玉屑般撒落着,像月色晕染。 谢瑾宸撑着竹伞立在画船上,见碎雪落处江南浮白,两岸朱门青瓦,飞檐漏盏,一派繁华。湿冷的风卷起他蓝白相间的衣袂,清浅如此间水色。 他站了会儿,觉得身上的火气渐渐消了,便回到船舱里。舱内烧着壁炉,大冬天的温暖如春。小猫儿正趴在谢笠膝上睡觉,这小家伙很贪睡,除了吃饭以外的时间几乎都在睡觉,不过长得很快,才十几日的功夫,已经长了一圈了。 萧清绝坐在窗户边的小桌子上写字,他之前已经开蒙了,认识些字,只是不太会用笔,谢瑾宸闲来无事便教他写字。 桌子的另一角长着只梧桐枝,老凤凰将自己变成只红公鸡,栖在梧桐枝上,边啄着它的竹实,时不时批评萧清绝,“又写错了,你个笨小孩儿……” 萧清绝小脸儿顿时变红了,赶紧重新写。他现在洗净了身子,换了身剑客服,雪白的小脸,水汪汪的眼睛,两只眉毛浓密修长,可爱而不失少年的英气,望着就让人喜欢。只是太容易脸红,有点女儿气。 谢瑾宸把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练字非一朝一夕之事,慢慢来。” 谢笠坐在另一边的窗户旁,身上还披着件薄裘。他脸上带着点倦色,懒懒地倚在软榻上,望着窗外的景致,神色飘忽。那窗户是谢胤特意着人用水晶石制造的,方便谢笠赏景而不受冷风吹。 此时谢胤正坐在谢笠对面,两人中间置着一盘棋,谢胤上一子已经落下好久了,也未催促谢笠,静静地望着眼前人。 回程以来,日理万机的谢相终于闲适下来,脱下他那身高冠博带的锦袍,换上深蓝色常服,头发简单地用玉簪束起来,多了分居家的闲适。谢瑾宸还有点不适应,谢笠倒很喜欢他这样装扮。 因为谢笠要看风景,老人家又不宜多奔波,故而谢胤先着背嵬军送她与孩子们去帝都。只是谢笠实在喜欢小孩儿,便让他同行。 好一会儿谢笠回过神来,“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这水镇之外是否就是积雪山?我记得当年似乎在此盘桓过。” “便是此处。” 谢笠兴起,“想来我那茅庐也还尚在,不如今晚便去那里歇息?” 谢胤自是不忍拒绝,便着人先去收拾收拾,将炉火点旺。 “这个时节,不知哪里的腊梅是否还开着?” “料想应该是开着的。” 谢笠便笑起来了,眼里满是调侃之意,“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谢胤看看一脸八卦的谢瑾宸与萧清绝,面色有些尴尬,嗔恼地白了眼谢笠,目光深深。 谢笠垂眸莞尔。 彼年他们也不过谢瑾宸这个年纪,谢笠与父亲谢敛起了争执,一气之下便跑了出来,两个月未给家里写信。也是个冬日,积雪山上雪深没膝。正值雪后初霁,月色如洗,积雪山上腊梅初放,幽香细细,谢笠便携一壶酒卧雪赏梅。 酒饮过半,听见有脚步声,侧眼望去,见那人披着黑色的斗蓬,踏雪而来,衣鬓寒凉。 谢笠正欲问来者是谁时,见那人揭下笠帽来,那一刻,如练的月华洒在他脸上,那双凤目清锐凛冽,教人一望心悸。 谢笠情不自禁地念道:“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然后他家“簪花谢郎”便红了脸,那眼神冷得似刀子,咄咄逼问,“为何不回家?” 谢笠不由得心虚,呵呵地笑起来,“夜深雪重,喝口酒暖暖身子吧?” 谢胤并不理会,依旧拿眼睛盯着他,浓眉深蹙,薄唇紧抿,盯得谢笠都不自在起来了。他家二弟向来喜怒不行于色,极少这样直白的表达情绪。他跃下梅枝来,有些讨好地握住他的手,“我下次一定给你写信,瞧你手跟冰块似的,快暖暖。” 谢胤反握着他的手道:“谁的手更冰?这么晚了喝冷酒也不怕胃疼。”说着解下披风来给谢笠披上。 他披风下是件深蓝色长衫,以玉带束腰,更衬得他两条腿笔直硬挺,宽肩窄腰,十分有男儿气概。 说“月明林下美人来”,不过是调侃之言。谢家三兄弟,谢笠气质清皎洒脱,而眉间朱砂痣给他增加了些妩媚之色。谢瑾宸气质雍容清贵,那双迷离的桃花眼又有点妖冶。只有眼前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男儿的英武之气,完全与柔美搭不上边,可他那眉那眼组合在一起,却总有动人心魄的魅力。 谢笠笑笑,“如此月色,如此梅花,怎么能没有酒呢?” 谢胤用内力将酒给温热递给他,嘱咐道:“下回记得喝温酒。” 谢笠饮了口,又递于他,“你也喝口暖暖身子。” 谢胤就着酒壶也饮了,便见谢笠纵身又跃到方才躺在梅枝上,双臂枕在脑后,右条腿蜷曲着,左腿架在右腿上,姿态潇洒。白色的衣衫衬得他双腿修长如玉,腰肢细韧。 “你也上来坐坐,这里的月光似乎比栖霞山上明亮些。”他侧首望向谢胤,眉目清润,额间朱砂明媚异常。 谢胤便也上去坐在他身边,谢笠将头枕在他膝上,“小胤,你可知我这次缘何与父亲起争执?” “他要将谢家宗主之位传于你?” 谢笠长饮一口酒,“为人子女,自当为父分担,可是……”他苦笑起来,“自西亓帝国开始,谢氏一族便世代为相,这是旁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权势,可谁又知道这权势背后的罪恶与龌龊?” 谢胤沉声道:“政治哪里清白得了?” “呵呵。”谢笠冷笑起来,“不过是利益驱使罢了。” “你想明白了?要接手谢家,……娶王女么?” “生下来便注定如此,哪用我明不明白?我们谢家的儿郎,但凡职责所在,便是再不愿也要做好。”半壶酒被他三两口喝完了,望着皎月腊梅,幽幽叹息,“只是以后怕是再无暇见这等风月了。” 谢胤望着他的眼睛道:“无论是风光霁月,还是山雨欲来,我始终都在你身旁。” 两人似乎都想到这句承诺,相视一眼,唇角含笑。 这些年来也确实如此,无论是洒脱不羁的着笠公子,还是倾权朝野的谢相着笠,亦或困于栖霞山的着笠先生,他始终都陪在他身边,事事以他为先。 得君一诺,幸何如之! 有笛声传来,其音皎皎如月,又朗然如风。 他们望去,是谢瑾宸。 薄薄的雪在船头上浅浅的晕开,他长身玉立,睫毛遮住眼睑,菱唇张合间乐曲从指间流出。风卷起他的衣角,雍容而清贵。 谢谨宸的背影与谢笠有些相似,两人不禁有些感叹,当年的小孩儿已经长成大人的,而他们也华发暗生,这样的相伴过一刻便少一刻。 暮色四合,岸边炊烟袅袅。 那只小猫儿掐着饭点醒了,往谢笠怀里拱啊拱的。它已不像前几日那般虚弱,能自己站起来了,额间的“王”字也长开了,看得出是只幼虎了。 谢笠着人温了乳汁来喂它,疑道:“也这么大了,怎么从未听它叫过。” 说完便听它低低地叫了声,“喵呜~~” 谢笠:“……” 谢胤:“……” 谢瑾宸:“……怎么是猫叫?它不是白虎么?” 小孩儿悄悄地指指凤凰,“它教的。” 老凤凰鼻孔嘲天,“你们不说它是小猫儿么?” 谢家三兄弟:“……” 这是有多深的恶趣味啊,把威风凛凛的老虎教成小猫儿? 第026章 归来山水两苍茫(2) 画船已过繁华集市,两岸是青砖黑瓦的民居,乌瓦上浮了层雪屑,搁浅了黑与白,倒增了陈旧与清淡。 他们在这里下船,来到积雪山。山上腊梅开得正好,只可惜今夜下着雪,不能见月华千里。 还是当年那棵梅树下,十多年,连它都老了,枝桠虬曲,花枝疏落。 谢笠指着当年卧过的梅枝,那上面已经有了个树洞,“它还经得动我们俩吗?” “上去试试。”谢胤抱着他落到梅枝上,树枝响了两声,到底没有断。他让谢笠靠在自己肩膀上,替他拢好狐裘。 “许久未听你吹埙了。” 谢胤从腰间取下埙来,绵绵的乐声流淌出来。 那是他唯一拿手的曲子。谢笠擅笛,又从小教授谢瑾宸,两人皆是弄笛高手,因此谢胤便少在音乐上下功夫。 曲子结束的时候,谢笠沉吟了会儿,“我翻遍古籍也未曾找到这首曲子,你是从何得来?” 谢胤依旧是往常的回答,“偶然得之。” 恰值此时,谢瑾宸和萧清绝带着酒、火炉与枫叶过来,他看到谢胤手中的埙微微顿了下,从不知二哥会吹埙。方才那曲子里饱含着深情,却也带着浓郁的无望。曲由心生,他的二哥也会有这样的深情么?谢瑾宸觉得自己从来都不曾了解过他的两位兄长。 他与萧清绝生起火炉,将酒和着腊梅温着。 酒温好谢胤与谢笠也下来了,四人围炉而坐,小猫儿在谢笠怀里睡觉,凤凰变成小鸡在梧桐枝上叽叽喳喳。 谢胤先替谢笠斟了一小杯酒,谢笠闻着酒香顿了顿,“这是……雪青的花酿?” “他特意让我带给大哥的。” 谢笠倾盏,将那杯酒一仰而尽。 沉吟良久,他呐呐道:“人这一生总该有个这样的朋友,可以谈诗书画乐,也可以聊风月山水,却不会去说生活与柴米油盐。——生活已然步履维艰,怎能不给生命留些许的空间?” “雪青,便是我在生命里结交的朋友。” 在生命里结交的朋友,不需要你短缺时,我倾囊相助;也不需要我有难时,你拨刀相助;无所谓相濡以沫,也无所谓患难与共。只在最最精致的生命里交流,剥去了鄙陋或繁华的装饰,卸下了或高贵或低贱的身份,回到最最原始的状态,以诗书为媒介,以风月为情怀。 谢笠的神情清冷寡淡,“有这样的朋友,便如同有了一半的生命。” 这个朋友去了,生命便死去了一半。 谢瑾宸问,“另一半呢?是什么?” 谢笠顿了顿,没有回答。 许久之后,谢瑾宸才明白,他的另一半生命——是爱情。当爱情也不在的时候,他的生命也将终止。 林里落梅成英,夜雪初积,兄弟三人煮酒燃红叶,踏雪醉梅花,好似回到多年前,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之时。 饮了三五盏酒,谢笠便支撑不住了。他近来精神很不好,总是困倦,每日里只有三四个时辰是清醒的。谢瑾宸担心他的身体,每回问谢胤,都被他不咸不淡的敷衍过去。 谢胤抱谢笠回去休息后,谢瑾宸也搂着小猫儿回房了。时候还早,他并不困,便将方才谢胤吹的曲子录了下来。正写着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见是谢胤,很有点意外。 “二哥?” 谢胤自行坐了下来,指了指旁边的位置示意他也坐,那正经严肃的表情让谢瑾宸有点紧张,他极少与谢胤这样相对,当然挨训的时候除外。他在谢胤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谢胤道:“把手伸出来。” 谢瑾宸还未弄明白他要干嘛,谢胤就将手指搭在他手腕上。这几日谢瑾宸也在调理内息,只是不得要领,三股内息依旧混战,折磨的他痛苦不堪,却不想在两位兄长面前表现出来,只能强作无事。 谢胤试探了翻后,将手掌贴在他后背上,浑厚的内力源源不断的输送进来。这内力极其温煦,竟将他翻涌的内息平息的下来。 约模一刻钟的功夫,谢瑾宸感觉舒坦多了,“多谢二哥。” 谢胤这才收了手,他额头上已出了层细细密密的汗。 谢瑾宸惊异地盯着他,一直觉得二哥应该是冰块转世的,从小到大他就没见他二哥流过汗。 谢胤又从衣袖里拿出本古藉来,“以后按着这个调理。” “哦。” 过了会儿,谢胤又道:“过段时日你便及冠了,是大人了。” 谢瑾宸不知道他要说什么,默默地听着。 “及冠当日,我会将谢家宗主之位传于你。” 谢瑾宸诧异不已,“二哥当的好好的,为何要传于我?” 谢胤面无表情地道:“谢家原就不是我的,宗主之位我不过是暂代,你既成年自然该担起你的责任。” 谢瑾宸想起乔雪青临终时的话,难道他们三兄弟真的不是亲生的么?这些日子来他心中有诸多疑问,却始终不敢提,就怕听到这样的话,原来到底还是真的。 谢胤道:“你们才是真正的谢家嫡系子弟,我不过是母亲带进谢家的孩子。”谢笠与谢瑾宸同父异母,谢胤与谢瑾宸同母异父,真正没有血缘关系的,是谢笠与谢胤。 谢瑾宸心里好过了些,“既便如此,二哥也当了十五年,在朝为国之柱石,在家也是一家宗主,我能力武功皆远逊于你,何敢承担?” 谢胤摇摇头,“你才是谢家灵力最高强之人,只是时候未到。” 谢瑾宸完全不相信,谢胤那一剑在他心里留下太深刻的印象,他这一生也无法超越。 谢胤神色郑重地道:“让你接任宗主还有个原因,若耶王女已经及笄,自古王室嫡女皆嫁于谢氏,必得由你们之中一人娶她,这个人必须是你。” 谢瑾宸没想到还有婚事在这等着,颇为吃惊,“为何必须是我?大哥也尚未娶妻?” 谢胤声音有点消沉,“他娶过。” “咦?”谢瑾宸好奇,“我怎么从未听说大哥娶妻过?”十五年来,大哥一直困在栖霞山不曾娶过妻。那便是十五年前,只是他怎么从未听说过有个大嫂?这难道是谢家又一段秘幸? 谢胤打断他的胡思乱想,“王女与你年龄相仿,还是由你娶她比较合适。接任族主的事我已通知了族里,你有个心理准备。” 谢瑾宸实在不情愿,低声唤道:“二哥,我还年轻,你正值壮年,能者多劳……” 谢胤拂袖而起,冷硬地道:“此事没得商量!” 谢瑾宸顿时就蔫了。谢家三郎,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二哥皱眉头。 走了这几日,船上储备的粮食已经吃光了,经过集市的时候顺便采买些物品。于是四人两神兽浩浩荡荡的上街了。 谢胤推着谢笠,谢瑾宸怀抱着小猫儿,萧清绝肩膀上立着只“红公鸡”。老凤凰还是很有格调的,既便变成“公鸡”了,依然坚持他非梧桐不栖的原则,于是萧清绝肩膀上就多了块梧桐板。 太过俊美的容颜与太过奇葩的造型,引得一路围观。 谢家三兄弟是惯受瞩目的,依旧从容淡定。萧清绝可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他又生性腼腆,被女孩子一看,雪白的小脸红扑扑的,别提有多可爱了。大妈大婶们母爱泛滥,纷纷伸出魔爪想要捏捏他的小脸儿。那如狼似虎的模样,把萧清绝小朋友吓得花容失色,扯着谢瑾宸的衣袖,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求救。 谢瑾宸心软了,对老凤凰下令道:“敢有非礼者,啄!” 老凤凰斜睨着他,“老鸟我岂会和一群凡人计较?” 谢瑾宸冷笑,“不想吃竹实了?” “嗻!”从女王变太监,不过一秒钟。 啄退了那些人,一路就顺遂多了,先到成衣铺子里买几套衣裳,谢笠与谢胤出来的急,根本没带衣裳,在宛国也仅是买了换洗的。萧清绝小朋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谢笠特意替他多挑了两套。一件茶色的衣衫,衣领上一圈毛绒绒的白狐裘,瞧着温暖可爱。另一件则是素白粉紫的长衫,衬得他纤腰长腰,十分青春活力。 然后谢笠看着另一边墙上小女孩儿的服装,叹息道:“怎么就没一个小女孩儿呢?瞧这小衣服多漂亮啊。” 谢瑾宸想到小时候被大哥逼着穿女装的经历,禁不住一阵恶寒,悄悄躲到谢胤背后去。 果然,谢笠指着那套红色的女孩儿装,万分神往地道:“要是谁能穿给我看看就好啦。” 兄弟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萧清绝身上,他被看得一惊,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抱着自己的胸膛,“我是男的!” 终于有人步自己后尘了,谢瑾宸幸灾乐祸地揉揉他的头发,“乖!大哥那么疼你,穿给他看看吧。” 萧清绝:“……” 看着谢笠冒着小星星的眼神儿,还真是不忍拒绝啊。磨磨蹭蹭地跟着店主进了试衣间,好一会儿扭扭捏捏地出来了,兄弟三人眼前顿时一亮。 小孩儿正是雌雄莫辩的年纪,本就雪白的皮肤,被这红衣一衬,雪里透红。头发用粉黄二色的丝绦挽成个小鬏鬏,点缀着珍珠,十分别致可爱。 第027章 彼年竹马可驱驰(1) 女掌柜还特意为他上了妆,额间贴着三枚花钿,眼角晕抹着浅红,衬樱桃小嘴相映,这原是极其妩媚的装扮,然他那双眼瞳清澈如水,竟奇异地将清纯与妩媚揉合在一起,漂亮的不得了。 看着那三枚花钿,谢瑾宸不由得想起舒白。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二哥说他不会有事,仅是安慰自己还是真的无事呢?舒白,一别之后,是会再度萍水相逢,还是相忘于江湖? 这厢,谢笠望着萧清绝,呐呐地道:“他其实是女孩子吧?” 谢胤道:“没有检查过。” 萧清绝板着小脸儿,一本正经地声明,“我是男的!男的!男的!” 显然谢家三兄弟并不理会,谢笠羡慕道:“好想弄个女孩儿来养养啊,可惜我们谢家全是男儿,三郎,你以后一定要给我生个小侄女。” 谢胤道:“先生个小侄女,再生小个侄子,都给你养。” 谢笠忧心,“谢家一向男丁旺,女丁少,生不到怎么办?” 谢胤霸气凛然地道:“那就一直生,生到为止。” 谢瑾宸:“……”感情不是你生啊!忽然觉得压力山大。 萧清绝才不关心他们的家事儿,要去换衣服,被谢笠拉住了。谢家大哥笑吟吟地道:“这套衣服也买下了,清绝再多穿会儿,好不好?” 殷殷相询的语气,温柔如水的目光,谁能拒绝得了啊。萧清绝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可是若能得他一笑,出丑又何妨呢? 于是再逛街的时候,不仅满街的女子沸腾了,男子也沸腾了,街两边围了一层又一层的看客。好在谢胤气质太过冷冽,没人敢挤上前来。饶是如此,行走也有些困难了,谢瑾宸见该买的已经买了,日常用具自然有船上的人采购,便问,“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谢笠道:“还有样东西没买。” 又走了好久,谢瑾宸才知道他大哥要买什么,竟然是小糖人儿! 谢家大哥喜滋滋地买了四根小糖人儿,给每人一根,也不管众人围观,从容地舔起糖人儿。 大街上吃东西什么的太不文雅了,且还有这么多人围观。谢瑾宸决定就算吃,也得找个无人的地方吃。 然后就听谢笠问,“很甜啊,你们为何不吃?”举着糖人儿送到谢胤嘴边,“你尝尝。” 谢相爷正散发着寒凛之气隔绝观众来着,忽见糖人儿凑到嘴边,又不忍拒绝谢笠,便低头舔了口。 于是满街小姑娘都沸腾了,“原来冷漠的人温柔起来这么好看啊!” “对所有人都冷漠无情,唯独对那一个人温柔体贴,好心醉啊。” 面对这一群春心撩动的女子,他们选择无视之。谢笠又将糖人儿送到谢瑾宸嘴边,“你也尝尝。” 谢瑾宸看看被谢胤舔过的地方,犹豫了下说道:“我还是吃自己的吧。” 谢笠伤心,“你嫌弃我们?” 谢胤目光狠狠地射来,谢瑾宸心虚,“我是不介意吃大哥的口水,可是怕吃了二哥的口水,会被他的冷气冻住!” 谢笠禁不住莞尔,“你二哥其实很温柔的,对不对小胤?你给三郎笑一个?” 谢胤果然便冲谢瑾宸呵呵一笑,谢瑾宸打了个冷颤,瞬间骨头渣子都结上冰了。旁边正专心吃着糖人儿的萧清绝忽然打了个寒颤,疑惑地道:“要下雪了吗?” 众人:“……” 隔日又乘船而下,趁谢笠精神好的时候凑到他面前,讨好地问,“大哥,我的生辰要到了。” 谢笠一见他那表情,便知道是来讨礼物的,“这回想要什么?” 谢瑾宸看了眼谢胤,垂下头嚅嚅地道:“我怕二哥不给。” 谢笠莞尔,“这些年你想要什么,你二哥没给你过?别看他平日里冷着张脸,倒是比我还疼你一些。” 说得谢胤脸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重重地咳了声。 谢瑾宸撇撇嘴,蹲在谢笠膝前,满眼崇拜地道:“我最最敬佩的就是大哥了,从小就有个愿望,长大了要向大哥一样周游列国,结交天下豪杰。”说着说着就蔫了,委委屈屈地道,“可是这十五年来,被师父关在羽山,每年只能回家一趟。现在好不容易艺成了,可以下山了,二哥又把谢家的担子甩给我,到时哪儿也去不了……” 谢笠最明白被困的寂寥,顿了会儿,望向谢胤,“你要放手谢家?” “谢家的责任终归还是要由他担起来。”谢胤不敢看他的眼睛,盯着谢瑾宸。谢瑾宸被盯得脊背发寒,躲到谢笠身后。 谢笠看了两人会儿,“三郎你先退下,我有话与你二哥说。” 谢瑾宸便带着萧清绝出去了。 船舱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谢笠才叹息着道:“我打乱了你的计划么?” 谢胤道:“以你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再娶若耶王女,谢家的下一代只能是三郎的孩子。他终归是要接手谢家,既然如此早些晚些都是一样。” 谢笠摇摇头,“嶷山的事你也看到了,他性子不稳,行事欠缺考虑,还不足以担当大任。谢家不同与寻常世家,谢家的兴亡关乎着整个王朝的命运,不可轻乎。” “不置囊中,焉能锋芒毕露?” 谢笠沉吟片刻道:“历练也好,只是不可操之过急,还需要你从旁教导。” 谢胤不置声。 嶷山发生的一切都始料未及,他原以为可以替谢瑾宸承担一切,只是现在他们已经没有时间了,若是能回栖霞山,或许还可以…… “阿笠……”话到嘴边又止住了,看着那张憔悴苍白的脸,他心如刀绞。回栖霞山他的身子会好些,可这双闪亮明灿的眼瞳,又该寂寞如雪了。他不忍眼看着他一天天迈向死亡,也不忍看着他寂寞痛楚。 他的心思谢笠焉能不明白? “隰有神龟,已死三千岁,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涂中乎?——小胤,这最后的时日,便容我再纵容一回。” 谢胤知道,他宁曳尾泥中,而不愿留骨而贵。他是那么向往自由的人,早在失去双腿那日,他便存了死志。是自己将他困于栖霞山,这十五年,他眼中的寂寞那么深。他用尽一切办法,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那是为他好,活着总比死了好。他以为可以这样苟延残喘下去,陪着他一起变老,可嶷山之倾,将他的最后一点奢望打破。 “三年,彼时三郎必然能承担一切,你便可放手。而这三年还需要你从旁教导。” 谢胤点点头,只要是谢笠期望的,再苦再难,他都会做到。 谢笠握着他的手,“我知道这很难,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可身为谢家儿郎的责任我们必须承担。小胤,我们不能因一己之私,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我知道。”谢胤苦笑着道。一直都知道,在这个人心中,永远以天下为先。除了这天下,任何事、任何人都入不了他的眼。 “你在乎的,我都会替你守住。” “那你……”谢笠目光央求,“……放了她吧,毕竟是你的母亲,云若她……” 听到“云若”二字,谢胤的脸色忽然寒了下来,霍然起身而去。 谢笠忙扯住他的衣袖,低低唤道:“小胤……” 谢胤脚步顿住了,却不敢回头,害怕见到他那双悲悯的眼神。这个人永远这么慈悲,慈悲的近乎凉薄。他什么都不在乎,连同生死,连同折辱。他永远那么目下无尘,如神祇般存在,可望而不可及。 ——也永远理解不了别人对他的痛惜。 好半晌,谢胤妥协道:“依你便是。”言罢拂袖而去。 == 大哥与二哥的美好时光~ 第027章 彼年竹马可驱驰(2) 等在外的谢瑾宸忽见门开了,谢胤沉着脸出来,十分惊讶,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二哥生气了?还是生大哥的气?他不是最心疼大哥么?怎么会甩脸色给他看? 他进到屋里,见谢笠垂眸望着自己的手,神色哀戚。 “大哥。” 谢笠露出个恍惚地笑容,向谢瑾宸招了招手。他坐到谢笠身前,“我接任宗主便是,大哥莫与二哥生气了。” “并非因为你。”谢笠叹息,“……三郎这些年,可想念母亲?” 谢瑾宸怔了下,他三岁便有记忆,到五岁记忆已经十分完整,但关于父母的记忆十分少。 “刚上羽山的时候还想,渐渐的也就淡了。他们离开得早,在我脑海里,只剩下模糊的影像。……我有两位兄长便够了。” “三郎懂事,以后代你二哥好好孝敬母亲。” 谢瑾宸不明白,“母亲不是已经去世了么?大哥的母亲不是也去世了么?还有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 “……日后你便知道了。” 这时窗外传来阵埙声,随着江水浮浮沉沉,煞是忧伤。谢瑾宸推开窗户,见谢胤一身深蓝色长衫立于舟头,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谢笠知道谢胤会吹埙,是他与云若王女成亲那个晚。 那时他已被人灌得晕晕乎乎了,仆从扶着他前去洞房时,这首曲子穿过围墙而来,幽伤、痛楚、无望。刹时便击中了他的心,他接过仆从手里的灯笼,寻声而去。 夜幕深浓,青石的巷弄里积了薄薄的一层雪,如月色晕染。巷子一侧是青砖小瓦的谢宅,古老的檐角下挂着红灯笼,晕出一抹华彩。另一侧是蜿蜒的乌衣溪,乌衣溪环绕着谢氏古宅,缓缓动流,溪里漂浮着万盏莲花灯。 王室嫁女,谢家迎亲,千般奢华。 沿着乌衣溪边的石阶走几步,便见着那吹埙的人,立在石拱桥上,只可见一抹剪影,比夜幕还要深浓,倒映在乌衣溪里,隐隐绰绰。 他一眼便认出那是谢胤,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还能清晰的看见他那支棱的、似乎可以挑起一切的肩膀。 埙声嘎然而立,他们一个在桥上,一个在桥下,隔河相望。夜雪纷纷,遮住了彼此的脸,也掩饰了彼此的情绪。 后来是谢胤先转身而去,谢笠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雪之中,折身欲返的时候,见一个女子立在他身后,凤冠霞佩,姿容倾城。 那是他新婚的妻子,——云若王女。 他当时并不明白谢胤这曲子为何如此悲伤,只到数月之后才恍然大悟: ——他家小胤那双肩骨,可以挑起一切,却挑不起一份爱情。 很多时候,他都弄不懂小胤的心思,虽然他们相识的那么早。早到什么?彼此还没有萧清绝那么大的时候。 那是他第一次出门游历,年少轻狂,一不小心就惹了祸,倒不是理亏,只是被严苛的父亲知道难免一顿责骂,于是决定走为上,等他气消了再回去。 一路被人追到山里,前方横着条河,河不太宽,但是离桥很远。他打算跳过河去甩掉这些人,估模了下河的宽度,凭自己的轻功跳过去还有点难度,正发愁着。忽见河里有条渔船,船上人头戴蓑笠,身披蓑衣,正在江雪中垂钓呢。 他不禁大喜,纵身而起,只要借一点点力,便可以跳到对岸,顺利甩脱这些人。 然而跳到半空中,那渔翁忽然撑起篙来,船往前一移,他下落就没了个准头,一下踩到船沿上,然后整个船就翻了…… 三九天冰冷的河水刺入骨中,连日的大雪河面上还浮着冰,骨头都要冻僵了,还好船离江边不远,他天生水性极好,很快游到岸上,回头一看那个渔翁竟然没有上来! 他一头又扎回水里,找到渔翁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了,忙将他拖上岸来,一番拍打终于缓过气来。他才舒了口气,这才发现钓鱼的根本不是什么渔翁,而是一个比自己还年少的小孩儿,面黄肌瘦,身子矮小,瞧着有些伶仃。 这小孩儿便是小胤。 他有些不解地问,“钓鱼的怎么不会水啊?” 小胤瞪了他一眼,他长着双凤眼,这么瞪来还真有几分气势,也没理会他往河边走去。 他觉得心虚了,“那个……我去把你的船拉过来。”这么大冷的天,虽然下水有点难受,但已经连累人家落水了,也不好再让他丢了船。 小胤没理他,从岸边找来个锚,甩了几圈扔出去,锚扣在船上,将船拉回来了,不过船上的东西都丢光了。 他觉得理亏,“我赔你钱吧。”摸摸钱袋,发现腰间空空的,也不知是掉在路上,还是掉在水里了,顿觉尴尬不已。 这么折腾那些追他的人已经绕过湖追过来了,他忙对小胤道:“钱我改日再还里,告辞了。”便匆匆跑了。 他仗着轻功在山里绕了几圈,终于把那些人给甩掉了。这几日大雪封山,脚下已经积了一尺深的雪了。他现在衣衫湿透,又冷又饿,无比想念一盆热火。这么想着眼前还真就出现了火光,他都以为自己产生错觉了。疲惫的身子忽然就充满力量,疾步跑过去,也没顾什么礼仪推开门,就见个少年背对着他,裸着上身,露出排条似的骨头。听见推门声惊讶地望来,眼里满是愤怒。 “是你啊!”他不客气地进屋,一边烤火一边冲他笑。笑得小胤都没脾气了,继续烤衣服。他也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架在火堆边烤。两个小少年赤|条条地挤在一块儿。 “这里不是你家吧?你怎么不回家换身衣服?” 小胤不理他,他就一个人叨叨,“你家离这里应该不远吧?不然你也不会来这里钓鱼。这大冷天的,河里有鱼吗?你钓到鱼了吗?” “钓到了。” 听到有鱼他的肚子顿时咕咕叫起来,讨好地凑过去,“要不我们烤条鱼吃吧?” 小胤冷冷地道:“鱼都被你放跑了。” “……” 结果那天晚上两人都没吃东西,半夜里听着彼此肚子发出咕咕声,相对无言。钟鸣鼎食的公子哥儿,哪里受过这等苦?冷冰冰的地面,透风的墙壁,饿得咕咕叫的肚子,他也不睡了,想到父亲赶他出门时那冷硬的脸,万分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落。 小胤也爬起来了,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墙壁的暗格里扒出个小布包来递给他,他打开看看,里面是半块面饼。 他饿得狠了,张口就咬,面饼又冷又硬,咬都咬不动,显然是放了好几日了。小胤就将面饼放在水里,用陶罐煮开化成面糊给他。 他觉得一个人吃挺不好意思的,又没有别的碗可以装,就着陶罐你一口我一口的吃起来。有了东西垫底,终于不那么难熬了。次日一早两人就跑到湖边去钓鱼,一看傻眼了。昨夜忽然降温,整个湖面都被冰封了,他们在上面滑冰都没问题。 “我们在冰上砸个口子钓鱼吧。” 小胤面无表情地道:“没有鱼竿。” “你的鱼竿呢?” “也掉水里去了。”这会儿早不知被江水冲到那里去了。 “……” 小胤有点不确定地道:“我听说有些熊可以用尾巴钓鱼,不知头发可不可以。” “你先来!”两人异口同声道,然后同时沉默下来。 太丢脸了,谁也不愿意,可是……肚子好饿! 最后他们抱来个石头,将冰砸了个洞,脸贴在冰面上,头发扔到水里,一动不动。这样子太蠢了,两人都有些难为情,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久终于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谢笠的头发忽然被扯了下,他一甩头发,便将一条鱼甩到冰面上来,然后抱着鱼乐不可吱地看着还趴在冰面上的小胤。 小胤垂着眉眼,趴在冰面上一动不动地钓着鱼。冻得小脸都青了,头发才被扯动了下,他赶紧提起头发,一条鱼被带到冰面上来。 他看看自己手里的鱼,再看看小胤手里的,脸垮下来了:为什么他钓的那么大,我的连填牙缝都不够? 两人在河里将鱼洗了,拿回去烤了。他的鱼还没巴掌大,除去内脏后三两口就吃完了,然后馋兮兮地望着小胤。那眼神儿太过明亮,小胤被他盯得没办法,只好把鱼分给他一半。 一起做过这么蠢的事儿,两人好像亲密了些。肚子填饱了也有力气了,他便问,“你要回家么?我跟你一起下山?” 小胤往火堆里加柴,“我没有家。” “咦?你是孤儿?” “不是。” “那你的家人呢?” “走散了。” “你待在这山里他们怎么找你啊?不如跟我一起出去,我帮你一起找。山里这么大雪,连根鱼竿都没有,我可不想再用头发钓鱼,脸都要冻在冰块上了。” 小胤想了想,收拾了仅有的几样东西,与他一起下山了。 头两天小胤还有几个子,勉强买两个面饼塞塞牙缝,到后来连面饼也没了,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是世家子弟,也做不出偷抢的事儿。琢磨了好久,终于想出个办法来,去酒肆里吹笛赚点钱。 那时候他吹笛,小胤就捧着个钵子站在他身边,吹了半天也没一个子进来,他就有点丧气了,想他谢公子笛声在京中也是一绝,怎么就没个人欣赏呢? 后来店家实在看不下去了,指着小胤对他道:“那人冷冰冰的,像谁欠他百儿八十万似的,往你身边一站,客人想给钱也不敢过去啊?” “……” 于是那天下午,他啥也不干,就一件事儿,——教小胤笑。扯着他的嘴角往上拉,拉的小胤的脸都红了,笑得却比哭都难看。 他没办法了,托着腮坐在他对面,盯着他一直笑一直笑,笑得小胤脸都红了,拘促地垂下眼睛。 他托着他的下巴摇啊摇,开始耍无赖,“你笑不笑?笑不笑?我好饿啊快点笑……” 第028章 依稀莞尔桃花旁(1) 小胤终于被他逗笑了,如同冰澌雪融,说不了的好看。 隔日再到酒肆里吹笛,小胤对着外人还是笑不出来,他就边吹笛边耷拉着眉毛看着他,那委屈的小模样令小胤忍禁不俊,那天赚了十几个铜板,他们去大吃了一顿,撑得肚子圆滚滚的。 走到街上的时候看见卖小糖人儿的,就想着让小胤笑一下真不容易,得奖励奖励他。问做糖人儿的大爷,“这小糖人儿多少钱一个啊?” 大爷笑呵呵地说:“两个铜板。” 他翻遍了口袋只摸出来一个铜板,问大爷,“我就只剩一个铜板了,给我一个好不好?” 大爷为难道:“小娃儿,不是老头子不卖给我,一个铜板我得赔钱啊。我一家老小靠着我这个小摊子吃饭呐。” 他扯着大爷的衣袖央求,“您就给我一个吧,我弟弟从来没吃过糖人儿,我想买个给他尝尝,您就给一个吧……” 左磨右磨,大爷被央不过,就叹息着给他一个。他顿时眉开眼笑,拿着小糖人儿到小胤面前,“喏,给你的奖励。” 小胤将小糖人儿捧在手里,不知所措。 果然是从来没有吃过糖人,他把着小胤的手将糖人送到他嘴里,笑着问,“甜不甜?甜不甜?” 小胤点点头,飞快地别过头去。他却捕捉到了他的眼神,那是他一直都忘不了的眼神,那样浓烈的感动,好似他给予的是无价之宝,可其实他给的不过是个小糖人儿。 他的心猛然被扭了把,没有拆穿小胤,拉着他到大爷旁边,帮他吆喝,“卖糖人儿喽,又好吃又好看的糖人喽,两文钱一个,可甜啦,大家都来买吧……” 有这样眉目如画的少爷在一旁吆喝,大爷的生意顿时就好了起来,很快糖浆就用完了。最后一个糖人儿大爷没有卖,送给他了。于是两人边走边吃着糖人儿,好不开心。 就这样一个吹笛,一个卖笑,竟然衣食不愁,还赚到了路费。 小胤极擅丹青,将他母亲画在帛绢上。他母亲是个绝色的美人,和小胤一样也是凤眼,不过她的凤眼是妩媚多情的,小胤虽然年纪还小,那眼睛却威严冷厉,很有魅力。 这样的美人但凡见过,都会过目不忘了,因此两人打探起消息来并不难。一路打听来到帝都,最后找到了谢府,原来小胤的母亲就是父亲将要迎娶的女子。 原以为母子重逢是件很感人的事情,然而小胤与他母样神情都是淡淡的,她没问小胤饿不饿,冷不冷,也没有问走散后他是怎么过的。他想如果不是遇着自己,小胤或许就待在那山里,不来寻找他母亲了。 母子二人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他母亲便问,“今后你有何打算?”完全不像是对一个孩子的态度。 小胤躬身行礼道:“知道母亲安好,我便放心了,母亲保重身体,儿子告辞了。”然后就转身离开。 他看着有点心痛,拉着小胤的手,“你别走啊!我说过要请你吃好吃的还没请呢。张婶婶做的鱼可好好吃了,非常鲜美,你一定要尝尝。不过我还是觉得你烤的鱼最好吃,那晚面糊味道也不错,虽然没有油也没有盐……” 厨房里做了一大桌菜,几个月来两人可算能饱餐一顿了,然后就吃撑了,躺在椅子上动都不能动,看着彼此的蠢样,禁不住笑起来。 “小胤,要不你就别走了吧?反正你母亲也要嫁到我家来,你也来跟我做伴好不好?” 小胤神色有点冷,“她嫁她的,与我不相干。” “那你是想去找你父亲吗?” “我没有父亲。” “啊?” “我不知道我父亲是谁。” 他怕触及小胤的伤心事儿,便也没有多问,转开话题道:“你好歹多留几日,我要把你养胖一点,你太瘦了,要吃点好吃的,不然会长不高的。” “你才长不高!”小胤对长不高这事儿耿耿于怀,事实上他比同龄的小孩儿矮了不止一截。他经常拿这个刺激小胤,一刺刺个准儿。 “那你就留下来吧,我让张婶婶每天煲骨头汤给你喝,保证过半年你就能长我这么高。晚上你就跟我睡,我的床可软可暖和了,今晚我们再不怕被冻醒了……” 晚上父亲下朝回来,他去请安,顺便也把小胤拉着。 小胤神情不卑不亢,进退有礼,谢敛十分欣赏,“这一路犬子劳你照顾,若不是你劝着,不知道他会闯下多少祸来。”这话让两人都有点吃惊,原来谢敛一直派人暗中跟踪着他们。想来也是,他是谢家下任宗主,多少人盯着他呢。 父亲对小胤的母亲夸赞道,“你这儿子很不错,小小年纪便能如此沉稳,实在难得,比阿笠强多了。” 他与小胤并排跪着,偷偷向他做了个鬼脸。小胤想笑又生生忍住,摆出老成的面孔。 父亲又征求小胤的意见,“你可愿留在谢家与阿笠作伴,也陪陪你母亲?” 他觉得小胤的身子僵了下,赶紧拉住他的手,藏在衣摆里摇啊摇,那是他央求小胤时候的动作,小胤从来说没有拒绝过。这回也不例外,小胤迟疑了会儿,拱手相谢。 半月后小胤随母亲一起进入谢家,父亲将他的名字也记入谢氏族谱,从此更名谢胤。 他自然也高兴,终于有个弟弟了。然而小胤却并不高兴,来到谢家后他笑的次数明显减少了。他觉得小胤不开心是因为母亲改嫁,还劝慰过几次。然而小胤绝口不提原因,最后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对于这个继子,谢敛也是用心培养的,谢家的功夫术法并无保留。有时候了甚至觉得父亲对小胤比对自己还要亲切些。不过他向来洒脱,倒是没在意这些。 才过没几日,父亲又将他赶出家门了,这回比上次更绝,连银子也不给,他是被净身出户的。这是谢家的规矩,但凡宗主继位之前,必须要周游瀛寰,只有了解了民生疾苦,才能心怀天下。 没有小胤在身边,连卖曲都卖得不顺利了,他能赚得银子更少了。 这次离家三载,再回帝都他已从稚子长成翩翩少年。江湖上已经有了着笠公子的传说,他洒脱恣意,风流倜侃,不知撩动多少女儿心。 到帝都时已是午后了,回家还有一个时的路,他便先在酒肆里打个尖。挑了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窗下是条街道,行人络绎不绝。窗户边种着垂柳,正值初春,客舍青青柳色新。柳树上挂着个酒幌,迎风飘动。他将竹笛置于一旁,斜倚着栏杆有一杯无一杯的饮着酒,栏杆下是一溜青瓦,瞧着倒有几分古意。 忽听楼下传来女儿的尖叫声,侧眼便见一个少年郎打马而过。着一袭深蓝色长衫,素襟玉带,头发也仅是用白色绢布束起,极其简单的装束,穿在他身上却自有一股矜贵之感。 这少年也向他看来,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谢笠只觉那双凤眼颇为熟识,却想不起是何人。 很快少年便打马过了酒肆,他招手叫来店家,问是谁家少年郎。 店家道:“这是谢府的二公子,可得谢相倚重了,谢府许多事都交给他办理,倒比正经的谢公子更得力……” 原来他就是小胤啊!他的心神不由一晃,重逢果然不负期待。 小胤出门替父亲办事了,因此他回家时没有见着人。见过父亲,禀明一路见闻后,父亲便让他去休息了。 一路奔波也着实困倦了,他泡了个澡便去补眠了。一觉睡到次日早晨,竟不知何时下起雨,漓漓的雨滴敲击着屋檐。 他慵慵地伸了个懒腰,听雨打芭蕉,慢悠悠地吟起了句子。忽然想起临行前和小胤在窗外种了几株桃树,不知道现在开花了没有。便也顾不得披衣,赤脚下了床,挑开湘帘。 窗外桃花漫天,铺了一地残红,倾城绝艳。 第028章 依稀莞尔桃花旁(2) 桃花树下,有人长身玉立,着一袭月白长衫,沉潋如水,青谡如松。 挑开湘帘那一刻,两人皆愣怔了,相对凝望。不知过多久,小胤莞尔一笑,恰似风过红阑,桃花如雪。 宿雨未歇芭蕉忙,半阙辞赋和宫商。 偶记春讯挑湘帘,依稀莞尔桃花旁。 他以手支颐,懒洋洋地倚在窗棂边,笑吟吟地调侃,“倚桃而立,试与桃花比颜色耶?依我说纵有桃花倾城,未若故人莞尔一笑。” 小胤摇头,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轻斥道:“乱说。” “哪里是乱说?昨日谢郎打马而过,满街小姑娘的魂儿都被勾走了,那尖叫声可要把我耳朵震聋了。” 小胤懒得与他胡侃,拂落满襟落花,“不让我进去么?” 他推开雕花的门,风卷着落花吹进来。初春的早晨还有点凉,被风一吹禁不住瑟瑟。小胤挡在他面前,背着手掩上门,垂眸盯着他,目若桃花,其神灼灼。 两人贴得有点近,他这才发现三年不见,当年瘦瘦小小,人干儿似的小胤竟比他还高了半头,宽肩窄腰,英武不凡,尤其是那双凤眼,不怒自威,仪表堂堂。难怪帝都的女子如此痴迷。 他有点嫉妒,“看来这三年你没少喝骨头汤啊,长得比我都高了。” 小胤摘去落在他锁骨上的一瓣桃花,失神了片刻,替他拢好被风吹散的睡衣,沉声道:“天气未暖,当心着凉。” 他不在意地笑笑,“这点冷怕什么?你忘了那时候,大冬天的我下水救你?” 小胤唇角含笑,“自然没有,也记得是谁害我落水。” 他想想当时还真是糗极了,摸摸鼻子道:“那是意外,若非你忽然划船,我也不会失了准头。” 小胤深深地凝望着他,“还好我划了,否则我们便只是彼此生命里的过客。” “倒也不会,你母亲在谢家,我们早晚会相遇的。” 小胤没有接话,房里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窗外春雨漓漓,残红簌簌,时有莺啼恰恰。故人相对,莞尔一笑,便是风月入怀,琴瑟在御。 隔两日便是谢家春日祭祖之时,这对于谢家来说是极为重要的节日。作为谢家嫡系长子,自然也不能轻乎的。春祭前三日他便被关到祠堂里斋戒。 到宗祠里,他先桌案上东西一扫,躺在上面睡了一觉。再醒来天已朦朦亮了,雨还未停,祠堂里人本就少,草木格处的茂盛。他伸了个懒腰,练完一套剑法,衣服已经湿透了。 仆从侍候他洗漱后,送来笔墨纸砚,“公子,相爷让你将这祭文抄十遍。” 他脸顿时苦了下来,“十遍!?” 仆从恭恭敬敬地道,“是的。相爷还嘱咐,字迹要工整,以显示对祖宗的恭敬……” 这下他脸都黑了,见仆从退出去并关上门,不甘地坐在案牍前抄起来。 抄了两页就扔了笔,歪坐在案牍旁,见窗外烟雨霏霏,如纱如幕般笼罩着亭台楼阁,芳草染碧,桃花似锦,点缀在粉墙黛瓦上,端得美丽不可方物。 他忽然就来了灵感,将案牍上杂七杂八的东西扫掉,重铺一张纸,运笔如飞,片刻便画好了,将笔一扔,悄声向贴身侍候的小厮东篱耳语几句,东篱拿着画卷走了。 才没一会儿小胤就过来了,他今日着身玄青的长衫,广袖疏襟,木屐白袜,大有上古遗风。他拾起地上的祭文,问道:“就抄了这么两张?” 他耸耸肩,“太枯燥了。” 小胤笑笑,“想喝酒?” “没有。”否定的干净利落,在宗祠里喝酒被父亲逮住了可是要重罚的。 小胤凤眼微挑,有点勾人,“真的?” 被他盯得心有点颤,声音不由就虚浮了,“……真的。” 小胤从衣袖里拿出幅画轴来,清朗而不失醇厚地声音念道: 青祠檐下小径疏,碧雨浮生枕案牍。 且向小园偷清逸,作好诗画换屠苏。 原来东篱拿走的那幅画落到小胤手里了。谎言被拆穿,他有点尴尬,揉揉鼻尖道:“我是要来祭祖的。” “原来是这样啊。”小胤慢条斯理地从衣袖里拿出壶酒来,倒了三杯恭恭敬敬地放在供桌上,对着祖宗牌位躬身三叩首。 他闻着酒味,可不正是屠苏么?霎时眉开眼笑,“你带酒来了?” 小胤一本正经地道:“你要祭祖表孝心,谁又能不许呢?” 他笑着要接酒壶,“还是你最明事理。” 小胤侧身将酒壶藏到背后,“这可是用来祭祖的。” 他欺身而来,一手压着小胤的肩膀,一手绕到他身后,夺过酒壶,笑吟吟地道:“有美酒没人对饮多孤独啊,所以我得陪祖宗饮几杯,这才是孝子贤孙该做的嘛。”举起酒壶倾江倾海地倒来,未了还不忘向小胤抛个眼神儿。 那姿态极为潇洒,看得小胤愣了下,接着摇头苦笑,目光宠溺。 “虽说父亲不在,也要适可而止,可别醉了。” 他将酒壶递给小胤,“要不要喝?” 小胤接过浅饮了口又还给他。打开画卷欣赏,画中是位青色长衫的男子,侧卧案牍举壶而饮,甚是潇洒不羁,眺视着窗外景致,烟雨中的越郡小镇,粉墙黛瓦,小桥流水。画风明快,笔法飘逸,那字也是骨肉相得,瘦劲有力,无论是画是字都堪称一绝。 这样飘逸的字确实不适合抄古板的祭文。 小胤拾起地上散文的笔砚,铺开帛卷,提笔蘸墨,一手撩着衣袖,从容运笔,抄录起祭文来。他坐在案牍旁,只看见小胤的侧脸,英挺的鼻梁,斜飞的眉宇,如谡谡长松旁的青石,轮廓分明,气势俨然。那双凤目微垂,五指静美,一举一动自有世家子弟的矜贵内敛。 这已经不是当年的小胤了,不是那个和他一起犯蠢的小胤了。 他心里一时五味杂阵。 边看着小胤边饮酒,不知不觉一壶便喝完了,酒意上来,昏昏睡去。 醒来时见天已经黑了,祠堂里唯余一盏昏黄的烛火,小胤还坐在案牍边抄祭文。灯光洒在他硬朗的脸上,将他轮廓柔化了,竟有几分温丽动人。听见他醒了,也未抬头,语声温温地道:“醒了?” 他坐起身,一件衣袍滑落,是小胤的衣服。此时的小胤只着了件中衣,愈发显出宽肩窄腰来。 “怎么不多点几盏灯?当心眼睛疼。” “见你睡得香,怕晃着你。”平日里冷着脸的小胤,却是那么温柔体贴。 他将衣衫给小胤披上,“抄完了么?” 小胤停了笔,回头望他,许是灯光的问题,他那双凤目格外温润,“再有两遍就完了。” 他接过笔搁在笔架上,替他揉捏着手腕,“还有一天的时间呢,这么赶做什么?剩下的我自己抄吧。” “也好。”又吩咐东篱传晚膳过来,穿好外衣。 送上来是两付碗筷,显然小胤也没有吃饭。他望望沙漏,时候不早了。 “你怎么不先吃?” “也不甚饿,许久未与你一起吃饭了。” 那段时间两人时常食不果腹,但有东西小胤总是想着他,从未吃过独食。想到这他心里暖暖的,“倒还真想念你烤的鱼了,还有那碗饼糊。” 小胤替他夹来小菜,轻笑道:“你只是太饿了才觉得好吃,那鱼烤得一块儿焦一块儿生的,哪里就好吃了?还有那饼糊,没有油也没有盐,难得你这锦衣玉食的少爷肯吃。” “遇到我之前,你一个人在山里生活了多久?” 提到往昔艰苦的岁月,他表情云淡风清,“大抵六年,也没有一直在那个山里,走了许多的地方,那里有吃的就去那里。” “那面饼是你的储备粮吧?你就没想过给了我万一找不到吃的呢?”常年忍受饥饿的孩子,能将最后一点食物给别人,这是何等难得? 小胤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说了实话,“你哭的太可怜了,我一时心软就……”何尝见过这样漂亮的孩子,眼泪汪汪的别提多招人了。 “……”想到自己还有那么软弱的时候,他禁不住脸红了,哈哈笑着糊弄过去,“改天我们再去抓条鱼来烤着吃?” “嗯。” 用过晚膳东篱进来收走碗筷,已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阖府上下都休息了。他白天睡过了这会儿倒神采奕奕了,只是这三天都不能出祠堂,没个消遣。 小胤燃起灯笼,邀约道:“虽然不可出祠堂,倒可在院中秉烛夜游,同行否?” 他欣然应约,两人提着灯笼步出青祠。见天已经晴了,一弯钩月斜斜挂在天边。青石铺成的地面上尚有点点积水,反射着月光,时明时暗。 小胤带他来到院落里,吹熄了灯。眼睛渐渐适应的黑暗后,便见地面上覆着点点碎雪,似漏夜的月光透过树稍洒下来。 他叹道:“雨后初霁,月色如洗,果然不负秉烛之游。” 小胤笑而不语,扶着他的肩膀转过他的身子来。他这才看见背后是一株梨树,琼葩堆雪,团团如簇。洁白的花瓣飘飘洒洒,晶莹剔透,恍似月华。 第029章 谁家庭院埙声起(1) 他折一枝梨花在手,手尖雪白,与梨花别无二致。望着零落的花瓣,呐呐道:“移舟去,未成新句,一砚梨花雨。这里何时有株梨花,我竟不知道?” “你离开后种的。再等几年,梨树成荫了,彼时花开如雪,待到明月夜,置酒花下,才算良辰美景。” 难得小胤谈及风月,他禁不住莞尔,“彼时当与君同饮,和月折梨花。” 小胤郑重颔首,“然诺重,君须记。” 许久之后,他在小胤的书房里看着幅画。画中男子于梨花树下横笛而起,衣襟袍袖间自有一股江南水乡的烟云水汽。春衫如雪,乌发如墨,那清致的眉,那秀丽的眼,如同江南小镇的屋舍,黑白分明,又自成水墨。 青街长,斜月入回廊。 小楼谁人横笛起,吹彻梨花诗两行。 着笠烟雨乡。 隔日小胤忙着春祭的事儿,没有来陪他,他觉得兴味索然,便将祭文工工整整的抄两遍,交了上去。小胤刻意模仿他的字迹,竟然连父亲也没有认出来,就这样过了。 春祭这日,谢氏阖族的人都聚集在这个祠堂里,以父亲谢敛为首,其下是几位年长的爷叔,然后便是各家的子弟。 谢氏是千年旺族,族中规矩十分繁琐。作为谢家的嫡系,下一任宗主的继承者,他在这场春祭中的份量可想而知。 谢家以红色为尊,他的礼服也是大红色的,长袖窄腰,袖品绣着缠金牡丹,头戴羽冠,极为华丽尊贵。 祭礼叩拜完毕,礼乐奏起,这才到最关健一步,——嫡子祭舞。 那舞坛是用白英石制成,名为宛丘。宛丘打磨的十分平整,可光照人。舞台周围跪坐着十二位谢家子弟,皆是眉眼清俊。 他位于宛丘正中央,手持鹭羽,大红的衣袍与白玉的舞台,形成一抹流丽的光彩。 随着鼓缶齐响,他引颈伸腰,那两条舞袖蓦然如云霓舒展,露出大红衣袍下的脖颈来,清标白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美好。他仰颈静立,像一朵红莲临水,华贵艳丽的外面下是清清皎皎的风骨。 片刻的静止之后,他折腰回颐,衣袂联娟,鹭羽划出优美的弧线。这一静一动都是踩着鼓点而来,宽袖窄腰忽卷忽舒,绚丽多彩。 春祭的舞蹈原是端庄肃穆的,那古板的舞蹈被他舞出别样的生机来,好似一棵暮气沉沉的老树,一朝开满了花,那种清奇只令人啧啧称叹。 他纵步而舞,渐渐地鼓点也随着他加快起来,他的舞步干练利落,虽着一身大红的衣袍,丝毫没有女儿家的柔弱之气,举手投足间英姿勃发。一双木屐踏在石英舞台上,铿铿锵锵,他随着节奏舞动身姿,一时如马踏清秋般爽朗,一时又如金革铁马般快意。 满座谢家子弟都被着舞步带动,轻轻地合着拍子。他们似乎被这舞带到先祖的时代,那里有烽火狼烟,那里有铁马冰河。 老人们禁不住流下眼泪来,先祖时代距今已有千载的岁月,谢家儿郎过了千年钟鸣鼎食的生活,骨子里的血性已经被越郡的温山软水给泡化了。他们以为谢家已经没落了,却在这一个,看到了儿郎们的血性。 只要血性还在,一个种族便还有希望。 谢笠停下舞步的时候,见满座寂然还有些不解,下刻便撞进一双眸子里,那眸有沙场点兵的激越,也有清角吹寒的寂寥。 ——那是小胤的眸子,也是他一直无法理解的眸子。 这一日之后,小胤的眸子里就时常出现寂寥,随着时日越长,寂寥越深,可他从来也弄不懂,这寂寥从何而来。 而这日之后,小胤也开始对他疏远了,若即若离的态度,总令他捉摸不透。 春祭隔日便是上巳节,帝都的百姓皆着春衣出游,祓禊休沐,曲水流觞。虽说是踏青,其实是联姻。世族门阀都会带着适龄的儿女盛装出行,若门第相当,彼此又对眼,便能成就好事。 他们的年纪也差不多了,故而也被迫参加踏青。 他一向最烦这些繁文缛节,趁父亲应酬之时拉着小胤溜了。 青溪渡的桃花开得灿若云霞,两岸徘徊着无数少男少女,他们用最华贵的衣饰,最美好的仪态装饰着自己,期待有缘人。 这日小胤也穿着件群青色长衫,他则是一身白祫衣,一个沉稳内敛,一个洒脱恣意,两人并肩而行,不时便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总算是贵族子女,还算矜持,只是有意无意地跟在两人身后,没像那日街边女子般惊呼。 眼看身后越来越多的女子,时不时含羞带怯地望向小胤,他忍不住调侃起来,“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啧啧,我家小胤还真是风华无双呀。” 小胤瞪了他一眼,那双凤目似嗔似恼,忽而替他戴上笠帽,负气地道:“是谁一双桃花眼乱瞟,招惹了人家姑娘倒来调侃我?” 他苦笑,“也罢,我们走远些?” 于是纵身而去,甩下众人进入桃林里。转过一丛丛桃花,见一个女子正坐在青石上观看帛绢。她也是一件白袷衣,以月白色镶襟,衣摆上零零落落的桃花瓣,不知是刺绣还是落花。 她看得极是忘情,有人来也未曾察觉。虽是低着头,依旧能看出倾城之色。 小胤拉着他转身欲走。不知哪儿吹来一阵风,女子手中的帛绢被吹起,向他们飞来。小胤一抬手接住帛绢,看到上面的字,神色微异。 他也扫了眼,原来帛绢上都是自己的诗,足有几十首。他的诗词向来随作随弃,自己都不曾记得写过什么,倒未想到这个女子收集如此之多,可见是费了不少心思,不禁微微动容。再看那女子,觉得亲切了不少。 女子见有陌生男子,一张小脸儿涨得绯红,比桃花都要艳三分。想要那诗帛,又矜持着身份不好前来,扭着衣角含羞带怯,别有风韵。 小胤唇角微微含笑地走向那女子,捧着诗帛递于她,气度从容,彬彬有礼。 这女子便是云若王女。 许久之后,谢笠想,大抵便是那一刻,云若王女喜欢上小胤的吧?平日里不笑的人,偶尔一笑,总是格外动人。何况他家小胤还长得那般好看,那笑容如同云破月来,如同昙花绽放,怎不令人心折? 他们回到父亲身边,见云若王女也坐在王上身后,她是嫡长公主,姿容绝世,温柔端方,深得陛下宠爱。 父亲让他上前行礼,陛下又让云若给父亲行礼,这已经是指婚之意了。这桩婚事从他出生便注定的,故而他没有半分诧异与不满,理所当然的接受了。 只是后来才回想起来,当时小胤的脸色沉了下去,而云若王女的目光则悄悄流连在小胤身上,如怨如慕。 总算节日都过去了,被困几日的他终于脱离了樊笼,又恰逢父亲远出办事,他没了拘束每日里呼朋引伴,饮酒作乐,一连数日未曾归家。 这晚与朋友在帝都最高的酒肆红楼里饮酒,身侧歌舞婉转,管弦悦耳。他有些不盛酒力,避开宴席到楼头吹风,这时一阵埙声划过吵杂的管弦之声,传入耳际。其音幽幽沉沉,蕴含着无限的悲伤与无望。 他寻着埙声望去,红楼下是一溜青砖小瓦的庭院。越郡人生来精致风雅,最喜低调的奢华,家家户户门前皆种有花木。正是梨花盛开的时候,一株株如新月堆雪,点缀在粉墙黛瓦间,煞是美丽。 他一家家望去,依旧寻不着埙声的来处。 曲调渐转,埙声愈发的寂寥,好似一头孤狼仰望明月,隔着遥遥河汉,渺渺星空,可望而不可及,只能在月下一嚎,聊以自|慰。 第029章 谁家庭院埙声起(2) 他被这埙声勾动心怀,不觉戚戚。解来竹笛欲与之一和,又怕扰了他独自抚慰伤口的情怀,思量再三,竟未忍和。 红楼之上细雨泠泠,竟也好似多情起来。 那一刻,他心然升起股倦意。眼前的灯红酒绿都褪去了色泽,待浮花浪蕊都尽,脑海里浮现出小胤的眼来,如清角吹寒般寂寞。 ——他忽然,想回家。 从百尺高的红楼纵身而下,染了酒渍与女子粉脂的白衣被风鼓起,猎猎飞舞。他在这一跃中挣脱皮囊的表象,寻得自己的本心。 他翻跃重重围墙,来到小胤的房前,是间木制的屋宇,回廊雕窗只涂了层清漆,泛出沉沉的古意来。廊前种满了森森凤尾竹,已经长到屋檐那么高。 小胤提着盏素白灯笼站下回廊,只着了件白袷衣,长发也打散了,神情萧疏而慵懒,凤尾竹的颜色映在他身上,发角眉梢都染了层碧色。 两人相对凝望,春雨如线,用绵绵密密的针脚,缝补着离别。 又清明,一陌梨花新。 哪家庭院埙声起,未忍和笛雨泠泠。 此夜谁多情? 那晚,小胤迎他进屋来,任他洗去一身脂粉酒气,重归清宁。 数日后,父亲归来,他又被赶出家门。临行前小胤一直送他到京郊,陌上梨花已开到极致,将地面覆了层白雪。 小胤拉着他的缰绳,欲语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好自珍重,早些回来。” 他纵马而去,陌上梨花飘飘洒洒,随风天涯。 这一次的游历较前两次都短,回程的时候经过虞湖,遇到了乔雪青。两人相谈甚欢,只恨相逢太晚。他便改了行程,与乔雪青结伴出游,赏瀛寰大陆瑰丽风景。 乔雪青极擅丹青,每到一处便留画纪念。他想着小胤也是会画画的,便向乔雪青讨了几幅带回去。 这样又耽误了一年半时间,再回帝都时正值中秋。 他看到小胤的时候,他正坐在凤尾竹林里,抱着个奶娃娃正在给他喂饭。他刹时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都僵住了,结结巴巴地道:“……这……这是你的孩子?” 小娃娃手里拿着个小木马,乌黑的小眼睛滴溜溜地望着他。过了会儿爬下小胤的膝盖,撅着小屁股噌噌地向他爬来,也不怕生,直接抱住他的大腿,仰着脑袋嘿嘿傻笑,把饭啊口水啊全蹭到他衣服上。 他僵得跟木头似的,一动也不敢动。 小胤过来抱起小娃娃,放在自己腿上又开始喂饭,完全不理睬他。 小娃娃可能吃饱了,见勺子伸来伸手就打翻了,扭啊扭的一点儿也不老实。 小胤呵斥道:“好好吃饭!” 小娃娃被吓得顿了下,下一秒“哇”的声哭起来,那眼泪也是说来就来,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别提多可怜了。 “……” 小胤愣了会儿,放下碗,拿来绢帕擦擦小娃娃的嘴,又拂掉衣服上的饭粒,将他放在娃娃椅上。小娃娃立时眉开眼笑,伸着藕臂似的小胳膊,圆滚滚的小身子利落地爬下娃娃椅来,又爬到他脚边,张着小胳膊要抱抱。 他从来没抱过孩子,有点不知所措,求助地看向小胤。 小胤负手而立,表情冷冷的,“终于知道回来了?我以为你把家忘了呢!” 他酸涩地笑着,“你什么时候娶亲的?怎么也不告诉我?我都没给孩子准备见面礼呢。” “是该给他备份大礼。” “……” “他是你的弟弟,叫瑾宸。” “……”那一刻的心情,实在无法言喻。 小娃娃还在扯他的衣摆,得不到回应,豆丁似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巴一瘪一瘪的。眼见又要哭了,小胤给他解围了,“像这样,两手架在他腋窝下将他举起来,然后一手环在他屁股下,一手拖着后背,七八个月的小孩儿最顽皮,骨头也还是软的,小心他翻过来。” 他学着小胤的样子,才将小娃娃抱到怀里,就被他小胳膊环住脖子,然而一口咬在鼻尖上,还意犹未尽的吮吸起来。 他瞬间呆若木鸡,小胤也一副不解的表情,半晌想明白原因,哈哈大笑起来。小胤一向是内敛克制的,还未笑得如此开怀过,那双凤眼飞扬,华灿夺目,只令人色授魂与。 他呆呆地立在那儿,小娃娃还在吮吸他的鼻子,吸了半天觉得没味,哼哼叽叽起来,然后张口就咬,几颗小乳牙虽然不利,咬起人来还是挺痛得,他眼泪差点没流出来。 小胤边笑边接过小娃娃,小娃娃被抱走又“哇哇”地哭起来。 他揉揉被咬破的鼻尖,委屈地道:“他为什么咬我啊?” “他正在断奶。” 他不明所以地“啊”了声。 小胤笑得气息不匀,“……他把你的……鼻子当成……奶嘴了……” “……” 到现在他的鼻子上还有几个小牙印。 小胤的母亲不喜欢孩子,从她对小胤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父亲又日理万机,更没时间管孩子,而这些日子正赶上小娃娃断奶,不能让他看见奶娘,所以带孩子这种重任就交到小胤手里了。 他家小胤煞气极重,养什么死什么,唯独将小娃娃养活了,可谓奇迹。 小娃娃很粘他,总是要他抱抱,不抱就哭,一抱起来就咬鼻子,他很头痛。问小胤怎么办,小胤咳了声,犹犹豫豫地道:“奶娘说给孩子断奶,都在奶嘴上抹点赭红,小孩儿看了就不敢咬了,要不你也抹点?” 谢笠:“……” 最后没有抹赭红,抹了黄莲汤,小娃娃一口咬上去,苦得小脸都皱起来了,以后再不敢咬了。不过对他的粘乎劲依然没有消减,晚上睡觉都缠着。他深知自己的睡态和性格一样不羁,若是压着父亲的宝贝儿子,那可不得了了。 最后的解决方法是,兄弟三人一起睡。于是小胤不仅要半夜起来喂孩子,还要时不时防着大哥别压着孩子,睡眠质量可想而知。 这几天天气更热,晚上睡觉也不安稳,以往还能在屋里放些冰块,现在怕小娃娃受凉也不能放冰了,原本宽敞的床挤了三个人,更显得热了。 这晚他被热醒,看着小胤正在给小娃娃把尿尿,小娃娃睡得迷迷糊糊的,肉乎乎的小脸雪团似的,十分可爱。把完尿小胤上床来,将小娃娃放在床中央,“怎么醒了?” “太热了。” 小胤拿出扇子给了扇起来,凉风丝丝,热意渐渐散去,他忽然明白前几晚那么热,为什么他还能安睡了。 “你晚上都没怎么睡?” “我睡眠时间原就比你们少,你睡吧。” 他接过扇子,“我来扇,你睡会儿吧,眼圈都青了。” 小胤笑笑,“既然睡不着,我们说会儿话。” “也好。对了,我给你带了东西。”说着下床将乔雪青的画儿抱来,“这是我去年冬天遇到的一个朋友,他极擅丹青,每到一处都作画留记,我想着你也喜欢,便带了些回来,你瞧瞧如何?” 小胤打开一幅幅画卷,没评价画技反倒问,“这诗句都是你题上去的吧?” “嗯。” “这些地方都是你与他一起去的?” “是啊。其实走了不止这些地方,前年冬天到现在,大半个瀛寰大陆都被我们逛遍了……”话还未说完,小胤“啪”地声放下画卷,将小娃娃抱到床里去,自己也背过身,冷淡地道:“睡觉!” 他不明白那里惹着他了,悻悻地举着扇子。 他回来几日,帝都的朋友知道了自然要聚聚的,时常早出晚归。这日中午回来拿东西,不见小胤便问他们在哪里,东篱说:“二公子和小公子在后院听雨亭里。” 谢家的宅子占地近万亩,除祠堂、住宅外还有个花园。园子正中是方池塘,种了一池青莲,荷叶及腰,团团如盖。 此刻莲花初放,清香细细。他随手折了只青莲,沿着九曲回廊进入莲花深处,见听雨亭内张着方凉席小娃娃躺在凉席上,小青蛙似的蜷着小腿,圆乎乎的小脸,嘴里还吹个小泡泡。小胤躺在小娃娃身边,斜飞的眉,狭长的眼,宽厚的唇,十分有韵味。 正看得入神,不知从哪里飞来只蜻蜓,盘旋了一阵,落在小胤的唇上,小胤觉得痒了,伸出舌头舔了舔,将平日里略显冷硬的唇,舔得水润柔软。 他喉节不由自主地滑动了几下。 这个午后,风雨亭内,青莲如许。 谢胤睁开眼时,见他一袭白色长衫,跪坐到青石桌前,一手撩着衣袖,一手提笔写诗。挺直的脊背,清清皎皎,犹如水面青莲。那一身白袍是纳凉时才穿的,宽松飘逸,被风一鼓滑了下来,露出一方白皙精致的肩头。 刹时间,谢胤那一颗铁铸的心婉转如九曲回廊。 那时候东篱过来了,“长公子,相爷回来了,有事跟你们商议。” 他们收拾好去见父亲,这回商议的事情,便是让他接任谢家宗主,娶云若王女。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岁月还有很长,一回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时间从来都不等我们。 第030章 此生多情为谢郎(1) 他从回忆中走出来,抚摸着谢瑾宸的脸庞,已不再是肉乎乎的小团子了,现在的他,也是可堪托付的吧? “你从小便是被你二哥带大的,他平日里总是冷着个脸,却是极疼你的,比谁都疼……日后,你要照顾好他。” 那托孤似的语气令谢瑾宸微感不祥,“大哥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一时感慨罢了。”谢笠喟叹着道,“你二哥是个凉薄的多情人,若不真心待他,便算父母兄弟他也毫不在乎;可你若真心等他,便算只有一分,他也会十分报之。——我有时,都害怕他这多情。” 谢瑾宸不明白,也知道自己无需明白。 谢笠倦怠地揉揉眉心,“推我进去躺一会儿吧。” 谢瑾宸推他进房,抱起他放到床|上,惊觉他不足百斤重,心里不由抽痛。要替他脱衣服的时候,谢笠阻止了,“我合衣而卧便可。” 他替谢笠盖好被子,掩上门退了出来。 窗外埙声幽沉,如怨如慕。那一夜红楼之上,听得便是这首曲子,只是彼时他并不知道。这些年来,小胤也只会吹这一首曲子。 他还听过另一个人吹这首曲子,那是谢胤的妻子,——云若王女。 他这一生,不曾亏欠过谁,唯独亏欠小胤。 谢胤回到舱里时,谢笠已经睡着了,面朝着墙侧躺着,眼角微红。他伸手在枕边摸了摸,果然摸到几颗晶莹的珍珠。 他握着那珍珠,目色泫然。 这一路走来,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终有那么一日,他会长睡不醒…… 他该用情感绑架他回栖霞山,就像十五年来一直做的这样。有栖霞山醴泉水的浸泡,他就可以多活些时日。可他亦知道,他的心那么向往自由,譬如翱翔九天的鹰,在折了翅膀的那一刻,这只鹰便该死去。 可这只鹰为了自己,苟延残喘了十五年! 十五年,那颗心每时每刻都在受着煎熬吧?午夜梦回的时候,他能看到他的眼,清醒着痛疼。 他宁愿像腊梅一样,寂寞枝头,死亦抱香,也不愿在尘埃里卑微求生。 十五年,他的人生也仅有两个十五年,他为自己忍受了半生的孤独。如今,他的生命就要终止了,而最后的请求,不过是想与青山绿水同眠,他又焉忍拒绝? 可是啊,死即埋我。他说得那般洒脱,而埋了他的自己该怎么办?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谢笠这一觉到次日半晌才醒来,他神情依旧蔫蔫的,问谢瑾宸到哪里了。 谢瑾宸回道:“已经要到虞湖了。” 谢笠讷讷念道:“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虞湖寒碧。当年我与雪青便相识于虞湖,那里的腊梅开得极好。” 谢瑾宸问,“想来此刻腊梅依旧,要不要去虞湖看看?” 谢笠摇摇头,“故人长逝,去了只徒增伤感罢了。我倒是想去个地方,需得绕些路。” “大哥想去那里,我们都陪着你。” “那地方叫无根河。” 谢胤的身子僵了僵,——原来他给自己选的长眠之地,是两人相逢之所。他的心里,到底还是有自己的。 无根河是淇水的一条支脉,需要绕好些路才能到。船行半个月,谢笠清醒的时日越来越短,脸色也越来越憔悴。 这日午间,难得谢笠精神好,坐到窗户边看风景。小猫儿爬到他腿上,前爪撑在谢笠胸口上,伸着头要去舔他的下巴。 谢胤一把将它提起来,它四只小短腿扑腾扑腾,想去挠谢胤又够不到,喵喵地直叫。谢胤将他扔到谢瑾宸怀里,它怒了,伸着爪子要挠谢胤,谢胤一个眼神儿瞪过来,它立时缩回去,埋首地谢瑾宸怀里委屈地呜呜叫。 谢笠道:“你和一只小猫儿较什么劲儿?” 谢胤冷冰冰地望着日日粘着谢笠的小猫儿,“吃耗子的才是猫。” 谢笠失笑,“你呀……” 这半个月小猫儿又长大了些,走路也稳当了不少,背上还长出两只肉乎乎的小翅膀。 老凤凰闲闲地道:“倒是可以教教它怎么捉老鼠。” 谢瑾宸想起这猫叫声,目光飕地刺向它,“捉来了陪你玩儿!” 老凤凰:“……” 谢笠望着他们斗嘴,笑意殷殷,目光落到河边道:“好想再吃一回你烤的鱼。” “我们一起钓鱼。” 谢瑾宸削了木枝做成鱼竿,这几日河面没有结冰,他们四个人乘一张小竹筏到江心钓鱼。谢胤性子最稳,很快就钓到了四五条鱼,谢笠也钓了两条,谢瑾宸也萧清绝桶里则空空如也。 他们提着鱼到岸上生起火来,谢胤将鱼洗好剖好,用竹枝窜了起来。 谢瑾宸与萧清绝巴巴的凑过去看,奈何谢大厨的手艺不肯传人,将他们赶回船上了。 萧清绝站在门口巴巴地等着。站在他肩头的是只馋小猫儿,闻到鱼味的时候就叫个不停,冲上去就咬,结果差点没把一口小乳牙咬掉。对此谢瑾宸十分无奈,暗想若是雪青兄长见着他父神被养成小猫,不知是什么表情。 谢瑾宸从来没吃过谢胤做的东西,想着大哥那么念念不忘,十二分期待。 “二哥烤鱼的姿势很像那么回事儿嘛,优雅从容,有大厨风范。” 谢笠与有荣焉地道:“你二哥无所不能。” 谢瑾宸连连点头,“嗯,上得了朝堂,下得了厨房。” “还能带孩子,你可不就是他带大的么?也真是难得,小胤这一辈子养什么死什么,唯独把你养活了。” 谢瑾宸暗暗为自己抹把汗,“看来我八字很重啊。” 谢笠莞尔,“这倒不错,聂旷为你看过相,说你命格极重,能与天地同寿。” 聂旷是名震瀛寰的相术师,当年给随侯晏武相过面,助他登上随侯之位。他但有所言,无不中的。 谢瑾宸咋舌,“他不是说我福泽深重,而命格太浅么?与天地同寿,那岂不是老妖怪了?若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那有什么意思?还不如长眠地下呢。——他可给你和二哥看过相?怎么说的?” 谢笠神色僵住了,聂旷给他与谢胤的是同一句判词,仅有八个字。 谢瑾宸望着他的神色,忽然不敢问下去。好在这时,谢大厨才端着盘子上船。老远就闻着股鱼香味,谢瑾宸与萧清绝连忙过去,往盘子里一看,眼里的红星星“啪”地声破了。 那黑不溜叽的一团是神马?真的是鱼吗?说好的大厨呢?这那里配得上他那优雅从容的范儿? 谢胤目光扫过两人,“饿了?开饭吧。” 谢瑾宸与萧清绝不约而同地摇头,“呵呵……忽然就不饿了。” 谢笠推着轮椅轱辘过来,“好香的鱼,闻着都馋了。”看着盘里的鱼道,“烤得不错,手艺大有长进。” 谢瑾宸:“……” 萧清绝:“……” 以前是有多差啊?难道还能把鱼烤成炭? 谢笠拿起筷子夹了块黑乎乎的鱼要往嘴里送,谢瑾宸惊叫道:“大哥!” 谢笠疑惑地望向他,“怎么?” 谢瑾宸看看谢胤,琢磨着怎样说才不打击他二哥,“大哥……那个……我突然想起来南浔鲛皇说……你不宜吃荤。” “稍稍吃一点也无妨。” “大哥……”那黑乎乎的一团真的不能吃啊! 谢笠夹起那鱼送入口中,像是品尝了无上美味,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果然还是你烤得鱼最好吃。” 谢瑾宸与萧清绝对视一眼,是他们眼花了吗?或许二哥对他们下了障眼法?这一盘其实是无上美味? 他们半信半疑地拿起筷子,极力忽略那黑乎乎的外表,送到口里。然后……好苦啊!又苦又咸,这是什么怪味啊! 再瞧谢笠,依旧专心致志的吃鱼,如品佳肴。 ——这才是真爱! 这时一只金鹤飞了进来。金鹤是皇室传讯的工具。谢胤以术法破开金鹤,看到信中内容后,面上不动声色。 谢笠对他何等了解,一眼便看出情形不对,问,“怎么了?” 谢胤道:“没事。” 谢笠不信,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他。 谢胤无法对他撒谎,据实以报。 “薄州发生了雪灾,牛羊死伤无数。戎军无过冬之食,挥师南下,已渡过渭河,趁嶷山之乱攻打宛国。宛侯抵挡不住,向陛下求援,陛下命我速回宛国,抗击戎军。” 北方戎族一直是东亓帝国的心腹大患,宛国、杞国、随国是东亓帝国的门户,一但门户被破,戎军长驱直入,数百万手无寸铁的百姓将置身于戎军的铁骑之下。 谢笠想也不想地道:“你去吧!” 谢瑾宸看见他那威严决断的二哥,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身子晃了下,那能挑起江山社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去。 “……再让我……送你一程。”他的声音近乎哀求。 让我陪着你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那怕是死亡,我也想亲眼看着。 谢笠仰着头沉默了好久,最终还是果断的拒绝了,“军情如火,刻不容缓,东夷数万的百姓在等着你。” 他的声音很低,沙沙哑哑,像从大地深处传来,那么悲沉,也那么绝决。 “——而我不需要你陪。” 第030章 此生多情为谢郎(2) 这句话如刀子一般剜在谢胤心上,那样强势霸气的他,声音都哽咽起来。他在谢笠面前蹲下,几乎是跪拜的姿态,殷殷央求,“……阿笠……” 他这一生刚烈骄傲,哪怕是以外姓身份接任谢家宗主之位,那样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的时刻,他也未曾对谁服过软。 可如今,他却摆出这样卑微的姿态,低下三四的请求。 他的骄傲如同一把把钢刀,谢笠每踩一下都被刺得鲜血淋漓,可还是不得不踩下去。他抽回手,目光绝决,“大丈夫立世,岂能效小儿女情状?” 谢胤深深地望着他,神情痛楚而无望。 他知道没有什么能改变他,哪怕自己此刻跪在地上乞求留下,他也不会答应。在他的眼里,自己这点私情算什么呢?比不上他的天下,也比不了他的苍生。 二十多年的陪伴,二十多年的守护,为了他背叛了族人,背弃了母亲,到头来,却换不来一个临死前陪伴在他身边的机会。 他总是那样,用悲悯地眼神儿看着所有人,好似温柔多情,却是凉薄无情。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他就是这样不仁之人!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有所偏爱。百姓与刍狗,在他眼中都一样;亲人与路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啊,这个不仁之人,却偏偏令他不忍释手。 他站起身,望着这个瘫倒在轮椅之上,几乎不能动的男人。既便孱弱至斯,朝不保夕,可在得知东夷百姓有难的时候,他不远万里而来,拼尽自己最后的力量,拯救百姓于水火。 他就要死了,或许|明天,或许下一刻,他便要长睡不醒。他最后的期望,只是在深眠前,自己能握着他的手。可是,为了苍生,他将这最后一点期望都掐断。 这个人啊,是这么的无私,又是这么的苛刻;是这么的博爱,又是这么的无情。 就是这么一个人,令他责怪也不忍,痛惜也不能。 他望着这个人,那目光好似冬日虞湖的水,深不见底,温柔多情,却也寒凉彻骨。 他朝他躬身长拜,一揖到底,然后久久不忍起身。他的心酸痛如绞,可他更明白这个人,不忍他有半点为难。 过了好久,他才起身,而后扬身而去。 终究还是不忍拂逆了他,虽然在他心中,自己什么也不是。 知道这一别之后,便是天人永隔,他连最后掩埋他的机会都没有,可是还是要离开,因为这是他想要的。 他的大哥是那般慈悲多情,事事以苍生为先,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可又是那么的无情。 他的心装满了天下,却唯独没有装他自己。 他是那么慈悲,慈悲到近乎无情。 他也是这世间最最多情的、凉薄人。 ** 无穷官柳,无情画舸,无根行客。 画船仍在前行,而至谢胤走后,谢笠就如燃到极致的油灯,“啪”地一声熄灭,只余袅袅青烟飘荡。 两日后,无根河到了,谢笠这盏残灯重新燃起来,散发出微弱的光。他从深眠中醒来,让谢瑾宸抱他到船头。 那时,他裹着狐裘坐在轮椅上,身侧是丛绿竹,被积雪压弯了腰,绿沉沉的。他手执竹笛,那手也是苍白纤弱,能清楚地看见筋络。清悠的曲子竹唇齿中流出,谢瑾宸似能看见浮云轻烟,幻灭无迹。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曲子是那晚积雪山,谢胤吹的是那首。 幽深、哀婉、凄绝、无望。 一曲终了,谢笠垂眸,指腹摩挲着笛身。 这笛子是当年谢胤亲手为他做的,笛身上刻着个“笠”字,和一行小字:哪家庭院埙声起,未忍和笛雨泠泠。此夜谁多情? 到底是谁多情?又是谁无情?这一生,都已经说不清。 他望着负雪的苍山,凝噎的河水,微笑着对谢瑾宸道:“我与你二哥,便是在这里相遇。” 他的神情很愉悦,“那时候,他在江上钓鱼,我不小心踩翻了他的船,两人都掉到水里了。大冬天的,水真冷啊。我爬上岸后没看到他,又跳到水里将他捞上来。” 接着笑笑地摇摇头,“那时候的小胤真傻啊,明明是我连累的他落水,把他救上来后,他却好似要向我报恩,把储备的粮食都拿给我了。真是实心眼儿啊,明明自己都饿得肚子咕咕叫。” 谢瑾宸默默地蹲在他身边,知道这时候只要倾听就好。萧清绝也静静地站在一边,连向来聒噪地老凤凰也闭了嘴。 他絮絮叨叨地说,好似要把这一生的话都说完,“我这一生遇到许多好人,受到许许多多的恩惠,却只有他一个人,肯把最后一口粮食让给我。” 他说得很慢,边说边回想,陷在回忆的泥淖里,不可自拨。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这一辈子,绝不会辜负他,只要是他想要的,我都给他,只要他想要。” 他的语调酸涩而哀伤,“可我从来都弄不懂他想要什么。” “直到那一日,云若告诉我,她有孕了,是小胤的孩子……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想要的,是云若……” 这句话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他的眼神黯淡下来,脸色苍白如死。 “……他想要的,我总是会给的。” 那声音飘飘渺渺,却沉重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谢瑾宸心里像被塞了大团大团的棉花,噎得难受。他俯身抱住谢笠的腰,像小时候一样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想要安慰他,却发现自己的泪不知不觉地落下来,沾湿了他的衣襟。 谢笠的神情渺远而温柔,似乎忆起往事,灰白的脸上多了份华彩,“他那个人啊,你待他一分好,他便十倍报之,看似凉薄,却又那般多情。” “可我有时候真怕他的多情,怕有一天有谁对他比我好了,他就跟人家走了。” 谢瑾宸紧紧地抱着他,似怕一松手,他就不见了。他竭力忍着哭声,怕大哥难过,却还是忍不住哽咽。他已经忘了自己是个大人,像小孩子般哀求着,“不会的!这世间再没有谁对他比你好,他也不会离开你,永远都不会!我也不会离开大哥,三郎最最喜欢大哥和二哥了,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是最爱的一家人,我们要永远在一起,三郎要永远和大哥二哥在一起!大哥……” 谢笠笑了,苍白的脸如梨花乍放,美丽无瑕。他庆幸着道:“还好,没有这一天了。这一生,他都不会先我而离开。——能比他先死,其实是件幸福的事。” 谢瑾宸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大哥!不会的!你们还年轻!不会!大哥,你别吓我!” 谢笠擦去他眼里的泪水,目光温柔宠溺,“一会儿,就将我的衣冠头发葬在这江边吧,从这里开始,也从这里结束。至于尸身,就给你二哥吧。” ——死即埋我身,说得潇洒,可身为谢家儿郎,连死后埋在哪里都不能自己选择。 谢瑾宸紧紧地抱着他,泪如长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无法想。 他从怀里掏出个玉瓶来,犹豫了下递给谢瑾宸,“……如果有一天,你承受不了他的目光了……便拿出这个……可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用……” “三郎,要记得……替我好好照顾他。” 他像个孩子似的号啕大哭,一遍一遍地喊着大哥,不停地摇头,哽噎着说不出话来。 萧清绝也忍不住哭起来,他已经明白了生死,他知道这个漂亮的哥哥将要永远的离开他了,他再也见不到他了。 谢笠微笑着摇头,冰冷的手指擦拭着他们脸上的泪,却越擦越多,“莫要悲伤。生亦何欢?生亦何苦?总有这么一日的。” 他仰着头,望着河面,那是他们一起钓鱼的地方。 彼时的他们,那么蠢,也那么天真。 这一刻,这个洒脱出世的人,语气里终于带了点缱绻与留恋;这一刻,他终于抛下他所有的慈悲与大义,像一个普通的男子般,深情万种地道:“你问我生命的另一半是什么,……另一半……是爱情啊……” “至真至纯的爱情,无关风月、无关性别、无关情爱,只是两心相许、倾心相恋。没有柴米油盐的繁琐,没有黄白之物的腐蚀,甚至不需要肉体的媾|和,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流,便能得到无上的快乐。似一场永无止境的旅行,没有疲惫与坎坷,只有一路景致相随。” “这……就是我的爱情……” 最后一个音符缥缥渺渺,转瞬消失在寒风中。他那眼瞳清亮,仿佛夕阳西下的最后一抹光彩,落寞却也明艳。恍恍惚惚中,那个冷漠却也深情的人向他走来,惯常冷硬的唇角挂着浅浅的笑容,如同冰澌雪融。 ——缥缈云烟开画卷,眼前人是意中人。 他微笑着合上长睫,弯下优美的脖颈,恬静的如同一副画卷。 小胤,我的小胤…… 四野寒风漠漠,河水凝噎,苍山负雪,这一刻,山河同祭。 终于又印证了聂旷的判词,——过慈必伤,情深不寿。 无根河上,有人凌波而来,一抹青影飘飘,头戴逍遥巾,目光清肃,风姿皎皎,正是在北豳古国遗址里的鲛皇南浔。 而此时,谢胤正在奔赴宛国的路上,他手里一直紧紧攥着几粒珍珠,是从谢笠枕边摸来的。忽然间,那些珍珠融化了,化成一滴滴的清泪,顺着他指缝滴落,转瞬渗入到泥土里。 他知道,谢笠已经去了。 他终究,还是没能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有你在,走到哪里便是哪里吧。死即埋我,有青山绿水、清风明月伴我归去,我便不寂寞。 可是,没有我的陪伴,你走的是否寂寞呢我的大哥? 这一生,陪你走过无数的山山水水,赏过了无数的风月好景。可你从来都不知道,——我无意将风景看透,只欣赏你岺寂的风骨。 如今你走了,这山河,这风月,都将与我无关。 他翻身下马,手颤颤巍巍地拿出埙,面朝着无根河的方向,吹起他唯一会的那首曲子。 幽幽沉沉,哀痛入骨。 他想到小时候森林里的那只狼,被猎人猎杀了雄狼的雌狼,它在月夜之下引颈悲嚎,那声音孤独而无望。 恰如此时的他。 没有人知道这首曲子名叫《宛丘》,也没有人知道这首曲子是他为他写的。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 坎其击缶,宛丘之道。无冬无夏,值其鹭翿。 那一年春祭,他一袭红衣起舞于宛丘之上,他则在台下默默凝望。那木屐声和着鼓点敲击着他的耳膜,也敲动了他的心绪。 从此以后,纵使这世间有千万种颜色,而他眼里,只能看到那抹红装。 那个人啊,太过多情,也太过无情。注定了他这一生,只能远远地观望。 这也没有什么不好,他从来不奢望什么,只求能长伴他的身侧,默默地凝视着他,直至死亡。 可是啊,本该先死的自己,却活得比他还长。他终究还是要先自己一步而离去,那就,陪着他死亡吧!一起长眠于地下,也是种幸福。 ——却硬生生地被他留在这无望的时间里! 他总是依着他的,他想要的,他替他寻来;他在意的,他替他守护;他放不下的,他替他照顾着。 ——只要是他所愿。 曲子终了,他抬手,将那埙摔在石头上,陶制的埙霎时摔成几瓣。斯人已逝,这埙这曲留着又有何用?他长身而去,背影萧瑟。那宛丘的乐声,却在风中,久久不散。 犹记那年, 你起舞于宛丘之上, 衣袂飞扬,华彩绚烂。 我对你一见倾心, 却只能无望的远观。 那年鼓声坎坎, 你起舞于宛丘之上。 从此以后, 无论冬寒还是夏炎, 你持鹭羽而舞的身姿,惊艳了时间。 那年缶声坎坎, 你起舞于宛丘之道。 从此以后, 无论冬寒还是夏炎, 你持鹭羽而舞的身姿,惊艳了时间。 ==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大哥没有死!大哥没有死!大哥没有死!不要弃文哟~~第一卷终于更完啦~~写到乔雪青死和这节的时候,真把自己虐的好惨,不知道读者们有没有被虐到呢?希望还有人看这个文啊,么么哒~ 胤笠篇:军阀作聘(上) 谢笠下楼的时候,听见父亲正在讲电话,声音很大,似乎在发火,未了将电话重重地挂下,暴出了一个脏字。 谢笠很意外,他父亲一向脾气好,是谁惹他发火了?大为疑惑,接过从管家谢伯手里接过茶递给谢将军,“什么事儿值得父亲如此大动肝火?” 谢将军怒道:“还不是崔云正那个老丘八,他竟然要把女儿嫁给谢胤来拉拢他,想对老子左右夹击?真是妄想!” 崔云正也与谢将军一样,都是割据一方的军阀,两人是多年的死对头,彼此虎视眈眈,都恨不得一口吞掉对方,奈何势力相当。虽有不共戴天之心,却不得不同处一片天空。 “父亲打算怎么办?” 谢将军愤愤道:“他会拉拢谢胤,老子就不会?”吩咐管家道,“准备场酒会,邀请军政界人士,迎接我长子归国,给谢胤也送张请贴。” 谢笠虽在英国留学多年,对谢胤的名字倒不陌生,谢将军多次提到过此人。 年初的时候,谢将军与豫系军阀崔云正争夺皖西一块地方,正明争暗斗,你来我往的时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坐收了渔翁之利。 这个渔翁就是谢胤。他原本是个街头混混,但为人勇猛好战又沉着冷静,渐渐混成割据一方的军阀头子。 到口的肥肉被吞了,谢将军与崔云正当然不甘心,调转枪头就要打他。而这谢胤虎口夺食,还不紧不慢地放出一句话来,让两人都不敢妄动。 原因很简单,他们之所以争夺皖西这块儿地,是因为罂|粟。谢胤说,如果兵临城下,就一把火烧了这些罂粟,大家谁也不落好。若是相安无事,制成的烟|土将来从他们地头上走,也有他们的好处。 谢将军与崔云正也各有考虑,皖西这块儿易守难攻,谢胤也是个肯玩命儿的,想要打下来损失兵马是一定的。万一自己这边儿用了劲儿,那边却不动,反过来打自己一耙,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于是各怀心思下,倒是相安无事了下来。 谢将军提到谢胤的时候,多有赞誉,倒让谢笠对他产生了好奇来。 酒会定在三日后。 谢将军割据一方多年,人脉自然也广,是夜宾客如云,衣香鬓影。 谢笠穿着一身纯白色的西装,只系了个黑色的领结,合体的剪裁充分的展示了他的好身材,两肩削挺,双腿笔直修长,那腰似乎比女子的还要瘦些。袖口中佩着玉扣,有种环佩如水襟如月的风流。 谢家父子都有副好相貌,谢将军温文尔雅、从容大气,谢笠风流潇洒,绅士风度,周旋于人群之人,很快便吸引了无数名媛美女钦慕的眼光。 这时门口出现噪动,谢笠回望过去,便见一人大步流星的进来。 一身笔挺的军装,黑色军靴,两条腿修长挺拨,行动间带着军人的飒爽利落。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宽阔硬朗,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谢笠还愣神儿的时候,谢将军已经迎了过去,声音亲切地道:“谢贤侄能来,寒舍蓬荜生辉啊。” 原来他就是谢胤?谢笠微微诧异,能让父亲和崔云正忌惮的人竟然这么年轻!他以为混混出身的军阀头子,必然一身匪气的,可这人……冷峻、内敛、刚毅、沉稳,样貌竟然还如此出众,难怪崔云正要把女儿嫁给他。便算他没有如此权势,光凭这副好皮囊,女子们也对他趋之如骛吧。 谢胤与谢将军寒暄着,感觉到他的注视,猛然回过头来。那是双鹰一般的眸子,带着满满的侵略性。五官如同刀锋般冷锐,鼻梁高挺,薄薄的唇抿成冷硬的弧度,浑身散发着禁欲的气息,看起来十分不好接近。 谢将军见谢胤注视着他,便道:“这是犬子谢笠,说起来他与你同年,只可惜啊,他若有贤侄一半能干,我也就满足了。” “谦虚了。”谢胤不咸不淡地道,他声音清冷低沉,很有磁性。从侍从手里接过杯洋酒,向谢将军举了举杯,然后转向谢笠。 他比谢笠足高了半个头,这样居高临下的看来,很有点压迫的味道。 谢笠举杯与他碰了碰,而后将半杯洋酒一饮而尽。他喝酒的动作十分的爽气,像侠客演义里的大侠,但却不觉得粗鲁。吞咽酒液的时候,他嘴唇微勾,喉节上下滑动,露出一段白皙颀长的脖颈来,优雅如鹤。 谢胤的喉节也情不自禁地滑动几下。 谢笠饮下酒后,略抬着下巴,冲他微微一笑。他那双眼睛目若秋水,映着头顶的水晶灯,亮得惊人。 谢胤又打量了他一会儿,继而收敛了自己的气场,转向谢将军道:“虎父无犬子,谢少爷很有世伯的风采。” 谢将军闻言嘴角不由弯起,方才他几次唤谢胤“贤侄”想要拉近两人关系,谢胤皆是四两拨千金的避开,这会儿这句“世伯”,意味就很不一样了。 这会儿又有宾客到,谢将军嘱咐谢笠招待谢胤,便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酒会上笑语嫣然,两人这里倒是冷静下来。 谢胤一直盯着他,目光清冷,落到谢笠身上,却似乎能灼伤人。谢笠也回望着,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 一个冰冷如雪,一个温暖如风。相对良久,终于春风化雪。 谢胤低声道:“谢少胆识非凡。” 谢笠礼尚往来地道:“过奖!在下也很为将军气场所慑。” “在下?”谢胤薄唇微勾,那笑容带着点危险的味道,很快又换上冷漠禁|欲的表情,“听闻谢少刚从英国回来,舍弟即将去英国留学,不知谢少可否帮个忙,教教舍弟英语。” “好说。” 他回答的含糊,谢胤应承的笃定,“如此,谢某明日恭候谢少大驾。” 谢笠倒不好推拒了。 隔日一早,谢笠刚晨跑完,谢胤家的车便过来了,谢笠只得换了衣服过去。 到谢公馆的时候,谢胤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今日他只穿了件白衫衣,领口的两个扣子解开了,袖口挽起,露出精壮的小臂,与昨日那种冷漠禁|欲的模样完全不同。 管家向他通报谢笠到了,他放下报纸便见着站在门口的谢笠。 谢笠今日也只是穿了件鸡心领的白色背心,浅蓝色衬衣包裹着白皙秀致的脖颈,带着几分书生气质。 谢胤放下报纸,起身招呼他入座,对管家道:“三少爷怎么还没有下来?” “这……”管家有些为难。 谢胤沉下脸来,“一分钟之内不下来,我亲自去请他。” 只是微微拉下脸来,便让人不寒而栗,管家连忙上楼去。过会儿,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踩着一分钟的点儿下来了。 谢胤道:“这是昨晚跟你说的谢笠少爷,刚从英国回来,你向他好好学学。” 谢小三梗着脖子道:“我不去英国!就算出国我也要去俄国!” 谢胤冷道:“去哪里由不得你。” 谢小三愤愤地道:“你这是侵犯我的人身自由,你这个强权者!” 谢笠默默替谢胤抚了把额,有这样思想先进,崇尚自由的弟弟,也真是苦了这个军阀头子了。 眼见着兄弟两人剑拨弩张,谢笠抽话道:“学习英语并非只为出国,师夷长技以制夷,我们可以学习他们先进的知识,推动国家的进步,三公子说是不是?” 谢小三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点点头。 谢笠谆谆教导,“你也是读书人,该知道我们国家为何落到现在这个地方,军阀混战自然也是一方面,关健还是因为落后……” 满身倒刺的弟弟,忽然变得乖顺下来,认真的聆听着谢笠的话,时不时点下头,一副好学生的样子,这让谢胤颇为意外。再看看坐在他身侧的男子,早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俊俏的五官镀了层温柔,他侧着身子与谢小三说话,愈发显得那截腰身的形状来。 谢胤不由想,他那腰怕是还没有我手掌宽,古人说的不盈一握,大抵便是如此。 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谢笠忽然回头来,促不防及,四目相对。 谢笠被他那眼神烫得一惊,微微别开目光来,声音有点浮,“我和三少去房里聊。”那一张一合的唇,水润润的,很柔软的样子。 “嗯。” 谢笠上楼的时候,感觉有道目光粘在他腰间,烫得他几乎忘了步伐。 此次每天早上,谢公馆的车都会准时的来接他。谢笠也想过推拒,然而谢将军却很乐意他与谢胤混熟,谢笠一不忍拂逆父亲的意思,二不忍让谢小三失望,也就日日前来。 也好在谢胤忙,并不是每天都能见到他,这让谢笠轻松了不少。 谢小三是个典型的爱国激进学生,虽一派天真,却忧国忧民。最近受了新思想的影响,很是看不上自己大哥这样的军阀头子,认为其是祸国之源,一心和他唱反调。倒是对谢笠这样有思想有文化的人很是敬佩。 这天谢笠去的时候,兄弟俩又杠上了,先是谢胤的声音“你这是什么样子?” “我不穿你买的衣服,你这万恶的军阀!”原来今日会客的时候,他特意穿了件破破烂烂的乞丐服出席,很是落了谢胤的面子。 谢笠忍不住笑起来,好在还没进屋,正吵架的两个人听不见。 谢胤嘲讽道:“你倒是硬气,想要和我划清界线?这么多年是谁养你供你?你都还回来?” 谢小三脸涨得通红,“我……我长大了会还你的。” 谢胤冷笑,“知道自己还没有长大,就给我好好的念书!整天念叨着什么救国救民,你以为光念念口号就能赶走日本人?” 谢小三梗着脖子,硬气地道:“那也比你们这些军阀好!掌握着兵权,却不思保家卫国,整天只知道窝里斗,祸国殃民!你还贩卖鸦|片,发国难财,是十恶不赦的大坏人!我要和你划清界线!” 谢府的仆人禁不住捏了把汗,悄悄的退出去。 谢笠看了看谢胤,他紧抿着唇,狭长的凤眼微凝,神色莫测。过了会儿冷笑着道:“好的很!看来你是翅膀长硬了,你要划清界线是吧?现在就从我眼前消失。” “走就走!”一脚踹开门,跑走了。 谢胤转头看到谢笠,“让你看笑话了。”依旧是面无表情,可谢笠能觉出他的失落,忍不住就关怀道,“让他出去受两天苦也好,你别担心,经历了就长大了。” 失落也只是一瞬间,随及又换上滴水不漏的表情,“今日害你白跑了趟,过意不去。我请你听戏,权当答谢。” 谢胤听戏自然是在雅间,不过这也没什么用,陆陆续续有人来问好,谢笠被扰得耳根子不得清净,便借口出去了会儿。 重回雅间的时候,听见里面一个暧昧地声音道:“……想那冯程韵一代名角,风华绝代,到底比不过方才二爷身边那位,那才叫倾城绝色!二爷您真是好手段,从哪里弄来的这样的绝色?床|上功夫肯定不错吧,啧啧,那小腰扭起来怕不要销|魂蚀骨……啊!” == 国庆快乐~~放假第一天就熬夜码字,我真是勤劳的小蜜蜂啊,求表扬~~ 胤笠篇:军阀作聘(中) 猥琐的话突然就成一声惨叫,将楼下锣鼓声都盖住了。戏院里的人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自顾着听戏,连好奇心都没有。 谢笠进到雅间,见一个男人捂着飙血的手掌,汗出如浆。而谢胤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块白绢,慢条斯理地擦掉匕首上的血。末了将带血的白绢扔到那男人脸上,淡淡地道:“带着你的脏东西,从此消失在我面前。” 男人如蒙大赦,胡乱地捡起散落地下的五根手指,连滚带爬地走了。 谢笠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下面唱的什么戏他早已听不进去。过了会儿低低地道:“你不必如此?” 谢胤侧眼望着他,“不必什么?为你出头,还是……”隔着半张桌子,谢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带着能灼伤自己的温度。他的声音暗哑暧昧,“……让他不敢再……意|淫你?”他将“意|淫”两个字咬得尤其重,灼热的气息划过谢笠耳畔,谢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急促而不由自主。 他急忙起身,带翻了茶杯而不自觉,“时侯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谢胤紧随着他起身,“我送你。” “不用!”谢笠大步往外走,却被捉住手臂,接着身子一晃,被人压在墙上。谢胤的身子紧贴着他,那种压迫感令人心慌。谢胤握着他的手腕按在墙上,谢笠的手腕很细,骨骼分明,圆润的骨踝小巧玲珑。 谢胤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舌尖描摩着它的形状,轻轻打转。 谢笠脸涨得通红,难堪地别过头,身子止不住的颤栗,“你……你做什么?” 谢胤的吻顺着手踝移到他白皙的脖颈上,可以闻到他发间的清香,是栀子花的味道。 “做什么?你父亲不是想拉扰我么?怎么能不付出点什么?” 谢笠觉得屈辱,愤恨地道:“你放开我!” 谢胤未加理会,手指沿着衣领下滑,解开他的衣扣,描摩着那截精致的锁骨,“崔连正可是打算把女儿嫁给我,你父亲呢?” 他那手指尖带着奇异的魔法,一路点着火焰。谢笠觉得无比羞耻,只能死死的咬着唇,压抑自己的呼吸。 “谢将军只有你这么一个独子,不如……把你许给我?” 谢笠猛然睁大了眼睛,目光就撞进谢胤的眸子里,赤|祼祼的,带着极强的侵略性。 两人的身子紧紧的贴合着,谢笠能清晰地感觉到它,那是谢胤想要传递给他的信息,危险,却也笃定。 这一刻,谢笠才明白,这个男人,是个猎人,从一开始,他的目光就锁定了自己! 他觉得错愕、惶恐、羞耻,用力的挣开谢胤的束缚,扬手,一个巴掌就挥了出去。 谢胤没有闪躲,生受了他这一巴掌。不过谢笠身子发软,挣脱谢胤的钳制已经耗尽了力气,这一巴掌根本没打疼。 谢胤没有生气,又在他脖颈上轻啄了几下,极为亲昵缠绵,稍稍退后点,替谢笠整理衣衫。 谢笠打开他的手,谢胤又上前来,眉头微皱,“别闹,被别人看着不好!” 谢笠冷道:“不好你还碰我?” “你这个样子,只能我看到。”谢胤淡淡地道,仔仔细细地替他叩好衫衣的扣子,又解开他的皮带想将衬衣下摆掖进去。 谢笠也低头看了眼,脸顿时涨得通红,又羞又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刚才的反抗拒绝,在谢胤眼里肯定变成了欲拒还迎。 “用不用我帮忙?” “滚!”谢笠恼羞成怒,这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 谢笠这两天在躲着谢胤,对谢家派来接的车置之不理。到了第三日,他跑完步回来,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有些回不过神。 早餐的时候,谢将军问,“你与谢胤怎么了?” 谢笠疑惑地望着他。 谢将军神色凝重,“那日你们从戏院出来时,谢胤脸边有几道指印,当时就你们俩在听戏,那是你打的?” “……是。” 谢将军知道自己儿子不是轻易跟人动手的人,沉声问,“到底怎么了?” 谢笠有些烦燥,“只是一些误会,没啥好说的。” 谢将军是个明理的人,也没有追问,只道:“现在的形势是三足鼎立,任何两家联手,剩下的那家就要被吞掉。我和姓崔的那个老丘八不共戴天,就只看谢二的态度了。若是误会,你就赶紧给我解释清楚,我不指望着你给我解决问题,但至少别给我惹麻烦。” 谢笠心里闷闷的,“是。” 虽然答应了父亲,可谢笠知道谢胤的想法,决计不肯送上门的。 然而没过几天,两人不期而遇。 那时他在世贸大厦买衣服,不经意回头,就撞上了谢胤的目光。他穿着一身粽色的猎装,黑色的皮靴,军人挺拨的身姿往那随随便便一站,就有鹤立鸡群的效果。 谢胤也在注视着他,今日谢笠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领口两个扣子解开,系了一方烟灰色的格子围巾,下面是条咖啡色的休闲裤,简简单单的打扮,将那细瘦的腰,修长的腿彰显无疑。 谢胤的目光在那段腰上逡巡了两圈,手臂便被人拉住了,女人娇媚的声音响起,“我穿这件好看吗?” 谢胤淡淡的瞟了眼,敷衍道:“好看。” 女子不满的娇嗔,“你都没有好好看,就知道敷衍人家。” 谢胤再看时已经没有了谢笠的身影,不禁有些烦燥,面上却滴水不漏,对店员道:“将这些试过的衣服都包起来,送到崔公馆,账单送到谢公馆。” 这女子便是崔云正的独女崔玲。 谢胤又转对崔玲道:“我府里还有些事情,今天就不陪你了,你接着逛,一会儿让副官送你回去。” 崔玲对他恋恋不舍,想到父亲的话,故作体贴大方地道:“好吧,注意安全。” 谢胤向她微微颔首,大步离去。 数日后,谢胤与崔玲即将定婚的消息,轰动军政界。三足鼎立的局势打破,谢将军为此事忙得不落家。 谢笠帮不上他的忙,很沮丧烦燥。 谢胤定婚的日子选在半个月后,有些仓促。大家纷纷猜测是因为崔玲已有怀孕了,所以才这么赶。 谢将军收到定婚请贴的时候,神色很沉重,对谢笠道:“你就不要去了,在家好好反省反省。” 谢笠被关在房间里反省了一天,却不知外面已经翻天覆地。 晚上下楼的时候,见到父亲正与谢胤举杯,“来来贤侄,我们喝一杯!干掉老崔那个丘八,终于胸中这口气终于顺畅了!” 谢胤举杯道:“世伯请。” 谢笠才知道,原来与崔玲定婚什么不过是为了迷惑崔云正,两人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谢将军今晚很开心,喝了两杯便醉了,嘱咐谢笠送送谢胤。 到车门前的时候,谢胤道:“那天你看到的那个就是崔玲。” 谢笠淡淡地“哦”了声。 谢胤顿了顿,又问,“老三最近一直念叨着你,能否继续给他上课?”又殷勤地补上句,“我亲自来迎你。” 谢笠拒绝,“将军事务繁忙,不用了。” “那你……是否愿意再去?” 谢笠并不愿与他多作牵扯,可是…… “好。” 他看见谢胤低低地笑起来,月光下,那双冷峻的眸子,如同冰澌雪融。薄唇微微上扬,他唇形极美,谢笠脑中突兀地升起些绮思,——他那唇形,很适合接吻。 虽然他拒绝了,第二天早上,谢胤还是亲自来接他了。打开车门的时候,见他坐在后座上,笔挺的军装,冷漠的模样,总给人禁|欲的感觉,却格为撩人心魄。 车开到谢公馆,谢笠见他没有下车的意思,不由禁疑惑。 谢胤道:“我要去军部开个会。” “那你?” 谢胤逼视着他的眼睛,凤眼自含三分威严,深情起来也令人无反抵抗,“我想见见你。” 谢笠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的跳,直到车子绝尘而去,依旧久久不能平静。 他禁不住低下头,苦笑起来,明明一个铁血的汉子,怎么说起情话来,这么的……这么的令人心慌意乱呢。 谢胤回来前,谢笠就溜回家了。谢将军也在开会,还没回来。谢笠拿了本书,心不在焉地看起来。 晚饭时分谢将军才回来,谢笠忍不住问他,“您是何时与谢胤联手的?” 谢将军道:“就在酒会之后,是他先向我伸出了橄榄枝,不然你以为我会放心让你去他家?” “父亲,您相信谢胤么?” 谢将军纵横军坛这么大年,虽不算多疑,但防人之心还是有的。谢胤用这招对付崔云正,焉知道不会用此对付谢将军? “利益当前,相不相信倒是次要,这一回我与谢胤有共同的目标。” “什么目标?” “罂|粟。” 谢笠的脸色不太好,谢小三都懂的道理,他们这些大人怎会不懂?泱泱中|华之所以沦落到今天的地步,有很多的原因,经济落后、军阀混战,还有一点便是鸦|片。 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烟馆,吸食鸦|片后两眼发绿的国人,他们为了一口烟能抛家弃子、卖儿卖女。这样的国人,要他们怎么抗战?又怎么能将国家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这些鸦|片的来源,不仅仅是国外,还有本土。那些原本种植粮食,养育百姓的地方,现在却在种植鸦|片,吸食百姓的血肉! 然而,没有人来禁止此事,因为这些地的主人,就是那些手握重兵的军阀头子。他们要养兵,需要钱。而种植鸦|片是来钱最快的途径。 所以,皖西这一块,才被当成肥肉。 “父亲。”谢笠感到痛心。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谢将军抽了口烟,“没有钱,养什么兵?没有兵,拿什么来对抗日本人?我们这个国家已经山河飘零。” 谢笠摇摇头,“国家兵不少,却都消耗在内讧上。军阀各自为政,相互倾轧,为了一点利益拼个你死我活。当真正的敌人打来的时候,却没有一个肯出头。” 谢将军神色沧桑,“当年,我也一心救国,可惜……不过谢胤,是那个肯出头的人,为父不会看错。” “他么?”谢笠有些犹疑,也有些期待。 隔日早上,谢胤没有来接他,他自己去了谢家,正逢着副官带着谢小三出门。 谢小三拉着他道:“副官神秘兮兮的,也不知道要带我去哪里,先生也陪我一起去吧,正好我们边走边聊。” 谢笠欣然前往。 车子驶了很久,一路上都是走山路,颠颠簸簸的,将近两个小时,才停了下来。 谢笠下车,便见着漫山遍野的罂|栗花,火红火光的,似乎将天空都染成了红色。这些害得无数家破人亡的花儿,竟有着如此美丽的外表,令人惊艳。 一个个的军人正往罂|栗花丛里泼撒着什么,而后退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立在谢胤身后。 这时,谢胤掏出了盒火柴,指尖轻划,火柴“哧”的一声点着。他点上一根烟,而后指尖轻弹,火柴飞了出起,落在罂|栗花丛里。 一瞬间,火光四起,漫山的罂|栗摇曳着妖媚的、引人沉沦的身子,慢慢地化为灰烬。 谢胤向着他走来,深刻的轮廓、英挺的五官、硬朗的身材,完美的令人移不开目光。宽大的军服衣摆被热浪卷得飞舞,一举一动,都带着令人心窒的魅力。 那步伐沉稳有力,一步一步地向着他走来,走进了他的心中。 那一刻,谢笠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已沦陷。就像烟鬼对罂|栗上瘾一样,他也对这个男人,上了瘾。 == 正文也更新了~~ 胤笠篇:军阀作聘(下) 战争来得如此突然,谢笠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他该怎么对待谢胤。 如同谢将军所说,谢胤是个肯出头、有担当的男人,日军进攻的消息刚传来,他便已经调动军马,准备驰援了。 谢笠去谢公馆的时候,谢府里下人进进出出,他们许多都被谢胤遣散了。 谢胤正好出门,他的步伐有点急,见了谢笠直接道:“上车。” 车子停在谢公馆门口,副官打开车门,谢胤上了车,一手撑着车门望着谢笠。 谢笠顿了下,也跟着上车了,副官发动车子。 谢胤道:“我这一去,不知归期,唯一放心不下的是老三。他只听你的话,我能将他托付给你吗?” “我会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弟,你放心。” 谢胤难得露出笑容,温柔地望着他,“多谢。” “你……”那笑容似乎有股神奇的魔力,令谢笠情不自禁地开口,“你那日说的话,还作不作数?” “嗯?”声音低沉沉的,微微一点鼻音,十分诱人。 谢笠脸涨得通红,“……把我……许给你……的话……” 他看见谢胤嘴角上扬,薄薄的唇性|感的惊人。忽然倾身,将他压在后座上,鼻尖抵着鼻尖,呼吸烫得谢笠心慌,四目相对,都看到彼此眼里的火光。 副官默默拉上前后车厢间的帘子。 “我谢胤不是什么好人,与人虚与委蛇过,也说过空话,可对你……每一句话,都是真真切切。” 他握着谢笠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见到你的第一眼,它就告诉我,它希罕你,它喜欢你,他……想要你!”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重。谢笠能感觉到他压抑的难奈与痛楚。他转过手,与谢胤十指相叩,另一只手抚上他眉眼,顺着那英挺的轮廓滑到薄唇上,那是他……肖|想了很久的唇。 他揽住他的脖子,仰起头,吻住谢胤的唇。 如同一滴烈火,掉进沸腾的油里,谢笠听见“哧”的一声,两个人同时燃了起来,像那一片焚燃的罂|栗花,妖冶媚惑,令人沉沦。 …… 谢笠神志终于回归脑海,望着他一丝不苟的军装,再看看自己衣衫零乱,羞愧欲焚。 谢胤将他抱坐在自己腿上,在他脖颈上落下浅浅的唇,“我在那里盖了章,从此就只属于我一个人了。” “好。” 谢胤的声音克制又遗憾,“下一回就没这么便宜了。”他在谢笠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一口,折腾出一个吻痕来,压低了声音,霸道又流氓地道,“下一回,我要狠狠地干到你的身体最里面,好好的享用你!” 谢笠脸羞得通红,却仰头望着他,“我等你回来,好好的回来……要我……” 谢胤的眼眸又深了几分,那是种噬血的眼神,恨不得将他吞下。他一口含住谢笠的唇,腥膻的味道在两人口腔中扩散,缠绵绯彻。 “等我!” “好!” ** 战争从夏天一直打到冬天,谢胤一直未返。 这年冬天又发生了件事,崔连正手下的残兵一个兵奸|杀了个女学生,这激起了学生们不满,反对军阀。 谢小三这种热血青年自然也是要参加的,于是一群学生们热烘烘地闹起来。血气方刚的少年少女,对一群匪里匪气的士兵,局势很快便控制不住,也不知谁开的枪,打死了十几个学生。 事情闹得很大,后来警察局与谢将军出马,才将局势稳定下来,并起抓了一些带头的学生。 谢笠睡的迷迷糊糊的,听到老管家在外叫门,他拿起床头的睡衣披上,打开了门,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 一抬眼见着了谢胤,依旧是一身笔挺的军装,披着军绿色的披风,威严肃穆。军帽檐压得有点低,遮住他凌厉的眼神,仅露出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唇。 谢笠以为自己眼花了,直到管家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少爷,小谢将军来向您道谢了。” “哦。”原来并非久梦成真。 谢胤目光灼灼地盯着门里的人,藏青色的睡袍宽宽松松的,露出白皙优美的脖颈。睡袍下的身体光洁勾称,袍摆刚垂过臀线,灯光下两条雪白修长的腿,尤其诱人。 这一路的风雪寒凉刺骨,可只要看到此人一眼,谢胤感觉自己的血液就沸腾了。 “我有秘事要与你们家少爷商议,你先下去。”他对管家道,声音沙哑暗沉,带着浓浓的情|欲味道。 “是。”老管家并没有反应过来,其实谢笠才是这栋别墅的主人。他前脚离开,谢胤便进了谢笠的卧室,并顺手反锁了门。 谢笠退后,他觉得危险,却又对这危险分外期待。 谢胤向他逼近,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幽深灼热。他解开披风的带子,厚重的衣服滑落下去,又摘掉手套,扔了出去。 谢笠一步步后退,而他一步步逼近,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他,满满当当的都是侵犯与掠夺,摘下军帽,解开风纪扣。 谢笠退无可退,后背抵在桌子上。他立时欺身而上,将他困在桌子与自己的身前,大手紧紧地握住他的腰,掌控意味十足。 两人都没有动,四目相对,有电流涌动。 “我今夜来,是要谢谢你照顾舍弟。”谢胤道,他们贴得极近,呼吸相闻。 谢小三游|行时被子弹擦伤了,后被关到警察局里。崔云正残党听到消息后,立刻派人去提人,想以他为人质,引出谢胤,杀之。好在谢笠及时出手,先将谢小三带到这栋别墅里。 “哦。”谢笠淡淡地道,微微垂下头,不知为何,心里竟有点失落。 “我还要……”谢胤托起他的下巴,逼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军阀头子的强势和霸道,“睡你!” 下一秒,吻扑天盖地而来。谢笠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没有了,他在这个吻里尝到了血腥味,他体内的血也沸腾起来,揽住谢胤的脖子,同样掠夺着他。 他的回应如同一张通行证,谢胤将他打横抱起,往床奔去,开始了他了军旅生涯里的另一种征伐…… 夜悄悄,卧室里青花瓶上,两朵缠枝牡丹彼此交错纠缠,随着月影时不时的晃动,春|光无限。 ** 谢笠是被痒醒的,有什么东西不停地触碰着自己,像只大狗一样。睁开眼睛,看见谢胤那张硬朗的脸孔,还有点儿恍惚。 谢胤凑过来亲吻他的唇,体贴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昨夜种种浮现脑海,谢笠禁不住红了脸,“还……还好……” 言语上凶狠流氓的人,做起来却异常的温柔,生怕弄伤了他,十分克制,哪怕自己忍受的万分辛苦。谢笠知道他没有尽兴,他最后钻进被窝的时候,身上是冰冷的,显然冲过冷水澡。 他有点窘迫,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是第一次……以后承受多了……就能……让你尽兴……” 谢胤笑起来,吻了吻他的睫毛,暧昧地道:“那以后,我们多做做。” 这样回答太羞耻,谢笠别过眼去,几不可见地点点头。 他眉眼慵慵,眼角泛着红,与额间地抹朱砂相映生辉,十分的诱人。谢胤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又热起来了,忍不住凑过去亲吻他的唇。 窗外寒风凛冽,屋里却温暖如春。相爱的人拥抱在一起,便算冰天雪地,也是春|光万里。 再醒来时已是是午后了,谢胤又吻了吻他额头,“我们去见你父亲。” 洗漱完回到谢将军府,都已经是下午了。谢将军见了他很高兴,“这一仗打得漂亮,扬我国威啊!” 谢胤谦虚道:“这还多亏世伯您的支援,非我一人之功。” 谢将军连连点头,“不骄不躁,难能可贵,后生可畏啊!阿笠你也应该多向世侄学习,我手里的兵迟早也要交给你。” “世伯,我有一个请求,求您务必答应。” 谢将军颇为疑惑,“贤侄请说。” 谢胤忽然向谢将军向了个礼,神情十二分的严肃认真,“愿以我手中军阀为聘,求您将阿笠许配于我。” 谢家父子愣在那里,久久回不过神来。 后来谢笠问谢将军,“那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您当时为何答应了?” 谢将军无奈道:“这个乱世,人命如同蜉蝣,朝不保夕,指不定何时就一命乌呜了,还在乎什么惊不惊世,骇不骇俗的?活着痛快才是最重要。” “父亲,谢谢您。” “我的儿子也不能一直躲在别人的羽翼下。你记住,谢二不是普通的人,只有拥抱了他那片蓝天,才能与他并肩同行、比翼双飞。” “儿子记住了。” 从这天开始,他确立了自己的目标,从政兼经商。 谢胤在外带兵,保卫国土家园;谢笠在内养兵,让他无后顾之忧。两人风雨同舟几十年,恩爱如旧,军阀作聘成为一时佳话。 == 正文也有更新~~ 第031章 有女将兮射天狼(1) 东亓历三百九十一年,冬十一月。宛国发生地动,嶷山倾斜,地生劫火。时隔半旬,北方戎族发生雪灾,牛羊死伤无数,戎人无以过冬,挥师南下,进攻宛国,亓帝嬴宣派谢相胤抗击戎军。 ——《瀛寰纪年》 月影如钩,江山着墨。 一骑划破冷寂的冬夜,“得得”的马蹄声惊得栖鸟四散,夜枭凄啼。 道路修于山崖边,崎岖陡峭,便是人行亦有困难,那马儿却四蹄稳健,如履平地。马上之人身形瘦小,显然是位女郎,脊背挺直,自有一股清标之感。 山路回旋,一个黑影霍然挡在前面,眼见就要撞上去,女郎猛一拉缰绳,骏马竟瞬间停止,接着一长嘶,前蹄扬起,直立如竿。而女郎稳坐马背,目光清冷戒备。 “牧姑娘,久候了!”山道两侧疾风骤起,女郎只觉一股寒凉之气侵入肺腑,蓦地仰首,只见头顶一黑影,势如石落,迅如电闪,层层叠叠砸压下来!骏马受惊扬蹄便跑,却被女郎紧拉住缰绳,不住嘶鸣,“咴儿!……”嘶声未竭黑影已落了下来,确实是落,那种气势与速度,竟然能轻如雪花般的落在地上! 女郎凝眉,见来人立处,百步之内露水凝成霜,本就微凉的春夜更加寒冷,道:“骤起轻落,是寒江老人“江雪十六式”的‘疾雪骤翻’,气息寒凉,百步凝霜,乃是三九真气。”微一报拳,“莫潜少侠,幸会!” “牧姑娘好见识。”莫潜行于塞北,并未涉足中州武林,倒不曾想被她一眼识出身份。 “好说!不知莫少侠有何见教?”她有要事在身,不能多耽搁。 莫潜指指崖边山峰,“十年前,便在此处,令师曾与寒江老人一战。” 女郎了然,她师父雪山隐者曾得剑圣青弥指点,功夫已臻化境,这一生很少遇到对手,想当然寒江老人也输了。故而他的徒弟莫潜与自己比武,估计是想替师父挽回面子。 她暗忖,“观他身法与内力,我未必会输与他,只是想赢也需费些功夫。”抬头看看天,月影西斜,眼看要天亮了,再不赶去便要负了那人的约,他一向最守时间。 “今日无暇,改日再战。”一拉缰绳便要跃渊而过,莫潜身形一转,行步间犹如山行岳移,拦在马前,冷嘲道:“雪山隐者的徒弟竟是缩头乌龟么?” 女郎并不与他逞口舌之快,冷喝,“让开!” “你不敢应战?”一副不比试绝不放行的架势。 她心知如此山道,这人若决意阻拦,必耗时又耗力,到时纵赶到军营,怕也错过与那人相约的时间。慨然一笑,“笑话!我牧岩平生没有不敢应的战!”手抚佩剑,略一迟疑,掷于莫潜,“此剑于你,三个月后,我必亲自来取!” 青光一闪,一柄宝剑便落在他手里。 莫潜倒是一愣,向来剑客视剑如命,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她竟如此轻意将佩剑让人?“你便不怕我坏你名声?”佩剑是剑客的标志,他拿此剑行任何事,都代表着牧岩。 牧岩驱马跃渊,疾驰如电,唯声音在夜色中回旋,“寒江老人一生坦荡磊落,他的徒弟,岂会是宵小之辈?” 月移中天,四野愈静,山道两侧古木妖异,怪石峨嵯,煞是惊人。牧岩星夜兼程,终于在破晓之际赶到宛国城前。 此刻城门紧锁,她拿出命牌来,城门很快打开,守城士兵道:“相爷已等候多时,少将请。” 牧岩足下生风,来到行辕中,天未大明,帐中尚点着油灯,首先印入牧岩眼帘的是一张山川形势图,一人执灯立于其下,似在观察地形。 那人峨冠玄裳,腰佩古玉,浑身透着沉着内敛之气。负手立于地图下,宽肩挺背,自有一股恢弘气度。 牧岩屈膝叩拜,“末将见过相国大人!” 谢胤转过身来,淡淡地道:“起来。” “是!”牧岩站起身,抬头的瞬间,蓦然发现方过而立之年的谢相,竟然鬓生白发。 谢胤向带牧岩来的将领使了个眼色,那将领很快就端了碗酒来,“一杯烧刀子,为少将驱寒,请!” 牧岩一仰而尽,只觉有火从喉咙一直烧到心腹,连日赶路的疲乏一扫而光。 谢胤挥挥手,让四周的人都退下去了,问牧岩,“知道我为何千里迢迢把你召来?” “末将不知。”她这一路也在思索这个问题,却百思不得其解。她曾得谢胤指点,知道这人手腕强硬,做事雷厉风行,莫说来的是三千戎军,便是再多十倍,他也能退之。此番来到宛国已经两日,却按兵不动,令她大惑不解。 谢胤问,“当年谢腊为何要封这三位异姓王?” 牧岩答道:“先相所封皆是一代名将,曾为帝国立下赫赫战功,令他们守卫帝国之门户,以保中州安宁。” 谢胤对这个自己亲手提拨上来的女将很满意,“此番戎军不足三千人,闯入宛国境内,驰骋千里,如入无人之境,肆意践踏我大亓百姓,宛侯这个守门人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牧岩想到一路行来见到的景象,不禁心下凄然。三个诸侯国之中,随国地处西北苦寒之地,物资贫乏;杞国面积最小,夹缝中求存;唯宛国处东南之地,依山靠水,物产丰富。本应是三国之中最富足的,如今却是满目疮痍。 她听闻宛侯搜罗天下奇人异士,组成罗织十二卫,保卫自己。而嶷山灾难,戎军偷袭,他竟未派出一兵不卒,这等人不死何为! “末将愿为相国效力。” 谢胤神色严肃地道:“这场仗我要你来打,不仅要打胜,还要给戎军以重击!” 牧岩屈膝道:“末将必当竭尽所能!” 谢胤扶她起来,“宛国现在是一盘散沙,军心涣散、百姓畏战,你要将军心重新聚起来。这一战打得漂亮,你在军的威望便树立起来,有了军队的支持,便可架空宛侯,彼时当取而代之。” 牧岩听出他话中之意,颇为意外,“相国欲让我取代宛侯?” 谢胤点头,“你虽是女子,却是难得的将才,有你守在帝国的门户上,我才放心。况且你又是嬴氏子孙,陛下想必也放心。” 世人皆知女将牧岩,却极少有人知道她姓嬴,乃是当今王上庶出的妹妹。 牧岩并非妄自菲薄之人,爽快地道:“牧岩必不负相国大人厚望!” 谢胤又拍拍手,便有五十名背嵬军出现在行辕外,“我将他们借给你,你尽管放手去做,一切由我担着!” “是!” 谢胤做此决定乃是经过深谋远虑,他要用三年时间为谢瑾宸扫清道路,而这第一步就是要选好守住门户之人。 牧岩是他一手提拨上来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牧岩的实力,东南门户有她驻守,可保二十年无忧。西北的晏武自不必说,文韬武略,一代英豪,有他镇守,戎军必不敢轻意进犯。唯有中部的杞国,杞侯老迈,好大喜功,杞侯世子平庸无才,不堪大用。若要帝国长治久安,杞国需要一个出色的接班人。 ** 隆冬腊月,一抹下弦月斜斜挂在天上,星子寥寥。宛国的山脉显出峨嵯的身影来,在幽深的天际上绵延起伏。 随侯晏武一骑立于山岗之下,瞰视着宛国的城池,一目重瞳子,幽深如墨。 忽见一道黑影在月色下蜿蜒纵横,如同长龙游弋,来势汹汹。晏武仔细看去,那竟是一队铁骑,其疾如风,闪电般划破清寂的夜空,却半点声响也没有。 晏武久经沙场自然知道这是队奇袭军,特意在马蹄上绑了草布,将马嘴套住,以防敌军察觉。接近敌营时,骑兵分成两队,一队往北,一队直袭戎军营账。 正是下半夜,人睡得最沉的时候,戎军扎营于背风口处,只有几处篝火尚明。那些骑兵悄然悄然逼近,先用弩箭射杀守卫之人,来到戎军拴马之处,一把火烧了马料,火光冲天而起,胡马被惊,日行千里的良驹挣脱缰绳奔腾而去。 戎军这才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仓皇跑出营帐,便被一刀斩了头颅! 那是一把圆形的弯刀,锋利无比,闪着凛冽的寒意。那队人马在戎军中纵横,所向披靡,刀锋所指,血光四溅。 == 本文第一个女子终于出场了,是不是英姿飒爽? 第031章 有女将兮射天狼(2) 戎军被这从天而降的军队震惊了,他们南下以来宛国士兵皆望风而逃,并未受到阻击,令他们以为宛国无兵,此番被打得措手不及。骏马嘶鸣,杀声震天,几十骑骑兵在戎军营账中纵横,弯刀泛着森冷的光辉,如狼入羊群。 死神的镰刀刀刀砍来,戎军又惊又惧。他们已抢得盆满钵满,正要打道回府,南下抢掠时那股锐气已不复存在,如今被袭击更无心恋战,夺了马便往北跑。北方是条是峡谷,回戎国必经之地,他们情急之下也未防备,进入峡谷。忽然有巨石木檑从天而落,兜头砸来,瞬间便有几十名戎军被砸成肉酱。那戎军还不待回撤,山顶上巨石木檑一个接一个落下来,如泰山压顶,轰隆隆声中只听见惨叫四起,血溅四野! 这一队戎军有八百人,被突袭后四散逃窜,到峡谷已只剩一半,被这一砸,逃出来不足百人。他们也顾不得同伴,拼命往前跑,倏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穿透为首之人的脖颈,又将后一人射下马来,而势犹未竭,将那戎军也带下马来。 那些戎军尚未回过神来,又有三箭接踵而至,迅疾无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又将几名戎军射下马来! 连晏武都被这一箭惊着了,禁不住喝道:“好箭法!” 射箭之人行事果决,雷厉风行,说话间又是三箭连发,箭尖闪着幽冷的锋芒,如同三颗流星划破夜空,凌厉无匹,例不虚发! 晏武顺着来箭方向看去,见东方破晓,日光将漆黑的夜幕撕开一道鲜红的口子。一人一骑立于山坡之上,在鲜红的长空中留下一抹黑沉沉的剪影。这两种颜色太过突兀,令晏武不由得眯上眼睛。只见那人战袍飞扬,岿然而立,有种“带长剑兮挟秦弓”的英勇气慨! 他举长矢射天狼,拉弓如满月,箭矢一发接一发的射来,毫不间歇,每一箭都快如鬼魅,而他的动作干净利落,甚至有些从容与优雅。那抹身影也并不魁伟,有些削瘦单薄,却透着股岩石般森冷坚毅的味道来。 戎军被这箭法吓得乱成一团,调马就跑,逃出射程。 山坡那人一声清喝,纵马沿着山脉追击戎军。虽然在马背上颠簸,他射箭的速度却毫不停滞,稳、准、狠,直命敌人咽喉,无不中的! 脚下是黑沉沉的山脉,头顶是乌沉沉的天空,只中间一道霞光绚烂夺目。那人在霞光之中纵一骑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挽弓射日,纵横捭阖,竟有种睥睨天下的气势来! 晏武的心神不觉被那抹英姿撼动,脑海里不由得浮起句话,——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那人挽弓如月,数箭齐发,顷刻间,近百人的戎军竟被他一一射下马来! 如此神勇,此人是谁? 半夜的激战,破晓时分,戎军终于被尽数歼灭,突袭的骑兵汇聚在一处。天光泻了出来,晏武见这些人身着黑衣黑帽,背负劲弩,腰挂弯刀,这是传说中谢家的背嵬军。 谢家背嵬军之名他自然是知道的,当年他派兵进驻京师之前,帝都形势一团槽,但没有人敢武力进逼,便是因为忌惮背嵬军。传说他们神出鬼没,以一挡百,英勇无敌。他只道是夸大其辞,今夜亲见这几十名背嵬军突袭八百戎军,才知道传言非虚。 有这样一支劲旅,但凡谢相锋铎所指,还有谁能抗得住?他并不担心宛国的形势,却担心谢胤。十五年前形势那般危急,他也没有调动背嵬军,而刻不过三千戎军,何需如此?这般雷厉风行,难道是? 他不敢往深处想,心里却一阵痛似一阵。 ** 天亮时,宛国城守卫换班。那些士兵们目光无神,气势颓废,没有半点锐气。 宛侯庄严荒淫好色,喜好奢华,在位期间广选后宫,大兴土木,百姓怨气载道。族中子弟更是飞扬跋扈,欺压百姓,弄得民不聊生。宛侯花重金聘用武士,组成罗织十二卫,保护侯府筑成铜墙铁壁,却苛扣军饷,武器兵甲以次充好,以致士兵全无战斗力。 这一次戎军不过三千骑,竟将几万宛军打得溃不成军,在宛国土地上肆意抢掠,杀戮弱小,可见军队之弱。军士忧愤,却无一个可指挥之人。 谢胤的到来,让大家看到了希望。东夷灾难,是他一手组织救援,五十名背嵬军出身入死,以民生为已任,在民间极为威望。大家都相信,只要谢相来,宛国必然还有救,戎军很快就会被赶出宛国。 然而,昨天谢胤却单骑离开行辕,朝着帝都的方向而去,竟是抛下宛国百姓不管了,这让他们最后一点希望破灭了。 守城的士兵心下凄惶,戎军那么强大,这座城池早晚会被攻下,他们也难逃被铁骑践踏的命运,想着家中尚有妻儿老母,不觉潸然泪下。 这时,一队骑兵飞驰而至,为首那人披一身猩红的战袍,其后跟着数十骑,皆是黑衣黑马,神秘莫测。守城的官兵认识为首之人正是前日刚到军中的牧岩少将,下命开城门。 牧岩进入行辕练军台上,命军士敲动钟鼓。军士们陆陆续续的集中到行辕来,已经是天光大明,有些士兵衣服都没有穿好,竟是混吃等死的样子。 牧岩目光扫过众人,眼神冰冷锋厉,身上血迹斑斑,如同地底修罗。众将被她盯得胆寒,不禁瑟瑟。 牧岩并未有半句训斥之言,随手抓起练军台上的一堆东西扔了下来,举重若轻,神情自若。 将士们只听轱辘辘的声音,十几个圆球被她扔到面前,那些东西滚了几圈停下来,惊骇地睁着双眼,鲜血淋淋,竟是一颗颗人头! 他们盘着大辫子,留着络腮胡子,刺面纹身,竟然是戎军! 随后又有十几颗人头被扔了过来,接二连三的人头堆积起来,令将士们目不睱接。五十名背嵬军每人扔十几颗,不一会儿练军台下就出现了个人头堆积的小山。几百个头颅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死不瞑目,这种视觉效果十分震撼。 宛国士兵皆被骇住了,片刻惊骇便被义愤取代,是这些戎族,抢掠了自己财物,杀戮的自己的亲人,他们死不足惜! 情绪激动的士兵已经忍不住冲上来,踩踏戎军的头颅,那凶狠的样子与方才判若两人! 这便是牧岩想要的,没有什么比敌人的头颅更能激起士气。 “肃静!”她厉喝一声,如同雷霆当空。激怒的士兵瞬间安静下来,她扬声而语,目光森冷,“这里只有八百个头颅,还有两千戎军在城外,他们正在烧掠了你们的家财!奸|淫你们的妻女!杀害你们的父母!儿郎们,敢不敢随本将出去?将这些戎军杀得干干净净,替你们的父母妻儿报仇!” 那些将士“哗”地一声跪了下来,齐声道:“誓死追随将军,诛杀戎军,为亲人报仇!” “好!本将在此承诺,但凡有取戎军首级者,斩首一级升爵一级,可为五十石之官,为奴者可免其奴隶身份练军台下!” 杀声震天,“诛杀戎军!誓报血仇!诛杀戎军!誓报血仇!” ** 晏武再到宛国行辕的时候,发现士兵与之前已经截然不同。他们兵革锋利,守卫森严,每个士兵眼里都带着抹刚决之色。 不过三五日光景,竟将一盘散沙似的宛军,训练到这种程度,这人果然是个将帅之才! 他进入营账中,见一人负手立于山河地形图前,一身红色战衣,发髻高挽,未着甲胄。脊背不似寻常男子那般宽阔,却挺拔坚硬,双腿修长笔直,英姿飒爽。 这身影晏武认识,便是当日在山坡上挽弓射箭之人! 近卫军禀道:“少将,随侯到!” 牧岩回过头来,拱手道:“随侯有礼!” 若是一般将领,见了随侯自然是要行叩拜之礼的,然她是王室子女,身份并不比随侯低。 晏武万万没想到那睥睨天下的将士,竟然是位女子,惊诧之后愈发敬重起来,拱手道:“少将有礼!” 牧岩声音清冽,“不知随侯此来有何指教?” 晏武不答反问道:“少将厉兵秣马,不知意在两千,还是多多益善?” 牧岩慨然扬声道:“自是多多益善!我东亓子民岂是好欺负的,不取足戎军狗头,焉能平息百姓之亡灵?” 若是仅要杀了那两千戎军,对牧岩来说自然易如反掌,可她要凭这一战在宛国立足,要震摄戎国! 晏武拊掌道:“如此,本侯愿助少将一臂之力。” 两人禀退左右,秘议半个时辰。当日,随侯晏武离开宛国。而牧岩率宛军出击,歼灭戎军千余人,大获全胜。 同一个晚上,一队戎军突袭宛侯府,将那铜墙铁骑的侯府摧毁,那些戎军闯入侯府内,诛杀宛侯庄严及其族人数百,而后绝尘而去。 据说宛侯府的校武场里养着五千兵甲,个个武器精良、勇猛异常。然而戎军突袭时,这些精锐之师竟然四下溃逃,无一为他卖命,传说中的罗织十二卫也不见踪影。 显赫一时的宛侯府瞬间沦为修罗场,宛侯及他那些妻妾子弟皆曝尸于宛城之上,百姓拍手称快,以粪泼之,其景惨不忍睹。 没有人在意那队戎军从何而来,又往何处而去?更没有人质问戎军怎么会对宛侯府地形了解的如此楚清。 牧岩率军归来时,百姓箪食壶浆以迎之。 牧岩打开粮仓救济百姓,驱散宛侯府家丁,惩治庄氏子弟,将庄财产一半分于百姓,一半用到军队。又重新划分庄严之田产,分于百姓,东夷百姓无人交口称赞。 就在宛国庆祝胜利的时候,北方并州草原上,一人载雪而来,求见戎国汗王,——撒奈尔。 撒奈尔进入帐蓬时,见那人背对着他而立,黑发如瀑,削肩劲腰,一袭青衣愈发衬得其身姿欣长,带着江南子弟的风流俊俏。 这身影一看便知是东亓人,撒奈尔不由起了戒备之心。 那人转过身来,面如冠玉,修眉联娟,竟比女子还要清丽三分,两只眼睛漆黑如墨,带着股清冷幽魅之意。 ——此人名唤谢致。 第032章 世间再无着笠人(1) 谢胤返途中接到来自宛国的信笺,牧岩命人伪装成戎军诛杀庄严一事出乎他的意料,他自己一向不屑于用此阴诡的手段,也未曾想到牧岩会用,倒对她有了新的认知。 不过这也并没什么不好,有些事情不易放在台面上,便暗中做,殊途同归便好。牧岩出身于王室的子弟,又是不被看中的庶出子弟,为了在诡谲的深宫里生存下来,哪里不会些小手段? 这些王孙子弟,门阀世子,又有几个能像阿笠那样磊落赤诚、心怀坦荡? 想到这里,他不由悲恸,到哪里再寻着那一颗赤子之心?没有他的陪伴,又似回到了十二岁前,生活中除了孤寂便是冷漠。 他六岁的时候,母亲便舍下了他。离开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原因,也不是因为任何内在的因素,只是单纯的不需要养他了。无所谓讨厌,更没有半点舍不得。从小他就知道,母亲对他,没有任何的感情。她把自己养到六岁,只是因为六岁之前他还没有存活的能力,养他是族中规定的义务。 他只有六岁,却敏感的感觉到了母亲对他的漠然。那个绝色的女人,血液里却流淌着淫|贱,她的目光总是追随着各种强大的男人,委身于他们。 知道她离开之后,他甚至有种解脱的感觉。他一个人流落在这片大地上,他还不足够强大,必须隐身于山林里。他悄悄地观察着樵夫与猎人,从他们那里学会砍柴、打猎、钓鱼,偶尔也偷点东西,像个野人一样活了下来。 六年里,他四处躲藏,哪里有食物就到哪里去。慢慢的属于他族的灵力在体内苏醒了,他可以不用再避及世人的眼光,可以生活在阳光下了,只是他还是不愿意与人相处。 那天他在钓鱼的时候,看到有人向他跳来,他下意识的就躲开,然后船翻了,他掉到水里。那个少年将他救了上来,那是第一次有人对他施以援手,虽然罪魁祸首便是他。 到晚上这个少年又闯入了他的领地,他很吵,却也很热闹,孤孤单单的少年,第一次体会到了陪伴的欢乐。 他很漂亮,比母亲还要漂亮,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星子一样。哭起来的时候也一样,让人于心不忍,他于是将自己舍不得吃的粮食拿出来了。 他最怕冬天的晚上,很冷很冷,骨头都要冻僵了似的。这个晚上,有个人抱住了他,那是他第一次被人抱,那种温暖,他毕生也忘不了。 所以当他提出要陪他找母亲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只为能多陪在他身边,虽然找不找到母亲他一点都不在乎。 走出那个山林,他才知道这世间原来如此热闹,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而当他将糖人儿塞进他嘴里的时候,那丝甜意一直渗到心底。 第一次有人为他舍下尊严,软语央求;也是第一次有人将唯一的东西让给自己。 他没想到母亲这回找的男人是谢敛,不过也在情理之中,谢相确实是这世上灵力最高强的男人。 他并没有打算与母亲生活在一起,可那天晚上谢敛单独见了他,他问,“你愿不愿意留在谢家,永远陪在阿笠身边?” 当朝相国手执湘竹扇,温文尔雅,不像是权倾天下的相国,倒像是手握书卷,徘徊于烟雨柳堤,期待邂逅心仪女子的书生。 阿笠便是继承了他父亲的好容貌。 他目光毫不避讳地望着东亓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 谢敛目光温煦诚恳,“我知道你和你母亲的身份,这都无妨。我谢家就只有阿笠这一个嫡系子孙,我老了谢家必然要由他接手。他的灵力智力都是拨尖的,瀛寰大陆没几个能出其左右,只是这孩子心思恪纯,磊落坦荡,不适合官场。而谢家并不似外表那样光鲜亮丽,有很多事情不能摆在台面上,阿笠做不了这阴暗之事。” 谢敛顿了顿,深邃的目光打量着他,“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帮他做一些他不愿意做的事情,这是一个父亲的私心,你能做这个人么?” 他仍旧未置声。 谢敛道:“自然,我也不会强迫于你,只是看重你沉着稳重。你若不愿,我依旧会善待你和你母亲。” “我愿意。” 那之后,他进入谢家,得谢敛倾囊相授。阴谋阳谋,一一学会。 而谢笠又被谢敛赶回家门,开始新一轮的游历。 重逢在三年之后,那日他外出替谢敛办事,经过酒肆的时候,不知为何忽然抬起头来,便看到久违的容颜。 那时他坐在酒肆的窗户边,酒肆的栏杆乌沉沉的,窗边的垂柳青翠欲滴。他一袭白衣坐在乌木青柳之间,衣袂之上也似乎染了垂柳的绿色。 他一手端着酒杯,嘴角噙笑,眉含诗意,额间那抹胭脂记勾魂摄魄。 三年不见,他已经脱去稚气,露出少年的模样来,愈发清俊出尘,风姿卓然。 重逢的喜悦还未升上眉稍,他便撞见了他眼中的陌生之意,一颗心刹间冰冷透骨。他已经认不出自己了,也忘了当年患难之情了。 那一整天他都被焦燥的情绪笼罩着,他是自己唯一的朋友,而自己却不是他唯一的朋友。这种负面的情绪越积越深,以致第二天才回府,他便迫不急待地来到他窗前。 窗户被从里推开,他望见自己略微愣了下,乌沉沉的木头衬得他肌肤如雪,眉宇间还有些慵懒,睡袍松松散散,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他斜斜地倚在窗前,挑着眉笑吟吟地打趣自己,声音沙哑动人,“倚桃而立,试与桃花比颜色耶?依我说纵有倾城桃花色,未若故人莞尔一笑。” 他并不知道,倚窗而立的他,才是倾城颜色。 不知哪儿来的桃花瓣,落在他的锁骨间,沾了水贴在他肌肤上,恰若红梅落雪、脂染白玉。 他的眼瞳不由得收缩起来,有股危险的气息在逼近他。 这之后是春祭、是上巳节,他是谢敛得力的助手,自然忙得不可开交。上巳节后终于闲暇了下来,两人相处的机会却减少了。 他生性洒脱,交友遍布天下,自己只是他众多好友中的一个。 孤寂之情,像野草般在他心中蔓延。那人如此清皎,恍若云间月、山中雪,可望而不可及。 夜雨泠冷,孤灯昏黄,他立在廊前,望竹影婆娑,思绪万千。 不知不觉便到下半夜,那人着雨而来,衣襟上犹带着酒宴上的粉脂之气,眼里却有着跋涉千里,终于归家的喜悦。 那一刻,他胸中的块垒忽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彼时,谢敛刚放手让他管事,每日里应酬不少。越郡帝都为瀛寰大陆最繁华之地,商人士子熙熙攘攘,于是许多酒肆、茶肆、书肆、棋肆等应运而生。 那日他与随侯世子晏武在棋肆中下棋。 门口青旗招客,室内清雅幽静。两人对坐于檐廊里,廊下芭蕉初发,叶子青翠欲滴。芭蕉旁是株红杏,开得热闹非凡。一青一绿隔着湘帘透进来,有种朦胧的美感。 他们一局棋从傍晚下到月亮高悬,仍分不出胜负来。 这时,有笛声传了过来,很熟悉的曲子,只是少了些往日的洒脱,多了分候望之意。他心下一动,随手扔了棋子,纵身而起,寻着笛声去了。 弦月如眉,斜斜挂在天际,清浅的月光薄薄地晕染着越郡的青瓦白墙。 他足点着青瓦而至,遥遥地便见着古巷深处有一盏灯影寂寂。那灯是用雪绢糊成的,散出的光也是纯白的。雪绢上写着个大大的“酒”字,显然是家酒肆。 灯挂在一株梨树上,照得满树梨花,若新月堆雪。 有人横笛梨树下,长身如玉,白衣皎洁,那身影清逸隽秀,飘飘兮若遗世而独立。梨花飘屑,点点洒落下来,如同一个流光舞蝶的梦。 青旗招招暮色沉,芭蕉帘外杏花浓。 月下闻笛搁棋子,小巷深处有孤灯。 曲子到此嘎然而止,只见那人袖底一扬,宽大的衣袖翻得梨花漫天,接着便有一道剑光蓬起于小巷之中,清冽寒凉,如幻如灭。 一汀烟雨杏花寒。 这是谢家的招式,谢家剑法三十六式,这一式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可在这样的月色使来,别有一番风致雅韵。 他以竹笛为剑,以梨花为雨。一袭白衣游走于古巷旧,倏起倏落,如流星般划破寂寂夜空,那一抹身影孤标傲世,又清逸出尘。 那个小巷的深夜,他凝望着这人的剑舞,心绪乱纵横。 第032章 世间再无着笠人(2) 往昔种种,犹在眼前,然斯人长逝。 见过他游历江湖的洒脱恣意,也见过他困居栖霞山的抑郁寂寥。到此番一切都尘归尘,土归土。 他来到无根河,那是他归息之地。不能陪他最后一程,至少来凭祭一番。 无根河边的雪已经化了,流水淙淙。 谢家的船孤单单的泊在河湾里,隐隐约约间,见那人裹着狐裘坐在船头,脸色苍白如雪,一眼望去只见额间那颗胭脂记和两只乌黑的瞳。他向着自己莞尔一笑,笑容清浅皎洁,如同打碎了旧时月色,以那月色为墨精心描绘而成。 他被那笑容勾了魂魄,恍恍惚惚地靠近,见他笑意吟吟地唤,“小胤。” 每每远游归来,他都会这样倚门含笑,吟吟而唤,那样喜悦的神情,好似在说“任是江海凭恣肆,何如与子相见欢”。 谢胤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二哥!” 谢瑾宸扬声呼唤,他才醒过神来,眼前哪里还有谢笠的影子? ——啊,原来,他已经不在了。 谢瑾宸的眼里是浓浓的悲伤之色,他伸手触碰了下谢胤的脸,指尖湿润。原来那坚毅强硬的二哥,真的哭了。 谢胤别过脸去,除了谢笠,他不习惯在任何人面前表露情绪。 “……他……葬在……哪里?” 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 “大哥没死。” 话在耳边回荡良久,谢胤仍是反应不过来,他的心中除了伤痛,已没有别的情绪。 谢瑾宸掐着他的手,将他神志拉回来,他望着谢胤的眼睛,郑重地道:“二哥,大哥他没有死……” 二十日前,无根河上。 谢笠气息将尽,这时鲛皇南浔踩一片浮冰渡江而来,捏开谢笠的下鄂,将一粒药丸送于他口中。 谢瑾宸被谢笠突然离世的消息,击得差点崩溃,反应过来时,他药丸已经滑入谢笠喉中。 南浔见谢瑾宸眼中敌意,解释道:“这粒药丸可保他一息不灭。” 谢瑾宸探查谢笠的气息,发现他虽已双目长瞑,却有一息尚存。然而任他如何呼唤,谢笠都无法醒来。 “他还能醒来吗?” 南浔道:“如果能再找到两味药,他便能醒来。” “哪两味药?” “陆鱼之翼、赤蔽之冠、黄雚之食,此三味药皆是稀世之珍,若能服下此三味药,便有起死回生之力。方才我喂他的,便是陆鱼之翼提练的药丸。此三味药每间隔一个月服下,便可死而复生。” 谢瑾宸听过这三味药。 陆鱼状如牛而陵居,蛇尾有翼,其羽在肋下,其音如留牛,冬死而夏生;黄雚其状如樗,其叶如麻,白华而赤实,其状如赭;赤蔽鸟胸腹洞赤,冠金,皆黄头绿尾,中有赤,毛彩鲜明。 这三味药分别生长在隰州古国、北豳古国、沬邑古国。 谢瑾宸置疑地打量着南浔,这三味药生长的地方过于微妙,是否别有目的。连最信用的乔雪青都利用他,何况素昧平生的南浔?他怕重蹈嶷山覆辙。 他满含深意地道:“陆鱼之翼何等珍贵,多谢鲛皇赐药。” 南浔目光坦然,“此药并非我所有,不过是受人之托,跑趟腿罢了,以酬他在嶷山相助之恩。” “不知那人是谁?日后也好答谢。” 南浔回避道:“那人再三嘱咐我不必透露姓名。” 谢瑾宸望向谢笠,他气息依旧微弱,却未曾断绝,脸色也比方才好了些。不管南浔所说是真是假,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要去尝试一下。 他将谢笠抱到舱中,小猫儿本来爬在谢笠膝盖上睡觉,他被一抱滚到谢笠肚子上,扑腾了两下翻过来,小爪子抓着他的衣服。 谢瑾宸将谢笠放在床|上,怕盖着被子闷着小猫儿,将他捞出来,它扇着肉肉的小翅膀,表示不乐意。 南浔将它捧在手心,刚好比他巴掌大一点儿,毛绒绒的小身子,琉璃色的眼瞳湿漉漉的,十分乖巧可爱。 “你们把它养得很好。”话音还未落,小猫儿忽然叫了声,“喵呜……” 南浔的脸顿时就黑了。——他们的父神竟然被调|教成一只小猫儿了? 萧清绝道:“它醒了?肯定是饿了。” 说着吧嗒吧嗒跑到屋里端了碗温热的乳汁过来。小猫儿闻到奶香爬过去,甜滋滋地舔起来,喝得嘴边一圈白。 那只碗装下它都绰绰有余了,满满一碗的奶它不一刻就喝完了,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然后慵懒地伸个懒腰。慢慢长大,它睡觉的时间也少了,这会儿精神就很足,迈着优雅的步子去找老凤凰玩儿了。 南浔问,“它刚喝的是什么?” 萧清绝说:“乳汁。” “什么乳汁?” 萧清绝疑惑,“刚生过孩子的母亲的乳汁啊?它很喜欢喝的……” 说着说着,就见南浔的脸色更黑了。他们的父神大人,不仅学会了猫叫,还喝人类的乳汁,这…… 父神大人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逼格被降了这么多,它正在讨好它的小伙伴呢。 因为凤凰的原身太过招摇了,所以回程以来就变成了只红公鸡。虽说只是公鸡,它依然是只讲究格调的公鸡,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此刻它就趾高气扬的站在梧桐枝上,小猫儿冲它“喵喵”地叫,拿脖子蹭梧桐树,很有点讨好的意味。 老凤凰觉得很受用,淡淡地道:“上来吧。” 萧清绝嘀咕道:“它是老虎,又不是猫,你见过会爬树的老虎?” 下一刻就被打脸了,见那小猫儿抱着树杆,噌噌噌地就爬到梧桐枝上。腼着个脸到老凤凰身边,一翻身仰躺在梧桐枝上,蜷着四个小爪子,露出软乎乎的小肚皮来。 老凤凰用爪子挠挠它肚子,它扑腾着小爪子去抓老凤凰。等凤爪收回了,又缩起小爪子露出小肚皮,两只玩儿得不亦乐乎。 南浔的脸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 他的内心是纠结的,谢瑾宸以自身为铜,替换了东夷的百姓,成为父神的炉鼎,所以在父神灵力完全恢复前,他们不能分开。可任由这样下去,他会教出个什么样的父神来? 谢瑾宸安置好谢笠出来,见南浔正看着小猫儿,后者踮着小爪子给“红公鸡”舔脖子,表情一言难尽。 谢瑾宸咳了声,再次对南浔道谢,“多谢鲛皇赠药。” 南浔谦谦有礼地道:“我只是跑个腿,当日在北豳古国遗址里,也多亏你兄长相助。” 谢瑾宸又道:“听闻家兄说你执念深厚,能否冒昧问一句,在下是否能帮得上忙?” 南浔神情邈远,似乎想到什么久远的事情,脸上悲喜莫明,片刻问道:“你们人类,真的有轮回么?” 这个问题又怎么说得清?可是对上他那双眼睛,谢瑾宸想到乔雪青,如此深情的人,谁又忍心让他失望? “有的。”他说,“人生百年一轮回,皮囊虽死,灵魂却与天地同寿。” 像是寻到了慰藉,南浔的眼瞳明亮了起来,“九百年,我还能再见到他么?” 谢瑾宸宽慰他,“他或许就在这片大陆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你。只要用心去找,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可是,茫茫人海,纵然真有轮回,又到哪里去寻那个人呢?纵然找到,前世种种也已随风而散,他认得出他么?纵然认得出,那个人是老是少,是丑是美? 这世间种种变幻莫名测,而他一颗心却坚毅如石,是幸或是不幸? 南浔望着无根河,眼眶微红,鲛人极少流泪,因此他眼睛依然是干涩的,郑重而深情地道:“九百年前,我已舍弃过他一次,便用余下的岁月偿还。天涯海角、碧落黄泉,我也会找到他。” 如此情深,但愿缘份也深。 谢瑾宸道:“我听大哥说,执念深的人,轮回的时候虽然忘却前世,却会带着某种标记。那个人身上,或许也留着你的印记。” “我的印记么?”南浔沉思了好久,似乎在回忆过往,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过了太久的年岁,那些烙在脑海中的回忆也开始模糊了。 许久之后,他回过神来,“适才见舟中有琴,可否借我一抚?” 谢瑾宸将琴抱来,并不是什么好琴,不过是装饰,谢家兄弟虽酷好音乐,但未曾习琴。 南浔双手接过古琴,好似捧着无价之宝,目光珍重而留恋。他净手焚香,横琴膝上,抚动琴弦。琴声如流雪回风般空灵,也带着满满的惆怅留恋。 他随着那曲首幽幽吟唱起来,轻柔迷离,意韵缠绵: “泛彼竹筏,在彼中汀。青髧荷裘,撷叶抚琴。念彼斯人,实维我心。” “桂棹兰枻,在彼中河。颀竹其仪,圭璧其德。念我良朋,青衣逍遥。” “飘兮渺兮,不可及兮。嗟我良朋,在远方兮,何当同舟,载歌行兮。” 那声音温柔而不失清朗,带点儿鼻音,略显低哑,听得人心头都要窒息了,那种感觉,就好像闻到梅花的香味,沁人心脾。 谢瑾宸还从未听过这么好的琴,这么好的歌,足以令人色授魂予。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凭吊故友。青衣下那半段脖颈白皙精致,弧线优美。 谢瑾宸禁不住想,他那友人若知道这段脖颈如此岺寂,定会心痛不已吧? 曲子结束的时候,他对谢瑾宸一抱拳,踏水而去。 谢瑾宸未离开无根河,他知道谢胤一定会来这里,便陪谢笠一起等着。 说完这些,他问谢胤,“赠药的人不肯透露性命,二哥可知道是谁?” 谢胤沉吟了会儿,眼中隐隐有伤感之色,显然猜到送药之人是谁,“她既不愿说,我们便只作不知,这笔恩情记在海国头上便是。” “南浔所言是真是假?”未及他回答,又态度坚决地道,“无论是真是假,我都要找到那两味药,不惜一切代价。” 谢胤紧握着谢笠的手,好似要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去吧,我和阿笠在栖霞山等你。” 谢瑾宸望着他的样子,有点担心,怕大哥没有醒来,他先倒下了,“二哥,你自己多保重。” 谢胤这才将目光从谢笠身上移开,望着自己的弟弟良久,“你是谢家灵力最强的孩子,只因某些原因,你的灵力暂时被封印了。当你心中的毅念强过封印的时候,自会破茧成蝶、浴火重生。” 自嶷山归来,谢瑾宸虽然与两位兄长相处如常,心里却无时无刻不被自卑笼罩着,此时被谢胤这么一安慰,倒有些心酸。 “我知道,我会让大哥二哥以我为荣。” 谢胤凤眼里难得显出温情,将手抚在他发顶上,叹息道:“三郎长大了。” “我会带着药回来,二哥,你们一定要等我。” “嗯,你带他们一起,把凤凰留下。” “好。” 谢胤抱着谢笠下了船,将他放在马车上,见谢瑾宸的船走远了,先写封信给晏武,而后结掌为印。 俄顷,半空中出现了一人,青云衣兮白霓裳,衣袂飘拂,一头如雪的白发,看不出年岁,如同谪仙临世。 两人一个在半空,一个人地面,四目相对,如冰雪交锋。不同的是谢胤的是冷冽,而来人却是目下无尘,古井般的眼瞳无欲无求。 良久,谢胤道:“我有事相求。” 来人颇为意外,不过也只是淡淡地“嗯”了声。 谢胤第一次求人,十分不自在,目光落在谢笠身上,满是痛楚,“帮我照顾他和三郎。” “嗯。”来人颔了颔首,便有一朵祥云浮了过来,像柔软的床托住谢笠。 谢胤又对凤凰道:“你也跟着。” 老凤凰讶异道:“你要一个人去昆吾山?” “嗯。” 老凤凰毫不留情地道:“你会死在那里,还没有人帮你收尸。” 第033章 客有可人期不来(1) 谢胤没有置声,深深地望了谢笠一转,转身而去。 老凤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叹息了声,“都拉下脸来求人了,为何不多求一点呢?真是骄傲的人啊,到最后求的,也不过是照顾他的兄弟,还真是既多情,又无情呢。” 来人望着谢胤,微微动容。 老凤凰问他,“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他不相信这世间的任何人,却相信你,把谢笠都托付给你了,你和他关系一定匪浅,可方才却并不见你们有半点亲近,老鸟我倒弄不懂了。” 来人没有理会他。 老凤凰自顾自猜测,“不过他既然这么相信你,为什么又要我跟着呢?还是说他其实不相信你?人类的心思真难猜。” 那人负袖而去。 竟然连上古神兽都不放在眼里?老凤凰有点不乐意了,盯了他会儿道:“怎么觉得你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祥云托着谢笠升上天际,老凤凰也化作道五彩的光芒跟上去,一边呐呐自语,“到底是在哪里见过?怎么一时想不起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 绛帻鸡人抱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庄严被杀的消息传到帝都时,整个朝堂都炸开了锅。 宛国为东亓帝国的东南门户,如今守门人被杀,宛国大乱,门户大开,若戎军调集重军攻打,则东南门户必失,瓜州危矣。瓜州与帝都毗陵,一但瓜州有失,整个王朝都将陷入战乱之中。虽说现在有牧岩镇守在宛国,可她毕竟只是一介女流,如何能收服宛国,击退戎军? 除此之外,朝臣还有另一重担忧,明眼人都知道庄严之死并非戎军所为,否则为何单抢杀宛侯府,而于侯府附近的百姓无伤?他们了解谢胤行事,磊落强势,他若要杀庄严会明明白白的动手,不会假借戎军之名,此事想是牧岩所为。 然而这又有什么分别?牧岩是他一手提拨的,牧岩的所作所为,都是经过谢胤许可的,所以,真正要杀庄严的是谢胤。 虽然在东亓帝国,相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决策千里,然而宛侯毕竟是一方诸侯,要处决也得王上及朝臣商议之后才可。他未与任何人商议便作主杀了宛侯,这是僭越! 他们不由得想起另一个僭越之人,四百年前,——斩杀西亓帝嬴夏于章华台的谢腊。 虽然谢腊当时的决策挽救了整个帝国,然后,四百年过后,他的功德也只是历书上寥寥的几段文字而已。四百年后的今日,安居于东都朝廷的大臣们,习惯了权利倾轧的尔虞我诈,又有几个还知道乱世之中,当以大义为先? 他们首先想到的是,谢胤连一方诸侯都能杀,若是哪一日看自己不顺眼了,是不是也随便杀了?在他杀了我之前,先要联合起来把他干掉。 而他们要干掉谢胤,只能借助一个人的手,——嬴宣。 嬴与谢,共天下。数百年来两姓相互扶持,也彼此牵制。嬴氏的王朝必有谢氏辅佐,谢家也必然要依仗嬴氏才能立足。他们就像一个天秤,巧妙的维持着平衡,如今王上年幼,谢胤权重,这个天秤已经倾斜了。 而且谁也没有忘记,谢胤并非谢家嫡系。 所以,现在闹腾的最厉害的,便是谢家与杞侯。 谢家从来就不缺乏想做宗主的庶子,既然谢胤都能做,他们如何不能?纵是不能,也可以辅佐年幼的谢瑾宸,树个傀儡。而杞侯则忧心自己会步宛侯的后尘。 因此这几日嬴宣案前堆满了请求惩罚谢胤的奏折。而谢家族长则请求王上将若耶王女赐于谢瑾宸,一但谢瑾宸成亲,便可继在谢家宗主,取代谢胤。 嬴宣一把将这些奏折扫落在地,他不是不忌惮谢胤的权利,可是他的太傅如何惩治,岂能由这些人来拿捏? 这时黄门侍从压低声音道:“陛下,豫大夫求见。” “宣!” 豫越上了殿来,参拜过后,替嬴宣拾起一本本散落的奏折,“这些大臣各怀心思,陛下不看也罢。” 嬴宣斜睨着他,眼神儿阴鸷。 豫越体贴道:“陛下处理了一天的政务辛苦了,微臣府里的伎子近日新谱了段曲子,臣觉得甚好,特带他们来为陛下演奏一曲,以消陛下疲乏。” “难得你有心。” 黄门侍郎带着那些家伎进来,丝竹响起,两个男伎咿咿呀呀地唱起来。 “……千金之子,何妨金屋藏之?九天之鹰,终有折翼之时。任你是权倾朝野,亦或山野林居,终敌不过那翻云覆雨手,君威雷霆时……” 嬴宣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满满的都是阴鸷之意,“千金之子,何妨金屋藏之?孤的太傅,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以微臣所见,谢太傅只怕早就有闲云野鹤之心,只因着笠先生体弱,谢三朗年幼,故而一直守着谢家。臣听闻谢三郎今年已及冠,正是陛下下旨赐婚的好时机。既然谢家嫡子已经成年,谢相便没有理由再霸着相位不放了。” 不是谢相的谢胤,有何惧之?不是谢胤的谢相,有何惧之? 嬴宣挑眉道:“便不是谢家宗主,他也是谢胤,你忘了嶷山上那一剑?如此刚决凌厉的一剑,你觉得天下何人能挡之?” 豫越高深莫测地道:“在这一剑之前,天下自然无人能挡,可这一剑之后怕就未必了。” “说!” 豫越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嶷山之上的血逆祭坛,耗尽了谢笠与谢三郎的灵力。这两人是当今世上灵力最强盛的人,他们都不能抵抗,何况身为凡人的谢胤?如果我猜得不错,那一剑之后他已是强弩之末,否则不会煞费苦心地将牧岩王女调到宛国。他现在只是一个空壳子,任人为所欲为……” 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他刻意扬起声音,听起来极为邪魅诱惑。 嬴宣的眼神不禁凝了凝,神情阴鸷幽深,——为所欲为么?对谢太傅?那个完全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冷漠而禁|欲的太傅?为所欲为?呵呵……那个男人如此的强大,如神祇般高高在上。可终有一日,要他真真正正的臣服在自己面前! 豫越悄悄地观察着少年帝王,见他的脸被一股扭曲的快意包围,禁不住勾起嘴角。 ——谢胤,你从来都不屑这些卑微的心事,你磊落凛然,但你知道否,恰恰是这些卑微的心事,将你拉下万丈深渊。 谢胤自然能料到帝都的情形,然而那些宵小之辈他并不放在眼里,只能像蚂蚱一样蹦嗒的人,能蹦嗒出什么来? 可他却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这自负令他摔了个大跟头。 他低估了人心的邪恶与自私。 ** 无根河与昆吾山虽相距数千里,于谢胤来说也不过一日功夫。 昆吾山脉从北至南,横跨半个瀛寰大陆,为众山之祖。它从天地伊始便耸立在这片大陆上,绵延不断的雪峰耸入云霄,不可窥其高。 传说这里是上古神祇的故里,是整片瀛寰大陆灵力最充沛的地方。神祇便是吸收了这里的灵气形成了胎气。经过数亿年,幻生双翼白虎的形状。 然而,这个天地灵力最充沛的地方,却是也是最为神秘的地方,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要上昆吾山,先得越过八百里流沙界,和三千弱水。 八百里流沙虽不远,却像是个迷宫,只要进入里面,永远也别想走出去。 谢胤到八百里流沙界的时候,已是傍晚,彤云密布,衬得此地愈发的荒凉。四下并无酒肆客栈,唯有流沙界以东的山腰上一间茅屋。 他向那茅屋走去,未及靠近柴门,便听见一阵犬吠。 此景似曾相似,谢胤恍恍便想起那年,谢笠不知被哪处好景吸引了,竟不想回家。眼见岁宴在既,向来省事儿的谢敛不想应酬,便派他去把儿子抓回来。 那日,他跟着与谢笠传讯的鸿雁来到一座山谷,亦是日暮苍山,衬得一座小茅屋各外的贫寒。 到柴门前就见谢笠穿着身灰褐的布衣,端着个陶瓷碗站在屋檐下。碗里装着半碗谷物,他时不时拈起一些撒在雪地上。雪地里四五只老母鸡绕着他咯咯叫,追赶着吃谷物。一只小黄狗躺在他身边,正百无聊奈地甩着尾巴。 第033章 客有可人期不来(2) 谢胤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情形,若非对这个人太熟悉,实在不相信这样农人打扮的人是风流倜侃的谢家公子。不过虽然布衣草鞋,扔掩不住他一身气度。 谢笠喂鸡喂得十分专注,好一会儿才发现门口有人,忙扔了碗大步来,吓得满院鸡咯咯直叫,四散飞走。 两人隔着柴门对望,笑眼盈盈,似有春波溢动。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谢笠迎他进屋来,煮一壶热茶,消除他一路而来的满身风雪。 “岁宴在既,怎么也不回家?” 谢笠笑盈盈地道:“知道你会来,我何必回去呢?你饿了没有?我给你做饭?” 谢胤诧异,“你还会做饭了?” 谢笠得意地道:“向山下大婶学的。秋来我种了一畦萝卜和白菜,都收在地窑里。我给你腌个萝卜,再炒个白菜好不好?” “嗯。” “这两个菜太素了,还得做个荤菜。对了,炖只小鸡对蘑菇吧!这蘑菇是从对面山上采的,刚好院里的鸡也长大了,我去捉一只杀了。” 一向洒脱的谢笠这样絮叨起家常来,他只觉得无比的慰贴。跟着谢笠身后,见他到鸡笼里捉了只鸡,似乎还有些不忍,不过看看远道而来的小胤,狠下心直接用指尖剑气将鸡头削掉了。 那鸡被削了头还挣扎几下,于是血就洒了他一脸,谢笠有些狼狈地看着他干笑。终于鸡不动了,于是开始拨毛。 谢胤看着方才还活蹦乱跳的鸡,被拨得皮开肉绽,简直不忍直视。 好不容易弄理好了,一只肥硕的母鸡被这么折腾,生生变成了鸡骨架。 谢笠然后烧了锅水,将整只鸡和半钵子蘑菇倒到锅里炖,兄弟两人坐在灶台下,边说话边生火。 “小胤,你什么时候也来过过田园生活吧,种种菜,养养鸡,可比每天和那些虚情假义的人你来我往要自在的多了。” “我们都走了,谢家怎么办?” 谢笠毫不迟疑地道:“交给父亲啊,他还那么年轻,再当十年相爷也不过分啊。” 谢胤:“……”还真是父子俩儿。 当时谢胤问谢敛,“你走了,谢家怎么办?”谢相是这么回答的,“交给阿笠啊,他都这么大了,早该成家立业了,整天乱跑像个什么样子?” “你看,门口那块地就是我今年春天开的,这房子周围都是桃树,这个小茅屋也是我自己建的。” 谢胤夸赞,“一年未见,你愈发能干了。” 谢笠笑笑地道:“等明年春天桃花开了,我们再来这里,桃子熟了还可以卖桃子换酒喝。” “好。” “这几年没有你陪着,我卖唱都卖得不顺利,还是我们家小胤姿色倾城……” 谢胤睨着凤眼看他。寻常人见了这样的眼神,只怕早吓得噤声了,唯有他笑眯眯地,“别板着脸啦,笑一个嘛……”伸手去扯他的嘴角。 谢胤禁不住摇头苦笑,目光宠溺。 这么絮絮叨叨的说着,没有重点,没有逻辑,闲话家常,却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书当快意读易尽,客有可人期不来。 昐山昐水,原来这可人之客也有能够期来的时候。 很快香味传来了,谢笠开心的掀开锅盖,然后怔往了,疑惑地抓抓头发,“我记得我就放了半钵子蘑菇啊,怎么这么多?” 谢胤好奇地望去,只见满锅的蘑菇,哪里还见汤? 原来他放得是半钵子干蘑菇,被一泡一煮,可不就涨大了。 “虽然汤少了点,闻着还是挺香的,放盐了吗?” 谢笠想起了,挖了大勺盐放进去,然后给小胤盛了碗,“味道怎么样?” 谢胤吃了块蘑菇,毫不吝惜地赞赏,“很好吃,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谢笠很开心,“那你多吃点。” 于是谢胤在他殷切的目光下,连吃了两碗“鸡汤”。当天半夜,他被痛醒了,见谢笠也是一脸痛楚的样子,才发现有些不对劲,于是三更半夜的去找大夫。 大夫说:“是中毒,你们吃什么东西了没有?” 谢笠道:“没啊,就吃了小鸡炖蘑菇。” “哪种蘑菇?” “就对面山上长得,红红的那种蘑菇。” 老大夫的表情很一言难尽,“那是毒蘑菇……” 谢笠、谢胤:“……” 于是不仅谢笠没有回家,连谢胤也没能回去,一向省事儿的谢相谢敛,原本想让儿子回来代替自己应酬的,结果义子也一去未回,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谢家兄弟并肩躺在贫寒的小茅屋里,大眼瞪小眼地过了。老大夫嘱咐两天之内不要吃东西,只喝白水,这样毒素排泄的快点。于是外面的山风呼啸,也不能掩饰他们肚子的咕咕叫声。 这样一比较,小胤就觉得自己的厨艺还是很好的,至少没有吃到中毒,于是在厨艺这方面的自知之明渐渐就丧失了。 原以为这样就可以躲过岁宴的,结果隔天,这个小茅屋里又迎来了位大人物,——当朝的相国谢敛。 他手握一把湘竹扇,施施然推开柴门,一把美须髯,面如冠玉,温文尔雅,浑身上下透着股书卷气息。 谢笠见了他很是诧异,“父亲,你怎么也来了?” 谢敛笑容一派慈爱,“也来陪儿子休个沐。” 谢笠:“……” “朝中之事怎么办?” “随他去吧。” “祖宗祭祀怎么办?” “随他去吧。” “小三郎怎么办?” “随他去吧。” 谢笠:“……父亲大人,三郎真的是您亲生的吗?” 谢敛拈着他那美髯,笑眯眯地哼了声,斜睨着自家长子。谢笠立时气弱了,“父亲,您老人家一路风雪载途,辛苦了,儿子这就去给您做饭。” 拉着小胤到厨房,又去捣鼓他的小鸡炖蘑菇。 这了半个时辰,端出满满一碗鸡汤来,“父亲,儿子亲自给你炖的鸡汤,您慢慢喝。” 谢敛喝了口汤,点了点头,“吾儿厨艺甚佳,呐,你们也喝,不用跟为父客气。”给两人一人盛了一大碗。 谢笠、谢胤:“……” 于是两人才刚转好的病情,再度加重了,只能继续喝白开水。反观谢敛,神清气爽,精神矍铄。 姜还是老的辣。 到最后还是没能躲过这次岁宴。两天后,面色寡淡的兄弟俩儿,灰溜溜地跟着谢敛回帝都了。而谢相挥挥衣袖,两袖清风的云游去了。 谢笠与谢敛一样不爱应酬,朝中官员的宴席便只得谢胤去参加。 那日谢胤喝到晚上,醉意微醺地回去,就见谢笠正抱着小三郎站在门口巴巴地望着他。三郎肉嘟嘟的小脸跟糯米团子似的,抱着根小糖人儿舔得哈喇子直流,把谢笠一身白衣弄得脏兮兮的。 谢笠见他回来,如蒙大赦,忙将小三郎塞他怀里。 三郎不乐意,抱着谢笠的脖子扭啊扭,扭不过一口啃在谢笠的脸上,将糖浆口水蹭了他满脸。他看着花猫似的谢笠,禁不住莞尔。 谢笠苦兮兮地道:“三郎太磨人了,我不要带他了。” “我带他,你去应酬?” 谢笠不乐意,“和那些人喝酒有什么意思?酒要与自己投缘的人喝才行。” “那该如何是好?” 谢笠想了想,眼睛幽幽亮,“要不?我们一起去吧,把三郎也带着?” “你又不讨厌应酬了?” 谢笠笑,“场面话就由你来说嘛,酒我来喝。” 谢胤笑问,“不是要与投缘的人喝么?” “小胤你还不是我投缘的人吗?” “三郎闹起来了怎么办?” “不是有你嘛。”家有小胤,如有一宝。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带得了孩子,还应付得了酒场,难怪父亲那么倚重他。 于是第二天,谢二爷再赴宴的时候,大家就见他怀抱着个奶娃娃,身边还跟着个风神秀彻的美男子。正疑惑这男子是什么身份的时候,这三人施施人走近了,大家赫然发现这美男子竟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谢家嫡子谢笠。 这下好了,酒水一杯一酒的敬来,饶是小胤八面玲珑也挡不掉。 于是晚宴结束的时候,小胤一手抱着睡着的三郎,一手架着醉醺醺的谢笠,别提多辛苦。 转眼便是新春,这日谢胤案牍闲暇之际,一抬头,发现窗外几枝新桃,心思忽然就被撩动了。扔了笔抱着小三郎便来到去年那座小茅屋里。 与去年风雪萧瑟的景象完全不同,小茅屋被桃花包围着,粉红的桃花如云雾浮动。桃林里时不时传来一两声羊叫。 谢胤抱着三郎进入桃林里,见谢笠躺在竹席上,双手枕着脑袋,跷着腿,跟里还叼着根草,别提多潇洒。 竹席边有只母羊,围绕着母羊的是三四只小羊羔。 见他来,谢笠眼里若有桃花绽放,让开了半边凉席,示意他坐。他将三郎放在凉席上,小孩儿才一落地,便屁颠颠地向小羊羔跑去,扯着它们的尾巴玩得不亦乐乎。 两人含笑着望了会儿,谢笠拉着他在自己身边躺下,“从这里看景很美。” 入眼的是如霞的桃花,桃花背后是蔚蓝的天空。有风拂过,桃花瓣簌簌地飘落下来,流光舞蝶。 在落花里,他听见谢笠微微叹息,“每次看到好景,总会想着若能与你共赏便好,今年你总算来了。” “这回便陪你看尽桃花,如何?” 谢笠笑起来,眼瞳亮晶晶的,别有深意。 谢胤不解,“怎么?” “过两天雪青来了,这里的桃花便不会谢,说好了陪我看尽桃花,可不许提前离去。” 他也笑起来,深深地问,“便这么希望我留下?” 谢笠眼神有点黯然,“自然。” 他心里不觉一痛,“此后景致,我都陪你共赏,可好?” 他期许道:“然诺重,君须记。” 他郑重答:“定不负君!” 四目相对时,忽然听见羊叫起来,两人看去,熊孩子谢三郎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母羊背上去了,肉乎乎的小手扯着它的毛,扯不住索性连嘴也用上了。那口小奶牙虽然不结实,咬起来却痛,母羊惨叫着奔跑起来,他就被带跑了。 兄弟两人吓了一跳,赶紧纵身而去,小三郎已经从羊背上摔下来。两人忙跑过去将它抱起来,见小三郎呆愣愣的,半天没反应。 谢笠被吓着了,“怎么也不哭?不会是摔傻了吧?” 谢胤也有些担心,那一下摔得够狠,这么大点的孩子,万一摔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 两人抱着小三郎又拍又喊,半晌,他才一张嘴,哇哇大哭起来,眼泪吧哒吧哒地往下掉,别提多可怜了。 这下他们才放心下来,好歹知道哭了,没有摔傻。 不过接下来他们就头痛了,小三郎不哭则已,一哭根本就哄不好。闭着眼睛张着嘴,不停地嚎,兄弟两人看着他额头渐渐升起的包,又是头疼又是心痛。 谢笠被哭得心慌,问,“平时他哭的时候怎么哄啊?” 他抱着小三郎哄,边道:“奶娘喂奶。” “可这里没有奶娘怎么办?” 他瞅瞅谢笠,建议道:“他挺喜欢嘴你的鼻子的,要不你给他啃啃?” 谢笠摸摸自己鼻子上的牙印,又瞅瞅哭的嗓子都快哑的三郎,认命地将鼻子凑了过去,“啃吧。” 忽听头顶上传来阵轻笑,抬头就见小胤笑盈盈的眼神,倒映着满园的桃花,美丽不可方物。 他家小胤向来清冷自持,甚少有笑出声的时候,他不觉呆了。见小胤微微俯身过来,在他耳边低呐道:“三郎早已断奶,不会再咬你了。” 气息扑在他耳边,谢笠只觉一阵恍惚。 这时忽然传来个女声,“谁家孩子一直在哭啊?怎么也没个人哄哄啊?”话音未落便有个大婶走到桃林里来,见谢胤生硬地抱着三郎,热心地道,“你这样哄孩子不行的。” 说着接过三郎抱在怀里,边拍着他的背边晃,“哦哦哦,宝宝怪,不哭不哭哟~~哦哦哦,宝宝乖,不哭不哭~~” 别说还真行,一会儿三郎就被她哄睡着了。 她轻轻地将三郎放到凉席上,又对两人道:“拿个衣服给他盖着点,小心别着凉了。” 谢笠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三郎盖了,忙向大婶道谢。 大婶责怪地道:“你们俩怎么看孩子的呀,头上摔那么大一个包,难怪哭的那么厉害呢。孩子的娘呢?” “没来。” “哎,你们两个大男人怎么带孩子啊?万一磕着碰着可怎么办?带孩子最是心细的活,小孩子不懂事,不知道危险,大人可得……” 热情地大嗓门不停地巴拉巴拉,兄弟两个默默地对视一眼,很是无语。 好不容易大婶念叨完了,“我刚才说的都要记住了啊。刀一定要放在孩子够不到的地方,热水茶壶要……” 眼见好又要重复一遍,谢笠赶紧道:“多谢大婶提点,我们一定铭记在心。” “那就好,可得当心啊,孩子的事儿最是马虎不得,一但出了事儿,那可是一生的啊。” “是是!我们一定当心。” 终于送走大婶,两人都舒了口气。 小三郎一觉睡到傍晚,醒来又要哭,这回是饿的。 有前车之鉴,这回谢笠不敢做小鸡炖蘑菇了。小三郎可不像老爹那样百毒不侵,万一中毒了可不得了。于是煮了一大锅的白粥,然后炒个小青菜。当然,青菜炒出来已经完全看不出青了。 第034章 三千弱水唯恋君(1) 小胤依旧很给面子,爽爽快地吃了两碗,小三郎就不给面子了,一口青菜吃下去,很快就吐出来了,张嘴就哭。 这真不怪他娇气,实在是太咸太苦了。为什么苦,因为炒焦了。 最后谢胤只能喂他白粥,虽然那粥也是半生不熟的,好歹不苦不咸啊。 吃着吃着,大婶的声音又传来了,“怎么孩子又在哭啊?不会是又摔着了吧?”就自顾着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挎着个篮子,“已经吃上了啊。”指着桌子上的菜问,“这是什么?” “炒青菜。” 大婶,“青菜在哪里?” 谢笠:“……” “你们就给孩子吃白粥啊?这怎么行?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这个怎么长得好呢?”说着打开篮子,顿时一股香味传来。 篮子里放着两碟菜,一荤一素,还有一大钵子粥。粥里加着鸡肉、香菇、香油、葱花,闻起来别提多香了,刚吃过又苦又咸的青菜的谢笠,瞬间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 大婶盛了碗粥喂三郎,边絮絮叨叨地道:“你们俩也吃吧。两个大男人带个孩子终究不是个事儿啊,可怜这孩子这么小就没奶吃,连口熟的粥也喝不上。” 谢笠刹时有种罪孽深重的感觉。 大婶虽然絮叨,不过十分热心,厨艺也非常好,兄弟三人吃的十分满足。 完了大婶收拾碗碟道:“你们两个大男人,也不会做饭,以后就到我家去吃吧?” “这怎么好意思。”虽然很留恋她的厨艺,可这样麻烦人家也不好。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邻里乡亲的,不过多两双碗筷。” 谢笠便没再推辞,总有能帮助她的时候。 于是兄弟三人开始了蹭饭生涯。这日他们去大婶家的时候,正有个女子从大婶家出来,望见两人脸微红,含羞的离开了。 隔日再去吃饭的时候,大婶就悄悄地向谢笠打听,“你家兄弟有家室了没有?” 谢笠疑惑地问,“怎么啦?” 大婶是个直爽的人,直言道:“昨天那姑娘你看到了吗?那可是我们村里的一朵花,瞧上了你家兄弟,托我打听呢。” 谢笠有些无奈,我家小胤太招人喜欢了,怎么办?看着怀里的小三郎,计上心头,“我家小胤有家室了,这不孩子都有了……”意有所指地看着三郎。 大婶恍然大悟,“原来这孩子是他的儿子啊。” 下一秒,小三郎就冲走过来的小胤叫道:“二哥哥。” 大婶:“……” 谢笠干笑着接道:“孩子都有三郎这么大了。” 大婶遗憾地道:“可惜啊,我们村里那枝花,不仅长得漂亮,还会洗衣做饭带孩子……” 大婶走后,小胤笑眯眯地望着他,“我有家室了?” 谢笠退后一步,干笑道:“呵呵……” 小胤步步紧逼,仍旧是笑眯眯的,“我儿子有三郎这么大了?” 谢笠再往后退,后背抵在墙壁上,退无可退。 小胤逼了过来,一手抵在墙壁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我怎么都不知道我又有家室又有孩子了呢,大哥。” 这声“大哥”唤的颇为戏谑,凤眼微眯,那表情十分动人。 谢笠愣了愣,觉得被他这样戏弄太没面子了,微仰着头望向他,“噢,原来小胤你是想娶那朵村花啊。也挺好的,她会洗衣做饭带孩子……” “三郎的奶娘也会洗衣做饭带孩子。” “那可不行,她年纪略大,不适合小胤你,还是村花这样的更适合你,虽然不够娇美,但朴实动人呐。” 小胤深深地望着他,“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娇美也好,朴实也罢,都非我所恋。” 那瞬间,他觉得小胤的目光就如同弱水,任是再漂浮、再洒脱的东西,都能沉溺进去,无法自拨。 他心神恍恍,只到怀里的三郎突然叫起来,才回过神来。原来两人靠得太近,挤着他了。 隔天谢笠回来的时候,见小茅屋四周的树枝、屋檐上挂满了花篮,花篮里插着各色的野花,十分清新雅致。风吹过,小花篮摇啊摇,很浪漫。 屋檐下站着一男一女,正是小胤和村花,两人正轻声说着什么,村花低着头抚弄自己的衣角,满脸羞涩。 细看这女子,还真有几分姿色,站在小胤身边竟没有太过黯然失色。 女子说了句什么悄悄抬眼看小胤,那眼神儿包含了爱慕与羞涩,如半开的桃花般娇美动人。 小胤正要说什么,这时在檐下玩耍的小三郎忽然抓起个什么,扔向村花。村花反应很快地挡着脸,结果就把那东西拍在脸上了,拿开手一看,蓦然就暴发出杀猪般地惨叫! 原来三郎扔来的是条肥肥的青虫,被村花一拍,青水瞬间就飙了她一脸,那惨状无需描述。 谢胤轻斥三郎一句,要向村花道歉,村花已经捂着脸一溜烟儿的跑了。 谢笠虽然觉得三郎这样做太坏了,但在心里忍不住赞一句:干得漂亮! 他负着手悠悠然然地走过去,“咦,哪来的这么多花篮,装扮的真别致啊。小胤,是你弄的?我们家小胤什么时候也这么风雅了?” 谢胤面无愧色地道:“你喜欢?下回我给你弄个。” “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见村花捂着脸跑出去了,小胤你欺负她了?这可不好,你也是个大男人,怎么能让女孩子哭呢?” 谢胤莞尔,“要不我去把她追回来?” 谢笠闲闲地道:“顺便去哄哄她,反正你也没有家室没有儿子的。” 谢胤无奈地摇摇头,“好了,戏也看够了,带三郎去洗手吧,他现在越来越调皮了。” “你是坏他搅了你的好事儿?” 谢胤望着他,眉眼含笑,“今天中午菜里放醋了么?” 谢笠哼了声,未作理会,谢胤的笑意越发深了。 隔天谢笠就弄来了一条小舟,说大好的春光,不能闷在这一个地方,得出去走走。谢胤望着他,别有深意的笑了,倒是欣然前往。 三人辞别了大婶,乘着小舟沿溪而下,景致果然十分美好。远山如黛,近陌含翠。河岸时而一株桃红,时而一树梨白,煞是美丽。 小舟过了个弯,一片金色排山倒海般涌入眼帘,这种视觉冲击太过强烈,令他们瞬间恍惚。但见那金色层层叠叠,由远及近、或阴或暗分出不同的色阶来,揉合变化,任是最最精巧的画者也万难画出。 这是大自然的力量,非人力所能及。 如斯美景,他们自然是要驻足观看的。于是泊船靠岸,小胤抱着小三郎,谢笠在前面带路,沿着阡陌缓缓前行。 忽然谢胤的脚被绊了下,走在前面的谢笠很快便发现了,蹲下来察看,原来是树桩勾住了衣服,因为他步子迈得有点大,衣服已经被扯破了。 “要不要回去换件?” 谢胤有点无奈,“就带了三套衣服,昨天刚洗了一套。” “不是还有一套么?” “昨晚洗澡的时候,被你弄掉到浴桶里去了。” 谢笠:“……” 附近也没有卖衣服的地方,左右也没有熟人,穿着破衣服也不会被人嘲笑的。于是继续赏花,走了一会儿小三郎不乐意被抱了,挣扎着下来,追着蝴蝶巅儿巅儿的跑了。 陌上菜花及腰高,走了不一会儿谢笠的白衣便沾上了花粉,谢胤唤住他,细心地替他拂去。 谢笠问他,“明知出门,怎么也没多带几套衣裳?” “走的时候有点急,随便装了两件。” 谢笠听了这回答,不禁莞尔,“明日有个集市,去买几套吧?” “嗯。” “春天来了,你也该换点颜色浅些的衣服,又不是在京中,不需要那么严肃。我们家小胤穿蓝色便挺好看,还记得那年,你穿一袭湖蓝色衣衫,从酒肆前打马而过,不知吸引了多少姑娘的眼光。” 谢胤目光温柔含笑,“那时候,我一眼便见着了你,坐在临窗的酒楼上,那柳色映在你的白衣上,倒像绣上去似的。” 纵使吸引了万千少女的目光,可我眼中却只有你。 第034章 三千弱水唯恋君(2) 谢笠回望着他,笑意殷殷,“何时,我们再去那酒肆里喝碗酒?” “好。” 两人这厢絮絮私语,忽然有阵笛声传来,笛声婉转柔丽。谢笠是好乐之人,顺着笛声看去,陌上有株桃树,桃树下立着位白衣如素的女子,正横笛吹奏。 风牵起她的衣袂青丝,有种款款柔情的味道。她的笛声虽不似谢笠那般精妙,却也颇有情致。 如斯笛声,如斯人物,也算是一种景致。 谢笠靠近些,见那女子身姿清妙,姿容秀丽,鬓间别着一枝桃花,低眉浅奏,别是一番雅致情怀。 此情此景,不由得勾起他的诗兴来,信口吟道: 木屐闲踏游清溪,白玉黄金满菜畦。 陌上谁家吹笛女,折来新桃别发髻。 他并未压低声音,因此女子也听到了那诗,羞涩的垂下眉来。迟疑了会儿摘下发间的桃花,将那枝桃花在手中倒了几遍,似乎颇为踌蹰。半晌一扬手,将那枝桃花向谢笠扔了过来。大有“欲诉心事羞启齿,绞得花团掷郎前”的情意。 谢笠倒是没多想,欣然伸手。还未触碰到那花枝,不知哪里来了阵劲风,卷着那桃花飞到菜花丛中去。 望见他没接到花,女子满眼失落,踌蹰再三,却没再扔一回的勇气。 谢笠旋即也明白过来,看向小胤,后者黑着张脸,宽大的衣袖犹带着剑气。 小胤生气了!赶紧想着法子岔开这茬,“三郎哪去了?” 兄弟两人这才想起幼弟来,一回头,见空空的阡陌,哪里还有小屁孩儿的影子?两人面面相觑,忙唤三郎的名字,可喊了半天也没听见回答,顿时就慌了,分头寻找去。 按说才刚会走的孩子不会跑太远,且兄弟两个都在,也没有什么仇人敢明目张胆的抢他。可谢瑾宸天赋异禀,生来便会移形换影之术,才刚会爬的时候,就把自己给爬丢过。那一次还是谢敛亲自出马,才把他找回来。 现在这个熊孩子都会跑了,万一把自己跑到哪个犄角疙瘩去,可怎么找回来?这也是虽然谢家奶娘甚多,却要谢胤亲自抚养谢瑾宸的原因。 哪想到一不留神,这熊孩子又跑没见呢? 兄弟俩猜得没错,熊孩子小三郎这回还真把自己给跑丢了。 他原本追着只蝴蝶,追着追着看见一只毛绒绒的小兔子,就撇了蝴蝶去追兔子。兔子跑得快啊他追不上,就有点着急了,一着急,发现自己跑得飞快了。他老开心了,就撒欢子的跑。等欢子撒完了,他发现自己跑丢了…… 大哥不见了,二哥也不见了,这个地方一个人也没有,到处都是冰雪,好冷啊!他吓坏了,张嘴就哭起来。 忽然感觉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触碰自己,他擦擦眼泪,见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儿,黑乎乎的头发上长着对毛茸茸的耳朵,大眼睛水汪汪的,正好奇地盯着自己。屁股后面还拖着条长长的尾巴。他正用那耳尖碰自己呢,那耳尖软乎乎的,可舒服了。 熊孩子顿时破涕为笑,一把抱住小孩儿,“吧唧”在他耳朵上亲了口,柔柔的,像棉花糖,他满足地笑起来。 小孩儿被他这直白的表达惊着了,羞涩的低下头,毛茸茸的耳尖变成绯红色。 熊小三惊奇地看着变红的耳朵,觉得好玩儿,“吧唧”又在另一个耳朵上也亲了口,然后就看见两只耳朵都变红了。 他开心的直拍手,蹦蹦跳跳的,然后将小孩儿当作一条大狗,抱着他打了个滚,将头埋在他耳朵中间,睡了。 那小孩儿整个儿惊呆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要被闷死了。好不容易挣扎开来,发现自己头上湿了一块,而那熊孩子睡得呼呼的,口水哗哗的流,鼻子里还吹出个小泡泡…… 他疑惑地看着这个孩子,左盯盯,右瞧瞧,没有毛茸茸的耳朵,也没有长长的尾巴,他是从哪里来的?可是他好可爱啊,软软的、香香的,他忍不住在他脸上舔了口,唔……好甜…… 谢笠两人找遍了油菜花丛也没找到三郎,他们甚至用了术法,也未探到半点消息,两人这回真慌了。谢笠都已经准备传讯给谢敛了,谢胤猛然握住了他的手,动作很用力,他的神情绷的很紧。 谢笠没有问他怎么了,因为在同一时间,他也发现了一股强大而神秘的力量在靠近他们。这股力量淡然超脱,却也极具压迫性,在瀛寰大陆上,除了父亲谢敛,他从未在谁身上见过如此强大的力量。 兄弟两人对视了眼,猛然结印向那股力量逼近,然而等他们靠近的时候,那股力量却突然消失了。 来如雷霆当空,去若朝露无迹,这人已能随心所欲的控制自己的气息,收发自如。这种控制力甚至超过了父亲谢敛。 他是谁?怎会拥有如此强的灵力? 然而两人没心情追查他是谁,因为他们到这里的时候,赫然发现遍寻不到的小三郎,正躺在菜花丛中睡得呼呼的,怀中还抱着个毛茸茸的小兔子。 兄弟两人不约而同的松口气,摇头苦笑。 也没心思再游玩了,抱着三郎回到舟上。后来他们问过父亲谢敛那人是谁,谢敛听完后说道:“神引阁阁主舒周。” 隔日谢笠醒来,闻到一阵桃花的芬芳,睁开眼一看,满船都是桃花,诧异地问小胤,“哪来这么多桃花?” 小胤淡淡地道:“我见你喜欢,就采了些,让你看个够。” 糟糕!他还记着这事儿。 谢笠默默地不吱声。 过会儿小胤端了粥过来,粥上面还漂着几朵桃花,他不解地问,“放桃花做什么?” “是桃花粥。” 喝茶的时候,茶上漂着几朵桃花,叫桃花茶。喝酒的时候,酒里漂着几朵桃花,叫桃花酒;看书的时候,竹简里夹着几朵桃花,叫桃花简…… 几天下来,谢笠终于明白了,小胤这是和桃花杠上了。吃醋起来的小胤实在是…… 他终于忍不住投降了,“我以后再也不敢随便接姑娘的花了。” 小胤不咸不淡地道:“以后?” 他郑重保证,“再没以后。” 小胤慢条斯理地合上书简,轩着眉宇道:“只是姑娘?” 谢笠弱弱地道:“不管姑娘还是爷们儿,都不随便的接了,什么东西也不接,行么?” 小胤这才满意,语重心长地道:“你是谢家子弟,一举一动都代表着谢家,外面那些莺莺燕燕,狂蜂乱蝶,能离多远就多远!” “好好好!”他连声保证,随即眼眸一转,笑眯眯地问,“不过小胤,你也是谢家子弟吧?是不是也得以身作责?” 小胤挑眉望着他,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我是有家室有孩子的人,哪会像你这般。” 谢笠哭笑不得。 回到村子里后,村花再也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小胤还真是说到做到。 不过他们等乔雪青,却一直未等到。桃花终究是凋谢完了,帝都的书信也一封一封的催来。谢胤不得不抛下清闲的日子,回到帝都中。而谢笠又去寻找下一个风景。 曾许诺,此后景致,我都陪你共赏。 可到底承诺许得容易,做起来却如此的难。终究不能陪他赏遍风月,渡尽流年。 回首往事,黯然神伤。谢胤叹息声,叩起柴门。 不刻,柴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内是个布衣短襟的年轻人,夜色沉沉,只可分辩出其身量不高,体态均匀,举止斯文儒雅,有股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感觉。手中拿着管笔,笔上墨迹犹新,显然方才正在提笔临卷。 谢胤拱手道:“夜深雪重,不知能否借宝舍一宿?” “请便。”年轻人颔首,打开柴门让他进来,“此处并非我的茅屋,也是借住于此。”声音略显冷清,而后率先进入屋内。 谢胤随其进入茅舍,见案上堆满了书简,有些已经泛黄,有些墨迹尚新,那人坐在书案前,道了声“请自便”,便继续撰写,仿佛他并不存在。 谢胤就着灯光才发现这人虽穿着一声男装,却是个女子。长相颇为清秀,随着烛火摇曳,谢胤赫然发现她另半张脸竟黥着个“伶伎”两个字。 黥刑为上古五刑之一,用刀刻犯人脸孔,再涂上墨,从此墨迹便再难擦洗掉。相比于腰斩、宫刑、刖刑、劓刑,黥刑仅是小刑,然而刀刻深入骨髓,亦极其痛楚,且终生难以消除,是极为耻辱的标志。 == 吼吼~~昨天订阅新高啊,小心脏几乎都受不住了,感谢还在坚持看这个文的亲,今天双更么么哒~~ 第035章 从此笔里渡流年(1) 黥面一为惩罚犯人,一为约束犯人。一旦被黥面,脸上带着明显的标志,终生难以逃脱苦役。黥面时会写上犯人应服的役,如黥为城旦,便刻“城旦”二字,此犯人终生便只能修筑城墙;黥为守城,则刻“守城”二字,此犯人终生皆需守城门。而这个女子,被黥做伶伎,应当是从事伶人伎子的角色。 此“伎”非彼“妓”,是以歌舞取悦于达官贵人,然而若说本质,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女子既是黥面罪人,如何会逃至此次?她见人时从容自若,倒不像是普通逃犯。谢胤又仔细观察了她一番,也不像是会功夫或是灵力之人,这倒教他觉得奇怪。四下看看,除了书简,也没有什么了。女子仍旧专心至致的书写文章。 谢胤给自己倒了杯茶,发现茶水已经凉了。他用内力将茶温热,端起喝了口,泛着苦涩味,是最最粗糙的茶叶。虽则如此,一杯下去,身子也温暖了不少。见女子仍旧在撰写,便于一旁边盘膝而坐,闭目琢磨着明日如何渡过百八里流沙界。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响声,睁开眼来,见女子大大咧咧地伸个懒腰。目光落在他身上,才忽然想起多这个来客,收敛了不雅观的姿态,从包袱里拿出几个冷硬的馒头来,分给谢胤两个,然后就着凉茶吃些来。 谢胤还从未见过有女子生活得如此糙,将他与京中钟鸣鼎食的娇弱女子一比较,不由得心生佩服,不动声色地将茶温热了,也就着温茶啃馒头。 啃完馒头,女子问他,“此地甚为荒凉,不知你为何来此?” “此处为去昆吾山必经之路。” 听到“昆吾”二字,女子清冷的眼睛幽亮起来,“我也欲往昆吾,可否结伴而行?” 谢胤愈发的奇怪,没有半点灵力的普通人想渡过八百里流沙、三千弱水,无异于痴人说梦。她为何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昆吾? “你去昆吾所为何事?” 女子望着远方绵延地雪山,眼里有神往,有执念,也有悲痛,“昆吾乃是神祇故里,那里隐藏着这片大陆终极的秘密,是每个史客都想要探究的地方。我的高祖、天祖、烈祖、曾祖、祖父、父亲,至我已是第七代,祖祖辈辈都想要去那片雪山,却都走失在八百里流沙中。我要为他们收尸,更为探究未知的历史。” 说到此,她声音有点沉,然而目光却幽亮坚定。 原来如此!谢胤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不由心生敬佩。 瀛寰大陆敢世代以史客自称而面为愧色的,只有南家。从一百多年前的南田,上一代的南文子,到如今眼前的这个女子南北,祖祖辈辈七代,致力于考察这片大陆,记录从鸿蒙初开到现在的历史,不可谓不令人敬佩。 然而,与许多人一样,谢胤也同样不解,“用尽七代人的生命,去探究一段历史,为什么?” 南北沉默了好一会,许多人问过她这样的问题,她皆是沉默以对。 从十五岁那年,她接下父亲南文子手中的笔,从此孤身一人,布衣芒鞋拐杖,访便五湖九州,探寻历史。这途中几次遭遇山匪,几番为人所戏,时常弹尽粮绝,更有风霜雨雪、山石洪流、豺狼虎豹,数不胜数。 然而,她走过来了。 那个并不强健的身体,跨过艰难险阻,一路沉默着走来。 然而今晚不知为何,也竟然想回答了,或许昆吾山就在眼前,也或许|明日她便有可能同先祖一样长眠于流沙之下,她竟然想要倾诉。 她道:“因为它,就在那里。” 没有为什么,只因为历史就在那里。 没有什么崇高或者伟大的理由,就像飞蛾迷恋着火光一样,史学家也迷恋着历史,哪怕会因此自取灭亡。 那片神秘的昆吾山,就是他们心中的火光。 这一刻,谢胤竟是无言。 谢笠因为家族而守护着这片大陆,他因为谢笠而承担起相国的责任,他们所做的每件事情,都是有原因的。倘若没有这种羁绊,他们还会做这些么?肯定是不会的。 而这个人,没有任何原因,却做着旁人无法坚持的事情。 谢胤向她躬身行礼,“在下谢胤。”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谢相国,在此称谓是“在下”。 女子颇为惊异,随即回礼道:“在下南北。” 谢胤早已猜出她的身份。 黥面之刑在十六年前被废除。彼时是谢笠当相国第一年,还未立稳朝堂,北方戎族趁机南侵,攻打随国。随侯晏武也刚刚继承侯爵,上任随侯子嗣甚多,诸子争爵,内忧外患交集。 此时晏武率军抗击戎军,首战失利,后方粮草供给不足,战争僵持不下。而朝中流言四起,纷纷传言晏武乃是戎女之子,只怕与戎军早有勾结,怕会反攻东亓,建议先帝嬴倚撤掉晏武侯爵。 先帝嬴倚犹豫不决,史客南文子上书,立陈晏武忠贞仁义,绝不会叛国通敌,战争僵持不下,定有原因。 嬴倚信了他的话,没有下发撤换随侯的召令。 然而隔天便传来晏武叛国投敌,随国城池沦陷的消息。嬴倚勃然大怒,下令处斩南文子。 南文子七岁的女儿南北上书曰:吾父一生清廉,致力于撰写史册,未尝于随侯有任何往来。为其求情,只因素日听闻其礼贤下士、胸怀仁义,又有先相力荐,惜才而已。如今获罪自当受刑,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便算想改过自新亦无机会。况吾父尚有先祖遗愿未完,史书未撰,其死而未继先祖之业,为不孝之首也。吾南家六世为史客,考察史实,书写青史。如今青史未刻,祖愿未竟,望陛下怜吾族孜孜之心,饶吾父性命。吾愿代父受刑,以赎其罪。 先帝嬴倚为她的上书感动,又想着谢敛亦曾力荐过晏武,便饶了南文子。只是朝中流言甚嚣尘上,只能黥南北之面,令其为伶伎。 施刑不久,边关便有捷报奏来,晏武诈败诱敌深入。小谢相谢笠趁机出兵,突袭戎军大营,谢胤从东南宛国发兵,三方同时出击,我军大获全胜,斩杀戎国大将焉只冉。 此后捷报连连传来,一直将戎军赶过渭河,从此十五年不敢渡过渭河。谢笠在朝中威望大增,然而搬师回朝的小谢相未要任何封赏,而是请封南北父女。 言道:不图名利,为国谏言,乃忠贞爱国之士也!若非南文子进言,撤换晏武,我等将功败垂成,天下大乱,南文子实有不世功勋也。 面对厚赏,南文子固辞不受,望着女儿脸上的黥刑,痛心请求取消黥刑。谢笠与谢胤附议,先帝嬴倚遂取消上古五种肉刑。 南北是唯一一个身受黥刑,却能自由行使于瀛寰大陆的人。 然而,虽然获得特赦,被这样黥面终究是一生的耻辱,“伶伎”二字给她带来多少侮辱,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在官家不在商,理应甘心事农桑。 偶然识得笔墨趣,爱恨从此一心肠。 十指结茧谋生计,几番辛苦写文章。 既愿来生鲁且愚,又幸今生伴墨香。 饶是男子被这样黥面,也羞愧万分的,而眼前的女子却神色自若,其性情超脱,怎能不令人佩服? 南北已经见惯了世人的眼光,因此对谢胤的眼神也未加在意,请求道:“谢相可否带我同行?八百里流沙,我一人实难渡过,若能得谢相庇护,或许能一窥历史。”接着又惭愧地低下头,“只是我一无所长,怕会拖累了谢相。” 谢胤道:“倘或能到达昆吾山,多你一个也不算多;倘若不能,也不过多一个人黄泉作伴。” 南北言谢,又问,“谢相去昆吾山所为何事?” == 为什么许|明也成敏感词?? 第035章 从此笔里渡流年(2) 谢胤仰首望着九重碧落天,“我要寻黄雚之食,救一个人。”有些情感压抑了太久,也需要一个宣泄的地方,“倘若我们能活着回到这里,我想请你听我讲个故事。” “我一定洗耳恭听。” 隔日南北收拾好她的书简,来到附近的村民家,将她祖祖辈辈撰写的《瀛寰纪年》托付给村中一个壮年男子。此男子忠厚老实,为人诚信,因此她才敢将心血交付。 “半个月后,我若未能从昆吾山下来,请将这些书简送到……”送到哪里呢?南家只剩她最后一人,倘若她未能活着回来,这些史书也将后继无人。 “拿着这个,送到栖霞山谢府,就说给谢瑾宸,彼时自有重谢。” 谢胤拿出一个乌木簪给他。他身上亦有贵重之物,只怕太过贵重反而引起人的贪欲,故将乌木簪给他。那木簪虽朴实无华,却是他贴身之物,谢家上下皆知,到时纵使谢瑾宸不在,谢家人也会好好保管这些书简。 他对南北道:“无论有没有书写完全,历史就在那里,总有后世人来揭开它的面纱。” 南北闻言,释然一笑。 他们又向村民换了些干粮和水,这才向流沙地出发。 村民们听闻他们要去昆吾,皆忍不住劝阻,见他们目光坚决,又纷纷禁言,默默地送他们。 昆吾山下,衣冠胜雪。 到达流沙界的边上,谢胤的术法已经完全使用不出来了,只能像普通人一般徒步行走。流沙界与弱水,是神祇留给羽族最后的两道屏障。所有术士靠近流沙界,术法都会被漠漠黄沙所禁锢,只能用普通人的毅力前行。 而弱水可沉溺万物,除了羽族,便是空中飞鸟,也不可渡。 这个世间有许多像这样术法也无能为力的地方,所以谢家儿郎,生来便要既修习术法,也学习功夫,以策万全。 南北道:“村子里流传着这样的传说,远古时期,这里没有流沙,弱水也并非不可渡。每年七月未,当夕阳西下的时候,便有神鸟从昆吾山上飞来,它们洁白的羽翼撒落雪花,被夕阳一照,金光闪闪的,就如同漫天流火。到八月,这些神鸟就会飞到弱水边,它们用弱水洗涤着自己的羽毛,将它洗得又白又亮,就像雪花一般。它们掉落的羽毛被风吹起,就形成了蒹葭,漫天飞舞。如果偷偷潜伏在水草里,还可以看到神鸟变成美丽的女子,他们的肌肤雪一样白,脸庞美丽的像花儿一样,他们是天上的仙女。” “七月流火,八月萑苇,九月授衣,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她唱着村子里的古谣,眼前亦仿佛浮现出那幅美好的画面。 谢胤闻言,神色微微恍惚,他的脑海里浮出一张脸来,那张绝美的,却也冷漠的脸,那是他母亲瑟兰子篆的脸。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曾隐隐约约听她唱着家乡的古谣,“……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那时候,她的表情是愉悦的,那是她为数不多的脸上有表情的时候。 他总以为,谢敛那样的男人,能是她最终的归处。可到底,谢敛、他、谢瑾宸,他们三个加起来,也抵不住她血液里流淌的本性。 然而走就走了,她为何又要回来?回来也就罢了,又为何做出那种事? 能够伤害的,永远都是最亲最近的人,这话从来都没有错。 南北没有发现他的失神,继续道:“也就是说,远古的时候,昆吾之山还是可以踏上去的,后来发生变故肯定有原因的。” 谢胤道:“那些神鸟,便是上古三族中的羽族。” 自从郢帝建立西亓帝国,诛杀上古杀族后,它们存在的痕迹渐渐地从这片大陆上被抹去,知道上古三族存在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纵是听说过,也只是把它们当成美丽的传说。 仅存的上古三族的遗民,比如乔雪青,比如南浔,已经可以把自己伪装的成一个普通的人,在大陆上行走。 南北听到这些并不感到惊奇,“昆吾山上,是否还存在着羽族的后裔?” “也许没有。” “弱水与流沙,有可能是北豳古国最后一道屏障。”跨过这个屏障,便是历史的真相。 谢胤讥嘲道:“可惜这个屏障来得太晚,已经无力再守护它的子民。”当郢帝与谢晋踏上昆吾山的那一刻,灾难便注定了。 八百里流沙很快就到了,一眼望去,金灿灿的一片,无边无际。 他们虽是轻装简行,身上背负着干粮和水也不轻。谢胤毕竟是男子,替南北背了她的水和干粮。南北长年行走四方,爬山涉水,身子虽瘦弱,但也强健,很有耐力。 两人以昆吾山最高峰为目标,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他们行程并不慢,走到晚上眼前仍是漫漫流沙,不见尽头。夜晚的沙漠尤其寒冷,滴水成冰,谢胤生起火,烧点热水将馒头煮成面糊,分成两碗,吃过后便在沙漠中歇息。 他有内力护体已经觉得寒冽入骨,更何况不会功夫的南北?她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个鼻子。 谢胤见她抖得厉害,将自己的被子也让给她。南北也不矫情,将自己裹成个球。 次日天方破晓,能看清那座山了,他们便出发了。仍旧是沿着昨天的路前行,今日的速度已经不比昨日了,然而直行了两天,依旧不见尽头。 他们都是沉得住气的人,八百里流沙若真能轻易渡过,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死在这里了。 一连三天,他们一直在朝着目标走,却似乎永远也没有尽头。眼见着水已只剩一半,南北有点沉不住气了。 他们是以昆吾山最高峰作为目标。目标是固定的,也是向着目标前进的,所以不可能是在原地绕圈子。走不出去,有可能是有人设下了结界,自然也有可能流沙界很远。不过连自己的灵力都被封印着,恐怕没有人能在流沙界里设结界。 又走了两天,沙漠依旧无边无际,好似永远也走不过去,他们的水和干粮已经吃完了。饶是谢胤也有点沉不住气。这两天他分析了所有的情况,却又被自己一一的否决掉。 流沙界前被冠以八百,它的范围应该不是很大,走五天应该走完了。事实正好相反,这里不会有结界干扰他们,那会是阵法么?然而但凡布阵总是有迹可寻,这一路行来,他没有发现任何痕迹,阵法也可以排除。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又是一天过去,南北已经要虚脱了。她这些年行遍山水,时常没有粮草,因此很能挨饿,六七天不吃饭也是常有的事。却很少遇到缺水的情况,一整天没有喝水,已经嘴唇干裂,头晕眼花。 谢胤也比她好不了多少,两人脚步踉踉跄跄,日暮时分终于忍不住瘫倒在沙漠里。 从小生活在山林里,谢胤的警觉性比一般人要高,因此纵然累得瘫倒,他的六感依旧敏锐。这时,他感觉到身下的沙子在几不可察的状态下流动,缓缓的,缓缓的。 有道目光从流沙里射了出来,贪婪地望着他们,如同猎人望着落入陷阱里的猎物,只等着他们挣扎着耗尽最后的力气,便可以以逸待劳的收网。 谢胤挣扎着站起来,“我们得继续前行。” 南北已经说不出话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谢胤拉她起来,架着她的胳膊往前走,脚步踉跄虚浮,一路歪歪斜斜、慌慌张张,像是在逃跑。 潜伏在流沙底下的眼睛紧紧跟随着他们,他们逃跑的越快,那双眼睛跟得越近,如同附骨之蛆。随着他们走过,身后的流沙如同波浪一样起伏,有什么偌大的东西在流沙下游弋。 连南北也感觉到了,紧张地绷紧身子。这时,她看见了不光身后的流沙在起伏,四周的流沙也在起伏,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条香甜的诱饵,吸引着无数条巨鳄向他们游来。 她脚下一虚,摔在沙漠里,连带着谢胤也摔倒。 就在此刻,她看见流沙里猛然窜出一只巨大的怪物,睁着血红的眼睛贪婪地盯着她。她下意识地后退。却发现已退无可退,在她身后,无数只这样的怪物从流沙里窜出,饥渴地盯着他们。 原来,八百里流沙,之所以走不出去,是因为这地下藏着无数只沙蜃。它们吐出幻象,让误入此地的旅人以为在往前行走,实际却一直在原地打转。等到他们精疲力竭的时候,再出来将其吞噬。 自己的父亲,南家五代先祖,皆是葬身于这些沙蜃口中。而自己,怕也要成为它们口中的美餐了。 那只沙蜃张开了口,刹时便有狂风袭卷而来,飞沙走石,南北觉得自己就像一片落叶,飘飘摇摇地向那张大口飞去。 终究还是未能到达昆吾山脉,这一刻,她的心里没有恐惧,只有遗憾。 == 昨天编辑说断更就要上黑名单扣稿费什么的,好吓人……努力存稿! 第036章 水天缥碧雪青裳(1) 塞北江南,大漠烟柳。 无根河分别后,兄弟两人一个北上,一个南下。谢胤前往北方昆吾山,谢瑾宸则乘着小舟沿淇水而下,去往东南方的沬邑古国。 今冬的雪尤其的多,薄薄的雪屑撒落下来,将两岸青山覆了层清浅的白色。 谢瑾宸想到谢笠,心里抑郁,便解下腰间青竹笛抚弄起来,一身青白相间的衣衫立于青江之上,自有股江南子弟的风流气韵。 吹完两曲,心绪才稳了下来。回到船舱中,见萧清绝正伏案练字,虽然很认真,字依旧歪歪斜斜的。 谢瑾宸手把着手教小孩儿,“像这样,提笔、悬腕……”声音柔柔沉沉,十分动人。恍惚间点点凉意落在脖子上,侧首竟是一缕头发。 和他微黄而毛茸茸的头发不同,谢瑾宸的头发乌黑,像被水浸了似的。小孩儿忍不住想扯一扯,脑壳被轻敲了下,“专心点儿。” 小孩儿不敢再分心,专注的看着纸笺。 谢瑾宸依旧握着他的手,耐心教导,“写竖时要藏锋起笔,略作点状,然后折笔向下,渐重,收笔时稍顿并回峰向右上提笔……” 言罢垂露竖已写好,通篇清皎硬朗、从容舒徐。萧清绝写着写着忽然觉得有威胁,戒备起来。从小生长环境恶劣,他有着野兽的警觉,每一块肌肉都蓄势待发。 小孩儿正想他有没有发现后面有人盯着我们,就见他不紧不慢的放下毛笔,抬手便接住一张纸。没有折叠的纸,从河后面的竹舟里飞来,透过窗户缝飞进船舱里。 力道拿捏的刚刚好,这功夫令小孩儿自愧不如。纸上写着一首《江南初雪》,笔法豪健爽朗,力透纸背,却是一首颇为婉约的诗。 浅匀暮色慢摇艄,偶得山水玉为雕。 无端惹得梅花怨,冻雨竹萧过小桥。 谢瑾宸出了舱外,见河两侧青山负雪,白碧相间。流碧般的江面上一只竹舟缓行,舟头立着一人,浅紫色衣衫,身骨颀长,撑着把白绸竹伞,如诗如画。 他声音清朗中带着柔丽,询问披蓑撑船之人,“渔家,这里可以钓鱼么?” 渔人并未答话,他便转过身去,竹伞遮住船头那盆海棠花,“哎呀,好不容易用炉火把它燻开了,可别又被雪压谢了。” 这声音如同春风拂过谢瑾宸的心头,刹时便是冰消雪融,姹紫嫣红。他握着小孩儿的手写了首《春江客答》: 水天缥碧雪青裳,追笛十日入春江。 问讯渔期无客答,撑伞帘外护海棠。 指间轻弹,纸便也从窗缝里飞出去,那人抄手接过,读罢朗然而笑。一手撑伞,一手捧花,越江而来。他身形甚是俊俏,腾跃间可见身轻腰韧,几下落在画船上,捧花相望,笑意盈盈。 江天如碧,水色似缥。群山蜿蜿叠翠,恰似故人眉峰清俊。莞尔一笑,便似有千里万里,水波荡漾。 两人相对凝望,那一刻,心底同时浮现出这样一句诗:任是江海凭恣肆,何如与子相见欢。 相见欢。 故人五官俊俏,肤若青瓷,眉眼清丽中带着英气,“便以这花,酬三郎的曲,可否?” 是盆西府海棠,绿叶间点点胭脂红的花骨朵,盛开的花则是白色的。初酣晓日红千滴,晚笑东风淡一涡。 谢瑾宸接过海棠,垂眸莞尔。长长的睫毛遮住迷眼的桃花眼,总有种摄人心魄的风情。或许用“风情”这二字形容男人并不适宜,可舒白再想不出更好的词来。 “三郎……”他的声音沙哑,有些情不自禁。 谢瑾宸扬眉看他,嘴角带着点慵懒的笑意,忽而出手出电,向舒白的腕扣去。舒白虽然心旌荡漾,反应也是极快。手腕一翻,反向谢瑾宸扣去。两人互不相让,你来我往竟暗暗较量起来。 如此数个回合都未能擒住对方的手,只得无奈一笑,收回手去。 舒白凑了过来,下巴几乎枕在谢瑾宸的肩膀上,哑着声音殷殷相询,“一别数日,三郎别来无恙否?” 谢瑾宸斜睨着他,那双桃花眼含烟笼雾,“无恙。舒兄如何,嗯?” 尾音上挑,勾得舒白心神又是一晃,痴痴地道:“见了三郎,什么都好了。”愈发凑得近了,双臂试探地环上谢瑾宸的腰,略带女气的眸子盈盈如许,“当日三郎许诺我,若能活着出来,当共饮三日三夜,不醉无归,可还作数?” 谢瑾宸纵容着他,“自然,酒已备好。” 舒白将下巴枕在他肩膀上,倒不说话了。 “舒兄不去喝酒么?” 得他纵容,舒白越发放肆起来,凑到他耳边低喃,“有三郎在侧,酒不醉人,人自醉。” 谢瑾宸低笑,“那我这一船的好酒,就留着自己喝了。” “这如何使得?良辰美景,独饮何趣?必有良人相伴方可。” 进了船舱,见到萧清绝,惊喜道:“小鬼,你也在啊!”伸手戳戳他红嫩嫩的小脸儿。 小孩儿本能地闪躲,身影如鬼魅般在船舱里游移。然而舒白的手却像是粘在他脸上,一戳再戳,戳的他脸越来越红。 萧清绝能剑挑罗织门四大高手,剑是极快的,可舒白却让他躲无可躲,显然速度更快于他。这么快的动作按说会像小孩儿一样形成幻影,但他的身影却清晰可见,动作从容稳定,这是岳然剑法。 舒白戳得满意了才笑眯眯地说:“真舒服啊,软软地像戳馒头。” 小孩儿被气得小脸儿鼓鼓地,越发像个红包子。舒白乐了,大笑着声问谢瑾宸,“前几日听说有个小孩儿剑斩罗织十二卫里的朱茂、阿布离拓,连俏书生徐鹤都被挑了,就是这小鬼吧?” “嗯。”谢瑾宸见小孩儿被他欺负的眼睛红红的,苦笑着摇摇头。 舒白惊喜道:“谢兄,我们真是拣到了个宝啊。” 一回头又看到椅子上的小猫儿,毛绒绒地一团蜷在那,脸埋在肚子里,只露出黑黑的小鼻子,憨态可掬。他一颗心顿时被萌化了,捧着小猫儿戳戳脑袋,捏捏耳朵。小猫儿被他这么捉弄,竟还没有醒。 “好可爱!谢兄,这又是从哪里来的?” “它就是北豳古国遗址里的那只神祇。” 舒白愣了会儿,半愣眨眨眼睛,“谢兄,你说啥?” 谢瑾宸浅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父神。” 舒白手一抖,直接把小猫扔了。 可怜的小猫儿正睡得香甜,眼见就要摔在地上了,小清绝反应奇快,倏然飘了过去,接住小猫儿。 这么一折腾,小猫儿终于醒了,先打个呵欠,再伸个懒腰,然后抬着两只小爪子揉眼睛,可爱得不得了。 舒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小萌物,吃吃道:“……谢兄……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这巴掌大点的小猫儿,是创造了羽族、鲛人、山鬼三族的上古父神?!” “如果你晚点晕,就可以亲眼看到它从羽皇肚子里爬出来的情形。”丑不啦叽的,比现在还不如。 舒白踉跄后退,“我得喝坛酒压压惊!” 谢瑾宸笑骂,“没出息。” 到了酒窑,舒白拧了两坛出来,拍开泥封,倾江倾海地倒来,一坛酒半泼半洒地倒了出来。酒液一半入口,一半顺着他的完美的下颔流下来。他微仰的脖颈白皙修长,弧线优美的没入到浅紫色的衣领里。吐咽酒液的时候,那漂亮的喉节上下移动,说不出的……诱人,谢瑾宸的喉节也禁不住动起来。 喝了半坛酒,舒白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叹息道:“好酒!好酒!不如即时一杯酒,管他是沸还是凉。” 将酒坛递给谢瑾宸。谢瑾宸接过,就着酒坛长饮一口,清冽的酒液流入肺腑,血液里却灼热炽烈。 舒白又拍开泥封长饮一口,抡起衣袖撸掉下巴上的酒,把酒临风,喜气洋洋地道:“人生贵得适宜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有美酒、有美人,美哉美哉!” 一双俏丽的眼睛盯着谢瑾宸,颇含挑|逗之意。 谢瑾宸身子微微后仰,斜靠在软榻上,桃花眼睨着他,似笑非笑地问,“谁是美人?” == 从此两人开始了没羞没臊的互撩生活~ 第036章 水天缥碧雪青裳(2) 舒白笑吟吟地怂了,“我啊!” 谢瑾宸无奈地笑笑,“你这回要去哪里?” 舒白挑挑眉,笑嘻嘻地道:“自是高山流水,与君携行。” 谢瑾宸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冷了下来,“哦?舒兄一向来是空言去绝踪,如此潇洒,谢某望尘莫及,不敢同行。” 舒白知道他在为那日不辞而别生气,讪笑着冲他作揖,“当日不告而别是在下的错,万望三郎原谅。” 谢瑾宸何曾真的怪过他,问道:“你当时已失了神志,是如何离开北豳古国遗址的?” 舒白含混的道:“是小青带我离开的。” “小青?” “就是我那头小青驴。” 谢瑾宸看出他的敷衍,眼里微微失望,却并没有追问,亦似真似假地问,“我这有一船好酒,不知可留得住舒兄?” 舒白望着他的眼眸,深深地道:“便是无酒,亦愿随君而去,天涯相伴。” 四目相对,谢瑾宸心神一悸,蓦然想到桃花古刹里的那个吻,不自然地别开眸子,“我要去沬邑古国。” 舒白不禁失落,随即又恢复以往的样子,兴冲冲地道:“听闻山鬼一族极擅酿酒,终古山上宫里有个酒窑,里面定然有不少好酒。” 谢瑾宸无奈,“这一船好酒,还不够你喝么?” 忽然唇边一冷,接着一股清凉的酒液流入口中。舒白坐在软榻抚手上,一手搭在谢瑾宸肩膀上,一手端着个空酒杯,微微倾着身子问,“这酒如何?” 喂的有些急,一缕酒液顺着谢瑾宸唇边滑了下来。舒白以指拭去,送到自己唇边,眼角暧昧地勾着谢瑾宸。 谢瑾宸忽然伸手捏住他的耳朵问,“你的耳朵呢?” 舒白也插科打诨起来,“不是被你捏着吗?” 谢瑾宸桃花眼里泛着邪气,慵慵诱|惑,“那日在古豳国遗址里,你的耳朵不是假的吧?再变给我看看,嗯?” “是假的。” 谢瑾宸俯身过来,勾着他的下巴,眼里满是危险之色,“还装?” 舒白悄悄地往后挪,腼笑着道:“谢兄,我那天真是逗你的,当时气氛太压抑,我就想缓和一下,那耳朵真是假的,真是假的!” 谢瑾宸手一忽然发力,舒白便被他掀翻了,头枕在他膝盖上。谢瑾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是自己变出来,还是……” 舒白依旧打哈哈,“……真是……假的。”那种样子,偶尔露出一次是可爱,总是给人看就太丢人了,又不是萧清绝那样的孩子。 谢瑾宸挑了挑眉,一手按着他的肩膀,白皙修长手指沾了酒液,暧昧地在他唇边打转,将那唇涂抹的愈发润泽,而后探入舒白的唇齿之间,撩拨着他的舌尖。 舒白情不自禁地含住他的手指,吮吸上面酒液,眉眼含春地望着他。谢瑾宸抽回手指,薄唇微勾,满满的妖孽之气。将手送到自己唇边,桃花眼斜睨着舒白,伸出舌头舔|弄自己的手指。 白皙如玉的手指,弧线完美的唇,粉嫩的舌,令人色授魂予的眼……舒白只觉腹下一紧,“嗖”的一声,头顶冒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来,粉红粉红的耳尖一收一缩,连背后的尾巴也露了出来。 谢瑾宸愣了片刻,忽地禁不住大笑起来,全没半点妖孽之气。边笑边还兴致勃勃地戳戳,软绵绵的一团,跟棉花糖似的。他向来对毛绒绒的东西没有抵抗力,忍不住在那耳朵上舔了口。 “哈哈……舒兄,原来你是只狐精啊!还有尾巴!你一个大男人长着条尾巴,哈哈……冬天冷的时候可以用这尾巴当围巾了……” “谢兄——”舒白被他笑得耳朵都耷拉下来,略带女气的眼睛水汪汪的,眼角微微泛红,无比可怜。 谢瑾宸甚为愉悦地抚|弄着他的尾巴,见那可怜的小模样,越发来了恶趣味,“变成狐狸,快!变成狐狸我看看。” 舒白将自己缩成一团,委委屈屈地道:“我不是什么狐精。神引阁其实是神影阁,是上古神祇的影子,与其耳发尾发化育出的生灵。所以每代神引阁子弟,生来便有耳朵和尾巴。” “真的?那么等你变成老头子了,也还有耳朵和尾巴?”想着白发苍苍的老头舒白,顶着粉红的耳朵,谢瑾宸笑得肚子都痛了,边笑边捂着肚子哎哟。 舒白恼羞成怒,“要不是你,谁知道我们有尾巴!不让你看你非要看,看了还笑!” 谢瑾宸连连摆手,“我……我不笑了,哈哈……我不笑……” 舒白气结。 谢瑾宸笑着笑着,忽然“咦”了声,“你的耳朵为什么又变白了?”伸手去戳戳捏捏再揉揉,然后就见耷拉着的耳朵渐渐抬起头来,变得绯红。 谢瑾宸猛然想起什么,被烫了似的缩回手,脸涨得通红。舒白也别过脸去,眼神幽沉,微微喘息。 原来他的耳朵竟和……那个东西一样。想到自己方才竟然还去舔它,谢瑾宸禁不住涨红了脸。 酒香氤氲,气氛暧昧的令人窒息。 良久,谢瑾宸掩唇咳了声,打破这尴尬的气氛,“那个……舒兄,我小时候……是不是见过你?” 舒白不敢吭声,怕不小心露出了端倪,让气氛更加尴尬。 谢瑾宸自己也有点不太确信,“……大概……一两岁的时候?我记得有个小孩儿,耳朵也会变红……那个地方很冷……到处都是冰雪……” 舒白惊讶,“原来是你。”那年有个两三岁的小娃娃闯入碧落天,还流了他一头的口水。 谢瑾宸比他更惊讶,“九重碧落天?!” “九重碧落天外有强大的结界,便是你大哥二哥,也不可能随便出入,你是怎么进去的?你当时才不过两三岁,是如何突破那强大的结界的?” 谢瑾宸眉头深蹙。 二哥说他是谢家灵力最强的孩子,只是因为某些原因,灵力被封印了。为何要封印他的灵力?又是发生了什么事儿,不得不封印他的灵力?他消失的那些记忆是关于什么的?为何大家都对此讳莫若深? 他突然发觉,不光谢家,自己身上也隐藏着许多秘密。 两个人也没有调笑的心思,舒白收了耳朵和尾巴,变成正常人的模样。 在船上用过晚膳,天色暗下来,船行到小镇上,河面上次第燃起花灯,色彩各异的流动着,映着屋檐上的积雪,亮如白昼。 原来今夜是当地大户家迎亲,故而满河花灯。 萧清绝头一次见到这么多花灯,开心得什么似的,乌黑的眼瞳滴溜溜地转,左瞅瞅右看看,兴奋的小脸都红了。小猫儿也不睡了,扑腾着小爪子要捞花灯玩儿。 谢瑾宸正打算买几个花灯给他们玩儿,舒白指着河岸的摊铺问小孩儿,“要哪一个?” 原来是猜灯谜的,猜中了便可送灯笼。 小孩儿指指小老虎灯笼,上面写着灯谜:紫色树,紫色花。紫花开了结紫瓜,紫瓜里面长芝麻。谜底打一蔬菜。 舒白看看自己浅紫色的衣裳,嘴角抽了抽,“是茄子。” “正解!”摊主解下灯笼,用竹竿挑着给小孩儿。 谢瑾宸又问,“还要什么?” 小孩儿便又指了个莲花灯,谜面是:白天一起玩,夜间一块眠。到老不分散,人夸好姻缘。谜面是动物。 “鸳鸯。”谢瑾宸浅笑道,拿眼瞟舒白。舒白嘴抽得更厉害了,“怎么我就是又胖又矬的茄子,他却是鸳鸯?小鬼,你故意的吧?” 小孩儿笑容鬼鬼的,舒白忍不住戳戳他的小脸,小孩儿愈躲他戳地愈欢欣,边戳边对谢瑾宸说:“谢兄,你看你又养猫又养鸟的,不如把他给我养吧?我一定把他养得又肥又胖……啊!” 聒噪声忽然就变成惨叫。 一旁的谢瑾宸皱了皱眉,回头见小孩儿正抓着舒白的手狠狠地咬下去,眼睛亮晶晶的像只狼崽子。 舒白痛得哇哇叫,好容易扯出来,都被咬出血了。他向谢瑾宸控诉,“你养的是小狗吗?” 谢瑾宸招呼小孩儿过去,蹲下来擦擦他嘴角的血,“乖,下次不许咬了。” 舒白感叹,“谢兄,你还算有良心。” 谢瑾宸嫌弃地道:“太脏了。 舒白气得只翻白眼,谢瑾宸则忍俊不禁。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他养成了逗舒白的习惯,看着他被自己气得翻白眼,就觉得格外舒心。分别这段日子,身边没有他,还真是孤单啦。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人的唠叨和不着调。 第037章 别有情愫两风流(1) 他们将河灯挂在船檐上,接着顺流而行。上船后谢瑾宸就回自己房间了,萧清绝在写字,舒白喝着他的酒,一路上倒是相安无事。 渐过水镇,两侧河面越来越少。 过了约模一个时辰,谢瑾宸出来了。天色还早,他便与舒白下了盘棋,一局下到三更也未分出胜负来。 舒白棋风如人,跳脱不羁,快刀快剑的杀来,时而天马行空来一着,令人措手不及。谢瑾宸则温和许多,每一子都平平无奇,然不知不觉中就成了势,如白龙般缠住敌人,将其溺于水中。 舒白投子认输,“比奸滑果然还是你更胜一筹。” 活动活动肩颈,见小孩儿支颐坐在棋盘边打瞌睡,脑袋时不时点一下,像小鸡啄米。小猫儿与他顶头睡着,毛绒绒的小身子蜷成一坨。舒白轻轻拿起小猫儿的爪子去挠小孩儿的鼻子。 小孩儿不胜其痒,迷朦地抬起头,两只手不住地揉搓着鼻子,憨态可掬。 舒白忍不住又戳戳他红彤彤的小脸,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有点搞不清状况,看到谢瑾宸后傻兮兮地笑了,口水都流下来,钻到谢瑾宸怀里蜷成一团又睡过去了。 舒白有些哭笑不得,“还真能睡呀,简直雷打不动。” 口水蹭到谢瑾宸衣服上,谢瑾宸也不嫌弃,抱起小孩儿放到里间的床|上。 舒白有些吃味,阴阳怪气地道:“谢兄,你对他可真体贴啊,啧啧,瞧这样子还真像亲生的。” 谢瑾宸挑挑眉,“你给我生的?” “我是男的,生不出儿子。” 谢瑾宸笑眯眯地道:“你连尾巴都有,或许能生也不一定啊。” 舒白:“……” 谢瑾宸哈哈笑了声,忽然从衣袖里拿出个东西来递给舒白。 舒白疑惑地接过,“这是什么?”撑开看看,竟是个花灯,糊成小白兔的形状,一对粉红的耳朵,玲珑精致。 “送我的?” 谢瑾宸颔首,笑问,“是不是很像你。” 舒白不满地低哝,“哪里像了?只有耳朵像而已。”不过眼里的笑意却遮也遮不住。 谢瑾宸又递给他一截蜡烛,“点上吧。” 小兔子是用竹骨白绸糊成的,可以半折叠。他将兔子完全撑开,放在地上,半蹲下身子点燃蜡烛。白色的蜡烛透过白色的绸缎,散发出的光芒也是纯白柔和的,唯有耳朵那里是粉红色的,分外可爱。 舒白手指在兔子耳朵上流连了会儿,忽然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那时候,温和的光芒照在那张清丽俊俏的脸上,眉梢眼角自有一股清风明月。 四目相对,情愫渐生。 谢瑾宸不由自主地蹲了下来,手指试探地抚上那张念念不忘的脸庞。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甚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大抵从看到这个人倒骑着毛驴,边走边饮酒的时候,便喜欢上这抹潇洒的身影了吧?所以才义无反顾地跳进他的坑里。 可是,纵然惹下这么大的麻烦,也未曾后悔过,只因为能够与他相遇。 舒白,舒白,这么俏丽的人,这么不着调的性格,这么单薄的身子,却在最最关健的时候,暴发出惊人的力量,承担一切,怎么不令人又爱又敬? 忽然,一阵乐声传了过来,两人顿时清醒了过来,各自别开脸去。 那乐声在江风中呜咽,如泣如诉。 过了会儿,是舒白先出声,嗓音里还带着几分沙哑,“乐声幽深哀婉、其声浊而喧喧在,声悲而幽幽然,是埙声。” 谢瑾宸也若无其事地道:“听这音色,当是仕女埙,来人想必是……”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 舒白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埋怨,“哎……看来今晚是睡不成了,早知道就带些宵夜来吃了,肚子真饿呀!” 谢瑾宸从端了盘桂花糕给他,“将就着吃些……”话音未落见小孩儿爬了起来,含糊地嘟哝,“我也要吃。”嘴角仍挂着口水。 舒白咋舌,“他刚才真的睡着了?” 谢瑾宸拿绢帕替他擦去口水,又拿块桂花糕投喂。小孩儿边吃边嗑嗑巴巴地嘟哝,“我做梦了……有条大狗挠我……讨厌……” 舒白差点没被桂花糕噎死,被谢瑾宸欺负也就算了,为什么这小屁孩儿也欺负他? 小孩儿忽然看到那只兔子灯笼,开心地抱在怀里,含糊地道:“哪来的小兔子?好可爱!好喜欢!” 舒白生怕他弄烧了,赶紧夺过来,“小鬼!这是我的!” 被抢走了小孩儿有点不开心,“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没看见?我也想要。” 舒白也疑问,“对啊谢兄,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没看见。” 谢瑾宸咳了声,不说话。 舒白忽然一惊,“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你刚才把自己关在屋里就是做这个灯笼?谢兄没瞧出来啊,你的手艺竟这么好!都可以去买了。” 忽然凑到谢瑾宸耳边,低喃道:“这个,是三郎特意为我做的?” 谢瑾宸避开他的气息,“你想太多了。” 萧清绝扯着他的衣袖,央求道:“我也想要,哥哥也给我做个小兔子吧?” 谢瑾宸正要应下,手忽然被握住,那人将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双手环过他的腰,温热的手指在他掌心写了个“谢”字。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在嶷山那个洞里,他也曾这样抱着舒白,在他掌心写字。他们一起经历过生死,还能这样相拥着,实属难得。 谢瑾宸嘴角禁不住勾起,揉着小孩儿额头道:“那个是专门给舒哥哥的,我给你做个风筝好不好?” “好。” “谢谢。”舒白在他耳边呢喃,声音温柔似水,收起兔儿灯,珍惜的放在怀里。 画舸外,埙声越来越近,他们出了船舱,见河面竟漂起万盏莲花灯,橙黄、明绿、淡紫、绯红……随着水波荡漾,映亮半边天。 然后一朵磨盘大小的白莲花漂了过来,花蕊中心立着位女子,蛾黄色的衣衫轻软飘逸,身段袅娜娉婷。鬓簪一枝白莲花,容颜洗尽铅华般清丽无双。 她手持无釉仕女埙,悠然吹奏。 小孩儿看着满江莲花惊奇地拍起手来,舒白眼神却沉了下来,“采莲莫沉音,沉音须断魂,果真是采莲仙子莫沉音,久仰大名呀!” 莫沉音并没有将埙从唇边拿开,却有清清袅袅的声音传来,“舒公子,幸会。”转向谢瑾宸,“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舒白对谢瑾宸炫耀,“喂,谢兄,这么漂亮的姑娘竟不认识你呢。” 谢瑾宸擦着小孩儿嘴边糕点碎屑,淡淡地道:“我又不像你,花孔雀似的到处显摆。” 舒白:“……”刚才那柔情蜜情一定是错觉!一定是! 莫沉音略一思索旋明白,笑宴宴道:“原来是谢家三郎,有礼了。” 在灯火簇拥着清丽的眉眼,颇有仙气,实在令人难以相信她就是罗织门里排名第四的杀手。 “罗织门无意与谢家为敌,两位与他非亲非故,也不宜与罗织门为敌。” 谢瑾宸想起那日晏武与二哥的谈话,罗织门显然是为了北豳古国地图来的。那日庄泽当街杀了束皙,束皙手里的东西落到舒白手里。后来宛侯府被牧岩所灭,罗织门无一人出战,想来都去追杀舒白了。 他抚弄着青竹笛,“非亲非故么?” 舒白冲他眨眨眼,暧昧不明地道:“我们亲也亲过了,故也故过了,是不是谢兄?”忽地转向莫沉音,“姑娘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我瞧这莲花船不错,趁此良辰美景,借我玩玩儿?” 说话间人已经骤然向莲花船上跃去。莫沉音不慌不忙地吹着埙,音色较刚才又沉了几分,慢慢地浸入听者耳中。她不动如山,脚下白莲随波荡漾轻巧地闪避着。 舒白的岳然剑法以稳和快著称,连小孩儿那么快的速度都躲不过他的调戏,但这女子的速度并不见多快,却为何无法追上? 舒白加快速度,那女子动作如旧却依然与他相隔等同的距离。他大是疑惑,难道这女子轻功已高绝至斯?还是别有诀窍?由来只听说过缩地法,倒不知有平衡距离的法门。 既然人追不上,那么剑气总追得上吧?以伞作剑,将内力灌注竹伞之上,猛然一送剑气激荡而出,直击莫沉音面门。剑气离她越来越近,看来也不是无法破解,舒白忍不住勾起唇角,然而笑容还未完全展开便凝住,莫沉音足下并没在动,剑光却擦着她脸颊划了过去。 舒白又连发几招,无论从什么角度,以何种剑法,剑气总是擦着她身边划过去,仿佛她身上有种透明的屏障。 舒白自认内力在同龄人中也算数一数二,能周身结护挡住他的攻击,内力必数倍于他。莫沉音年龄不大,纵是天才也无法达到此种修为。那么,不是内力,也不是轻功,到底是什么呢?上来就掉入别人的陷井,会被那两人嘲笑的。 想到此他不禁看看画船,不知不觉中那些燃着灯火的白莲花已将它围住,随着她的埙声明明灭灭。 “好美的景色,真是风月无边啊。”到此时他还有心赞叹,莫沉音都忍不住佩服,听他了然的“哦”了下,“原来你就是借着这个。” 足点水面错开几朵莲花灯,闭上眼睛竹伞向她挥去,剑光四溢。莫沉音动了,矮身躲过袭击,埙声骤急,内力带动河水起波,莲花灯的位置也随之变换。 舒白并没有因此受阻,很快逼到她身前,“以埙声控制水波,用水波控制莲花灯的方位,摆下阵法,再借灯光混洧对方视力,果然是绝妙的陷井,只是布阵太难,破阵却太容易。” 说着又是伞击出,逼得莫沉音不得不离开莲花船,发髻都被打乱了,很是狼狈,“你闭着眼睛如何知道我的方位?” 就算他能听风辩位,江上风这么大也很困难。 舒白也不隐瞒,边进攻边道:“你似乎喜欢用沉香燻衣服。” 莫沉音了然,“江上风这么大,难得你竟还能闻得到。” “哎,我这人什么都不好,就是鼻子太灵。” 忽觉剑气扑面而来,他应变神速,撑开竹伞,以內力灌注伞面挡将过去,气刃相撞噗噗有声,他旋转竹伞化解力道,接着又有六道剑气袭来,睁开眼总算看清了。那剑气竟是从埙孔里发出,埙声越沉,剑气越浑厚;埙声清浅;则剑气变幻莫测,随着埙声绵延不绝的发来,他只能不停的旋转竹伞躲逼。那些剑气被他竹伞荡开,竟化成一片片雪花,漫天飞舞,刹时便倾城。 舒白愣了下,见雪地上开着色彩各异的白莲花,莫沉音踏莲而立,浅笑盈盈,那清丽的容颜恰似六菱的雪花,莹白如玉,剔透无暇。他知道此时不该沉溺其中,但手中竹伞怎么也挥不出去。 那种感觉,就像他平时面对干净洁白的宣纸,爱怜敬畏的舍不得涂抹,仿佛任何一个色泽都是对它的玷污。他无法容忍自己在这样的女子身上留下任何的伤痕,竹伞便那么停了下去。 雪越来越大,铺天盖来,掩住他的脚,淹住他的膝盖…… 他知道自己掉入陷井里了,可仍旧无法打破这洁白的冰雪。在即将被冰雪封顶之时,他忽然明白了,原来在人的心里,还有一种敬畏,对纯洁的敬畏。 意识都在被冰雪封印之时,一道剑光蓦地划破冰雪,他下意识的闭上眼,再睁开已然冰澌雪融,万盏莲花灯的水面,小孩儿身影如雏鸟,与莫沉音缠斗一处。 舒白压住流窜地内力回头画船上,“采莲仙子果然名不虚传,小鬼怕是对付不了啊。” 谢瑾宸依旧半垂着眼睑,笃定地道:“不,只有他能对付莫沉音。” 刚才的曲调再度响起,舒白不禁替萧清绝捏了把汗,他明白那种在敬畏之下的无力感,那小鬼…… 小孩儿的动作果然迟缓了下来,渐渐地停下来立在撑开的青竹伞上,然后整个人都僵成了木头,而莫沉音嘴角则泛起了笑意,她并不动手杀人,只是用音律封印人的五蕴六识,让他再也无法醒来。 “不好!”舒白急忙去救人。 谢瑾宸一把按住他,“你看!” 顺着他的手看去,小孩儿手里还握着剑,他记得自己被救时连竹伞都掉了。 就在此时,小孩儿猛然出剑,但见一脉清绝倏地击出,莫沉音加重音律,两道气刃相击,细碎的声音传来,仕女埙上出现裂缝。 莫沉音嘴角挂血不可置信地道:“不可能!从来没有人能破我这曲‘忏’!” 谢瑾宸抚着青竹笛,悠闲道:“世人敬畏纯洁,但他不怕,因为他的内心是最干净的。” 人之初,性本善,这个孩子未涉红尘,未识黑白,又怎么会忏对初心?所谓的“忏”,不过是将人的情感引到最初。可经历浊世之后,满身尘垢的人,谁敢回望最初而问心无愧? “能奏出这样的曲子,你在忏悔什么呢,莫姑娘?”谢瑾宸慢条斯理的问,微微抬眸,长睫遮挡下眼神依然迷离,却似能剖开人心。 莫沉音脸色刹时苍白如雪,旋即反问,“能听懂这首曲子,你又在忏悔什么呢?” 他莞尔一笑,敲笛浅吟,“采莲莫沉音,沉音须断魂。令人断魂的,到底是音乐,还是那美好而易誓的过往呢?” 说罢要驱船前行,莫沉音笑道,“现在走还太早了呢!” 随着她的话,一个彪形大汉从岸上跳起,正是曾被小孩儿击退的罗织门崔汉。他全身内力连同身体的重力,都灌注在刀上携雷带电向画船砍来,霸气十足,若被砍中整个画船都要暴废,而那只小猫儿还在船里。 上回小孩儿能取胜,是仗着轻功。若论蛮力,他们三人绝不是崔汉的对手,硬接这一击,就算不受内伤,手臂也断断承受不了。 谢瑾宸拦住欲迎战崔汉的舒白,手掌在他肩头一点人便跃出,青竹笛迎向重刀。舒白不禁为他捏把汗,他见过谢瑾宸的腕,秀雅文气,像根竹子。用那只握笛的手去对抗崔汉树杆似的手臂,无异于以卵击石。 与此同时,莫沉音再度吹起埙,满江莲花灯旋转起来,围住小孩儿,越转越快,形成一个火圈,逐渐收小。既使隔着数米,他还是看见小孩儿眼中的慌乱,竹伞都摇摇晃晃起来,——原来他怕火。 船头忽有巨烈的水声,河面上骤然出现数米高的水柱,荡得画船几乎倾覆,岸上谢瑾宸正与崔汉拆招。 适才他以青竹笛为剑,迎上崔汉的重刀,却没以力相抗,笛子顺着刀锋划过他手腕处才发力一挑,于是崔汉那刀便落在船头。 水光火光交映,天地更明朗。莫沉音也看出小孩儿怕火这点,埙声越沉,莲花灯上火越明亮,在小孩儿眼里就如一条火龙向他卷来。他从小生活在山林中,与狼群为伴,后来虽然被哑婆婆收养,骨子里狼性难改,最怕火光。见火越来越近,逃也逃不走,像幼狼般低低地呜咽起来。 最佳时机到了! 莫沉音气运丹田,内力从埙孔逼出形成短刃,向小孩儿刺去。对上他眼神无助可怜,稍有不忍,埙声滞了下。就这一瞬间,舒白跳入火圈,拉住萧清绝,收起竹伞格开气刃。 莫沉音再次发起进攻,舒白拖着小孩儿身法迟缓许多,闪躲不及左肩被击中,硬拖着他跳出火圈。见谢瑾宸也撇开崔汉过来,将小孩儿推给他。 谢瑾宸拍拍萧清绝的背安抚他,而后从怀里取出巾帕替舒白包扎伤口。他低垂着眉眼的样子甚是动人,舒白忍不住调|戏,“谢兄,你这模样,比什么采莲仙子可动人多了。” 谢瑾宸慢条斯理地替他包扎好伤口,挑眉道:“舒兄,你的尾巴……” 第038章 万古云霄一史客(1) “得得!”舒白连连作揖,“我嘴欠!我不说了!这姑娘太难缠了,你来对付吧,我觉得崔汉更好对付些。” 谢瑾宸莞尔,“不可硬敌,保护好自己,若再敢受伤,就让清绝也见见你那副样。” “什么模样?” 舒白一迭声的保证“不受伤!不受伤!保证不受伤!”还不忘讨点便宜,“打赢了的话,你请不请我吃莼菜羹?” 方才莫沉音的埙声已令他受了内伤,又伤了左肩,对付崔汉也并不轻松。 “随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好不好?” 舒白随时不忘调|戏他一把,暧昧地眨眨眼,“想吃你可不可以?” 谢瑾宸挑挑眉,桃花眼眯出冷森森地味道:“看你牙口硬还是我骨头硬。” 舒白怂了,“你硬你硬!”后者冷冷一笑。上与下的问题,就此一锤定音。 小孩儿瓮声瓮气地道:“我也要吃。” 舒白立马炸毛,“不行!坚决不行!”什么都可以给他吃,唯独这个不可以! 小孩儿眼睛里还带着惊慌地泪,扁着小嘴,“我饿了……” 原来他是要吃东西。舒白顿时为自己的猥|琐抹了把汗,见谢瑾宸则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老脸一红。 谢瑾宸从衣袖里摸出块桂花糕给萧清绝,“打完了坏人再吃好的。” 小孩儿开心地点点头,已然忘了刚才的恐惧。 舒白给谢瑾宸抛个媚眼,然后扛着他那竹伞,吊儿郎铛地到崔汉面前,仰头懒洋洋地问,“喂,傻大个儿,除了蛮力你还会别的吗?” 崔汉连被两人击败,怒火中烧,被他一言激怒了,双目泛火,低吼着挥起重刀砍来。舒白这回次却没有用他拿手的岳然剑法,撑开竹伞,右手五指翻动如花,手法曼妙善变,以柔克刚,适合女子修习。 他以翻花手不停得旋转着伞柄,再度将内力灌注伞面迎了上去。 崔汉心里发狠,“管你什么翻花手、折花手,看我要将你劈成两半!” 重刀向伞面砍去,然而刀锋甫一接触伞面,竟滑开了。崔汉惊愕不已,一连砍了三次都是同样结果,镇定不起来了。 舒白自知硬拼敌不过崔汉,便以高速旋转的伞面迎接,伞面若不旋转要承受十分力道,但旋转起来力道就被化解不少,破解起来也轻松不少。 崔汉四肢发达,头脑却也不简单,稍微想想也明白其中关窍。他原本只使用了八分力试探,这时把所有力气都集中了,长吼一声,地动山摇,刀风呼啸,带着石破天惊的威力,却不是攻向舒白,而是坐在船头吃糕点的小孩儿! 而此时的小孩儿全无防备,谢瑾宸与莫沉音正凭借音乐比拼内力,怕小孩儿受冲击,让他关闭五蕴六识,已到入定阶段,崔汉这一刀砍下来,怕是要人船俱毁。 谢瑾宸根本无暇顾及到他,两人正斗到激烈时,莫沉音奏的是《白雪》,埙声冷洁幽寂,令闻者如处冰窟。他便以《繁花》相对,笛声清朗明快,似有春风徐来,繁花似锦。 他们以内力驾驭音律,只见一青一白两道光晕于半空中交击,势如长龙,杀气凛凛。哪一方心志稍有松懈,便会被对方撕碎,虽是文斗,其险绝不下于舒白与崔汉的武斗。 随着莫沉音的音律,那些莲花灯又向谢瑾宸聚拢了过来,他并未多在意,专心至致的吹奏着,莲花灯将他包围起来,一股幽冷的香气从燃烧着的烛芯散出。 谢瑾宸正沉浸在自己的笛声中,仿佛置身花海,眼前姹紫嫣红开遍,冷香沁人,是腊梅花的香气。便见一树腊梅,蛾黄色的花苞渐次舒展开来,花瓣呈椭圆形,向后反卷,花色淡黄,花心洁白,是素心梅,又称“荷花梅”。 这种腊梅花极为珍贵,他只见过书藉上的记载,略有惊艳身边便开满了这种花,之前的姹紫嫣红已谢遍。 有腊梅便有雪,片片如落英洒落,寒意点点侵蚀进来,谢瑾宸忽然想到他大哥谢笠。他是最爱腊梅花的,人也清皎如白雪,飘落在雪山之巅,俯瞰着这个尘世,冷醒而慈悲。 能将《白雪》乐曲演绎的淋漓尽致的,也只有谢笠。莫沉音的白雪,不过是尘世的雪,只得一时洁净,瞬间便融于泥垢。 他再次睁开眼,繁花更甚,莫沉音已摇摇欲坠之时,又有一阵乐曲融了进来,和看埙声,幽咽婉转。 吹奏之人立于屋檐犄角之上,衣袂飞扬,卓然独立,隐于夜色之中,十分神秘。他双手掌心向里,用大拇指与食指握住竹管乐器,那乐器形如笛,却非笛,而是篪。 两人埙篪相和,谢瑾宸顿感压力大增,不能让两人内力各一,必须分而击之。如此想着他提高音阶,调子一转再转,已完全不按谱子来,随心所欲的吹奏,借以摆脱他们,他们若要追击也必须转调,没有谱子两人默契必然大渐,他便可趁此攻击已伤受的莫沉音。 然而,令他想不到的是,无论他怎么转调,他们总能紧追上来,音调半点不乱,两人好似共用一颗心,怎么能有这样的默契?心力片刻不继,他们已追了上来,内力如毒蛇紧紧缠住他,半点脱不开身。 谢瑾宸忽然想到谢胤的话:一入江湖,生死便只在一刃。 ** 八百里流沙,漠漠如雪。 狂风袭卷着南北向沙蜃的嘴里飞去,南北已经闻到它口中的血腥气了,几乎认命的闭上眼睛。忽然有什么缠住了她的腰,紧接着便似有一道闪电蓦然蓬起于黄沙之中,瞬间便将混混沌沌的黄沙撕出道口子来。那道电光一脉飞渡,以雷霆万钧之势没入沙蜃的咽喉中。那瞬间,漫天的黄沙都染成了血红色! 南北惊异地回头,见方才还狼狈不堪的谢胤负手立于黄沙之中,那一袭黑衣岳停渊峙般凝练。他的手中不知何时赫然出现了把剑,三尺青锋,冷冽无匹。 那柄剑,名为鸿蒙。 ——鸿蒙之初也,天地未剖,阴阳未判,四时未分,万物未生,汪然平静,莫见其形。 鸿蒙宝剑与大昭宝剑,并列为上古二剑,威力无穷。 原来方才狼狈逃跑,不过是他引出沙蜃的计谋,以自身为饵,诱出这些沙蜃! 她的腰中缠着截布索,一头拉在谢胤的手中,确保她不会被沙蜃吸走。 谢胤一剑既出更不迟疑,下一剑又接踵而至,剑气流转刹时便似有雪光潋滟,那股寒意深入骨髓之中。剑气隐没之处,便有一方沙土血红。他纵横于九天之上,剑气如游龙飞翼,毫不停歇。 这些沙蜃隐没在流沙之下,以逸待劳,可见胆子极小,若不能一举歼之,待他们隐藏到流沙之下,再引出它们就难了。不能斩杀它们,就不能破除幻象,他们永远也走不出这片沙漠! 南北明白的道理,谢胤自然也明白,他那柄剑上贯于九霄之野,下出于九垠之门,纵横捭阖,所向无敌。 这些沙蜃为剑气所慑瞬间潜入流沙之下,黄沙不停地涌动起来,一波一波向他们袭来,如同海啸来临。 谢胤提着南北纵身而起,躲开一层层的沙浪。忽而毕竟一日未饮水,又迎战良久,难免气力不继。就在这片刻间,沙浪已吞噬了他,形成一个偌大的漩涡,将他卷向地心。 在被吞没的那瞬间,谢胤发力将南北扔了出去,斩断了绳索。南北像片落叶般被扔出漩涡之外,等缓过气来,见那漩涡已有十余丈深,而谢胤早不知道被卷到什么地方去了。 终究还是自己拖累了他! 此时此刻,南北竟异常的清醒,走过了这么多山水,经历了那么多苦难,这个女史客已经有了临危不乱的素质。漩涡还未停止,谢胤还活着,她能做的只有缓解谢胤的压力。而缓解他压力的唯一途径,是用自己的血来吸引这些沙蜃! 她从腰间摸出刻字用的刀笔来,她的眼神冷厉刚决,手起刀落,刀笔划过肌肤,竟将自己小臂上的肉生生的割了下来。刀笔刚划过的时候,她甚至能看见自己的骨头,白森森的,下一秒就被鲜血染红。 一滴滴的血落到黄沙里,在她的血渗透到沙漠里的时候,不停旋转的漩涡忽然顿了下,接着南北脚下的沙漠就像活了似的,不停地涌动。随着她的血越来越多的渗透到地下,黄沙涌动的越来越厉害,像一颗巨石投入到平静的湖面中,波浪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去。 吸附谢胤的那个漩涡早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波涛。这片平静的沙漠,此时如同飓风过境的海面,而南北觉得自己就像风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都有可能被倾覆。 忽然,地底传来一阵咆哮,沉闷而凄厉,接着便有什么东西挣破地心的束缚冲入天际。那瞬间南北只见漫天黄沙,遮天蔽日。那隐藏在地底的沙蜃,不知被什么力量所逼,竟挣脱掩护它的沙漠,跃于半空之中。 与方才那只欲吞噬南北的沙蜃相比,那只沙蜃如麻雀,而这只则是巨雕。它那一只脚便似能横廓四极,耸入天际。 在这样的庞然大物面前,人类的力量邈小的如同尘埃。 南北惊怔地望着它,随后便见有苍龙冲天而起,携两翼黄沙,雷厉风行,骖翔不定!她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扑面而来,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如同洪荒万古般的强大,植之而塞于天地,横之而弥于四海! 那个如苍龙般的男人,提着宝剑,直上云霄,那剑携着雷霆电光,直截了当地刺入沙蜃的头颅之中! 九天之上,风嘶雷鸣,刹时间,便是一场血雨洒落黄沙之中。 原来,这便是谢家儿郎的力量!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纵横捭阖,天下莫敌。 黄沙慢慢地沉淀下来,天上的阴云开始散去,渐渐地露出蓝天白云来。 一切,尘埃落定。 那个满身血戾之气的男人落在沙漠上,拂一拂两肩上的沙尘,仿佛方才那震撼天地的一剑,并非他刺出。 他面色平淡地拿出药,替南北包扎好伤口,道了声多谢。 南北倒惭愧起来,她以血吸引沙蜃,并非基于同路人应相互扶持,或者不能见死不救等崇高的原因,只因她知道若没有谢胤,自己万难走到昆吾山,永远也无法探究历史。 说到底,她其实是个冷漠的人。 包扎完伤口,他们继续前行。眼前的道路明朗起来,八百里流沙,其实并不远,斩杀了沙蜃,破除了它制造的幻象,很快便到了弱水边上。 那是一条红色的河流,水面极其平静,水底却传来阵阵咆哮嘶吼,似乎有什么野兽被困在水底,不甘而怨毒的嘶吼。 弱水两侧没有任何的植物,它一端连接着沙漠,一边连接着皑皑的昆吾雪山。 蓝天、白云、雪山、红河、黄沙。 这几种浓烈的颜色组合到一起,却给人种瑰丽而苍凉的感觉。 这条河流,是羽族人的鲜血汇聚而成。 南北扯下自己的一缕头发扔向弱水,果然瞬间就沉入水底。 鹅毛浮不起,芦花定底沉。 他们沿着河流上溯,在河岸看到一个石碑,碑上刻着字,已经被风化的极其模糊了。 南北看到这个石碑眼神幽幽亮,如同盗宝者看到珍宝一般,贪婪热情。她俯跪在石碑前,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的尘土,首先看到一个“豳”字。 在瀛寰古语里,“豳”是飞翔的神祇之意,将它拆开就好似两只居于山间的飞鸟。 这块石碑上记录着北豳古国的歌谣,有许多字已经辩不清了,只隐隐约约可见这样的几句: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七月鸣鵙,八月载绩。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 在那远古的时代,羽族子民也像人类一样,当春日阳光暖融融的照射下来的时候,在仓庚鸟欢快的歌唱声里,女子们便会约来东邻女伴,提着竹筐,沿着开满鲜花的田间小路,来到桑林里。她们会采撷最最柔嫩的桑叶,用这些桑叶养殖春蚕。 七月伯劳鸟欢愉的鸣叫,女子们开始织麻织锦,将丝染成黑色或是黄色,又或是染成鲜亮的红色,做成美丽柔软的衣裳。 七月他们张开双翼,从昆吾山上飞来,抖落翅膀上的积雪,在夕阳里变成漫天的流火。八月他们会到弱水里来,洗净自己的羽毛,穿上自己华美的衣裳。再将另一件衣裳,送给心爱的人。 那时候,他们会在天空中起舞,他们洁白的羽毛会化成漫天的葭蒹,随风飘荡。 南北拿出刀笔与竹简,那刀笔上犹带着她的血。她将石碑上的文字一个一个刻在竹简上,神情严谨而认真。 南北记录完那段文字,转到背面来,看到眼前之景,倏然俯跪下来,泪如长河。 石碑上用血写着一段文字,碑基上存放着一段小拇指骨。 南北冲着那截指骨再三叩首,悲戚地道:“父亲,女儿来得迟了!” 那是她父亲南文子的指骨,那石碑上的字迹,没有人比她更熟悉。原来父亲当年也渡过八百里流沙,来到弱水边上。 “父亲,昨日女儿还梦到您,您背着行囊将要远行,我送您于陌上。您的步伐那么快,我用尽全力也追不上,想要唤您等等我,嗓子却像被什么噎住,总也发不出声来,心里焦躁不安。我一直觉得您还活在这片大陆上,您已经渡过了弱水,到达那个梦寐以求的地方。如今,我终于追上了您的步伐。” 她埋首于黄尘之中,相逢以来那总是刚毅的脖颈,此刻孱弱而单薄。 原来纵使跋山涉水,踏遍坎坷,她也不过是个柔弱的女子。 可是,这个柔弱的女子,因为心中的理想,而变得无比的强大。 她捧起她父亲的指骨,恭敬而悲戚。 那块石碑上,用血写着段文字,那是南文子临渡弱水之前的遗言,告诉南家子弟,倘若他能渡过弱水,必将带着历史的真相归来;倘若不能,此后南家子弟若是有幸到此,便带着他的指骨上昆吾,让他也见识见识历史的真相。 那是怎样的执念?明知道九死一生,仍旧执着前行;哪怕身死,也要子孙后代带着自己的指骨,前去看一看毕生追求的真相。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将奈公何? 谢胤诧异不解之后,竟然心生敬佩。七代人,为一个历史的真相坚持至斯,岂不比为情爱而执着的人更令人敬佩? 他听见南北对着她父亲的指骨起誓,那目光执着而刚决,“父亲,我将带着您的指骨前往昆吾。倘或天不绝我南家,自然揭开上古的历史,完成我南氏祖宗七代的宿愿;倘若苍天无情,南家至我而亡,今后世间再无史客!” 不再心存侥幸,斩断一切后路,奋力一搏。 那块石碑上,用血写着这样一句话:弱水可溺天下万物,唯独不可溺心怀无畏之人。 她将指骨收入行囊中,来到弱水边上,脱下鞋子,步入水中。 第039章 潇洒谁及谢家郎(1) 谢胤想要阻止,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没有人能够阻止这个女子。 深冬腊月,弱水凝滞不流,何等寒冷可想而知。然而这个女史客没有一刻迟疑。 在步入弱水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的衣服变得沉甸甸的,仿佛铅块一般,拉着她往下沉。于是,她解开了衣衫。 那些衣衫瞬间沉入弱水之中,谢胤看到了她的背。和被阳光晒得黝黑苍黄的脸上肌肤不同,这背极为白皙,也正因为白皙,才使得背上的伤痕愈发的明显。 ——任岁月剥去红装,无奈伤痕累累。 那一道一道疤痕,纵横交错,狰狞可怖。有鞭痕、有刀痕,还有虎豹或是人的爪痕。 这个女子经历了怎样的苦楚,没有人知道。然而从她毫不犹豫地削去自己手臂上的肉,便可知她已经习惯了痛楚。 她背对着谢胤一步一步的往前走,渐渐地,弱水吞淹没了她的肋骨,淹没了她的肩膀,她依旧在前行,边走边叹,“有时候,我也在疑问,为什么要接下父亲手中的笔?我只是一个女子,原本不必背负南家宿世的愿望,可以找个普普通通的人嫁了,生儿育女,平淡一生。若有来生,愿鲁且愚。” “可有时候,却也庆幸呵,能有这么件事情,令我孜孜不倦的做下去。倘若没有它,我便像这世间万千女子一样,简简单单的走一遭,无声无息的去世,几年或几十年后,如同泡沫般消失在尘埃之中。那么我何必来这一刺遭呢?” “浮世匆匆,有些人如黄沙随风而散;有些人则如昆吾山脉,历尽劫波,岿然而立。” 她那清冷的声音,难得带了些笑意。 弱水的重力一点点加深,她的语调却是轻松的。 “此时此刻,我竟是释然的,想来当年父亲,也是如此吧。渡得过,便完成几世的宿愿;渡不过,便长眠于弱水之下,得以解脱。” “我渴望达成宿愿,也渴望解脱。” 一路行来,这个女史客已经太累了,她那单薄的身子,已经承受不住再多的风霜。 弱水已经淹没了她的脖颈、她的下巴,她依旧执着前行,却也同时洒然长吟: 黯然回首酒一钵,岁月空付满身疴。 内修未善忍悲泣,生计淹蹇叹坎坷。 年少犹存些自许,而今只叹才气渴。 幸有初心未曾灭,老来笔底做痴婆。 ** 南北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山洞之中,眼前是一堆篝火,四下无人。 她坐起来,见自己身上披着谢胤的衣服。 她拢紧衣衫出了山洞,见雪地里有行脚印,顺着脚印走了阵子,见到谢胤的身影,他立在雪崖上,遥望着远方,身上只穿了件白色的中衣,背影冷凛孤寂。 她走到谢胤身后,顺着他的目光,望见皑皑的昆吾雪山,竟有一座山头是鲜红色的。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再睁开时,那座雪山依旧是鲜红的。 她大惑不解,此时并非傍晚,那雪山怎么会是红色的呢? “那里是弱水的源头,冰雪融化后,形成红色的水,注入到弱水里。” “那雪山为何是红色的?” 谢胤仰望着那方山头,目光深沉,“因为那里……曾是一个屠宰场。那里的雪,是被血染红的。” “你怎会知道?” 谢胤并未置声。 南北又问,“我们是怎么渡过弱水的?”她最后的意识,是弱水淹没了她,她将铅块一样往水底沉,沉到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是一只白龟将你驮上岸。” “白龟?” 谢胤道:“虽然弱水连羽毛也浮不起,但白龟却能在其中畅游。传说随侯晏武生来便有白龟卧顶,而你父女有恩于随侯,想来今日之事源于随侯也未可知。” 南北不置可否。 昆吾山的雪冷冽寒凉,拂颊而过的风,仿佛带着洪荒万古沧桑之气。 谢胤负手立于冰崖之上,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依旧是魁伟的背影,南北却感觉到一股复杂而悲楚的气息。 这座昆吾雪山,不仅隐藏着历史,也隐藏着这个男人的秘密。 日影渐斜,傍晚来临,谢胤对她道:“今晚你且在山洞里歇息,晚上无论听到什么,都别跨出山洞,明日我带你上山,探寻你想知道的秘密。” 交待完这些,他便向雪山深处走去。 南北回到山洞里,发现里面不仅备了水,还有干粮,她吃了些,觉得精神好多了,打算再睡一会儿,养足精神。 夜半,她被风吼声惊醒,风里夹杂着哭声,幽幽咽咽。洞里的篝火已经熄灭了,从洞口看去天际一弯斜月如眉,原来又是新的一月。 那哭声凄凄切切,十分揪人心,伴着那哭声的,是一阵阵敲击声,好像要把什么东西钉到石头里,一下紧似一下,毫不间断。 南北听了谢胤的警告,但她并不想遵从。她来是探究历史的,若对一切不管不问,又怎能探知真相呢? 她走出了山洞。 天上虽只有一弯钩月,整个昆吾雪山却亮如白昼。月影下,她看到无数个张着双翼羽族在雪山上飞舞。她们的翅膀洁白如雪,身体轻盈曼妙,翩翩起舞于九天之上,美丽不可方物。 南北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然后忽然间这些羽族的翅膀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斩断,轻盈曼妙的身体从九天之上坠落下来,瞬间摔成齑粉! 眼前的一切开始支离破碎,有黑色的影子从地底爬出,他们发出幽幽咽咽的哭泣,悲怆而怨恨。然后南北看见了,白天那座红色的雪山中,泛出阵阵的血光来。 这些黑色的雾气一阵阵地向那个山头涌去,像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们。 南北大惑不解,想去那个山头看个究竟,只是离得太远,非一时能到达。 随着那些黑影越来越多,石头敲击的声音也越来越响,有凄厉的叫声撕破云霄传来,痛楚、悔恨、不甘、怨毒……林林总总包含在一起,令人不寒而栗。 南北听得毛骨悚然,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还是忍不住往那边靠近。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听到一声粗重的喘|息,痛楚而压抑。南北以为是野兽,背后立时就炸出白毛汗来,忙藏在石头后面,屏住呼吸。 过了会儿没听见动静,她才放下心来,仔细聆听那个声音,似乎有几分熟悉。她壮了壮胆子,疑惑的走过去,眼前的一切令他大吃一惊。 在石头后面痛楚呻|吟的人,竟然是谢胤?! 那个一剑定住嶷山、斩杀沙蜃的谢家相国,已经被痛楚折磨的两眼血红,神情缭乱! 南北第一个念头是他在斩杀沙蜃的时候受了伤,此刻伤势发作了,旋即又否定了这个念头,沙蜃造成了伤不会隐藏这么久。 然而,是什么样的伤,令傍晚还神色自若的谢胤,痛苦成这样?谢胤让自己不要出山洞,难道便是怕被自己看到他这个样子?这个男人这么骄傲,一定是这样。 像是忍受不住痛楚,他忽然狠狠地向石头撞去,只听轰的声,山石都被他撞得缺了一角,他的中衣被磨破,露出光|祼的后背来。 这时,南北发现他的后背上,赫然烙着一个“罪”字! 那个“罪”字像烧红的烙铁般,散发着榴红色的光芒,深深地烙进他的肩胛骨里! 既使南北不会术法,也看得出来,这“罪”字并非用普通的烙铁烙上去的,它似乎被施下了什么咒印,周而复始的发作。 南北是受过黥刑的人,知道刀斧刻入骨头是怎样的痛楚。然而比之将烙铁烙进骨骼,黥刑又算得了什么? 难怪坚毅如谢胤,也痛楚成这个样子。 可是这个“罪”是什么罪?谢相身上背负着怎样的罪孽,才被人烙下如此深的咒印?又是谁能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谢相身上烙下如此惨烈的咒印? 她愣怔地看了会儿,然后悄悄地离开。 普通如她,没有办法消除谢胤身上的痛楚,唯一能做的便是当作什么也不知道,维护这个男人的自尊与骄傲。 夜深雪重,谢胤的衣服太过宽大,她不得不撩着衣摆前行。忽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借着雪光她看见是管青竹笛,手指触摸时,隐隐感觉到一个“笠”字,还有一行诗: 哪家庭院埙声起,未忍和笛雨泠泠。此夜谁多情? 这是谢笠的诗,她曾千方百计收集过。 一管青竹笛、一身青蓑衣,一双木屐鞋,行遍山水,赏尽风月。那是江湖传闻中的着笠公子,也是她与父亲的恩人,虽然她从未见过他。 然而,纵然从未见过,光是听听他的故事,便足以令人心折。 潇洒谁及谢家郎!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在南北心国,谢笠便是这样的存在。 可惜,十五年前,自己还来不及去膜拜他,他便被折去了双翼,从此困居栖霞山,再不见外人。 其实南北也曾去过栖霞山,只是她并未奉上拜贴,仅仅只是遥望着那个人的方向,郑重三叩首,而后长身而去。 第039章 潇洒谁及谢家郎(2) 有些人,是供奉在心头的珍宝,而不是放在眼前摆设。此时此刻,那个长久供奉在心头的人,生死未知。谢胤要找黄雚之食,定然是为了救他。 她横起那管笛吹奏起来,如同凭吊。 那是曲《山水颂》,她听闻是谢笠所谱,辗转多处方寻得曲子。原来就空灵纯净的调子,在这个冰雪的夜晚,吹起来分外的清冷悠扬。 谢胤已经被咒印折磨的神思混乱,脑子里昏昏郁郁,只剩痛楚的感觉。这首曲子传来的时候,混沌中竟剥离出一丝清明来。那丝清明随着笛声,跨过漫长的十五年,跨过困顿与抑郁,回到那自由自在的时光。 水天一碧色兮,华亭鸣鹤唳。倚湖且杯酒兮,坐爱烟波气。 那时谢敛虽还是相国,却已不大问朝中之事。某日先帝嬴倚忽然来了兴致,便衣出游。谢胤只能贴身随护。 嬴倚性子跳脱,又素来任性,除了谢敛,没有人能制的住他。他也不去惯常去的景致,反向渔人打听哪里风景好。那渔人倒是热情,主动载他们过去。穿过丛丛的芦花荡,绕过无数浅滩,水面豁然开阔起来。 但见一方碧水清澈见底,四周环绕着郁郁葱葱的树木,那碧色连着天连着水,浑然一体。湖上丹顶鹤或翩翩起舞,或优雅迈步。 湖中有方草亭,四下无通路,似乎是专门为白鹤建立的。 此刻,亭角上斜斜地坐着个人,一条腿垂在边缘,一条腿微弓着,样子甚为闲雅,正横着一管竹笛,缓缓吹奏。 曲子空灵纯净,似乎也沾染了山水的青气。 兰枻桂棹兮,摇来数点涟漪。积雪斲冰兮,飞珠溅玉起。 那人白衣乌袖,额间一点嫣红,恰似身侧的丹顶鹤,姿容清冶淡然。削挺的脊背,宽阔的肩膀,以及颀长的脖颈,那根骨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清标而不失硬挺。横笛而奏的动作优雅自如,与他身侧的丹顶鹤如出一辙。 彼时他吹奏的,便是这曲《山水颂》。一曲结束,他收了竹笛,斜倚着亭角,斟一杯酒,邀白鹤同饮。 他的神情那般清闲自如,洒脱肆意,好似灵魂已与这山水融为一体。 (水天一碧色兮……是借暮霜-阿降填的《山川赋》的歌词。曲子是敛澈谱的,很纯净,可以听听。) 小舟缓缓地靠近亭子,亭里休憩的白鹤被惊起,振翅而去。这时谢笠才发现有人,回过头来,见是他,微微一笑。 他酒已微醺,两颊微红,眼角亦被晕上抹华彩,轻轻一扬,便是流光四溢。 谢胤正看的恍神时,他忽然张开臂,白衣墨袖,纵身而起。 小舟与草亭相隔还有段距离,原本以他的轻功随随便便就能跳过来。可此时他已经醉了,路都走不稳,何况跳起?眼见就要掉到水里,谢胤忽地纵身而起,接住了他,足踏水面,顺势跳到亭子里去。 亭中有块匾额,写着“放鹤亭”二字,瞧字迹倒像是谢笠的。 谢笠被他抱住,还有点不甘心,伸着双臂扑腾扑腾地扇,嘟囔道:“我是白鹤,我要飞,我要飞……” 谢胤看着他这个样子,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别闹了,好好睡觉。” 谢笠不肯,挣扎着要下来,“我要飞,我会飞……” 这时嬴倚也上了亭子来,谢笠见谢胤不陪他,便去拉嬴倚,抱着他的胳膊傻笑,“小胤,我们俩比翼双飞吧……” 谢胤的脸顿时黑了。 嬴倚见了这样的谢笠很是新奇,还不忘三八兮兮地问,“孤听说着笠最像太傅,你说太傅喝醉了是不是也是这样?孤还从未见过太傅耍酒疯的样子。” 谢胤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认清了一个道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陛下又是皮痒了。 把自家皮痒的人拉过来,困到怀里,好不容易哄睡了,用外衫给他盖着。 嬴倚在一边抱臂看着,啧啧称奇,“没想到谢家二郎也有这么温柔的时候,原来冷冰块也能变成绕指柔,孤真是开眼界了。哎,这神情,若是让帝都那些女子瞧见了,不知道又惹出多少风流孽债。” 谢胤小声地唤,“陛下。” “嗯?” 谢胤淡淡地道:“您说话太大声了,会吵着他。” 嬴倚挑挑眉,“爱卿,你最近越来越不怕孤了,孤可是王上,你这是藐视圣威啊。”虽是如此,却也压低了声音。 “臣适才还听有人与那渔翁说,要做个山水钓客,不知是谁。” 嬴倚挥挥衣袖,笑道:“也罢,此刻这里没有君臣,如此山水也是难得,你我共饮一杯。”于是拿起谢笠的酒,你一杯我一杯的分了。 “也是奇怪,他明明一个人,为何备两只酒杯?” 谢胤道:“他一惯如此。有朋友来便与朋友对饮,无朋友来便与渔翁樵夫对饮,无渔翁樵夫,便与山水鸥鹤共饮。” 嬴倚满是羡慕,“果然潇洒谁及谢家郎!” 谢胤叹息,“无论何时何地,他总能找到对饮之人,高朋良友,遍及天下,从来都不会孤单寂寞。” 嬴倚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孤的太傅也不知去哪里逍遥了,而我们却只能困居在这皇城一隅,真是可怜呐。” “若非对我们深信不疑,他们如何能走得这般洒脱?” 嬴倚撇撇嘴,幽幽怨怨地道:“太傅可不信任孤,他一向嫌孤爱胡闹,还说孤望之不似明君。孤心里可都明白,他信任的是你,知道有你在,这个国家乱不了,才敢走得这么潇洒。孤其实也想折腾点事儿把他逼回来的,又有点不……舍得。” 谢胤很明白,他其实是不敢。 “父亲大人曾与臣评议过陛下。” “太傅怎么说孤?”嬴倚有点小紧张、小期待。这个年过而立的天子,却有副爱玩爱闹的孩子心性。 “他说陛下虽然爱玩,但是分得清轻重缓急,折腾点小事儿可以,却不会惹出什么大乱子。您最大的优点就是心胸宽阔,待人宽厚,做个守成之君足矣。” 嬴倚眼冒小心心,“原来太傅对孤的评价这么高啊!”又八卦兮兮地问,“太傅是怎么评价父王的?” 谢胤好心地提醒,“陛下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这更引起了嬴倚的好奇心,“快说与孤听听。” 谢胤看他那副殷殷期待的样子,实在忍不住打击他,“父亲大人说,先帝英明睿智,恢廓大度,经学博览,政事文辩,十个今上也不能比也。惜乎英年早逝,若天假年岁,只需十年光景,便可恢复郢帝之霸业也!” 嬴倚顿时就像霜打的茄子,蹲在亭角蔫蔫地道:“原来在太傅眼里,孤这么差劲儿。” 谢胤闲闲地道:“臣提醒过陛下别问的。” 嬴倚怨念,“孤怎么不知道你何时如此耿直了?” “臣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嬴倚默默地蹲他的墙角了,突然觉得太傅在的时候,孤斗不过太傅;太傅走了,孤斗不过太傅的儿子,委实是太差劲了。 谢胤见委委屈屈蹲在墙角,像个落毛小鹌鹑似的当朝天子,忽地有点不忍心,“其实父亲大人的书房里,有副陛下的画像,看笔法是父亲大人亲手画的。” 小鹌鹑毛瞬间长全了,神采奕奕地问,“真的?他是不是将孤画得风流倜侃、英武不凡?” 谢胤咳了声,“……那个……是陛下……小时候……哭鼻子的样子……” 嬴倚:“……” 谢笠睁开眼的时候,就见着小胤与嬴倚言笑宴宴的样子,有点吃味。原来小胤的笑容,已经不单单属于自己。 第040章 诗酒江湖趁年华(1) 不过也只片刻,他便收拾了心绪,见皓月当空,水清如镜,流萤飞舞,伸了个懒腰对谢胤道:“我刚才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变成了只白鹤,青云直上,引啸九天,很是快意。” 谢胤淡淡地道:“事实上你没有变成鹤,反倒差点成了落汤鸡。” “呃……” 谢胤凤眼冷凝,厉声道:“下次一个人的时候,不许喝酒!” 谢笠不服,“为什么?” 谢胤怒,“万一掉水里了怎么办?谁救你上来?你知不知道你喝醉了会发酒疯,还和人勾勾搭搭的?” 谢笠有点心虚,“我勾搭谁了?” 谢胤负手而立,冷默以对。谢笠知他生气了,连忙去讨好他,“小胤你别生气,我再也不喝醉了,就算喝醉了也只勾搭你。” 再三保证下,谢胤才脸色稍霁。 “哼哼!”被冷落很久的嬴倚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说,两位爱卿,孤还在呢。你们俩用不用这么旁若无人的卿卿我我啊。” 谢笠笑道:“陛下是天子,不是人。对了,您是何时到的?” 嬴倚,“……” 竟敢骂孤,很好!“你勾搭孤的时候,孤就到了。着笠爱卿,太傅这两日就回帝都了,孤要与他好好谈谈你的酒品问题。” 谢笠:“……” 谢胤淡淡道:“陛下所言甚是,臣也会转告父亲大人,您想看看他醉酒的样子,想必他很乐意为你展示展示。顺便说一下,父亲大人醉酒的时候,喜欢拿戒尺打手心。” 嬴倚:“……” “哈哈,爱卿,孤跟你开玩笑呢,酒品这个事儿嘛,咱们自己知道就行了。” 谢笠笑容得意,虽然我家小胤总是欺负我,但如果别人欺负我,他还是很护短的。 天色已晚,他们没打算回去,便在亭中歇息。 月影西斜,嬴倚困倦了,便倒在亭中美人靠上休息。谢笠因方才睡过,倒不觉得困,怀抱着一只毛绒绒的幼鹤,倚在亭子边。 池塘里流萤四下飞舞,也不知他用了何种术法,将这流萤吸引到亭子周围,萤光点点映在他俊秀的脸颊上,他微垂着眸子有种岁月静敛的美感。 谢胤神思不禁有些恍惚。 “小胤。”谢笠忽然侧首唤他,恰逢一只流萤从他颊边飞过,映的那眸子星光万点。 “嗯?” 谢笠的眼神有点迷茫,“我梦到我飞到九天之上,乘云气,御飞龙,十分的潇洒快意。可回头的时候,却发现你不在我身边了,四周只剩汗漫无迹的天宇。那时候,所有的快意兴奋都消失了,身子好似突然空了下来,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谢胤静静地望着他,心绪万千,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笠的神情不知是怅然还是庆幸,“那时候,我突然就觉得,纵然我是苍鹰、是白鹤,可如果身边没有你,那天空、那白云,于我也是束缚。” 他望向谢胤,眸光流转,声音艰涩而深情,“小胤,我……我似乎……已经……不能……没有你了……” 那一刻,谢胤才恍然明白,原来背弃了族人,背弃了母亲,甘愿收敛羽翅,困居一隅,等的不过是这一句,——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 天地如此广阔,浮生如此汗漫,我所求的,不过是有你在身边。 阿笠,阿笠,如果没有你,这场生于我,又有何意义? 那样强大的念头,竟压过咒印的痛楚,渐渐的,他后背烙印的红光消下去了,整个人瘫倒在雪地上。 南北知道他已经没事了,收了青竹笛回山洞,走了没几步,脚底打滑,整个人向雪山下滚去。 刹时间天翻地覆,胸里肺里的东西似乎都被摇了出来,眼冒金星,头晕脑涨,她不知道自己撞了多少根冰柱,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感觉骨头都要散架了。饶是这么多年历经苦楚,她也半天爬不起来。 四周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她从谢胤的衣服里摸出根火折子,眼前顿时亮了起来,原来这是个冰洞。 南北看看自己滚下来的地方,很滑很陡,完全没有爬上去的可能。她也不能唤谢胤来救自己,先不说他身子未好,在这雪山里,大喊一声可能会引起雪崩,只怕没喊来谢胤,自己先被活埋了。 回头路走不了,只能往冰洞里走,这个洞圆滑平整,向是人为的,应该有出路。 火折子并不长,很快就会烧完,不能耽搁,南北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加快脚步往前走。越往里走越寒冷,她冻得浑身哆哆嗦嗦,呼出的气都是冰冷的,恨不得贴在那火折子之上。 她的脑子已经混混沌沌了,腿还在机械地往前挪。这些年遇到过无数次这样的绝境,似乎肌肉已经养成了习惯。 这样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连腿也不堪负重了,她扑倒在冰地上。灵魂已经游离于身体之外,冷眼看着身体像个死狗似的扑倒在地上,却无能为力。 她走过了那么多山水,受过那么多苦楚,终于到达了昆吾之山,还未揭开历史的秘密,就要死在这个冰洞里么?不可以!要起来!可是灵魂叫嚣的用力,身子却一点也动不了,已经被昆吾山万年的积雪,冻成了冰块。 一点痛楚从指尖传来,渐渐的这痛楚越来越厉害,身体终于有了点意识,南北睁开眼睛来,才发现原来衣服被火折子烧着了,自己的半边手掌都要被烧焦了。 不能这么睡下去!她还有使命未完成! 七代人的执念令她挣扎着起来,脱掉了衣服,却忍不住靠近那火光,向它爬过去。眼前却蓦然出现一张脸。 她以为是自己冻出幻觉了,凝了凝神再看,原来并非幻觉,那张脸就隔着层透明的冰块与她对望,苍白青森,空洞的眼神里透着浓浓的怨怼与不甘! 既使已经冻得浑身都僵硬了,南北却被这眼神吓得出冷汗来。然而她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很快冷静下来,倒生出股希望。 ——原来神秘莫测的昆吾山上,真的有人类生活的痕迹! 几代的宿愿终于要被解开,她的身体里充满了勇气,挣扎着站起来,然后看清冰块下面的人,他有着人类的面孔和身子,背后却长着雪白的翅膀,这是羽人! 传说中的羽人! 南北激动的无以复加,原来瀛寰大陆上关于上古三族的事迹并非杜撰,曾经这片大地上真的存在过羽族! 她摩挲着冰块,想看看能否挖出这个羽族。凑近了看到这个羽人背后还有羽人,再仔细看,似乎还有很多,以各种各样的形态封在冰雪下面。她环顾四周,竟发现冰块里到处都是羽族。 这是怎么回事?这些羽族为何会冰封在这个山洞里?难道和人类土葬一样,羽族实行冰葬?随即她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因为她发现周围的羽族都十分的年轻,而且他们每个人的眼睁都是睁开着的,怨怼而不甘。 寿终正寝的人不会有这样的眼神,它们在怨恨什么?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在怨恨? 似乎因为这些怨气,这个冰洞尤其的寒冷。虽然南北对这里充满疑问,但目下她必须先离开这里,保住自己的命,才有希望解开这些秘密。 她拧着谢胤的衣服继续往前走,那件衣服已经被烧过半了,很快也要熄灭,她必须抓紧。 这个冰洞很长,四周都是羽族。南北走着走着,忽然顿下来,目光落到一个羽族身上。他背对着南北,因此南北清楚的看见,他的翅膀与肩胛骨连接的地方是断裂的,像被一把锋利的刀斩断。 她不由想到方才看到的幻想,纵舞九天的羽族,忽然被斩断羽翅,从九天上落下来,摔成齑粉!再一看才发现,原来不光这只,很多羽族的翅膀都被斩断了。 她没时间深究,也不能停下来,怕一口气松了,再没力气走出这个山洞。 在衣服被烧尽的时候,她终于走出了这个山洞,入眼的一片红光,像大片大片的鲜血泼在雪地里,触目惊心。 原来不知不觉中,她竟然来到傍晚那座红色的雪山上。 这整座山都被股极重的怨气和戾气包围着,无数个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风里带着怒吼和抽泣声,令人毛骨悚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尸的臭味,令她忍不住作呕。 起初南北还下意识的闪躲,后来发现这些戾气并不敢靠近自己,便也不再惧怕,顺着它们的方向往前走。 很快便到山顶,“咚咚咚”的敲击声越来越重,那惨叫声也愈发的凄烈起来。 南北走近了,发现那些黑影已经凝出模模糊糊的人形来,都围绕在一块巨大的石头前,那些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她的好奇心被吊起,走了过去,然后看到那块石头上用鲜血画着倒逆的六芒星符纹。符纹正中封印着一个人,背后长着雪白的翅膀,身形纤瘦,声音尖细,竟是个羽族的女子。 第040章 诗酒江湖趁年华(2) 是活人么?南北走近些,发现那女子并无实体,原来不过是残留于此的幻象。 她听说过,如果死者生前怨气太大,死后就会形成影像,残留于人世间,称之为魅。普通的魅不能伤人,但若怨戾之气深重,则可以。 那些黑影也是魅,它们已经凝成人的形态,一股脑的涌向羽族女子,拿着尖锐的钉子,一下一下将她钉到石头上!每一钉子下去,便有血光流出,溅在五芒星上,发出刺眼的血光。 那些钉子尖锐而细小,钉在无关紧要的地方,不致命却能令人痛彻心扉。女子的叫声起先凄厉惨烈,随着钉子越钉越多,她的嗓子被叫哑,只能发出一声声闷哼,无力再呻|吟。 那些黑影像是恨极了这个女子,将她正面密密麻麻的钉满了钉子,还不足够,竟又将她翻了过来,钉后背。 而这时,那个女子竟还没有被钉死,仍有一息尚存。被钉满钉子的身体狠狠地捆在石壁上,钉子更深的刺入身体里,她发出一声嘶哑的痛呼。 那些黑影又扑上去,往她身上钉钉子,她的衣衫被扯烂,露出后背的肌肤来,南北看着她的后背,猛然瞪大了眼睛。 她的后背上,赫然烙印着个“罪”字,与谢胤后背上的一模一样! 然而南北见那女子回过头来,冲着她的方向露出个诡异而怨毒的笑容,“我以血肉为媒灵,诅咒我的后人:生男永受烙印之苦,不得所爱;生女永为伶娼之流,天下共贱之!” 那样恶毒的诅咒,令南北冷汗涔涔。 一个母亲怎么能对自己的后代下这样狠的诅咒?谢胤背后也有个同样的烙印,他与这羽族女子是什么关系?传闻十五年前沬邑之战后,谢胤的妻子云若王女便神秘消失了,是否也与这女子的诅咒有关? 很快女子的后背也被钉满了钉子,她仍有一息尚存,目光狰狞地道:“此咒永世流传,非灭嬴族不得解!” 她的血顺着五芒星的纹络流到雪地里,像是有生命般蔓延开来,越扩越大,越来越广,及至将整个山头染成血红色! 冲天怨气动九霄! 融化的红色雪顺着昆吾山流向弱水,从此飞鸟不渡,浮羽必沉。 那个羽族女子已经死了,而这些黑色的魅仍旧不肯散去,他们哭号着、惨叫着,心头之恨依旧未能消去。 虽然仅是一道黑影,南北却发现他们的背后都有着一刀伤痕,渗出黑色粘稠的血液来,散发出腐臭的味道。 忽地,南北发现这些黑影齐齐唰唰地向她看来,那黑洞洞的眼睛贪婪而阴毒。她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这些目光给冻住了,才惊恐地发现原来这些魅都是可以吃人的!他们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黑洞洞的眼瞳闪出幽亮的光来,随时准备扑上来,将她吞食殆尽! 南北从未向此刻这般惊惧过,踉跄后退,身子才一动,那些魅突然诡叫声向她扑来,黑鸦鸦一群,遮天蔽日,臭气醺天! 吾命休矣! 南北绝望的想,然而意料中的痛楚并没有传来,她惊愕地睁开眼,见那些魅擦着她的身子飘过。她甚至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腐血滴到脸上的感觉,但是这些魅却并未伤害她。 这是怎么回事? 她一回头,便找到了答案。 那些魅前赴后继地向一个人扑去,张开锋利的爪牙嘶咬着,浓浓的血腥气瞬间蔓延开来,甚至遮住魅身上的恶臭。 南北只来得及看清那是一个男子,气宇轩昂,衣冠风流,然后便被魅层层叠叠地包围住,只剩下一个黑影。 等这些魅散去后,地上只剩下一副空洞洞的骨架! 吃完这个人,魅身上的怨气得稍稍平息,化成一道道黑烟,消失在冰雪之下。 乌鸦鸦的天空骤然明亮起来,原来已是破晓时分,东方既白。 南北走向那具尸骨,虽然不知道他是谁,可至少替他收一下尸。 骨头被啃得很干净,一点肉也没有剩下,甚至连血都被舔的干干净净。然而南北却在胸腔里发现了一颗心脏,完好无缺的心脏,甚至还在有节奏的跳动。 这一晚的经历太过惊世骇俗,面对这颗跳动的心脏,她已经面色如常了,却在不知该如何安置这颗心。 冬日的阳光缓缓地照射在昆吾山脉上,千山万山,白雪皑皑。 在昆吾山脉的最高峰上,有一个女子迎着日光而立,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 饶是南北生为女子,也不由得被这美景夺去了目光。 虽是一袭秾艳的红装,她身上却透着股清逸出尘的气质,身段亦是秾纤适衷,曼妙无双。只是这样静静的站着,已是一幅绝美的画卷。 在太阳完全升出地面的时候,女子脚步轻移,跳起舞来。体态无比的优美柔软,肩若俏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芳泽无加。 脚下是洁白的雪山,背后是湛蓝的天空,那一抹红融入到蓝白之中,色泽鲜艳流动。 她挥动的水袖,如同朝霞弥漫,舒卷无痕。一抬手,便是画栋朝飞;一垂眸,似有珠帘暮卷。 伴随着那舞姿,她悠然长歌,声音娟丽空灵,满含悲悯。 南有龙兮在山湫,东风徐兮雨稠稠。 有子民兮播五谷,日出作兮日落入。 岁宴既兮为春酒,安而乐兮自歌舞。 嗟我子民长安乐,吾宁辞兮敲盆鼓。 南有凤兮在山塘,草葳蕤兮木苍苍。 有子民兮在南岗,耕田地兮又几方。 有女子兮采桑忙,织绢帛兮君子裳。 嗟我子民长安康,吾宁辞兮着红装。 那是昆山神女,传说她会在每个旭日初升的时候,在昆吾山的最高峰上起舞,将美丽与爱,撒播到人间。 她的歌声满怀着祈愿:——如果我的子民能够安乐健康,我宁可敲着盆鼓死去,着一身的红装。 然而,纵使是昆山神女的歌声与舞蹈,也消弥不了羽族千年来的仇怨。 伴随着这歌声,有个人走了过来,穿着厚重的毛衣服,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他的行动十分迟缓笨重,像是个老人。 他蹒跚地走来,恭敬地跪在骨架前,捧起那颗心放在洁白的绢帛上,再一一收起那零散的骨头,神情极为虔诚郑重,一丝不苟。 南北看见了他的手,左手没有小拇指。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个老人,目光似乎要透过衣服,看到他的内心里去。老者不为所动,将大大小小的骨头一根也不少的收起来,包好帛绢,双手捧起,转身要走。 南北目光直直地盯着他蹒跚的背影,亦步亦趋地跟着他。雪地滑,老者走得十分缓慢,他的脚一崴一嵗的,可捧着尸骨的手却十分的稳。 老者走了很久,才似发现有人跟着他,转回头来,看到身后泪脸满面的南北。 “父亲……”这一声饱含了太多的情愫,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 她的泪扑簌扑簌的往下掉,很快就冲去脸上的污垢,露出干净的面庞来。她声音颤抖地道:“父亲,我是南北啊!” 老者望了她良久,忽然一行清泪顺他苍老的脸庞滑落,涩声道:“我的儿!” 父女俩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此刻,昆吾山的积雪下面,女巫混浊的眼睛冷冷地望着这一切,嘴角带着诡异的笑容。 第041章 冻雨寒笛留白剑(1) 东方欲晓,浮雪着色。 从入夜打到现在,谢瑾宸他们与罗织门皆有些精力不继。 崔汉那刀砍到小孩儿之前,舒白用竹伞护住他,被击连退数步。他在北豳古国遗址里元气大伤,尚未修养好,被这一击嘴角已浸出血来。 崔汉见到血,眼睛都红了,下一刀使出十成的功力砍来,刀风如雷。 舒白勉力格挡,蓦地一道剑气蓬起于身则,迎上崔汉的刀。那剑气甚弱,与崔汉的霸道内力相比,无异于蚍蜉撼大树。他禁不住苦笑,却见那道光像条青蛇,竟沿着崔汉的刀光上游,片刻就到手臂,箭般窜出,刺入崔汉右眼,血溅三尺,崔汉重刀落地,捂着眼睛不住惨吼。 舒白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看向助他小孩儿。后者冷冷地站着,眼睛散发着绿幽幽地光,盯着屋檐上与谢瑾宸比拼的男子。 莫沉音与那人好似共用着一颗心,在他们联手攻击之下,谢瑾宸已渐渐撑不下去。这些日子他按照谢胤给的心法,才将紊乱的内息理出点头绪来,被这一夹功,又乱成团麻。再比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然内力比拼外人又不能插手,小孩儿看得忧心如焚,忍不住仰天长啸,声音凄厉焦燥。 谢瑾宸侧眼看他,满江莲花灯里,小孩儿满脸血腥,仰起的脖劲孤韧清标,像被丢弃的虎崽子,带血的利齿与稚弱的外表,令人又惧又怜。 他曲调顺着小孩儿的啸声,提高音阶,两人迅速赶了上去。寻常曲子每句都有停顿或是转音之处,让奏者换气,调整内息,这句却特别的长,而且一直吊在高音处不下来。 连听曲的舒白都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这已不光是比拼内力,还有气息与肺的容量了。他为谢瑾宸捏把汗的同时,又不禁佩服他心思活络。比肺容量女子自然比不过男子,莫沉音能与那男子心灵相通,但肺却绝不能同等的。普通的调子跟得上,这句就跟不上了。 果然吹到后来她声音就滞了下来,就趁此时,谢瑾宸蓦地提声,笛声凄厉如寒塘鹤唳,继而“砰”地一声,莫沉音的埙碎为齑粉,她整个人也落下莲花船。 屋檐上男子迅速落下来接住她,灯火明灭中,他半边侧脸冷峻如雪山岩石。他抱起莫沉音一个纵身消失在黑暗中。 谢瑾宸低咳了两声,见小孩儿担忧地看着自己,揉揉他的脑袋,去看舒白的伤。 舒白漫不经心地道,“无妨,调理两日便好。” 谢瑾宸望着他,目光沉沉,却未置词。北豳古国遗址里走那一遭,他早已明白这个人的性子,总是用漫不经心的表情,掩饰自己的伤和痛。 画船已被崔汉毁的不成样子,他们收拾点东西,弃船上岸。两人皆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先寻个地方调理一下,让萧清绝替他们守着。 待萧清绝离开后,谢瑾宸便要查看舒白的内伤,舒白笑嘻嘻地闪过,“谢兄,偷袭我可不好。” 谢瑾宸猛然欺近他,将他按坐在石头上,“给我看看。” 舒白轻佻道:“怎么给你看?脱了衣服还是……” 谢瑾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目色沉沉。舒白终于扛不住,叹息声伸出手来。 谢瑾宸握住他手腕查看了番,内力竟比自己的还要紊乱虚弱。他脸色沉了下来,声色俱厉地道:“你在北豳古国遗址里受的伤根本就没有好!你逞什么能?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喝酒?” 舒白反握着他的手,俊目氤氲,“你担心我,可知我也担心你?你又何尝不是内伤未好?” 谢瑾宸无言以对。 两人见面时,都不肯让对方握自己的手腕,便是不想让对方为自己担心。 良久,谢瑾宸叹息道:“以后我不会再瞒着你,你也不许瞒着我。我只是内息有点乱,你也看到了,我原本是至阳的内力,在遗址里体内又注入的谢家的力量,多种内息杂糅,十分紊乱。不过有二哥给的秘笈,调理两日便好了。倒是你,要如何调理?” “我们神引阁也有独门的修练方法,能恢复成这样,速度已经很快了。” 谢瑾宸点点头,当日舒白受了何等重伤,他是知道的。能恢复成这样,实在是奇迹。 舒白是有灵力之人,谢瑾宸也习得些谢家术法,以术法对付罗织门的人并不困难。然而江湖上有这样的规矩,就如同身怀武艺的人,不能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会术法的人,也不能随便欺负会武艺的人,这是道义。 所以,面对罗织门的人,他们也只能以普通侠客的方式应对。 这也是为何谢瑾宸明明是谢家子弟,却要被谢笠送到青弥山学习功夫的原因。事实上谢家历代相国,都不仅仅灵力强大,功夫也十分高超。强大的灵力加上卓越的功夫,是他们威震瀛寰的一个原因。 谢瑾宸又厉色道:“还有,以后受伤了不许喝酒!” 舒白望着他只是笑,也不回应。 谢瑾宸怒,“你笑什么?再让我发现,我砸了你的破酒壶……” 舒白忽然倾身过来,在他唇上轻轻一啄,堵住他的话,沙哑着声音低喃,“以后,我就由你来管,好不好?” 谢瑾宸愣了两秒钟,忽然别开眼,别扭道:“谁要管你!” 舒白眼神儿黯了下来。 谢瑾宸顿了会儿,声音沉沉,“……舒兄……你……应该知道我们的身份。” 话说到此,已经不言而喻。一个是下任谢家相国,一个是神引阁少阁主,各有各的背负,感情于他们,不过是锦上添花。 舒白苦笑了两声,随即收拾好自己的表情,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两人出来的时候,见萧清绝正百无聊奈地蹲在雪地里写写画画,小猫儿蹲在他肩头上,哀怨地喵喵叫着。 谢瑾宸走过去看看,画得竟是只烤鸡,而那小屁孩儿正对着烤鸡流口水呢,他顿时满头黑线。 跟过来的舒白直接笑喷了,“小鬼,你是有多饿啊!别说,还画得真像,能在雪地上将画画得这么逼真,不简单啊!” 谢瑾宸禁不住莞尔,抱起小猫儿,“我们去吃烤鸡。” 与此同时,莫沉音的内力也调理的好些了,她对帮他调理的白衣男子道:“哥哥就这么放他们走了,没有拿到东西,如何向主公交待?” 与她埙篪相和的是她的孪生哥哥莫吟留,罗织门里排名第二的高手。 莫吟留声音冷冽,“这事没那么简单,我看了束耘的尸体,他并不是被庄泽所杀,致命伤是胸口那一掌。说明还有别的势力在抢夺那东西,我们要当心,否则做了别人嘴里的螳螂。” 束耘就是被庄泽当街所杀之人。 莫沉音秀眉微蹙,“最先接触庄泽尸体的,是舒白、谢瑾宸和那小孩儿,东西若是落到谢家手中,再抢回来怕是不可能了。” 这时黑衣门人来报:“宫主,属下奉命守着束耘的尸体,发现又有人前来,似乎寻找什么。从他们口音和身量,可以推断并不是亓人。” 莫吟留沉吟片刻道:“正好。今晚一战,那些人想必知道东西并不在我们手里,便会把目标放在谢瑾宸那里。——传信叫童儿过来。” “是。” 这厢,谢瑾宸他们用完早膳,雇了辆马车向九嶷山而去,舒白问,“小鬼,你刚才的剑法是谁教的?” 萧清绝摇摇头,“……打蛇时……自己学的……” “自创打蛇随棍?这小鬼很有天份啊!”最后句对谢瑾宸说。 谢瑾宸莞尔,“这名字不好,叫青蛇游刃吧。” 舒白想果然是个应景的名字,便又自去调理内伤。 罗织门的人穷追不舍,他们又内伤未愈,以后的路还不知道有多少恶战。随时随地将状态调整到最好,是剑客必须具备的素质。 谢瑾宸调理了会儿,睁开眼见萧清绝抱着小猫儿蜷在角落里,小猫儿睡得呼呼的,萧清绝打着呵欠点头,小眼睛熬得红红的。 他揽着萧清绝的头放在自己膝盖上,“睡吧。” 萧清绝在他怀里拱了拱,酣然入梦。白净的脸蛋,红红的小嘴嘟哝着,那种依恋让他心软成春水。 他记得小时候自己也喜欢这样靠在大哥的怀里,那时候大哥看自己的眼神儿,也是这样温柔宠溺的。拿出两件披风给舒白和萧清绝分别披上,也靠在车厢闭目养神。 马车在山林里颠簸,谢瑾宸忽然听闻破风声,眉睫颤了颤,感觉怀中萧清绝也全身戒备起来,按住他阻止他起来。 这个时候舒白额头真气飘浮,运功到关健时刻,万不可有丝毫打扰。当此之计,只有以不变应万变。 萧清绝也明白,继续窝在谢瑾宸怀里装睡,感觉有一片树叶落在马车前,马车依然按着方才的节奏前行。但他却知道驾车人已经换了,那些人轻功如此高妙,杀人换人竟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 那人夺了马车之后缓缓地变了方向,将去的地方必然对他们不利,顾忌着舒白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只盼着他早点调理好。 驾车之人没有觉察到车厢里的威胁,车速如旧。谢瑾宸原想等拖时间等舒白调理好了再动手,然马行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他向萧清绝打了个眼神,示意他照顾舒白,掀帘下车。 马车已被七八个汉子围住,头脸被黑衣遮得严严实实,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像是杀手。从那彪悍的体形,可以猜测不是亓人,不过北戎、南蛮,东夷,西狄,不知是哪一支。或者他们也是罗织门下? 他对领头人道:“不知阁下为何截我等马车?” “把东西交出来。”他虽说得是亓语,但口音甚重。 谢瑾宸试探着问,“东西不是已经落到你们罗织门手里?” “他们狼狈溃败,哪里拿得到东西?” “螳螂扑蝉,黄雀在后。你们想做那黄雀?”他语气清清浅浅,静雅的手指把玩着竹笛,寒风卷得衣衫飘举,一幅翩翩浊世佳公子神采,长睫下的眼眸却锐利地观察着领头人。 “是又如何?”领头人突然发难,掌风扑面而来,意在先发制人。 原来不是罗织门下。谢瑾宸不慌不忙,脚下从容移动,瞬间就退到马车顶上,张开的衣袂犹如冰蓝色的蝴蝶,风姿绝美。 “你们忘了黄雀后还有弓箭手吗?”转向萧清绝,含笑浅问,仿若谪仙,“这个人交给你,可以吗?” 萧清绝认真地点点头。 领头人根本看不上萧清绝,掌风凛冽地挥去想就此了结他,虽然鲁莽也带了八成的功力,比崔汉的重刀压迫力更强。萧清绝原是想趁他轻敌一举制胜,却被逼地不得不用彻地身法,瞬间出现在他身后,长剑侵袭。 领头人身子虽然高大,反应极快,骤然侧身,双掌夹住他的剑,顺势侧翻卸了剑上的力道,提拉夺剑,萧清绝那小身板被他拉得逼到身前,他一声暴喝,抽开右掌向他打去,这下若打在身上,萧清绝内脏都会被击碎,如此形势就算弃剑躲避也来不及了! 谢瑾宸眉头微蹙,解下腰间竹笛。 领头人与萧清绝交手同时,也防备着谢瑾宸,见他拿竹笛,动作稍顿,只此一秒便够了!萧清绝像猴子般以剑枢,轻轻一荡便跳到领头人肩膀上,他那把剑方才还能承受他的力量,此刻竟弯曲下来,随着他侧身削向领头人脖子! 情势瞬间逆转过来,脖子与剑刃离得如此近,就算此人发应再快,也无法扭开脑袋。 千钧一发之际,那人突然将手掌放在剑与脖子之间,萧清绝禁不住冷笑,留白剑虽不是上古神兵,也削铁如泥,肉质凡胎岂能挡得了? 然而,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那人掌心竟红如烙铁,剑刃碰上去竟发出金属相撞的声音!不可能!萧清绝惊愕地瞪大眼睛。领头人格下剑刃同时,左掌迅速挥来,饶是萧清绝反应神速,肩膀依然被掌风击中,他能听到骨骼咔嚓的声音。 谢瑾宸眼睛一跳,这人内力走得刚阳一脉,他要助萧清绝,须用阴柔来克制。 他修习的原是纯阳的心法,黑衣人内力也是至阳,他若将内力融进笛声中,倒对敌人多有助益。 在北豳古国遗址里又被注入至阴内力,谢胤给他的冻雨心法也是寒凉一脉,此刻倒是可以使用。 他试着运气,将体内混杂的内息调至一处,按冻雨心法吐纳。人在危机关头总有无限的潜力,内息运行三个周天,他只觉丹田里一片寒凉。 将竹笛送到唇间,凝滞地声音泛开,幽咽寒涩,冰冷入骨,杀手们牙关都打战起来。 悲回风之摇蕙兮,心冤结而内伤。物有微而陨性兮,声有隐而先倡…… 随着曲音渐涨,悲涩之气越浓,杀手们动作也越迟缓下来,显然寒涩之气已淤结于心。谢瑾宸料他们无法袭击舒白,便要去援助被攻击地连连后退的萧清绝。然才离开车顶,便有疾利的掌风袭向马车,骏马都惊得奋蹄嘶啸。 果然还有人隐藏在暗处,瞅着时机准备给他们致命一击。谢瑾宸不得不回身去救舒白,竹笛挥扫,剑气飞渡截住掌力,虎口被震得发麻,此人功力比与萧清绝交手的那人还要强。 他不敢怠慢,以冻雨心法配合竹笛,整个人都散发着冰冷的气息,霎眼看去就像冰雕。那管竹笛被他当作剑使,撩、格、洗、截、刺……刚柔相济、吞吐自如,动作亦是飘洒轻快、矫健优美,身似游龙,剑若飞凤,端得凌厉无比。 那人掌力虽强,却禁不住他这万般变化,不正面为敌,反将全力集中在马车上,躲过谢瑾宸的剑,一掌接一掌的攻击舒白。谢瑾宸便只能化解,势顿时逆转,他反被黑衣人压的死死的,顾忌旁观的杀手,还不敢把这人引走,又挂心萧清绝,处处受制。 他牵挂萧清绝,萧清绝也牵挂着他,被压制这许久,小孩儿的耐心早就用光,肩膀又痛疼,忍不住就嘶喉起来,把马都惊的奔入树林里。 他这吼声凄厉孤独,带着被逼入绝境的不甘。 小猫儿也被这啸声惊着了,也学着他的样子仰头嘶啸起来,这回终于不再是猫叫声,而是老虎的嘶吼。 马将舒白拉走倒缓解了谢瑾宸的压力,但那些杀手也追了上去。谢瑾宸逼退黑衣人要过去,这时树林里传来惊呼,他一看也愣了,森林里赫然出现了三只吊眼白睛的老虎! 这老虎是从哪里来的? 老虎从三个方向围住杀手。 “点火!”随着声音七八个火把杯点起,老虎暂时不敢靠近。 谢瑾宸见他们相持不下,全力对付黑衣人,以求速战速决。然才一转眼,那些杀手竟将火把扔到马车上,他以笛格开黑衣人的掌力,回到马车上提起舒白,拧着包袱跃出马车。就在此时,黑衣人一掌向他胸口打来,他双手皆有东西,挥笛格挡已经来不及,眼见要被击中胸口,一只手突然挡在他胸前,硬接下那掌,然后携着他的肩膀向后退去。 谢瑾宸回头,见是舒白,他在这个时候渡过了关口。 退开黑衣人攻击范围后,舒白了看自己手心,不动声色的握住拳头。 谢瑾宸何等眼力,一把抓过他的手,望到掌心那个黑印,脸色顿时大变,“这是……凝气无影掌?你……” 那一刻,他眼里的慌乱痛楚无法遮掩。 同一时间,莫沉音也收到信笺,看过对莫吟留道:“是童儿的信,她已经检查过束耘的尸体了,致命伤是凝气无影掌。那种掌法不损皮肉而毁五脏,掌力通过经脉进入内府,凝聚起来堵塞经脉,从而导至五内淤结,伤者初时看似无恙,两日后才突发身亡,是种慢慢杀人的掌法。” 莫吟留道:“原来他们是……” 这厢,舒白抽回自己的手,若无其事的道:“原来你们是戎国人,你们也是为了那图来的吧?” 这种身法有隔山打牛之效,原是北方游牧民族用来御马驱狼所用,俗名为驱狼掌,后来传入中原,为戎国武士所习,江南武林并没有会这种掌法的。 “是又如何?”那人说着又要袭来。 舒白不慌不忙地道:“只怕你们要白跑一趟了。”说话的时候,目光瞄了瞄马车。 “东西在马车里?”黑衣人警惕地看看他,便去马车上找东西。 此时火已经烧地很大了,他掌力拍开车厢。就在此时,谢瑾宸与舒白突然发难,左笛右伞同时攻来,他纵有防备也无法顾及周全,右手被竹笛所伤,神情狼狈。 那人见势头不对,已用戎语下令杀手们撤退。 谢瑾宸问舒白,“你的伤……” 舒白下意识地就要隐瞒,想到方才的承诺,如实道:“这掌法至阳,正好克我的内力,不过相生相克,一时三刻也发作不了,我们先找个地方歇下再说。去看看清绝怎么样。” 萧清绝痛得眉心都打结了,还嘟哝着说不疼。 谢瑾宸解开他的衣衫,见细瘦的肩膀骨骼突起,骨头被打折了,心疼地蹙起眉头,“忍着点。”手上突然发力,将骨头重新接上,见萧清绝小脸煞白,有点心疼,“是我不好。” 萧清绝小大人儿似地拍着他的肩膀,“……不疼……不疼。”他眼里还带着泪花,怕他担心强颜欢笑,让谢瑾宸又觉窝心,又是愧疚。 “这些老虎哪来的?”舒白问。 危机解除了,小猫儿喵呜了声,那些老虎就散了。 舒白惊呆了,“原来这小家伙儿能召唤老虎啊?还真有点神祇的样子。”挠挠它的下巴,小猫儿享受的眯着眼睛,喉吼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谢瑾宸打量着众人,眉头微微蹙起,情势十分不妙啊。萧清绝骨折,舒白再度受伤,若不化解凝气无影掌,后果堪虞。还未到沬邑古国,就已损兵折将,谈何取药?斯人无罪,怀璧其罪。有那张地图在,他们接下来的行程清净不了。 “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这里。”谢瑾宸道。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住下来,研究化解无影掌的方法。 走到半夜也没有找到居所,疲惫不堪。谢瑾宸担心舒白,脸色愈发的难看。 舒白安抚地拍拍他的手,“无妨,比这更重的伤我不也挺过来了,无妨。” 谢瑾宸深深地望着他,心如刀绞。 舒白忽道,“有酒!” 拨足疾行,见有火光熹微,酒香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惊喜之后悄然靠近,原是间破草屋,门窗都坏了,屋堂里升着堆火,火堆的大坛子里就装酒。 舒白见到酒眼睛都直了,也不顾身上的伤就要越窗而入,被谢瑾宸按住。原来火堆旁还有个清修的术士,也正直勾勾地盯着酒。看年岁与谢胤他们相仿,长相倒是十分过得去,鼻梁高挺,眼睛清亮,只是一身粗葛的修士袍皱巴巴的,胡子邋遢,两脚泥泞,一副落魄江湖载酒行的豪迈样。 术士在瀛寰大陆上是极为神圣、稀有的,他们拥有着超越凡人的力量,获得这力量的条件是极为苛刻的,需戒酒、戒荤、戒色,这个术士竟然还喝酒? 舒白倒没想这些,他拿出袖底剑,“喂,那术士,用这剑换你的酒怎么样?” 剑尚未出鞘便已寒意凛然,绝非凡品。一直以来舒白都未曾使用过武器,但从他手上的茧可以看出,袖底剑才是他的绝招。此刻竟拿它来换酒,谢瑾宸实在哭笑不得。 == 刚剁了手,好疼……作为一个单身狗,没人约会,那就多码字呗~~ 第042章 一诗一剑一豪情(1) 不料那术士看也不看,嫌弃道:“我要你这夺命的凶器做什么?”举起坛子长饮一口,他嘴甚大,一口足饮了小半。 舒白谗道:“要不用这马跟你换?” 术士一抡衣袖,抹去嘴边的酒液,砸巴着嘴道:“我是瀛寰行脚客,有一钵一壶足矣,要马何用?”又长饮了一口,满足地打了个酒嗝。给舒白馋得口水差点没有流下来,眼见一壶酒就要被喝光了,急道:“要不用他来换吧?这小孩儿骨骼清奇,你把他收了当弟子吧。” 谢瑾宸很无语,萧清绝气得牙痒痒,想咬他又嫌脏,无比鄙夷地瞪他。 术士却笑了起来,“你这人倒是有趣,喏,酒给你。” 说着将酒坛一抛,来势汹汹,想必里面灌注了内力,舒白已被凝练无影掌所伤,接下酒坛只怕又要加重内伤。 谢瑾宸还来不及阻止,舒白那个酒鬼已跳起来抱住酒坛,旋转着身子借以化解其中内力,转两下就“咦”了声停下来。 原来酒壶看起来力道十足,却并无内力,术士此举只是试探他的胆量而已。扔酒的一瞬,他与谢瑾宸都没发现其中关窍,可见这术士内力还在他们之上。 舒白酒坛都举起来了,忽然又想到谢瑾宸的话,谗兮兮地望着他,那眼睛亮晶晶的,就差没冒出几个小星星来。 谢瑾宸无奈苦笑,“不可贪杯。” “好嘞!”举起酒坛一仰而饮,“好酒!好酒!哈哈……谁家少年郎,红衣怒马行。棂外门行客,剑换酒几斤?江湖儿郎当是如此。” 谢瑾宸到术士面前作揖,“我等负伤需借此地调理,先生可否借一方宝地给我们?” “请便。” 谢瑾宸又道:“实不相瞒,我等惹了些麻烦。若是扰了你清修,我等这便离开。” 术士都懒得理他,衣袖拂动,又一坛酒到舒白面前,足有二十斤,未封已酒香四溢,他豪气地道:“喝!” 舒白也不客气,提起酒壶倾江倾海的倒下来,满坛酒半泼半洒,弄得他头脸都是。他浑然不在意,抡起衣袖胡乱一擦,仰头长笑,“痛快!痛快!” 他那张脸原本俊俏地带着些女气,此时却无比爽朗豪气。谢瑾宸看得眼睛都直了,又是为他这潇洒倾倒,又是担心他的身体,左右为难。 他这脾性与术士相合,大笑着拍舒白的肩膀道:“你小子够味!”又扔来一坛酒,“再喝。” 舒白忍不住问,“你还藏着多少酒?不如都拿出来咱们痛饮三百杯!” “今朝有酒今朝醉,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劝人少喝酒,这最后一坛真不可喝,是要帮你化解凝气无影掌。” 舒白大感意外,“你知道怎么化解凝气无影掌?” “凝气无影掌至阳,你有内力则是至寒,正好相克。若要解除,还需以毒攻毒。” 说着他将上衣一扒扔了出去,露出精壮结实的上身来,而后运气于掌,掌心很快变得通红,他手掌贴在酒坛上,天寒酒坛外本来结了层冰,甫一接触便化成水汽,片刻,酒坛里的酒就沸腾了。 舒白看得目瞪口呆,呐呐地道:“九叠纯阳掌,原来是施言先生,在下舒白有礼。” 谢瑾宸听着“施言”二字,将目光放到施言的后背,栗色的皮肤上有五朵白玉兰,四朵已经完全盛放到极致,有一朵含苞待放。这些花非为刺青,也非烙印,更非画上去的,倒像是从血肉里长出来了。 施言术士在江湖颇俱侠名,因其行事放浪形骸、至真至性,故而交友极广。谢笠、晏武皆是他的好友。谢瑾宸听谢笠说过施言,他生来背后便有一朵白玉兰花苞,随着年岁渐长,随着年岁渐长,术法渐深,白玉兰花也越长越多。当时听大哥说他背后生出三朵白玉兰了,现在已有五朵了。 谢瑾宸觉得好奇,便着眼多看了会儿,竟发现在他运气的时候,那第五朵白玉兰花苞竟悄悄地绽放了些许,他不禁张大了嘴。 舒白见谢瑾宸一直盯着施言的祼背看,大为吃醋,挤到他与施言中间,就看到那几朵花,顿时就笑起来,“我说施兄,你一个大男人背后纹这几朵骚包的花做什么?” 谢瑾宸:“……” 施言暴喝,“滚蛋!” 舒白闲闲地饮口酒,“戒嗔戒嗔啊。” 施言不耐烦的道:“啰嗦什么,快把手放进来,将真气沿任督二脉循环七个小周天,三个大周天。” 舒白看看滚烫的酒,感叹道:“可惜了这些好酒,不能喝却用来给我洗手了。” 谢瑾宸道:“听话。” 舒白:“……”这哄小孩儿的口气是要闹哪样? 他将手放进酒坛里,顿觉一股热流沿着手三经往上窜,内力与酒劲混在一起,其势如潮。他不敢怠慢,忙按他所说将气凝丹田,再以自己所剩微末的内力将他们导入任脉。这时他终于知道凝气无影掌的威力。 武者之所以有高于寻常人数倍的力量,是因为他们将散落在周身的力量,通过经脉凝聚起来,经脉越通畅,内力越能收发自如。故而习武者的关键就是打通经脉。任督二脉是最大的两条脉,如果打不通,便难有成就。 舒白之前得机缘打通了二脉,此时却又堵了起来,像一条河被掌力冻结了。他运用内家心法将真气凝聚,导向冻结处。然而堵塞筋脉的气不似冰块,倒像面团,任你怎么冲突,他只是软软的吸收,再软软的弹回去。 他试了几次丝毫不见效,不敢再加大力度,强行冲击经脉,很容易走火入魔。只是若不打通筋脉,五内淤积,不出三天必然会死亡。现在这个情况,别说运行小周天了,到底有没有用啊? 他置疑地看向施言,对方还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是眼睛的精光愈盛,至阳的气息弥漫开来,整间草庐虽是寒冬,如处盛夏。 随着坛里的酒越来越少,舒白血液流转的越来越快,似乎要突破血管而去,酒意这时候也上来了,要通过毛孔散发出去,却被内力束缚着不得解脱,只能通过血脉进入五脏六腑,而酒坛里的酒又通过施言的真气,沿筋脉进入体内,他觉得自己就要炸开了,每个毛孔都打开了,叫嚣着要释放出酒气。 一坛酒要完的时候,施言对他道:“运气!”他用炽热如沸的真气再次冲击堵塞处,真气酒气与堵塞的掌力混合起来,施言在适当的时候喝了声散气。赦令骤下,舒白依言而行,感觉自己就像被疏浚的黄河,满身无不通畅。 这时他终于明白施言让他喝酒的目的。既然经脉堵塞,真气无法进入内府,便用酒代替。酒从口入腹,可通过血脉进入五脏。这样内外交击,通过散发真气和挥发酒气,将堵塞径脉的掌力从毛孔散发出来。 如此两三回下来,经脉已顺畅许多,施言收了九叠纯阳掌,舒白自己重聚真气,按施言交待调理。 谢瑾宸见舒白已渡过难关,松了口气。看向萧清绝,那小孩儿正用手指撑着眼皮,努力使自己不睡着。他禁不住莞尔,将小猫儿挪到右腿上,揽过小孩儿枕到自己左腿上。 他们这几天频繁与人交手,衣服多有破损,谢瑾宸拿了舒白的外套缝补起来。 他虽是世家子弟,生来钟鸣鼎食、享惯奢华,但五岁后就上山拜师学艺,许多事都需亲力亲为。 舒白调理好内息,睁开眼就看见穿针引线的谢瑾宸,火光映照在他半垂的脸上,清冷的气息被融化了,衬着精致的五官,简直就是个贤良的小媳妇儿。他感觉自己终于找回场子了,再也不怕他拿自己的耳朵和尾巴取笑了。 “哈哈……谢兄……你……”笑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劲地捶地。 施言担忧的说,“这样下去要岔气的,好不容易理顺……” 话音未落,舒白的笑声便岔气了,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 “瞧我这乌鸦嘴啊!”施言恼恨地拍了下自己的嘴巴,然后一巴掌招呼在舒白那张俊脸上,岔了的气儿终于被呼顺了。 舒白怒目圆睁,这绝对是报复!被对方先下手为强,点中睡穴软软倒地。 谢瑾宸冷眼旁观着,慢条斯理的改着衣服,淡定的幸灾乐祸,“让你嘴欠吧,变成猪头了吧,报应不爽。” 这时萧清绝翻个身,他手一晃,针便刺到手指上了…… 他将萧清绝与舒白抱起来放在旁边的草铺上,想了想又拿了冰块替他冷敷起来。望着这张香甜的睡颜,他不觉笑起来,目光温柔如水。轻拧下舒白鼻尖,“真是白瞎了这张好脸,长在你这糙汉子身上。” 可是啊,眼里的喜欢却怎么也遮不住。初见时这人倒骑毛驴,边走边饮酒的样子,深入脑海。那种江湖侠客的疏落潇洒,如长天一剑,强势而凛烈的刺入到他的生命里。 钟呜鼎食的世家子弟,有太多的礼仪与规矩,他们或是儒雅斯文,或是矜贵端庄,或是风流侃傥,却没有哪一个如洒脱肆意来得别致快意。 舒白便是这个洒脱肆意的人。 ——何等有幸,才能遇到这个人。 他禁不住握着他的手,禁不住落下一吻。明天如何,谁也不能预知,可心里的悸动却是如此的真切。 ** 翌日,舒白醒来已经到半晌,雪后初霁,明澈澈的阳光照了进来,感觉十分舒服。 他推门出来,才知这间草庐建在山腰上,可见对面青山负雪,在日光照耀下,有种通透的美感。山下一江缓流,澄澈凝练,有舟随波逐流。 他深吸了口气,仰天长啸数声,响遏行云。一回头见谢瑾宸坐在门边篱落下,一袭月白色长衫,衣襟袖口皆用素白镶边,腰带亦是纯白色,不加任何修饰,清爽淡雅。头发也仅用白绸束起,乌黑的发丝垂在颈侧,黑白分明。 他正垂首擦拭着竹笛,长睫半掩着眸子,雪光映着他侧脸,风骨清致,眉眼迷离。 舒白一时迷了眼。眼前这人只是往那里一坐,便似一段风月,从容悠若。他斜倚在门边,含笑地望着他,目光一瞬也不瞬。 ——这个人,是自己喜欢的人。 谢瑾宸被他望得有些不自在了,侧眼望来。有风拂过,草庐上的积雪被吹落下来,在日光下泛着晶莹的光彩。他长睫上也积了雪,融化成晶莹的水珠。 舒白心头一窒,着了魔般的俯身过来,托着他的下巴,轻轻地舔去那滴水珠。 从未忘记过自己的身份,也从来打消不了心底的爱恋。那一年,看见他一袭红衣独立舟头,从此眼里,便再也容不下旁人。 既便他的话已经说得如此明白,还是忍不住对他痴痴缠缠。毕竟,他也没有明确的拒绝,不是吗? 谢瑾宸愣了半晌,别开脸去,掩饰自己的悸动。 舒白很知道应该适可而止,扯开话题道:“这么好的景致,赋诗如何?” 谢瑾宸声音有些飘浮,“如何赋?” 两人都用镇定自若的表情,掩饰方才那一刻的情动。他们都太明白自己的责任,也明白儿女私情于他们不过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 一个是谢家下一任宗主,迟早会继承谢相之位,娶王室女子。一个是神引阁少阁主,背负着上古三族的希翼,在完全他们祈愿的那一刻,便会消散于天地之间。就如同谢胤所说,他们本就不应该有情感的纠葛。 可是啊,明明知道的如此清楚,却还忍不住为对方动了心。 ——情之一字,最是莫测难言。 上一刻还是暖昧难言,下一刻又摆出浑然无事的姿态,舒白道:“不如随指两词,所赋诗词需含此词或词意。” 谢瑾宸抬眼,见草庐旁苍松覆雪,青白相间,倒像是开满了梨花,随口出题,“草庐、梨花。” 舒白略略沉吟,赋来: 古木新芽催新茶,踏月十里是侬家。 去年采自松间雪,共赏庐外落梨花。 指着谢瑾宸身侧说:“我也出个应景的:落雪、习剑。” 谢瑾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萧清绝正在松树下练剑,穿着谢瑾宸昨晚改做的衣服,水青的色泽衬得少年腿长腰细,稚嫩嫩的像春天刚抽芽的树条,雪白的小脸恰似枝条上的花苞,可以想象花开时的美好。 他练剑的样子也好看,没有花哨的招式,每剑都干净利落,身条舒展柔软,骨骼清奇。剑气卷过松下落雪簌簌,被阳光一照,晶莹剔透。少年惊喜的停下剑,伸出手去接落雪,带着酒涡的笑颜比白雪更洁净皎好。 谢瑾宸禁不住莞尔,这一个月来照顾萧清绝,才体会大哥二哥看着自己长大的心情,有种静待花开的愉悦。 他吟道: 上巳枕荠佩桐花,踏青得兴舞长铗。 剑气袭卷梨辞树,恍疑落雪满天涯。 舒白托着下鄂点评,“梨花喻雪,雪喻梨花,虚虚幻幻,倒也别致。” 这时萧清绝收了剑过来,红扑扑的小脸满是汗。谢瑾宸执起衣袖替他擦拭,小孩儿鬼鬼一笑扑到他怀里拱啊拱,将汗全蹭在他衣襟上,还腼着个脸嘿嘿地笑。 谢瑾宸也不恼,纵容地捏捏他的小鼻子,“你呀……淘气。” 舒白看得大是吃味,眉宇一轩,连连敲门板,“哎哎哎,出题了出题了!” 谢瑾宸见门口长着竹子,就说了个“书简”,又随口补了个“腊梅”,对萧清绝道:“把外套穿上,仔细着凉。”等萧清绝穿好外套,舒白的诗也作好了。 碾碎珠玉做文章,旧友凭诗话短长。 纸上摩挲黑白色,折尽腊梅无此香。 一时施言扛着鱼竿、拎着鱼回来,他走路甚是豪健,腰间挂着术士的罗盘随着步子左右摇摆,鞋上还沾着雪,老远就招呼他们过来烤鱼。 趴在谢瑾宸腿上睡觉的小猫儿,一闻到鱼腥味,立时精神了,噌地下跳到施言身边,摇着尾巴扇着小翅膀喵喵地叫。 谢瑾宸忽有了诗意,也就着方才的词补了首: 墨冷霜花浸辞笺,寒江雪钓又一年。 莫问三更行何处,醉卧梅间月正圆。 “好!”施言赞道,将鱼挂在窗户边,“如此风雅的事,怎么能少了我?术士我不会作诗,只会超渡人,你们作一句,我便超渡一个戎国鹰犬,怎么样?” 话音刚落,戎国杀手已包围了他们。 舒白笑道:“好啊!不过我们已各作了两首,最后一首联句怎么样?”又招呼萧清绝,“小鬼,快去生火!喂,谢兄你那么贤惠,针线都难不倒你,烤鱼想必也手到擒来对吧?” 施言已经和他们交上手了,闻言道:“联句?那是没完没了的东西吧?臭小子,你太不厚道了。” 谢瑾宸听到“贤惠”蹙起眉,“烤个三条是没问题,四条就不行了,所以你的还是自己烤吧。” 舒白干笑了声,腼着脸道:“谢兄,你看我们这么熟,就多烤一条吧。” 谢瑾宸颔首,“也是。我们已经这么熟了,就不用再烤了,你吃生鱼吧。” “三郎……三郎……”拉长着个声音,只差没抱着谢瑾宸手臂撒娇了。 谢瑾宸一回头就见着他脸上五个指印,嘴角抽了抽,毫不容情地拂开他的脸,顺手掩住萧清绝的眼睛,十二分正经地赞美道:“舒兄,尊颜秀色可餐,我光看着就饱了,影响食欲。” 舒白被赞得飘飘然,“真的么?就知道本公子倾国倾城……” 众人:“……” “我想到了。”施言忽然道,一掌拍开袭击的杀手,“这题我来出,你们听好了,以“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八个字作藏头诗,而且里面最多只能使用两个谐音。” 舒白苦着脸八卦,“施兄,你六根不净,这是在思念谁啊?”回应他的是一个被拍扁的尸体。他大叫声跳开,“臭术士,你注意点,衣服都差点被你弄脏了。” 下一刻又一个尸体被拍过来,施言还不忘提醒道:“两个了。” 他们这厢打打杀杀,那边小猫儿顺着墙往上爬,要去吃鱼,可惜墙太光滑,没爬几步就咕碌碌地滑下来,它也不气馁,爬呀滑呀,把一身毛弄得脏兮兮的。 谢瑾宸看不下去了,将鱼用竹竿串起来,架在火上烤起来,慢悠悠地吟道:“今日别去杨柳垂。” 舒白抖抖衣服,“还好没溅上血,否则老子不干了。“我”和“来”是吧?那么……我舞长剑君作陪。来时犹有千钟酒。” 谢瑾宸慢条斯理地翻着烤鱼,优雅从容的样子,哪里是在做饭?倒像是月下抚琴,临案作画。清柔地声音吟道:“思尽唯见两雁归。雨湿行路泥鞋破,” 舒白插不上手,吊无郎铛地叼着片竹叶,“喂,施兄,你差了两个人哦?要不要我帮你呀?” “不用!”施言掌心合拢聚气,化掌为拳,蓦地往外推送。舒白只觉热浪扑面,恍似三伏天骤至,气流到处冰澌雪融,三个杀手已拳风击了出去。 舒白拍掌赞叹,“这是伏浪拳?术士不愧是术士,厉害厉害!” 施言问,“你的诗呢?” “啊?诗啊?作到哪里来了?“雪”和“霏”是吧?雪满前程锦衣灰。非是功利迷心窍,” 吟到这里谢瑾宸忽然想到两位兄长,满是惆怅,“飞花篱外诉久违。” 念完尾句,施言已连杀八人,那些杀手被他气势所摄,溃逃而去。 三人相视而笑,小孩儿和小猫儿在干吗呢?他们正直勾勾地盯着烤鱼流口水呢! == 这里的诗词是有一回心血来潮,与朋友联句所得。碾碎珠玉与寒江雪钓皆是朋友所作,过太久已经不记得是谁了,其他与阿南写的。 第043章 渡尽劫波志犹存(1) 谢瑾宸苦笑,“别急,很快就好了,把盐巴拿来。” 小孩儿屁颠屁颠地拿过来,小猫儿跟在他身后跑,扑腾扑腾地扇着肉肉的小翅膀。谢瑾宸接过盐,撒在鱼身上,一侧首,见小孩儿蹲在火堆边,小猫儿蹲在小孩儿肩膀上,两个小东西馋兮兮地舔着嘴唇,表情神同步。 谢瑾宸:“……”望望舒白,那眼神,——我们好像没虐待他俩吧? 好容易烤好了一条,先递给小孩儿,他还没来得及接,一只手凭空伸来,夺了鱼就闪得老远,洋洋得意地说:“谢兄,多谢啦!” 到手的鱼没了,两小只顿时就炸毛了,饿狼般扑向舒白,眼睛绿的瘆人。 舒白偏要逗他,侧身闪过他,“小屁孩儿,要尊敬老人知道不?这鱼还是我先享用了。”深嗅了口,“哇,好香啊!” 小孩儿眼睛都红了,运用彻地身法,再次扑过去。小猫儿扑腾着小翅膀,两根小手指粗的肉翅,竟将它圆滚滚的身子给撑起来了。 众人皆咋舌,这小东西竟对吃有如此深的执念! 舒白完全不将两小只放在眼里,接着闪,“变快了呢,可是还不够!”足尖轻点,又把他落下一大截,“小鬼,再追不上来,我就要吃喽!” 小孩儿彻底炸毛,嘶声怒吼,足尖旋转如陀螺,身子倏起倏落,无迹可寻。比起和崔汉交手的时候更加诡异莫测,可见这两日作战让他进步不少。 即便这样,还没靠近,舒白又远了,“还是不够快。”他动作极快,身影却十分清晰,也用上了岳然身法。 一紫一青两道身影在空中追逐,紫影凝练,青影飘忽,速度越来越快,但总是相差那么半步。 谢瑾宸对施言道:“看来他不光完全恢复,在你的内力相助下,经脉运行更加通畅,功夫也精进了。” 施言目光一直放到萧清绝身上,“你们就是因为他被追杀?” 谢瑾宸不置可否地“嗯”了声,听施言自言自语的感叹,“斯人无罪,怀璧其罪。就这身功夫,都可以为他带了杀身之祸。” 谢瑾宸含糊地道:“这功夫也并非绝妙。” 施言意味深长地道:“功夫不绝妙,绝妙的是创作这功夫的人——钟简。他一生盗过无数古墓,摸到的明器俱是价值连城。这些也就罢了,百年前他盗发北豳古国的宫殿。上古神祇的后裔,昆吾山脉下的北豳古国宫殿,那里隐藏着整片瀛寰大陆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只有钟简一个人知道。随着钟简的隐匿,那些秘密也被掩盖。如今突然来了这么个孩子,师承钟简的功夫,就意味着知道钟简的下落,岂能不引来一群饿狼?” 谢瑾宸薄唇轻勾,讥嘲也笑的风姿万千,“清绝本就是只狼崽子。” 施言忽然看向他,眼里带着出家人不该有的锐利,“你是为了璧么?” 谢瑾宸浑不在意,“名爵、名利,公器也!况栖霞谢氏什么没有?” 施言笑了,“栖霞谢氏?原来你是他的弟弟,难怪!难怪!”忽又连连摇头叹息,“可惜啊可惜!江山依旧,谁人着笠?” 说罢长身在而去。 舒白问,“施兄要走?” 施言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有缘江湖再聚。” “施兄欲何往?” 施言却再没回答。 谢瑾宸望着他的背影,他想大概施言自己也不知道他要去何方。还有四朵白玉兰花,在那四朵花盛开之前,他须要找到一个地方——他从出生便开始寻找的地方。施言这一生行遍瀛寰大陆,只为了寻找那个地方。那是他从血液里带来的执念,驱逐着他不断的行走,不断的寻找,像一只没有脚的鸟,只有不停的飞翔,直到死亡的那一刻。 ——你将不得安息,直到你到那个地方,那是你埋骨之地,一个开满玉兰花的国度。 这是聂旷曾给施言下的判词。 这厢,两小只追了半晌也没有追上,小猫儿气得毛都竖了起来,突然收了小翅膀,爬到谢瑾宸腿上,连连打滚,小眼睛湿漉漉的,委屈极了。 谢瑾宸还没来得及安慰,小孩儿一头扑在他怀里,嘴一瘪,哇哇的哭起来,霎时泪如泉涌。 舒白呆了,这是什么情况?不就是条鱼吗? 蓦然对上谢瑾宸的眼光,清清淡淡,不动声色,却让他生起一身白毛汗,干笑着将鱼还回去,“那个……我就只是想逗逗他们……” 萧清绝一把夺回鱼,塞到嘴里,眼泪也顾不得擦,狠狠地瞪舒白。那水汪汪的眼神,把他心灵深处的柔软都勾了起来,凑到他面前,笑笑地诱惑,“小鬼,你让我亲下,我烤鱼给你吃好不好?” 萧清绝理都不理他,捧着鱼转过身,和小猫儿你一口我一口的吃起来。 舒白转到他面前,接着哄,“给我亲一下嘛!我给你很多很多好吃的!” 萧清绝依旧不理他。 他还想再哄,听谢瑾宸说:“舒兄,吃鱼。” 舒白喜出望外,“谢兄,你真是好人!”果断的大咬一口,然后脸皱成了苦瓜,指着鱼张着嘴巴,却呜呜的说不出话来。 两小只好奇地大眼睛滴溜溜转,谢瑾宸又递了条鱼过来,“别理他,只是一点花椒而已,耳根清净了。” “活该!”萧清绝落井下石,扭过头心满意足的吃鱼去了。舒白看看撒满花椒的鱼,又看看吃得正香的两小只,欲哭无泪。 “谢兄,你怎么可以这么偏心?” 谢瑾宸挑挑眉,看你以后还敢不也胡乱调|戏人。 舒白讨饶,“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谢瑾宸这才满意,将一只鱼递给舒白,舒白眉开眼笑。 ** 旭日初生,洒落在皑皑雪山。云岚之上,昆吾神女一袭红装临空而舞。 绵延起伏的雪山之中,南北跟着南文子来到他居住的山洞里,是个人工开凿的山洞,石床石椅,里面放着几件简单的生活用具。 洞的最里面有个石台,是整个山洞最为平整讲究的地方。平台还放着个冰雕的瓶子,瓶子里插着把五颜六色的野花。 昆吾雪山是没有鲜花的,一定是雪山下采来,长久不谢显然是用术法凝固了时间。 南文子将那骨架放在石台上,按照人体的样子摆放好,他的动作十分的熟稔,熟悉每一块骨头,就像熟悉每一个笔画似的。 显然这样的事情他已经做过无数遍。 摆好骨架后,他将那颗心放在胸腔里。令人惊奇的是,此刻这颗心脏竟还在跳动! 南北惊异地问,“父亲,这是?” 南文子摇摇头道:“我答应过他,不告诉任何人他的身份。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绝不想让别人看到他变成这个样子。” 南北不禁唏嘘,“他已经这个样子了,为何心脏不死?” “因为……”南文子的眼里满是敬畏与不忍,“明天他还会复活,……然后,重复昨晚的死亡……” 南北倒吸了口气,一时间忘了语言。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以最最残忍的方式死,却又复活,然后一遍一遍的重复着这种死亡,无永止境! “……是谁……对他下如此残忍的诅咒?” 南文子沉声道:“是他自己。” “你说什么?” “是他自己对自己设下了诅咒,因为他要用自己的血肉,来平息族羽的怨气啊!”他的眼神悲凉而无奈,那种痛意令人哀戚。“你听,冰雪之下的哭嚎已经越来越小了。” 这一刻,南北发现她的父亲变了。不再是弱水边上那个斩断自己的小拇指的执着史客了。他曾冒死渡过弱水,并且嘱咐子孙后世,纵然自己死了,也要带自己的尸骨看看历史的真相。 如今,他已经到了昆吾之山,想必已经发现历史的真相了,可是他却选择留在这里,任历史继续掩埋。这是为什么?是什么让他放弃了七代人的宿愿,甘心留在这里? 南北疑惑地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 记忆中他是高大挺拨的,那双肩膀并不宽阔,可脊背却挺得尤其直,只是看着,便觉得一股凛然之气,史家傲骨。 此刻,不足五十岁的他,已经瘦骨嶙峋,满脸皱纹,昆吾山的风雪令他两鬓斑白,形如耄耋老人。 南北忍不住问出自己的疑惑,“父亲,您为何不回去?为何不将你冒死探知的历史告知天下?那是我们南家七代的宿愿不是么?为何?” 南文子悲怆地道:“总要有个人,给他收尸体啊。他的心还活着,也会痛会饿会冷的,我什么也不能为他做,只能在他最最虚弱的时候,让他不再受冻。” “那么,我们南家七代的努力算什么?” “历史就是历史,它既然存在,总有一天会被揭开,纵然没有我,也会有别的史客来做;可是,这个甘愿为天下苍生永受鬼噬之苦的人,却只有我能来照顾。” 南北无话可说。 南文子从山洞里捧出个木匣来,匣子里放着一绢一笔一黑。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匣子交付于南北,“我这一生才气已经耗尽,不再配做一名史客。” “父亲……” 南文子不容她打断自己的话,“此卷为尺寸之笺,乃是昆吾神女以鲛绡织就,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可卷可舒,可大可小,书之不尽;笔为流年笔,以羽人骨为笔杆,羽人翅为笔毫,永世不腐。墨乃是山鬼之血凝结,书之亘古不褪。” 他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神情肃穆,字字句句铿锵有力,“今日,我将此三宝传于你,从此你便是一名真正的史客,须禀着公正、严谨的态度,撰写《瀛寰纪年》,不虚美,不隐恶、实录历史!” 南北怔怔地望着他,这一刻才确信,眼前这个陌生的人,真是自己的父亲,那个刚正古板,严谨执着的南家史客! 她一撩衣摆,屈膝而跪,双手举过头顶,慎重地捧着那个匣子,“孩子定不辜负父亲期望,实录历史,撰写《瀛寰纪年》!” 南文子连道了三个“好”字,泪眼朦胧。 他首先是个史客,然后才是位父亲。交待完这一切,拿出热水、食物、棉衣……几乎将整个山洞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送到女儿面前。 坚强如南北,终于忍不住哽咽落泪。 自从十五岁那年,得知父亲失踪,她接下南家之笔来,她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关怀。无论多么坚强,可说到底,她也只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 南文子望着女儿单薄却也坚毅的肩胛骨,既觉得痛惜又觉得骄傲。昔年那个双手便可捧起的孩子,已经长大了,长出副虽万千男儿也不及铮铮的铁骨。 很早很早以前,他便知道,这个孩子有着远超过自己的天赋,终有一天,她会名传青史,万古流芳,而自己不过是冠着她父亲的名号。 可是这样便足够了! 没有一个父母,不期望自己的孩子超过自己;没有一个父母,会不愿意做自己孩子的垫脚石。 我的孩子,前路虽然漫长而崎岖,可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坚强的走下去。 “父亲,您可知昆吾山上哪里有黄雚?” “黄雚是羽族的仙树,其实百年一成熟,成熟在午时。果实成熟之后只有一刻钟便得采下,否则即刻归于尘土。据传黄雚有起死回生之效,九百年前郢帝曾想将其移植到帝都,只是黄雚极为珍贵,离开昆吾既刻便死,郢帝无法,又怕羽族凭此死灰复燃,便将其封印起来。封印之处,就在昆吾神女的脚下。” “这么说,必须得先解开封印才能得到黄雚之食?” 南文子摇头,“不可!羽族千年的怨气太气,全靠郢帝与谢晋的封印镇压着。一旦封印解开,这些怨气游走于天地间,后果不堪设想!” 南北想到怨魅吞食男子的情形,不觉毛骨悚然。 谢胤会怎么做呢?他会为了救谢笠,解开封印,任这些怨魅为祸天下吗?他一定不会!可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谢笠去死,所以,他会…… 南北霍然起身,“父亲,女儿告辞!” 南文子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头,对身后那具尸骨道:“终于要结束了吗?” 他具尸骨自然没有回答他,如果细看,会发现他空荡荡的骨架上,已经慢慢长出肌肉血管来。 他,正在一点点的复生。 ** 淇水之上,雪后初霁。 谢瑾宸他们吃完烤鱼之后,又要继续前行。恰见江上有渔舟,便问渔家借了船。舒白立在船头欣赏着青山白雪、野陌孤村,负手含笑,紫衣飘浮间气韵天成,朗声对谢瑾宸道:“适才诗作得还不尽兴,接着来?” 萧清绝见两人你唱我和,羡慕地不得了。 谢瑾宸见他这么得意,忍不住就想打击他,“嗯,这水不错,就以水为题吧。” 舒白低头看水面,蓦地发出杀猪般地吼叫,群山响应,“啊啊啊!那个猪头是谁呀——” 谢瑾宸哈哈大笑。 渔船沿江上行数里,忽然有求救声传来。船家说:“有人落水了。”撑船过去,果见一个小女孩在水里沉沉浮浮。 舒白见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凭空来个落水小女孩儿心里奇怪,说:“谢兄,你这么有爱心,去救救她吧!” 谢瑾宸观察力与他不相上下,自然也不肯,回道:“我已经救了个清绝,这个就交给你吧!” 舒白可怜兮兮的眨巴眼,“我现在这个样子,怕吓着人家了嘛。” 船家听不下去了,“你们两个大男人,救个人也唧唧歪歪的,都不救我老人家救!” 两人正要说话,见萧清绝已经跃出去救人了,顿时面面相觑,玩儿过火了。 稍顷,萧清绝提着小女孩儿上船来,身量只有七八岁的样子,冻地瑟瑟发抖也不抬头,船家搬了炉子给她,“闺女,烤烤吧!当心冻坏了身子。” 小女孩儿诺诺点头,伸手到炉子上烤,水顺着指尖滴到炭火上,发出嘶嘶的声音。 谢瑾宸看到她手臂心里一警,竹笛便向那小女孩儿袭去,与此同时舒白也捂住鼻子说“小心毒”。 然而那小女孩儿竟像条泥鳅,一下就滑到船头,逼到萧清绝身后。那脸决不是七八岁小孩的,笑容阴沉,声音暗哑苍老,“已经迟了!” 不知何时萧清绝的脸上浮现出一层黑色,全身僵硬,唯有眼珠不停地转,像受惊的小兽。 “原来是个侏儒。”谢瑾宸道。她虽个子不高,手臂的骨骼远比七八岁小孩儿粗,且指尖发暗,是个用毒高手。 谢瑾宸体贴地道:“难为你了,腼着个老脸装嫩,真是辛苦。” 侏儒的脸顿时铁青下来,指手叉腰地骂,“你闭嘴!” 舒白这会儿无比喜欢谢瑾宸的毒舌了,趁侏儒心绪紊乱时,闪到她背后夺过萧清绝。谢瑾宸与他默契十足,笛已经逼到侏儒喉节,剑气吞吐不定。 “这是什么毒?”谢瑾宸也略懂些药理,却从未见过这么怪的毒。 侏儒神色阴鸷中带着得意,“这叫入木三分,毒可以通过皮肤进入身体,中毒者全身僵硬而神志清醒,三日之后找不到解药,必然毒发身亡。而天下间除了我没人能解此毒。” 舒白听得脊背发寒,“好邪恶的毒药,让人受尽恐惧而死。难道……难道你就是昆仑毒童?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昆仑毒童也加入的罗织门,他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说到“他”时,眼中有复杂的情愫一闪而过。 昆仑毒童笑起来,她头上梳着发鬏,着粉嫩的棉袄,十分喜兴可爱的装扮,可配上成人的脸和扭曲的神色,说不出的诡异,“说到他,我倒是想起来了,他知你也搅和进此事后,让我带了壶酒给你。” 这时江中飘来一块木板,木板上陈放着一坛酒。 舒白挥动竹伞,以内力击打水面,那坛酒落到船上。舒白望着那笑,笑道:“是冻醪啊。” 他拍开泥封要饮。 谢瑾宸警觉地拦他,对上他的眼睛却愣住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舒白,寂寥而感伤,那总是带着笑、洒脱不羁的人,此时孤冷的如深冬落叶。 舒白拂开谢瑾宸地手,“不会有毒。他的酒,就算有毒,也是要喝的。” 举起酒壶长饮,姿态一如往日般潇洒,高仰着脖颈弧线孤拔、肩骨峭拔,酒水泼洒在脸上,顺着轮廓流下来。 谢瑾宸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个洒脱肆意、总是不着调的人,也并不是永远温暖的。或许在他内心深处,隐着一方忧伤,谁也触碰不到。 他心头不禁一酸,妒意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舒白饮完酒后,从袖中拿出副画轴来,正是那日救萧清绝时,从那死者手里夺下来的。 “你们要的是这幅图吧?” 他转向谢瑾宸,愧疚地道:“谢兄,我总是给你添麻烦。”继而苦笑着摇头,“可是,这片瀛寰大陆上,除了你,我也没有谁好麻烦的了。” 他那哀伤的语气,令谢瑾宸心微微抽痛,“我不怕麻烦。” 舒白莞尔,转向昆仑毒童,“拿解药来换吧。” “我如何知道图是真的?” 舒白冷笑,眸子犀利的扫来,“既然交易达不成,那便杀了你,你身上总是有解药的!” 昆仑毒童被他那凶狠的目光吓着了,迟疑了下,“好,我与你交换。” 舒白正要递上画,忽然被谢瑾宸拦住了,“你给我惹了那么多麻烦,以为一颗解药就够了么?” “谢兄?” 第044章 软红十丈问初心(1) 谢瑾宸拿过他手里的画轴,他语调一如继往的清柔,对昆仑毒童道:“我觉得用你的命换解药更划算些。”昆仑毒童阴险狡诈,便是给出解药,他也不敢让萧清绝吃。 毒童笑容冷诮,“想必你也听说过,昆仑毒童毒术厉害,但功夫平平。” “不错。” “我还是个很性命的人。”说话间细弱地青光从她口中吐出,顺着竹笛往游窜,袭击谢瑾宸,速度快得连舒白这等眼力的人都要抓不住。谢瑾宸仍是不慌不忙,五指翻转如玉花绽放,青竹笛首尾对调,以内力相抗顺手挥甩,青光便被甩在船板上。 原来是条青色的小蛇,瞬间又化作青光,没入毒童口中,而此时毒童已立在另一首竹筏上,身旁还有三人,正是莫氏兄妹和崔汉。 “这才是真正的青蛇游刃了,速度比小鬼的剑光还要快。小鬼,看来他也能破你那招呢。” 舒白不知道何时喝完酒,对萧清绝挤挤眼,脸上半点感伤都没有,仿佛刚才只是谢瑾宸的错觉。 招式被破解萧清绝不仅不沮丧,眼里的恐惧都减少几分,敬佩地看着谢瑾宸,换舒白沮丧了。 “连弹指蛇都伤不了他。”一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二十弹指为一罗预,二十罗预为一须臾,一日一夜有三十须臾。 既名弹指蛇,可见这蛇的速度是有多快。 毒童不服地瞪着谢瑾宸,见他谨慎地用丝帕擦拭着青竹笛,又将丝帕放入火炉中烧掉,再以酒消毒,笑意阴冷。 “我们又见面了呢。”莫沉音这回没有使用腹用,声音愈发清柔动人。她依旧着鹅黄衣衫,鬓插莲花,袅袅娜娜地立在莫吟留身边,清丽出尘、弱不禁风的样子。 莫吟留与她长像七分相似,只是眉宇冷峻、眼神清冽,手握竹篪,紫衫漂浮,是个十分出彩的人物。 “谢兄,你包袱里有别的颜色的衣服么?”舒白跳脱地来这么一句,谢瑾宸被问得愣了下,“怎么?” 舒白摊摊手,“借我穿穿吧?” “啊?”谢瑾宸讶然,见舒白无奈地拍拍自己的衣服,“唉,撞衫了!早知道他穿紫色,我就不穿了……” 谢瑾宸无语,询问道:“不要解药也是没关系的吧。” 舒白挑着衣服漫不经心地说:“你瞎操什么心啊,谁舍得杀那小鬼,你莫忘了他可是盗圣钟简的传人,北豳古国的秘密都掌握在他手里呢。那个陀螺似的身法就是彻地对吧,戎国人这么追着我们不放,不就是因为他吗?这回却向他下毒,真是失策啊失策。谢兄,他们莫不是籍此逼着我们将小鬼交出去?” 谢瑾宸与他一唱一和,“看来是这样。” “那怎么办?” “走着瞧吧。” “哦。”舒白在包袱里左翻右翻,“谢兄,你一大男人出趟门还带这么多衣服,真是麻烦。嗯,这件茶色的不错,适合我这书生气质;这件缥碧的更好,沉稳不失倜侃,与这山水也相得益彰,不过和那小鬼撞衫了,还是算了;噫,这件天水碧的不错不错,江南风骨、雅致飘逸,正是本公子的形象……” 众人:“……” 终于他挑了件白色的穿上,华丽丽的转身显摆,“就这件了,怎么样?风流潇洒、英俊不凡吧?” 谢瑾宸嘴角抽了抽,“当然,如果忽略你那张脸的话。” 舒白顿时就蔫了,仰天悲嚎,“谢兄,不说穿会死吗?” 谢瑾宸无辜地道:“啊!对不住,一时嘴欠。” 舒白气结,半晌仰天悲叹,“我怎么认识你这个损友啊!” 谢瑾宸淡笑不语。 两人插科打诨的时候,莫沉音和崔汉已将萧清绝的身法根莫吟留说了,他们认不出那身法,莫吟留却是知道,神色愈发沉了下来。 果然如此,还真是投鼠忌器。见计谋得逞,舒白抚弄着竹伞浅笑,“谢兄,我们堂堂七尺男儿,夺回一个孩子不成问题吧?” “嗯。” 他抖抖竹伞,慷慨道:“那就全力以赴的打一场吧!” 谢瑾宸让萧清绝靠坐在船头,抚抚他额顶,“好好看着。”走到舒白身边,青山绿水间,蓝衫白袍并立,诗画天成。 “谢兄。” “嗯。” 一问一答间或,两人已灵犀相通,同时跃身而出。舒白以伞为剑扫向崔汉与毒童,籍着岳然身法,以轻快对沉重。 上次与崔汉交手处处受制是因顾忌着萧清绝和画船,这次知崔汉不敢妄动,没了束缚终可大展拳脚。从上、中、下三路攻击,崔汉也以快刀祭金钟罩。 按说他上次罩门被萧清绝所破,舒白也看到罩门所在,且身法与萧清绝不相上下,他不应该使出这招,舒白疑心他有陷井,不敢冒然进攻,两人便在竹筏左侧相持不下。 而谢瑾宸的青竹笛则刺向莫吟留,前次他能以笛声退敌,一是因莫沉音久战消耗了内力,二是因莫吟留牵挂其妹没有苦战。况他亦损耗不少内力,若再用上次战法对他极为不利,因此以剑法对阵。 出乎他意料,莫吟留身子向后倾,足尖贴着筏面划过,迅速向后面退,衣袂拂动间,水波如沸,涌到他手中,被他握住时竟凝成冰。 谢瑾宸饶有兴趣地“哦”了声,手腕疾翻便向他右手尺关穴挑去。他这时依然使用的是谢胤给他的冻雨心法,属阴寒一脉。以他目前的修为虽也可凝水成冰,但莫吟留这手显然要比他的高明,也难怪能将《白雪》奏的如此寒涩。 莫吟留以冰棱为剑,后退同时手腕回折,冰剑也同时翻转,倒执在手,小臂斜斜上提,格住谢瑾宸的竹笛,同时反切而出。 他这下手反击的甚是漂亮,反手执剑,谢瑾宸完全没有预测到他的剑路,只能凭着对剑本能的感应回避,身子往后翻折。堂堂七尺男儿,身骨软得向柳条似的,竟能弯成弦月的形状。顺利躲过袭击后,也不见他起身,以双脚为轴,就着弦月之姿转了半圈,竹笛由下至上突袭莫吟留喉节。 彼此都出奇招,也都无法预测对方剑路。莫吟留回剑,在笛尖刺入自己喉节时挡住,冰棱发出破裂之声,内力相交寒气竹笛和冰剑上溢出,观者未近已觉刺骨。 这厢,舒白与崔汉交手时,还不忘打趣,“瞧不出啊谢兄,你这小蛮腰竟这样软。” 谢瑾宸不忘回一句,“怎比得上舒兄。” 他顺着莫吟留冰剑下压之势,竹笛反转,身子飘然而去,莫吟留也退到船另一头,正手执剑,两厢对峙。 舒白以巧劲避开崔汉攻击,哈哈笑着道,“哎,这竹筏太小了,根本腾不开身,打得不过瘾,不如换个地方再打?” “江面宽得很。”莫吟留道,冰棱点水,江面上浮起块块浮冰,他振衣飘落在浮冰上,眼神挑衅地看着谢瑾宸。 舒白惊艳道:“好轻巧的功夫,以浮冰作支撑,莫不是浮云飞渡?这样的轻功可是高明的很啦!”边说边以岳然身法避开崔汉,斜挑过去回击。 谢瑾宸素来心气高傲,自不肯踩着浮冰,横笛欲吹。瞥见毒童阴邪的笑,怕笛上有毒,扫向岸边。 那里尽是湘妃竹,霎时无边竹叶萧萧下,满江流翠。 他原可以竹叶为支撑,只是这样不如莫吟留高明,便执了片竹叶噙在唇间吹奏,似笛非笛,似萧非萧,清清冷冷,幽意十足。 随着曲调缕缕雾气从江面浮起,又于半空中凝聚成绯色的花瓣,飘飘洒洒的落下来,所有人都惊呆了。 谢瑾宸所奏《白雪》用的是冻雨心法,属寒凉一脉。而这榴花却是至阳之气,能在同时使用至阴至阳两种真气,这实在是闻所未闻! 他吹竹叶时所用心法名为榴霞诀,是临行前青弥师尊所授。炽烈如火,又幽冥暗藏。此诀分为七层,谢瑾宸如今只修习到第一层,万象笼中。 第044章 软红十丈问初心(2) 他将身体各处散力笼统汇聚起来,归纳融合,然后凝成榴花散入空中。足踩榴花渡过江面,青竹笛划破春水,剑意寒凉,再次向莫吟留刺去。 这一招不似方才的近身博击,全靠术剑与反应力,这次连轻功都较量上了,浅蓝、淡紫的两道身影在碧如天的水上倏起倏落。 谢瑾宸仗着一苇渡江身法,紧追着莫吟留,出剑的速度比之前又快了许多,剑气清绝、身影轻洒,端得谢家风流,打斗也无比好看。 莫吟留已正手握冰凌,足踩浮冰划过水面,清水四溅,他从容回击,冷峻地面容看不出半点神色。 竹筏上,舒白看着两人大是惊艳,“漂亮!太漂亮了!这场景简直如诗如画嘛。傻大个,我们也去江上打如何?唔,瞧你这笨熊的样子恐怕不行。喂!你们俩个也带我一起玩吧,再凑个色画面效果更好。” 莫吟留冰凌平削而出,冷水呈弧形溅起,须臾便凝成冰刀向谢瑾宸刺去。谢瑾宸竟以榴花为梯,片刻窜到半空,不忘回舒白,“你解决了他再说。” “没问题!”舒白爽快地应道,“是时候了,好个空城计!” 崔汉并非头脑简单之人,他先前怕他故意露出破绽引自己上勾。打了这么半天也没看出异常,可见其实根本没什么陷井。 本是攻击崔汉下盘,这时倏地窜起,动作比萧清绝还快,向他百汇穴击去。崔汉那短薄的嘴唇一咧,笑容森冷,向看到猎物落网的狼,忽然就收了金钟罩,刀刃翻转由下至上砍去,就等着舒白这招。 江上,谢瑾宸于空中施展鹞子翻身,竹笛至上而下向莫吟留刺去,他举冰棱相挡,笛尖冰尖相抵。谢瑾宸接着施力想将他压到水里,他身子后倾竟向踩着冰面似的滑了老远。谢瑾宸紧追不舍,手大幅挥动,剑气流动如虹,莫吟留折身回剑格挡,然而那剑光在他一挡之下,竟转了个弯向昆仑毒童袭去。 此刻,崔汉、莫吟留皆脱不开身,莫沉音只有去抢救她。于是舒白笑起来了,本来是袭向崔汉的伞忽然就收了,一个鲤鱼大挺逼到莫沉音身边,袖底剑倏然出鞘,抵在她咽喉。 原来刚才两人一叫一答,便是拟定这声东击西、擒住莫沉音的战计划。 舒白问,“谢兄,刚才那华丽丽的招式叫什么名字?” “流雪回风。” 舒白赞道:“仿佛兮似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回风之流雪。果然好名字,这招不会也是你自创的吧?” 谢瑾宸“嗯”了声,对莫吟留道:“用你妹妹换解药,如何?” 莫吟留沉着脸不回话。 莫沉音侧首看舒白,“你要杀我吗?”眸里秋水盈盈,煞是动人,声音婉转幽怨。 舒白有点心软,“把解药给我,我就不为难你了,你知道我最不喜欢对女孩子动粗了。” 莫沉音疑问,“你们不是说不要解药么?” 舒白表情夸张地说:“他背后可是一个宝藏呀,怎么能给你们?” “难道神引阁也看重黄白之物?” 舒白笑笑道:“本来是不看重的,可我最近看上了一个人,打算到他家去下聘,不带上聘礼的话似乎不太好吧?” 边说着边向谢瑾宸抛个媚眼。 “聘礼就不用了,你准备嫁妆就行了。” 舒白笑嘻嘻地道:“三郎,你是答应啦?” 谢瑾宸冷哼一声,那送酒之人是谁还没有交待清楚呢! 舒白:“……” 莫沉音哀哀楚楚地对着他的眼睛,声音越发柔婉,对莫吟留道:“哥哥,救我。”见莫吟留依旧不作声,泫然若泣,“哥哥,你真的不心痛我了吗?” 舒白都看不下去了,“我说,还有什么比你妹妹更重要的?还是她根本不是你亲妹妹。” 莫沉音见莫吟留的剑势有点不稳,接着说,“哥哥,我给你唱首歌吧,像小时候一样。” 她润了润嗓子唱起来,“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以古调唱出新词,声音幽丽婉转,恍如天籁,又带着入骨的柔媚,听得人恍恍然不知身在何处。 舒白离她最近,那声音像空气般顺着毛孔钻到体內,整个人都酥软了。 谢瑾宸见他情况不对忙喝道,“不要听她的声音!”他与莫吟留交手,无暇听歌,自己也擅音律,故而没有沉浸在其中。 舒白本就挚爱音乐,这会儿惨了,觉得自己像是被泥漕淹没了。谢瑾宸的喝声让他露出个头来,忙捂住莫沉音的嘴,却忘了她会腹语,声音还是一缕不漏的传入耳中,身子越陷越深。 谢瑾宸又喝几声,他清醒些,想压紧袖底剑,对上那双清稚如孩童的目光,又没出息的下不了手。眼看她拂开袖底剑翩翩而去,愧疚地看向谢瑾宸,“美人关实在难过,谢兄,抱歉……” 这回谢瑾宸脸真的黑下来,若不是正与莫吟留打得难分难解,真想一巴掌打死这登徒子,见了美人就移不开眼!他恨恨地道:“你看看清绝!” 莫沉音拿过袖底剑抵住舒白咽喉,得意洋洋地说,“莫沉音,这音可不止埙声哟,还有歌声。”又问谢瑾宸,“这回可能威胁到你?” 谢瑾宸愤然鄙夷道:“用个猪头来威胁我?” 莫氏兄妹:“……” 舒白苦哈哈的说:“谢兄,虽然我中了凝气无影掌,只有三天好活,你也不用这样吧?太伤人了!哎,算了,反正有这小鬼作伴,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罗织门并不知道掌已经被施言化解,因此他故意装出弱势,以卸对方心防。 谢瑾宸怒,“休想!”稍稍分神就被冰棱割破衣袖,形容狼狈。 这时,一阵稚嫩甜糯的歌声传来,众人回首,竟然是几乎被大家遗忘的萧清绝,他依旧僵硬着,却无比清晰流利的唱着: “窗外雨声滴滴答答, 小鸟在林间说话, 推开门,落花拂过我的脸颊。 小猴捧着野果跳上床榻, 邀我出去玩耍, 对面山坡上开满了野菊花, 我们在花丛里奔跑, 汗如雨下, 身后跟着我的小伙伴们, 有兔、有狼,还有我的马。” 他声音没莫沉音那样华丽柔美,也没什么专门的唱腔,只是让人觉得很舒服很舒服,像晨起的鸟鸣,或是月下的流泉,令人觉得无一处不和谐舒适。 歌词也是质朴明快,音调随心所欲,把一颗心带到无忧无虑的童年,带到不染浊垢的世外桃源。于是,所有刻意雕琢的歌词、精心谱写的曲子、抑或专门训练的声音,都在这首歌下,失了真切,流于媚俗。 莫沉音听着听着,心底渐渐升起了敬畏,恍如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那种纯真的快乐感染着她,让她想起自己刚唱歌的时候,很喜欢很喜欢唱歌,就一直唱一直唱,那种心情,简简单单,没有半点杂质。 后来呢?后来她接触了许多唱歌的人,同时接触了歌声带给她们的名利与钱财,慢慢地、慢慢地,唱歌中夹杂了名利;又慢慢地、慢慢地,唱歌为了名利。而到现在呢?她的歌声染血了。虽然这么些年来,她的声调、唱腔、气韵各个方面,已臻于完美,可她的歌已不复当初。 她不敢再唱歌了;她与舒白那时一样,对纯洁产生了敬畏;她也终于完全懂了她的《忏》和《白雪》。 这一刻,她突然想看看,看着这个少年,看他和自己一样沾染红尘之后,歌声是否还能清澈如旧。 江上交手的两人也沉浸在歌中,忘了交手,待歌声停了,谢瑾宸才如梦初醒,“画给你,解药拿来吧。” 莫吟留意味不明的“哦”了声。 谢瑾宸从衣袖里拿出画轴。 莫吟留也拿出解药,两人同时将东西抛给对方。蓦然一个黑影从岸边树林里飞出,两道强劲的掌力分别袭向两人,趁机去强药和画。两人被阻,眼见那人要得手,一道白光闪过,药和画已被莫沉音用白绫卷了过去。 就在此时白影飞了过来,竟是舒白。他并指为刀削向白绫,那白绫无比柔韧,怎么削也削不断,急切间只能抽出画轴。 莫沉音一时不察被他抢了先机,立时翻绞着白绫杀来,“你竟然没事?” 舒白边躲边做了个伸懒腰的姿势,语调轻松地道:“也不知怎地,听了小鬼的歌就觉得浑身舒畅,看来你的歌声也没用呢。” 莫沉音秀眉一挑,清泠泠地哼了声,“现在得意为时尚早!”纤纤玉臂微扬,十数尺长的白绫就被挥起来,飘飘摇摇曼妙无比,打着漩儿向他缠去,层层叠叠犹如旋风,刹时就将他裹在中心。 第045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1) 他原本可用袖底剑来破解这些白绫,那剑虽不是神兵利器,却也削铁如泥,只是一不小心被莫沉音给缴了去,便只有以指为刀。 这回他不敢大意,气沉丹田,发于指端,食指中指上泛出莹白的光芒,挥洒间光剑从指尖溢出,长足一寸,状同袖底剑,向白绫割去。 莫沉音早有防备,抖着白绫迎上去,剑气相撞,轻微的帛裂声传来,袖底剑也被击碎,化成一瓣瓣薄雪,旋即消散。 莫沉音惊异,那白绫并非俗物,乃是取自天山冰蚕丝织成,刀枪不入,竟被这剑气割破,她如何不心疼? “这是什么剑法?” 舒白得意而笑,“那算不上剑法。”脸上轻佻之色忽然收了起来,眉峰冷峻,眼神内敛,像变了个人,“这才是剑法,——薄雪初积!” 话音未落,指间雪意蓦地暴涨,一道道光剑射向白绫,霍如羿射九日落,与此同时也腾跃而起,矫如群帝骖龙翔,目标直指莫沉音。 然,罗织门排名第四的高手,又岂上好相与的?她合身后仰,张开双臂如黄鸟般贴着水面滑翔而去,纤巧的足尖划破水面,清波荡漾,白绫飘飘缈缈如雾笼春江,似真似幻。 舒白突破迷障,穷追不舍,雪色光剑牵连不断地射来。 莫沉音合身而退,足踩着莫吟留的浮冰,姿态甚是潇洒,随着一声清响,白绫如只白凤般飞过来。 舒白腾身躲过,然在江上没有支撑已落下风,便对谢瑾宸说:“谢兄,借你的榴花用用。” 本想借力躲过白绫,竟忘了自己的内力寒凉,刚踩上去榴花被散了,他一脚踏空,几乎没掉到水里去。好在反应快,一个鲤鱼打挺又跳了回来。 他冲谢瑾宸埋怨道:“谢兄,你这什么破榴花呀?” 求人不如求自己,袖底剑断续发出,剑意化成雪花飞在空中,他以雪花为梯,袖底剑格挡住莫沉音的白绫。榴花、雪花被白绫卷的缤纷起舞,江上浮冰万点,浅蓝、淡紫、蛾黄、纯白倒映在清波之中,端得美丽不可方物。 舒白感叹,“好看!果然好看!就那黑色有点碍眼。” 莫吟留也被黑杀手偷袭的恼了,难得心有灵犀,对视一眼,同时向黑衣人攻去。莫吟留执冰剑攻右方,舒白袖底剑便攻左方,竟配合的天衣无缝。 这厢,谢瑾宸怕舒白这色狼又着了莫沉音的道,竹笛直指她。与此同时莫沉音的白绫再次打来。她将白绫卷成绳,绳头打个结,像拳砂般击向他的头。谢瑾宸顺势以竹笛缠住白绫,接着用力一扯,借力跃到她身前,劈手就要夺她手中解药。 却见莫沉音明眸流翠,忽然莞尔,恰似一朵水莲花在凉风中绽放。饶是谢瑾宸也不由失神片刻。只是刹那,莫沉音就松开手,成绳的白绫倏地旋转起来,竟一下分成九条,从上下左右围来,瞬时就将他裹成了一个茧。 莫沉音笑吟吟地问,“谢三郎,我这凤凰收尾,如何?” 谢瑾宸目光所及,是无穷无尽的白,在目光下泛着柔和的晕华,似能溺毙人。就是这种感觉,总是揪住人心,令他无法下手。 他置身在白色中,无从分辩此时还有多少空间,或者下一刻这些白绫就将他捆死,可是,不甘心! 他还没有为大哥取得药,如果救不活大哥,二哥也无法活下去!他甚至还……还未对那个人说一声喜欢! 那个薄雪初积的傍晚,当他骑着小青骑晃悠悠地向自己走来的时候;当自己不经意间打落他的笠帽的时候,便已经认出他来。 那一年,乌衣溪两侧粉墙黛瓦,绿柳低垂,紫薇花开得如火如荼。他撑着竹伞立在舟头,忽见河岸立着方六角石亭,亭里青石长凳上斜坐着个白衣人,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里拧着个酒坛,正就着落花,一眼风月一卮酒。 他举手投足间自带着股浪迹江湖的侠气,潇洒而恣意,令人不由得心生羡慕。 正当他看得入神的时候,白衣人回过头来,俊眉修目,顾盼飞扬。那眉眼也好似沾染了山川之气,月白风清,天水同碧。 乌衣溪边细雨濛濛,风卷着紫薇花瓣簌簌落下,忽有一瓣被吹到亭里,落在他的脸颊旁。如雪的肌衬着红色的花,半是秾艳,半是清丽。 那双略带女气的眸子盈盈含笑,比之落花,犹艳三分。 那个瞬间,落花闯入那人眼里,而那人,闯进他的心里。 他看见那人向自己望来,紧张地别过眼去,心如小鹿乱撞。这个时候,忽然听见桥上传来笛声,他以为是大哥,抬头望去,却见二哥立在吹笛人身旁。 一年未见,他心中难免激动,纵身而起,落在二哥身边,问候大哥的情况。等寒暄完回头的时候,发现那个人已知不去向了。 此后数日,他总是有意无意的经过乌衣溪,期待能够再次邂逅那个人,可惜,再未遇着。 在栖霞山上陪了大哥半个月,便返回羽山。他每年只有一次回家的机会,因此也选在不同的时节,沿途能看不同的风景。 次年选在初秋,风和日丽,天高云淡。 越女溪穿过一片树林的时候,意外的发现林里的银杏叶竟然已经黄了。这个时节还未打霜,银杏叶怎么会红得如此早? 正在他疑惑不已的时候,一阵古琴声传来,清朗悠扬,缠绵多情。他不由得横笛相和,催促船家移舟过去。 拐过一个弯,黄金之色扑帘而来,数十亩的树林全部黄了,银杏叶在地上铺了层厚厚的地毯。 有人幕天膝地而坐,横琴膝头,细长的手指款款抚动琴弦,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洒脱之意。 他着一袭红色的衣裳,乌墨似的发用一根红绸随意的束起,衬着如玉的肌肤,黑白分明。 突如其来的美景,令谢瑾宸移不开目光,连笛声都掉了几个音节。那人抬眸看他,本就俊俏的脸庞,被那红色的衣衫一衬,愈发的清丽绝伦。 许久许久之后,久到他们的感情都被时间冲刷的淡了,谢瑾宸也不能忘记这个场景:他一袭红装,坐在漫山遍野的黄叶之中,如同一副绝美的画面。 更无法忘却,曾经有一人刻意而来,赊一段风月,故作潇洒之态,只为了能入他眼中。 明眸皓齿我相思,却各沉吟似不知。 他驱舟而来,鼓足了勇气要与他结交,然而还未来得及打招呼,那人便突然消失了,只留下那方古琴。 那个时候,除了失落,竟还有些不自信,我就如此差吗?把你吓得仓皇逃窜? 可到底,他还是抱起了琴,在那棵树上留下了自己的住址,期待某日他上门取琴。 然而等到他再回羽山,那人也没有来。 回程的时候,他经过那片银杏林,刻意停留了一日,字迹还在,甚至他坐的石头都还在,只是那人没有再来。 以往每年回家都是他最为期待的时候,今年这回更曾加了别样的心思。他没能等到一年,初春的时候便回去了。 竹筏走走停停,走走停停,只到乌衣溪的渡口,也未见着那人的身影。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那些日子他一直陪在大哥身侧,却时常心绪不宁。大哥也看出来了,对二哥道:“三郎怕是急,在这里也确实拘束,不如你带他出去走走?” 他闻言不禁愧疚,二哥陪了大哥这么多年,也未曾不耐烦,而自己…… 他拉着大哥的手道:“我昨儿看到杏花寨的杏花开得正好,大哥陪我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大哥向来是纵容他的,欣然应诺。 他还记得当年与两位兄长同游的场景,那时候的大哥是何等潇洒。在看现在,谢瑾宸不由心痛。 最盼望大哥能踏出小院的就是二哥了,他立即着手的准备,生怕大哥反悔。 隔日兄弟三人便乘坐着竹筏前往杏花寨,眼前之景如诗如画,绕堤柳借三蒿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大哥难得好兴致,他们一路见到好景便停下来,大哥题诗,二哥作画,他横笛一曲。 皎月初升的时候,终于到了杏花寨,他掀开湘帘,便见一人坐在杏花深处,一袭白袷衣,横琴膝上,款款拂弦。身后的杏花开得密密匝匝的,在月影清风之下,流光如梦。 月落紫觞影沉沉,报晓帘风醉犹醺。 倚窗探看春消息,小舟泊处杏花深。 第045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2)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同鼓点般错乱而急促,如果说前两次是偶遇,那么这次在栖霞山,必不是巧合,他是来寻自己的么?为了那把古琴,抑或是别的? 他急切地想跃窗而出,被二哥按住了肩膀,他的目光深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谢瑾宸看着二哥下了船,向着那人走去。 小舟随着流水一荡,便看不见两人的情形。他坐立不安地在船上等着,想要过去看看,又不放心大哥一个人在船上。 好在二哥很快便回来了,他急忙下了船去找他,二哥若有深意地望他一眼,未加阻止。而等他到的时候,他个人又像上次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失落地回到小舟上,二哥问他,“你怎么认识神引阁的人?” 他疑惑,“神引阁?” 二哥未再置声。 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他每次出现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二哥。相比与名震天下、权倾朝野的二哥,自己确实什么也不算。 此后每年回家,他依旧忍不住期待,期待能再见他一眼,然而,那个人再未出现。直到今年初冬,那时候,看着他骑着小毛驴而来,他心中的激动无法言喻。 然而,许是失望太久,又或是骨子里的骄傲不许他一再主动,他竟不敢再靠近,害怕他像前两次一样突然失踪。 等他的笛声停止的时候,他果然骑着毛驴而去,那时候,他的心如刀绞。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那一整天他都是昏昏噩噩的,待到傍晚的时候,天下起了薄雪,斯情斯景,愈发心伤难言,便以曲诉情肠。 然后便见他又骑着那小毛驴出现了,那一刻,他觉得暮色都亮了几分。 此后十数日,每日他一吹曲,他必骑着小毛骑出现,竟成一道风景。直到那天,他送来一张帛绢,然后他义无反顾地跳进他的局里。 荪将来兮独立,望公子兮心遗。 心遗的又何止他一个人?说他昏庸也罢,可自从那年紫薇花下初见,他便闯入他的心里眼里,再也无法抹去。 可是啊,苦恋了这个人这么多年,还未曾表达,便要死去了么? 不甘心!不甘心啊!一定要挣破这个茧! 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纯白,无论多么严谨的网,总有缝隙,只要找到它就能突破。将所有内力凝聚指间,试图挣破布茧,然他能支配的内力就只有那么一缕,胸内像有一个大线团,却打了结。 他不信这个邪,努力调集周身内力。他体内一半是至阳的榴霞诀,一半是至阴的冻雨心法。两股内力同时被调集起来,一时冰冷蚀骨,一时烈火如焚,冰火两重天。 他越是心急,越是无法堪破,两股内力交错奔走,如同两条巨龙在他体内纵横相斗,完全不受他控制,随时有可能走火入魔! 这厢,舒白正与莫吟留联手对付黑衣人,战至酣时他袖底剑忽然向莫吟留袭去。莫吟留早有防备,虽没有着他道,却被黑衣人趁机压制住了,你来我往,斗得难分难舍。谢瑾宸则拂拂衣袖,飘然落在竹筏上,既不探视萧清绝,也不援救谢瑾宸,袖手旁观着战场,眼神冷静犀利。 萧清绝见谢瑾宸被困急得要用歌声相援,听舒白冷冽地道:“别唱!” 他虽不明所以,但向来信任舒白,便只能紧张地等着。眼见白绫茧被谢瑾宸内力涨得越来越圆,像个球在空中疾速转动,那球一时白一时红,冷热交替,似要破茧而出,却被死死圈住。 此时,莫沉音也似承受不住,阳阴二气从来泾渭分明,此消彼长。但凡武者,阴阳二气不可兼得。她从不知一个人体内竟然能存阴阳二气,却未彼此消耗。她被这强大的内力冲击的脸色苍白如雪。 是时候了! 舒白忽然折了片竹叶来,衔叶而奏,上来便是极为寒冽的调子,冷侧入骨,冻得萧清绝牙关打颤。 那边,莫沉音正被谢瑾宸炽烈真气烤着,感觉自己就像火炉中的铁块,被烧得通红。这是谢瑾宸的榴霞诀,以万象笼中之势包融了至阴之气,如滚汤沃雪,势不可挡。 莫沉音正全力对付榴霞诀,冷不防舒白的冷冽真气袭来,好似热锅遇冰水,她似乎听到自己骨骼嗞嗞作响,猛然一口血喷了出来。 她的白绫茧却收不回,那物涨成偌大的圆球,泛着榴红的,像是烧到极致的薄瓷片,甫一接触寒流便暴裂开来!刹时间,满江白的、红的铺阵开来,犹如漫天飞花。 而谢瑾宸一袭月白衣衫浮于半空之中,衣袂飘飘,容色清绝,恍似天女散花。 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马冰河入梦来。 他眼神亦带着榴红之色,挥动长笛,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点斜,大有金革铁马的气势,隐藏在暗边的黑衣人纷纷被扫落,崔汉、莫沉音等亦难挡其势,争相退避,饶是领头人和莫吟留躲向快,也被剑气所伤。 他功夫突然精进,令所有人大吃一惊,莫吟留道:“榴花剑第二式,银瓶乍破,没想到你的白绫倒做了他炼功的‘鼎’。若非舒白的寒凉真气助他破鼎,他就要炼化在鼎中。然而,破茧成蝶,不是凭借自己的力量,真能舞于长空么?” 舒白笑嘻嘻地道:“天意如此,尔等奈何。” 莫吟留知再战无益,彬彬有礼地对他颔了颔首,“沉音,我们走吧。”戎人见此也不敢掠其锋芒,迅速退去。 他们才刚撤走,谢瑾宸便像提线木偶跌了下来。舒白纵身而去,将他抱于怀中,怀中的人面如金纸,一瞳雪亮,一瞳赤红。在看到他的时候,这两只眼瞳不由自主的浮起笑意,紧紧地攥住他的手,断断续续地道:“……舒兄……我……我其实……很早以前……便认识……你了……” 舒白回握着他的手,心如刀绞,“我也是。” 谢瑾宸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已经体内不继,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如莫吟留所说,这招银瓶乍破就如破茧成蝶,全靠自身的力量挣扎出来,蝴蝶才能舞长空,若是外力相助,反而飞不起来。 他若是单修习榴霞诀,破茧并不是问题,可他体内至寒真气……方才看来,纵使他按谢胤教的方法调理,两股内力也未有融合的迹象,这样下去,不知是福是祸。 舒白紧紧地揽着他,目光痛楚。 ——三郎,我终究是害了你。 眼下谢瑾宸昏迷不醒,萧清绝中了毒,与莫吟留一战,舒白颇有损耗,若再遇敌手,形势堪忧,他不禁蹙起眉头。 平静的江面水波荡漾起来,起初甚微,渐次高涨起来,而后愈来愈激,有大船靠近,他面色愈发沉了下来,来者不知是敌是友。 水波高涨得很迅速,可见船来得非常快,不片刻浪涛便升至三四尺,击荡着竹筏,有种沧海浮舟之感。 第046章 明眸皓齿两相思(1) 片刻,船在他们面前停了下来,船头一人负手而立,高冠博带,威仪棣棣,正是随侯晏武。 舒白由自主的舒了口气。 船上探下阶梯来,晏武拂衣而至,扫了眼他们,然后俯身抱起萧清绝上船,舒白也抱着谢瑾宸跟着上船。 须臾大夫姚光就来了,替萧清绝把了脉后,神色沉重。 “如何?” 姚大夫捻着胡须道:“是入木三分之毒。” 晏武问,“可有把握解毒?” “倒也不难,只是极费功夫,这孩子又年幼,比寻常人更费劲些。” 舒白问,“需要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三年五载,看他身体恢复情况而定。” 舒白沉默未语。 晏武扣住谢瑾宸的手腕,试了试他的内息,眉头深深蹙起。按理说谢瑾宸按谢胤给的内力调理,阴阳二气会慢慢融合,现在怎么感觉更加泾渭分明?原本他自己的纯阳内力不及谢家的至阴之气。如今修练到榴霞诀第二层,两股内力倒旗鼓相当了。 这种情况只怕谢胤也始料未及,他这一路引罗织门的追杀三人,就是想让他在实战中得到经验,提高内力,为去沬邑做准备。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姚大夫开了两味药给谢瑾宸调理,舒白担忧地问,“他这内伤光靠药力可以到达么?需不需要我以内力相助?” 姚大夫厉声道:“你自己都是个病人,还想着替别人疗伤?一边待着去别添乱。” 舒白默默地退下,待药上来后,服侍谢瑾宸服下,晏武又以内力相助,十二个时辰后,谢瑾宸醒来,舒白长舒了口气。 谢瑾宸醒来先是探了探舒白的手腕,发现他内力已经平息下来,又问萧清绝。 舒白道:“他中的是入木三分之毒,姚大夫医术高超,可解此毒,不过需要时间。” 谢瑾宸目色沉沉,治疗时间太长,大哥的身子等不了。用地图与罗织门换解药,又不知是真是假。 他正权衡之时,晏武看了他一眼,向船外走去。 谢瑾宸随他来到船头,河面上风尤其大,吹得两人衣袂飘拂。 晏武问,“你两位兄长如何了?” 谢瑾宸心中悲沉,“大哥他……陷入深眠,还需得找着两味药,黄雚之食和赤蔽之冠,我此番便是要去沬邑古国找赤蔽之冠。” 虽然通过天象已经看出谢笠的情况,听到此言仍旧伤怀。“此两味药确有回天之力,你们速去沬邑,清绝由我来救。” 谢瑾宸抱拳,“多谢随侯,只是这副地图……我并非想要祸水东引,只是这东西在我们身上,必然引来许多觊觎,怕会耽误时间。” 晏武理解地点点头,“地图你也留着,将来去北豳古国,自然用的到。至于以后的宵小,我自会替你打发。” “嗯。” “你二哥……”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止住了,“也罢,你去吧。”纵然说了实情,只怕此刻的谢瑾宸也不能帮助谢胤分毫。 晏武手下的大夫医术高明,两碗药下去,萧清绝毒虽没有彻底解,却能动了。 当晚他们在晏武的船上过夜,连日应战没有休息好,今晚终于有宽敞的房间,可以好好睡一觉了,谢瑾宸却有点辗转反侧。 夜半听闻开门的声音,他不动声色的躺着。那人摸索着来到床边,他正要出手,闻到股药味,原来是萧清绝。 小孩儿掀开被子钻进来,抱着他的腰,窝到他怀里委屈地蹭了蹭。 想到既将要离别,谢瑾宸心里发酸,揽着他瘦弱的小身子。当年自己离开大哥二哥的时候,也像萧清绝这样惶惶吧? 他们两人醒了,舒白却睡死过去了,怎么叫也叫不醒。他的个性谢瑾宸是了解了,受了再重的伤,也死咬着牙不说。怕他又隐瞒了什么,带大夫去查看。 大夫给他上上下下检查了两遍,确认道:“是受了些内伤,调理些时日就好了,这样昏睡可能是太困了。” 小孩儿摇了他半天也摇不醒,求助地看向谢瑾宸。 谢瑾宸捏捏他的脸,嗯,手感不错,比之萧清绝,也不遑多让。左捏捏右捏捏,捏了半天没醒,就改捏鼻子。舒白这家伙睡得可真沉,依旧不醒。 谢瑾捉弄了半天,觉得无趣了,撒开手。 萧清绝有点担心了,“他真的没事么?” 谢瑾宸看看他脸上的掌印,琢磨自己一巴掌打下去能不能将他打醒,又有点舍不得下手,于是问道:“这儿可有好酒?” “有的。”随侯的侍婢很快就端来酒壶,香、熏、纯、烈四品俱全,酒中极品。 谢瑾宸接过,斜躺在软榻上悠然自得的喝着。还没喝两口,酒壶突然被人抢走。他凤眼浅睨,就见方才还昏迷不醒的舒白抱着酒壶,畅快痛饮。 姚大夫被惊吓住了,半晌才吃吃地道:“莫非酒仙再世乎?” 舒白大笑,“虽非酒仙,不过以酒为名耳!”说着对谢瑾宸抛了个魅眼。 谢瑾宸禁不住抚额苦笑。 晏武欣赏他的豪气,置备酒席,宴饮三人。 小孩儿虽然中了毒,食量倒不减,抱着鸡腿狂啃,小嘴塞得满满的,像个小仓鼠。舒白忍不住逗他,抢下鸡腿道:“小朋友,少吃点,这样下去谢家会被你吃穷的。” 原以为萧清绝会炸毛地扑来抢,却见他脸色暗了下来,眨巴眨巴眼睛,低下头默默地用筷尖挑着米饭,小口小口的咽着。 舒白诧异同时又觉满心愧疚,那小可怜儿的样子实在让他受不了,乖乖地将鸡腿还回去,“给你给你,你可别哭啊!” 萧清绝反将鸡腿夹给他,糯糯地说:“我不吃了。”几下扒完米饭,就下了席,“我去练字了。” 舒白呆望着他的背影问谢瑾宸,“你家小毛毛怎么了?” 谢瑾宸也看着他,有些不忍心。 草草吃过饭,他便端着盘桂花糕出去。他在后舱里找到小孩儿,他正蹲在角落里,两只小胳膊抱着腿,将脸埋在胳膊里,单薄的身影落寞的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谢瑾宸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小孩儿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泪汪汪的,见是他忙低下头去擦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我就去练字……再不偷懒了……” 谢瑾宸擦拭他脸上的泪,柔声道:“乖,吃点桂花糕再去练。” 小孩儿眼睛避开糕点,口不对心地道:“我……我不饿……” 这样的小孩儿让谢瑾宸觉得心疼。他蹲下来,平视着小孩儿,语气软软地哄他,“你都听到了是不是?” 这话一出口,小孩儿顿时就受不住了,眼泪吧哒吧哒地往下落,抽咽着说:“你别不要我,我听话……我不多吃……你别不要我……” 当年师父一声不吭的离开了,他一个人在山林里,那种孤单太过可怕,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谢瑾宸喟叹一声将他揽入怀中,心如刀绞。虽然才与这孩子相处没多少日子,可他已经将他当作亲弟弟一样宠着,乍然分离,还真是舍不得。 小孩儿点点头,“我会好好练字,也不吃很多,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谢瑾宸让他坐着,用和大人谈话那种郑重的语气对他道:“首先,你已经十多岁,是个小男子汉了。男子汉是不需要依附于谁的,所以没有抛弃不抛弃之说。着笠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独自行走江湖了;其次,我并不是不要你了,只是你中了毒,必须要先解毒。如果时间短,我可以等你身体好后再出发。可这毒周期太长,着笠哥哥等不了那么久。所以,我只能先走。等我取得药,就回来找你,好不好?你功夫那么好,等毒解了也可以去找我们。而且晏叔叔是个好人,他还帮我们抢药是不是?你跟着他,他会好好照顾你的。你不是也挺喜欢他的吗?” 小孩儿是懂事儿的,虽然舍不得,还是点头同意了。 这厢酒席上,舒白与晏武高谈阔论,喝得醉醺醺的时候回房,见谢瑾宸侧倚在软榻上,支颐浅眠,手里还握着卷书。 萧清绝躺在他怀里,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小猫儿蜷在萧清绝怀里,睡得呼呼的。 这场景太过温馨,舒白倚门望了会儿,忍不住要加入其中,一把抢过萧清绝,紧紧地搂在怀中,往床|上一滚,宣誓般地道:“小鬼今晚属于我,你抱着小猫儿睡。” 谢瑾宸睡意朦胧,那桃花眼愈发迷离多情,斜斜扫来当真风情无限,舒白心头一颤,呆立在那儿。 “舒兄。”他支颐浅唤,刚醒的声音沙哑暗沉,“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 舒白心神恍恍,轻佻地道:“芭蕉叶上三更雨,人生只合随君去。便不到天涯,天涯也是家。” 第046章 明眸皓齿两相思(2) 谢瑾宸莞尔一笑,“睡吧。”便抱着小猫儿上床了。 舒白痴痴地愣了会儿,美美地抱着小孩儿睡觉了。 然而半夜睡来,发现怀中空空如也,原来不知何时小孩儿又爬到谢瑾宸怀里。舒白连连摇头,本公子的魅力都到哪儿去了?竟连个小孩儿也征服不了?想了想也挤到谢瑾宸的床|上去,还不忘偷偷吻了他一下。 谢瑾宸睡到半夜觉得喘不过气来,睁开眼对上舒白那张脸。那个巴掌印已经消了,肌肤如玉,水唇润泽。一睁开眼看到这样俊俏的脸,还真是赏心悦目啊。当然,如果忽略那压在自己身上的胳膊和腿的话。 舒白这厮睡觉十分不老实,整个身子摊成一个大字,要多嚣张有多嚣张。萧清绝在他左腿下,自己在他右腿下,小猫儿被逼得蜷在床角里,冻得瑟瑟发抖。 谢瑾宸无奈地将他的手脚放好,又将小猫儿移到自己的右边,防止它被舒白压成饼。放好才不过五个数,舒白大大咧咧地一个翻身,整个儿趴在他身上。 谢瑾宸以为他的故意的,推了两推,舒白一动不动,睡得呼呼的。 他连连摇摇头,一个翻身将他压在床|上,无奈地咬了咬他的鼻子,半是威胁地道:“再不老实,把你扔下床去。” 才躺平没一会儿,舒白的长腿又压了上来,还似被扰得不耐烦了,不自觉的“嗯”了两声,蹭了蹭腿。 这回谢瑾宸是不敢动了,僵硬着身子,哭笑不得地望着趴在他颈窝里的人,暗暗下决心,以后再不允许舒白爬自己的床。 后半夜谢瑾宸完全没有睡,不时堤防着舒白骚|扰,还要给他盖被子,真不知道他这睡相,在冰冷的神引阁里是怎么度过的。 次日一早,谢瑾宸便向晏武辞别。 萧清绝怀抱着小猫儿,小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却又强作坚强,那小模样看得谢瑾宸心酸不已,无声地摸摸他的脑袋。 舒白还不知道离别的消息,捏捏小孩儿的脸,“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舍不得这儿的鸡腿?咦,你今天怎么不躲了?” 小孩儿幽怨地望着他,眼睛红红的。 舒白被他看得受不了了,“哎呀,这可怜兮兮的小模样,你可别哭啊,我以后不捏你的脸就是了。” 被这么一说,小孩儿的眼泪终于止不住,唰地下流了出来。舍不得谢哥哥,也舍不得这个讨厌的舒哥哥,虽然他总是抢我鸡腿,还捏我的脸,可别人打我的时候,他也来救我,是个好人。 舒白慌了,毛毛糙糙地给他擦眼泪,“这是怎么了?你别哭啊!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大不了我以后不逗你了。” “舒兄,清绝不随我们去沬邑了。” 舒白疑惑,“为什么?” “他中了入木三分之毒,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才能解开,而我等不了他。” “我们可以拿画轴去换解药。” 谢瑾宸摇摇头,“我信不过罗织门的人,不能拿清绝的命去冒险。而且北豳古国的地图也非同小可,不能落入居心叵测的人手中。” 舒白默然。 谢瑾宸轻叹了声,对晏武道:“以后便有劳随侯照顾他了。” 晏武颔首。 谢瑾宸从萧清绝怀里接过小猫儿,想说点安慰的话,张开口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只能再揉揉他的脑袋,转身离去。 小猫儿后知后觉的发现小孩儿不和它一起了,喵喵地叫起来,带着哭腔,小爪子扑腾扑腾的,像要挣开谢瑾宸回到小孩儿怀抱里。 谢瑾宸按住它的头,它哀哀的叫着,十分可怜。它还这么小,却经离了三场离别,谢笠、凤凰,它最最喜欢的都离开它了。 它的叫声太过悲伤,隔着凛凛的江风都能听到。 小孩儿趴在船沿上,脉脉地望着它,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小猫儿向他伸着爪子,叫得那么凄惨,仿佛被强行带离母亲身边的孩子。 可终究,他们的命运不在同一条线上,注定要分离。 谢瑾宸下了船来,晏武为他们准备了只画舸,顺着湛水再行半个月,便到平江。渡过平江,便是山鬼的故里,——沬邑古国。 谢瑾宸抚摸着怀中那个木盒,那是乔雪青留下的种子与头发。在终古雪山上宫之中,还有个人,与他有结发之约。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纵然他们都已离世,不得长生,可是,崇尚自然,以爱为名的种族,将得以永存。 想到此,他不由看向舒白。那人立在船头回望着晏武的大船,一袭雪青的长衫倒映在澄碧的江水中,如诗如画。 “舒兄。” 舒白转过头来,眼里还有来不及收起的不舍之意,他额头上仍系着抹额,眉眼俏丽而不失英气。 他进入船舱,在他对面坐下,恢复了以往嬉皮笑脸的样子,“怎么啦?” 谢瑾宸伸手挑去他的抹额,额间三瓣桃花嫣然,倒将这俏丽的容颜增加了几分艳色。 他拈指要解开这封印,却被舒白抓住了手,后者不怀好意地道:“这可是三郎你调戏我的证据,怎么你撩过后就不想认账了,始乱终弃可不好,不好!” 谢瑾宸:“……” 他抽回自己的手,支撑着下鄂,斜挑着眉眼懒洋洋地看着舒白,用那柔柔沉沉地语调唤道:“舒兄。” 那刹间,舒白觉得他眼中似乎开出倾城桃花来。 谢瑾宸似笑非笑地道:“既然如此,我便对你负责,娶你好不好?” 舒白完全没听清他说什么,受了蛊惑似地点头,“好。” 谢瑾宸眼里的笑意越发明显了,“那么,你先换身女装给我瞧瞧?姿容尚可的话,我便勉为其难收下你。” 舒白这才回味过来,又被他戏耍了,哭笑不得的道:“谢兄,你可别开我玩笑,我会当成的。” 谢瑾宸也不想被他将住,笑吟吟地道:“你若敢女装下嫁,我便敢花船迎娶。” 舒白也不甘示弱,“若能嫁于三郎,何惧贻笑天下?” 谢瑾宸拿起酒壶替舒白斟了杯。 舒白欣然接过酒盏,矮身过来,一手撑着下鄂,略带女气的眼睛,眸光流转似有春波荡漾。他唇角微勾,轻佻地道:“三郎这是要与在下喝交杯酒么?” 白玉酒盏轻轻地碰上谢瑾宸的,发出清脆的响声,恰如心跳的声音。 他目光带着几分邪气,几分魅惑,几分深情,一瞬不瞬地望着谢瑾宸,将杯盏送到自己唇边。水色朱唇,白玉酒盏,嫣然无双。 那幅清治的嗓音低魅地吟道:“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谢瑾宸觉得唇舌有点干,举杯饮下那盏酒,忽然唇被封住。舒白一手撑在椅子边,一手抬着他的下鄂,含着他的唇,吮吸他口里的酒液。 谢瑾宸愣了两秒钟,突然一翻身将舒白压在软榻上,手指插到他头发里,急切地拥吻。与平日里温雅矜贵不同,他的吻霸道有力,带着极强的掌控欲。 舒白胸膛急促的喘息,揽着他的脖子将他狠狠地压向自己,两人身体紧紧地贴合着。 这一刻,两人忘记了身份与责任,沉沦在唇舌的交缠之中,不可自拔。 有多爱这个人,就有多害怕将来;有多害怕将来,就有多焦着的现在。恨不能就此融为一体,再不许命运的辗轮将两人分开。 手急不可耐地抚摸着彼此,缠绵悱恻,如饥似渴。 第047章 独立舟子红衣女(1) 直到快要喘不过气来,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谢瑾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笑容邪魅,“从此以后,你的耳朵和尾巴,也由我管,嗯?” 含住那绯红的耳尖舔舐。 舒白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捂住自己耳朵,看着谢瑾宸越扯越大的嘴角,懊恼地躲到墙角里。 谢瑾宸斜倚在软榻上,见自家小受躲在墙角里,双手抱头捂着耳朵,尾巴却一甩一甩的,充分表达他的苦恼:一动情就会露出耳朵和尾巴怎么办?将来做羞羞的事情的时候,他会不会笑场? 谢瑾宸的笑意越发明显了,倾身过来,胸膛贴着他的胸膛,含他的耳尖含糊地道:“这里,是不是也和这里一样有感觉,嗯?” 舒白脸涨得通红,咬着嘴唇,才压抑住喘息。 谢瑾宸不再调|戏他,分开他捂着耳朵的手,下巴枕在他顶心,与他十指相叩,“舒白,如果我将来要娶亲,你会原谅我吗?” 舒白闻言,心如刀绞,所有的激|情都退下去了,他的身子有点冷,心更加冷。谢瑾宸这是明白的向他承认了对自己的感情,同时也向自己摊牌,他的态度坦诚到近乎残忍。 那话里的意思是,——如果你能接受我将来娶妻,我们便在一起;如果不能,便没必要这样纠缠。 舒白知道如果自己说不能,谢瑾宸肯定会远远地离开他,从此两人只怕连朋友都做不成。可要说能,又实在……太过残忍。没有一个人能忍受自己的爱人娶别的人,他也不例外。 可是,他却无法指责这个人。谢家相国,这个瀛寰大陆上实际的王者,东亓帝国的当权者,必须后继有人。谢笠已经无法再生育,谢胤并非谢家嫡系。作为下一任的谢相,谢瑾宸必须要有自己的孩子,否则这个帝国将无以为继。 他们谢家的祖训:但凡职责之所在,便算再困难、再不情愿,也必须做到最好。譬如谢敛、谢笠、谢胤,他们都为自己的责任,付出了太多太多。 而谢瑾宸,被谢笠谢胤一手带大的下任谢家相国,已经做好了为职作牺牲的准备。只是他们都没有想到,首先要牺牲的,是爱情。 舒白太明白谢瑾宸的责任,就如同他也有自己责任。他没有表现出责备或体谅,只是淡淡地问,“如果将来我再不辞而别,你会原谅我吗?” 谢瑾宸心头酸涩,“我不阻止你离开,但至少,先告诉我一声,也好让我送你一程。” 舒白笑了笑,“如果决心离开,就不需要送别。” 谢瑾宸握着他的手很用力,捏得他骨头都痛了。这个人如此的洒脱,也如此的骄傲,他若要离开,必向那三次一样,来是空言去绝踪,自己连寻找都无从寻找。 “我会告诉你的。”舒白顿了顿,“如果你要……成亲,也至少……告诉我一声。” 谢瑾宸吻了吻他的发顶,一遍一遍地道:“对不起,舒白,对不起,可是……可是我喜欢你啊……” 自从那年紫薇花下,你闯入我的眼帘,从此这此间再无人能入我眼中。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年我为了找你,付出多少努力。也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是怀着怎样不安的心情与你相处。 舒白回头望着他,有氤氲水汽在他眼中弥漫。他回手抱着他的脖子,很用力很用力。 ——我喜欢你。 只需要这一句,便足够了。 那怕注定要分离,这一刻,还是忍不住紧紧地抱在一起。如同飞蛾扑火,绝望而义无反顾。 ** 小舟顺流而下,江上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琴声。舒白与谢瑾宸顺着曲子看去,见是一张画舸,装饰的极为华贵,倒不像是寻常人家的船。 抚琴的女子临窗而坐,一身大红狐裘,艳丽无双,隔着半条江也可见其风姿绰约。琴声泠泠的从她指尖流出,那曲子却与她艳丽的衣着完全不符,反倒极是洒拓肆意。 这一曲倒是驱散了两人的悲伤,谢瑾宸替舒白倒了杯酒,把盏共饮。 女子边抚琴边吟诵着诗句,极为风流潇洒,“菱歌一路入葭蒹,闲人呼问不作答。芦叶串起鱼几尾,青藤架下摘豆荚。” 舒白听得大为赞赏,“好曲!好诗!” 谢瑾宸则停杯叹道:“好琴!”接着又摇了摇头,“可惜这个清音弹成商音了。” 舒白笑道:“曲有误,谢郎顾。” 谢瑾宸遗憾地道:“这琴声清浊相济,轻重相兼,有清奇幽雅、悲壮悠长八绝,乃是瑶皇琴。只可惜抚琴之人空有一腔情怀,却无好的琴艺,辜负了这把好琴。” 若是此琴在南浔手中,不知能弹出怎样绝世的琴声来,想到此连叹三声可惜。 “我倒是突然想起一个典故,不知三郎可曾听过?也是这淇水之上的事。” “哦?” “鲛皇南浔与公子子俨的故事。这事儿鲜为人知,不过有首诗三郎肯定听过。” “哪首?” “竹筏。” 谢瑾宸自然是听过的,那日无根河上,鲛皇南浔抚琴吟唱的便是首“竹筏”,他足足抚了一日一夜,谢瑾宸记得每一个音符。 那时他便想问南浔是何人令他如此怀念,却又怕交浅言深。原来是子俨,子俨这名字如此熟悉,难道是…… “莫非是郢帝长子,——公子子俨?” “是。” 谢瑾宸想起那日南浔问他是否有转世之说,疑惑道:“难道南兄要寻的那个人便是公子子俨?” “谁知道呢。”舒白淡淡地道,纵身而起,几个起落便落在隔岸的画舸上,拱手道:“在下舒白,能否请抚琴的女客一见?” 这时只见湘帘微动,有位妃衣女子走了出来,言笑宴宴地道:“舒公子有请。” 舒白随她进入画舸,暖气扑面而来,恍惚一步就从冬天跨到夏天。 画舸内十二位白袷衣的乐师或抱丝弦、或捧管乐,却并未奏出声响。舸中以雪绸铺地,十二位胭脂色衣裳的女子正翩翩起舞,她们着衣甚是清凉,只以锦缎束胸、臂揽红绸,长裙开合间如怒放的红罂粟。肤色皆是莹白如玉,红影飘舞间,只见藕臂玉腰,极是可人。 如他们所猜测,这艘画舸里并非良家子,而是秦楼伎子。她们以乐舞著称于瀛寰大陆,身份虽不高,却令王孙贵族趋之若鹜。 舒白平日里言语轻佻,真到女子面前却彬彬有礼。目不斜视地到抚琴女子面前,礼数周全地道:“在下舒白,有礼了。” 女子开门见山地问,“公子可是为这把琴而来?” 火红的狐裘衬着她巴掌大的脸,肌肤如雪,眉目如画,额间贴着华丽的花钿。这身装扮极其艳丽,却掩不住她满身的风情,艳而不俗,美得洒脱直白。 “正是。” 女子笑道:“适才令友光凭琴声便能看出此琴来历,实在不简单。” 舒白暗忖道: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竟能听见我们的对话,可见耳力非凡。 “是我等唐突了,姑娘莫见怪。” “公子言重了。” “在下原不该夺人所爱,只是我朋友实在喜欢这把琴,不知姑娘能否割爱?在下知此琴名贵,并没有同样贵重的物品交换,只有这把袖底剑,乃是我族中宝物,还望姑娘不嫌弃。在下亦可答应姑娘一个条件,但凡姑娘有命,上穷碧落下黄泉,白亦万死不辞!” 红衣女子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如你那朋友所说,我配不上这把瑶皇琴,却也不知道他配不配得上这把琴。” 舒白道:“可否借琴一抚?” 女子捧着琴递于他,舒白焚香净手,横琴而奏,流畅的曲子从指端流出。谢瑾宸竟不知他琴艺如此之好。想来也是,若不懂音律,初遇之时,他怎么会为了听自己的笛声,跟着小舟行走十日。 舒白所奏的正是那首《竹筏》,与南浔的惆怅不同,他的曲意里多了些惺惺相惜的情味。 谢瑾宸隔江遥望他,江风吹动衣袂长发飘舞,大有遗世独立之感。他被这琴声勾起雅兴,便横笛和曲。 他见舒白朝自己望来,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觉得他应该是对自己微笑,谢瑾宸便也回以一笑,大有心照不宣,笑意宴宴的愉悦。 琴笛相呵,悠扬的曲子在江天之上回荡,天衣无缝,响遏行云。 等曲子终了的时候,舒白发现所有人的乐师都放下的乐器,舞伎们也止了舞步,伫立聆听,如醉如痴。 红衣女子拊掌称赞,未了道:“江上和笛的公子,可否一见?” 谢瑾宸踩一苇渡江而来,衣袂飘拂。 女子看了他,神色有一瞬恍惚,接着对舒白道:“这把琴便赠与你,望你莫辜负了它。” 舒白忙道谢,取出袖底剑赠于她。 女子并不收,摇摇头,“这琴在我手里也是埋没,绝世好琴,需得绝世好琴客,才算相得益彰。我原就想找着个配得上它的人赠送,今日遇着你们,也算是缘份。” 如此一来倒教舒白不敢受了,倒不是因为白受欠人情,而是自惭并非绝世好琴客,怕辜负了琴,也辜负了女子惜琴的情怀。 舒白汗颜,躬身致歉,“在下并非惜琴之人,玷污了姑娘的情怀,惭愧!惭愧!这琴却是不敢受了,只怕沦落到我这糙人手里,辜负了绝世好音。” 女子叹道:“这等琴艺,也算是辜负的话,这世间不知道还有谁配得上这把琴。”说着怜惜地抚过冰弦,“难道这绝世好琴,注定要被埋没吗?” 谢瑾宸道:“有一个人,只有他才配得上这把琴。”转身望着江面上不知时出现的一叶扁舟,舟头立着个青衣人,虽隔得甚远,依然能见其形影孤寂。 谢瑾宸冲着扁舟唤道:“南兄,可否一见?” 那竹舟向他们驶了过来。 舒白诧异地问,“南兄?难道是他?” “正是。” “他不是……”说到此顿住了,叹息道,“这世间能配得上这把瑶皇琴,果然只有他。不过你怎知是他?” 隔得这么远只能看见一袭青衣,这世间穿青衣的人可多了。 “有那小猫儿在,他不会离得太远。况且弹到那首《竹筏》,想来他也要闻曲伤情的。” 竹舟靠近画舸,那青衣人果然是鲛皇南浔。 谢瑾宸捧着瑶皇琴给他,南浔接过古琴,目光温柔而伤感,手指琴身,如同抚摸恋人的脸庞。每一根冰弦,每一个花纹都是那么的熟悉。 他拨动着琴弦,好似跨过了时间的洪流,顺着琴声回到八百九十年前,再去见故人一面。 彼时正值初夏,雨落绿野,青山逸气,茂林修竹连着澄江碧练,整个山水清澈的通透如同翡翠。 他撑一叶竹筏顺着清江碧流蜿蜿而下,折一顶荷叶当作雨伞,青色的衣衫,头戴逍遥巾,几乎与这山水融为一体。 忽见岸边的竹峰上,有人纵身而起,如白鸟振翅,栖坐在一棵竹子上,横琴膝间,临风抚弦。 眼前青竹滴翠,秀骨筛风;指下琴音潇洒,流雪回风。 他不由得撑篙驻立,聆听着琴声,那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调子。听得兴起,便拾起溪面上的竹叶,和着曲子吹起。 虽然用得只是一片小小的竹叶,音调却很动人,清丽处如山云萦绕,灵动时似白鸟蹁跹,伴着深沉悠远的古琴,与眼前景致浑然一体。 他只顾着吹曲,倒忘了撑篙,竹筏随着淇水漂流,不知不觉到山崖边,一不留神就被冲到山崖下去了。 他是鲛皇,这一摔倒没有什么事儿,只是等再上来的时候,抚琴之人已不知去向了。 他望着一顷如墨的竹海,心里空落落的。抚琴的人是公子子俨,所抚的正是这把瑶皇琴,曲子亦是这首《竹筏》。 泛彼竹筏,在彼中汀。青髧荷裘,撷叶抚琴。念彼斯人,实维我心。 桂棹兰枻,在彼中河。颀竹其仪,圭璧其德。念我良朋,青衣逍遥。 飘兮渺兮,不可及兮。嗟我良朋,在远方兮,何当同舟,载歌行兮。 转眼已是九百年,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怎能不伤情?人类真的有轮回么?真的可以再找到他么?可茫茫瀛寰,要从何处寻找? 他不禁微微扬起头,江阔云底,乌云沉沉。 画舸之上,闻者落泪。那么浓浓的彷徨迷茫,令人揪心。 忽闻空中一声凤啸,一只火红的凤凰披着五彩的霞光落了下在竹舟上,它似乎也被这琴声给吸引,收敛着羽翅聆听。 他们不知道是何时从琴声里醒过来的,女子叹息道:“余音绕梁,三日不绝。果然只有这样琴艺,才能配得上这把瑶皇琴,便将此琴物归原主,如何?” 这把琴价值连城,她竟眼也不眨的转手送人,其慷慨豪气,男子未及。 南浔还未开口,谢瑾宸道:“多谢。”他开口言谢,潜意识便是谢家承了这情。 女子莞尔,“阁下笛声里着笠公子的风骨,莫非师从于他?” 谢瑾宸奇道:“正是,姑娘莫非听过家兄的笛声?” “原来是谢家三郎。” 谢瑾宸这才发现她并非韶华女子,眼角有几道细细的鱼尾纹,倒是更增加了风韵。 “当年我曾有幸听过着笠先生一曲,至今难忘。……算来已是十五年……”她眉间怅然,“岁月如斯,不知先生是否安好?” 想到大哥,谢瑾宸心痛如绞。 他没有回答,红衣女子也没有追问,知道那人何等潇洒,困于栖霞山十五载,定是不好的。 略略沉默了会儿,萧瑾宸问道:“您莫非是红楼萧女使?” 萧黍如略为惊异,“你小小年纪,倒认识我?” “听家兄提起过萧女使,私想也只有您这样的人,才当得起他的记挂。” 萧黍如掠了掠发鬓,脸上显出抹小儿女的情态,“他是如何说起我的。”纵使潇洒如她,也在乎着笠先生的评价。自然,这世间也没有几个人不在乎。 谢瑾宸吟了句诗,“眉与烟雨可入词。” 萧黍如略怔了怔,那双历经风尘的眼底竟露出了抹羞涩,极是动人。 她款款地道:“那年,我刚遇到着笠先生的时候,也不过十三四岁。正是越郡初春,乌衣溪两旁开满了梨花。我家就住在乌衣溪畔,和谢家高门大户可不一样,我家里只有两间小茅茨。我也算是贫苦人家出生的女儿,这双手洗过衣、煮过饭、打过猪草,也曾满是老茧。” “那日大抵是清明时候,我穿着件邻家姐姐穿不下的红绫衫。那件衣服可真是漂亮,飘逸的如同天边的云霞一样。穿着这样好看的衣衫,自是希望多点人看到,便特意去乌衣溪边浣衣。” “那天下着濛濛细雨,乌衣溪上漂了层雪白的梨花瓣,零零碎碎的十分好看。衣服沾着梨花,捣洗过后,似乎也带着梨花的清香。” “不经意间发簪掉到水里,乌沉沉的头发垂了下来。小儿女总是爱娇的,便折了枝梨花作发簪,照着溪水梳弄头发。” 萧黍如又掠了掠发鬓,这好像是她惯用的动作,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抬头的时候,便见着了着笠先生。他站在舟头上,一管青竹笛,一身青簑笠,眉宇间也沾染着江南的烟云水气。” “我那时呆愣愣看着他的样子,想来是十分无礼的,他竟也不生气,含笑着问,‘临水梳妆谁家女,眉与烟雨可入词?’” 谢瑾宸道:“也只有您这样风华无双的女子,才和江南烟雨一起入大哥的诗。他替你画了副画,那画至今还挂在他的书房里,那是他画的唯一的一位女子。” 想来是不忍唐突了佳人,画上人眉眼略显模糊,却是风流无暇。 第048章 此间神兽略无良(1) 那时候他就想,这世间真有这样的奇女子吗?今日得见,才算是叹服。原来能入大哥眼的,果然个个不凡。 他记得那幅画上也题着首诗: 小舟闲渡觅春辞,绿藤古墙溪上茨。 临水梳妆谁家女,眉与烟雨可入词? 萧黍如摇了摇头,怅然道:“我终究还是入不了他的眼,想来这世间也没有哪个女子,能入得了他的眼。” 谢瑾宸不知该如何安慰。洒脱如萧黍如也不需要他的安慰,“他日你回栖霞山,帮我带句话给你大哥。” “您说。” 萧黍如看了舒白一眼,神情变得肃穆,“你告诉他,命运的轮盘已经开始转动,日落虞渊,六芒星出,诸识归位,我们终将会在命运轮盘上相逢。——你让他……让他别再苦自己了。” 谢瑾宸并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却很认真的记住了。而他身旁的舒白听了这席话,神色肃穆,眼神莫测。 直到许久之后,谢瑾宸才明白,原来这并不是一个女子隐晦的情话,而是一句谶语,预示了他们后半生的谶语。 六芒星出,诸识归位,他们都在那个命运的轮盘上。 随后萧黍如又对南浔道:“可否再为我抚琴一曲?” 南浔点了点头,横琴膝上,拨动琴弦。那是首轻快洒脱的曲子,谢瑾宸从未听过,许是南浔专程为萧黍如作的。 画舸徐徐的向前行驶,船上传来萧黍如的歌声,随着曲子的节奏,清扬婉兮。 花落多少不去问,岁月太多离和恨。 任我行走天下,来无踪去无影,逍遥才最真。 江湖好比一道门,行得自有些分寸。 名和利,爱和恨, 唯有我最动人,快乐二字重千金。 就这么走着我就这么唱, 想怎样就怎样,风流又倜傥, 没有人会记得我的名和姓,我却万古流芳…… 目送着萧黍如远去,谢瑾宸感慨万千。这世间总有些女子,蛾眉高慨,风骨清奇,令男子羞愧。 直到画舸隐入江天,再看不见了,南浔才止了弦,它琴郑重地收入琴囊里,冲二人微微报拳作谢。 谢瑾宸见他要走,挽留道:“冬来江上寒冷,竹舟并不保暖,南兄可否与我们同行,也好照顾小猫……咳……小元婴。自从离开大哥和清绝后,它郁郁不欢了好几日。” 南浔虽将小猫儿交与他,但终究还是不放心的吧,毕竟那是他们的希望。与其让他这样跟着,倒不如一路同行更自在。 南浔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点点头。 他是鲛皇,海国子民的希望,纵然心里千般万般想去寻找子俨,却不得不前行。 ——我所爱的人啊, ——流年匆匆,而你我总是乍聚又分。 ——然而, ——如果我真的爱你,就不会忘记。 ——可原谅我, ——还是得为了责任,继续将爱情放任。 三人上了船来,蜷在炉边睡觉的小猫儿忽然跳了起来,向着南浔扑了过去。 谢瑾宸忍不住看了舒白一眼,那意思:果然鲛人才是亲生的,我都养了它这么久了,也没见他何时向我扑过来。 舒白回他一眼:它也不待见我。 两人眼神儿还没交流罢,就见小猫儿已经越过南浔,直扑到老凤凰怀里,抱着它的大腿喵喵叫着讨好,还时不时舔舔它的毛,那样子别提有多谄媚了。 谢瑾宸、舒白:“……”这只老凤凰什么时候来的? 他们听南浔的曲子听得太入神了,竟然没有发现老凤凰的到来。而这边南浔的脸直接黑了:父神大人,咱能不能有点格调啊! 小猫儿抱着老凤凰的腿喵喵地叫,那声音别提多委屈了。 两只用兽语交流了会儿,然后老凤凰抬头来,冷冷地盯着三个大男人,义正辞严的指责,“你们竟然敢不给它奶喝!你们这是虐|待小动物!我要代表神祇惩罚你们!” 一张口便喷出窜火苗来,把舒白包裹成个火球。 舒白愣了两秒种,才发现自己除了条裤叉,身上什么也没有了。顿时大怒,“我新买的衣服!你竟然敢烧我了新买的衣服!太过分了!” 老凤凰睚眦必报,仰着头高冷地道:“那次你竟敢忽悠我,老鸟我没把你烧成烤猪就算客气了,哼!” 舒白一手拉着自己的裤叉,防止他突然滑落,一边委屈地揉揉鼻子:“三郎,你家宠物欺负我!” 谢瑾宸安抚地拍拍他光溜溜地肩膀,然后指责老凤凰,“你怎么可以烧他的衣服呢?毕竟也是上古神兽,这么做太没格调了。” 舒白感动,“三郎,还是你最护着我。” 谢瑾宸理所当然地点点头,继续教训老凤凰,“你看他光溜溜的,多有伤风化,下次记着不要烧衣服,最多把头发烧光就行了。” 舒白:“……” 老凤凰挥挥翅膀蠢蠢欲动,“我烧一下试试?” 舒白猛然扑过去,紧紧的抱住谢瑾宸,威胁地看着老凤凰,那意思——你若敢烧我头发,我就与你家主人双双殉情! 老凤凰施施然地收起翅膀,“算了,老鸟我不跟你这小屁孩儿计较。你们快去给小猫儿找吃的。” 谢瑾宸仔细想想,好像自从萧清绝病后,是没人给它喂过奶,难怪离开萧清绝时,它哭得如丧考妣。 仔细想想,好像大哥喂它喝奶的时候,它就粘着大哥;清绝喂它喝奶的时候,它就粘着清绝,还真是有奶就是娘啊! “那个……”谢瑾宸咳了声,“好像……这个船上没有奶。” 舒白大惊,“所以,我们得去给它讨奶喝?!”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到南浔身上,“南兄,这是你家父神,讨奶的事儿就将你给吧。” 南浔:“……” 目光很真诚地望着谢瑾宸,“我可以不坐你的船吗?” 两人异口同声,“不!你已经误上贼船了!” 南浔:“……” 老凤凰:“哼!人类果然还是一样狡猾!” 舒白扯着谢瑾宸的衣袖,撕娇地摇啊摇,“三郎,你再借我套衣服吧?” 他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做出这种动作,实在是……有碍观瞻,“你是谁啊?放开我。” 舒白缠得更紧了,继续无耻卖萌,“三郎,你怎么可以始乱终弃?” 谢瑾宸转向老凤凰,“这里有只猪,你要不要烤来玩玩儿?” “连你一起烤吗?”说到这眼里闪着小火苗,不能烤谢笠,烤他的弟弟也一样能解心头之火啊。 谢瑾宸斜睨着它,“你试试看?” 老凤凰认怂了,“其实我也能只烤一个人的。” 舒白赶紧松开谢瑾宸,“开什么玩笑啊,赶紧给小猫儿找吃的吧。”到谢瑾宸房里去找衣服。 谢瑾宸跟进来,就见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被翻得一团糟,他无奈地抚额,自己到底是什么眼光啊,竟然会看上这么一个糙汉子! “我来给你挑。” 舒白禁不住莞尔,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本来是想用那把琴当聘礼的,可惜又没了。” 谢瑾宸挑挑眉,再次强掉,“是嫁妆!而且你已经给了。” “嗯?” “那年银杏林,那把古琴。” 舒白惊愕地握住他的手,声音都有些断断续续,“原来你……三郎,原来你……早就知道?” “我一直等着你回来取,可你一直未来。” 舒白深深地望着他,“原来你对我也早有了那番心思,对么?我并不是一个人单相思?” 回答他的是一记深吻,正难分难解的时候,老凤凰河东狮般吼了起来,“你们俩还在磨蹭什么,赶紧去找奶!” 第048章 此间神兽略无良(2) 两人连忙分开,尴尬地咳了声,穿好衣服出门。 南浔鲛皇拿着小碗上街讨奶去了,走得那叫一个一步三回头,巴巴地望着两人,希望他们良心发现,别让自己去了。可换来的只是两人无情的挥手催促。 他绝望地走到街上,迎面来了位姑娘,胸前波涛汹涌,他觉得应该是有奶的,于是恭恭敬敬地上前,躬身作揖,别提多彬彬有礼了。 街上的人看了,连连赞叹,“真是个好后生啊,这般的人品,还这般的有礼,谁家姑娘嫁给他真是有福气喽。” “哎,我家儿子要有他一半有礼,我老头子就开心了。” “若真有他这一半人品,早就娶上媳妇了。” “……” 南浔被议论的很是羞涩,再次作了个揖,请求道:“姑娘,我能向你讨些奶喝吗?” 众人:“……”瞬间无数下巴大珠小珠落地面。 “啊!色狼啊!”姑娘一声尖叫,掩面而奔,顺利拉回大家的神志。于是方才还交口称赞的人,脸分分钟被打得啪啪响,彼此对视一眼,骂了声“登徒子”,尴尬地散了。 南浔疑惑地抓抓眉,一脸的无辜。可是,父神大人的奶还是得讨回来啊!接着往前,见街口有个女子正在给孩子喂奶,懦懦地走上去,一脸天真地问,“我……我可以向你……讨些奶吗?” 女子:“……流氓啊!”抱着孩子跑到屋里,不会儿屋里有个大汉拿着菜刀冲出来,“谁!谁敢调戏我家娘子!” 南浔:“我不是……”还没解释完,被人扯着衣袖拖走了。躲开了操刀大汉,两个旁观着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南浔:“……”敢情他们来是为了看我笑话…… 终于笑完了,舒白对谢瑾宸道:“谢兄,小猫儿可是你带出来的,你得对它负责啊。” 谢瑾宸挑眉望着他,那双桃花眼半眯着,修长浓密的睫遮住流转的光华。他轻笑着问,“真的要我去?” 舒白的心“咯噔”一下,算了,出卖美色这种事儿,还是自己做吧。 最后这种事儿交给了舒白,他用包袱裹成个婴儿的形状,然后抱着那婴儿假扮成一个妻子过世的丈夫。他本来就生得好容貌,又这样深情,很快就赢得了一众少妇的心,纷纷要给孩子喂奶。 舒白深情地抹把泪,“我要带我的孩子离开这个伤心地,路途遥远,要替孩子储存点食物,这样才不至于饿着。” 于是很快就收集了两大酒囊的乳汁,小猫儿甜滋滋地喝了一碗,然后爬到床|上去,追着自己的尾巴玩儿。 南浔愣愣地看着欢脱地转圈圈的自家父神,很是无语。 老凤凰也痛痛快快地吃着竹实,吃得开心了突然道:“有件事情我差点忘了,你二哥去昆吾山了,一个人去的。我怕他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来叫你去给他收尸。” 谢瑾宸霍然起身,神色大变,“你说什么?” 老凤凰不紧不慢啄着竹实,“谢胤去北豳古国找黄雚之食了,那个地方很凶险,他只怕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去的。” “我大哥呢?他带着大哥一起去的?” “托付给了神引阁阁主,他让我一起去神引阁,那地方太无聊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所以我就跑回来了,顺便给你带个信。” 谢瑾宸一把收了竹实,疾声道:“去昆吾!” 老凤凰不爽,“我还没有吃饱呢!没力气飞!” 谢瑾宸威胁,“不去以后都没竹实吃!反正你也饿不死!” 老凤凰秒怂,“唰”地一下变出身真,通身火红,华光璀璨,狗腿地道:“主人主人,请上坐。” 谢瑾宸纵身到凤凰背上,冲两人拱手作别,“我先告辞了。” 舒白忙道:“我随你一起去。”手放在唇边打了个呼哨,未几一只小青驴出现在江岸上,一纵身向江上跃去。 老凤凰惊道:“不好!那只秃驴要投江?”话音未落,见小青驴背上忽地长出对青色的翅膀来,其翼垂云,凌风而起,直向船上飞来。 谢瑾宸与南浔都看得呆了。小青驴落到船上,眨巴着它的大眼睛、长睫毛,迷恋地盯着凤凰,几乎口水没滴下来,“好漂亮的山鸡呀!” 它眼里的迷恋太过真诚,可这赞美的语言实大……老凤凰闷闷地道:“笨秃驴!” 小毛驴绕着凤凰摇尾巴,憨态可掬地恭维,“山鸡姐姐你好漂亮啊!” 老凤凰怒,恶声恶气地道:“不许叫我山鸡!我是凤凰!上古神兽凤凰!还有,我是雄的!雄的!你这个没见识的臭秃驴!” 小毛驴完全听不懂它的话,一味的恭维,“山鸡姐姐你的羽毛好漂亮啊,像猴屁股一样红……” 老凤凰炸毛,“闭嘴!” “山鸡姐姐……” 眼见要掐起来,舒白无奈地道:“你们够了!加起来都一万多岁了,无不无聊!赶紧出发!”转头对南浔道,“南兄,告辞!” 南浔道:“我陪父神一起。”他念了声诀,片刻间金光闪烁,一只金龙无比拉风的出现在九霄之上,长吟一声气吞山河。 谢瑾宸舒白皆惊呆了,好神威的金龙!眼冒小心心,再看看自己的座骑,感觉弱爆了。只见金龙腾云驾雾而来,昂首张牙,威仪万千。下一秒“嘭”地一声撞在桅杆上,然后额头上就出现了一个包。 谢瑾宸、舒白:“……” 老凤凰小青驴异口同声道:“好大一只金泥鳅!” 金龙用爪子抚了抚自己额角,包消了。他理理自己的龙须,用一副天上地下我最威风的表情,不屑地睨着两只,“一个秃驴,一个山鸡,呵呵。” “蠢泥鳅!” 三个主人默默地对视一眼,相对苦笑。 谢瑾宸率先驾着凤鸟乘云而去。三只神兽互不示弱,你追我赶,很快便到了八百里流沙界。 还在云端便闻到冲天的血腥气,他们降下云头来。见入目的是一具具偌大的怪兽尸体,血将黄沙染得殷红。 舒白惊愕道:“这是沙蜃?原来八百里流沙穿不破,是因为有这些沙蜃。不过是谁这么大手笔,一下杀了这么多沙蜃,这少说也有百只了吧!” 谢瑾宸跳下来,看看沙蜃的尸体,皆是一剑封喉,剑法凌厉无匹。 “这是二哥的剑法,他已经过了流沙界。”眼神微微凝了凝问凤凰,“那时候去嶷山,二哥也是乘着你去的?” “你当我是那金泥鳅的儿子啊,能背负山川?我背过最重的东西就是你和小孩儿了。” 谢瑾宸疑惑,“那么二哥是如何比大哥还先赶到嶷山?纵是御风而行也没有这么快吧?” 凤凰没说话,谢瑾宸又跃到它背上,“去弱水。” 没了沙蜃,不过片刻便到了弱水,三只神兽纷纷落了下来,“这弱水我们也没法飞过去。” 谢瑾宸讶异地道:“你们可是神兽,竟然也飞不过去?” 老凤凰不服气,“你以为弱水不可渡,说得只是它能沉溺万物?它不光能沉溺万物,还能将飞在空中的东西吸下去。你看那血红的水,是羽族血液汇成的,它汇聚了整个羽族近千年的怨气!是神之故里的最后一道屏障,除了羽族之人,无人可渡。” 谢瑾宸的心揪了起来,他无法想象如果二哥强渡弱水,会是什么结果。 舒白看出他的忧心,宽慰道:“放心,你二哥知道我们有去北豳古国的秘密地图,而没有问我们要,说明他知道渡过弱水的方法。他行事向来稳重,思虑周全,一定不会有事的。” 老凤凰冷笑道:“哼哼,真的思虑周全就不会一个人去昆吾了,那是什么地方,你可知道?” 谢瑾宸心急如焚,却也知道在为大哥找到药之前,二哥是绝对不会鲁莽行事的,深吸了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打开一直被人追抢的地图。 然而奇怪的是,大家都说这是地图,却分明只是副山水画。谢瑾宸虽不会作画,但从小受谢胤耳语目染,也颇懂欣赏。这副画笔墨浓重润泽,层次分明。用流畅粗壮的线条勾勒山石树林,又用留白的方式渲染出流水雪意,笔法流丽,气势恢弘,是副不可多得的佳作。 这副画里蕴藏着地图?谢瑾宸怎么看也看不出端倪来。 舒白知他此刻心神已乱,无法看出诀窍来,便递于南浔一起看。其实他在得到这副图的时候,已经仔细研究过了,到现在也没有看出路线在何处。 南浔同样看了会,没有看出所以然来。 三只神兽等得不耐烦了,老凤凰伸头看了样,厌恶道:“切!我以来什么呢,原来是条蚯蚓。” 第049章 谢胤昆吾降獬豸(1) 舒白疑道:“什么蚯蚓?” 老凤凰用鸟喙指指画,“那不是么?倒趴在那里,跟那只蠢泥鳅似的。” 金龙不屑道:“一条小肥遗,岂能跟本神兽相提并论?” 小青驴狗腿地咐喝凤凰,“对对,肥遗和金泥鳅都是蛇的变种。” “你这秃驴……” 三个主恍然大悟,画中绵延起伏的山势,可不就是一只神兽肥遗。原来他们三人都是懂画之人,入眼先被这画技吸引,倒忽略了画后的深意。 舒白道:“肥遗者,蛇身而六足,两身四翅,见则千里之内大旱。” 谢瑾宸疑道:“可画肥遗是何意?莫非它可以克制弱水?” 南浔道:“或许如此。” 谢瑾宸道:“如此说来,找到大旱的地方,便是肥遗所在之处,附近有这种地方?” 舒白想了想道:“还真有,便在昆吾山东。” “我们速去!” 三人各上了坐骑,乘云不到片刻便到了。脚下的土地龟烈干涸,寸草不生。 小毛驴道:“这里原本也是片沃土,你们看那里还有村落田舍。不过从十五年就未落雨了。据传十五年前,有村民见到一条蛇,两个身子,六足如鸡距,见人不噬亦不惊,徐徐消失在山林里,就是那个山头。” “去看看。” 小毛驴嘱咐道:“肥遗毕竟是神兽,虽不噬人,然而脾气也不小,能驯服它助我们渡弱水最好,驯服不了就杀了它,取它的内丹可渡弱水。” 谢瑾宸低头,眼下是光秃秃绵延起伏的山脉。 肥遗虽也是神兽,不过相对于凤凰金龙这种上古神兽,它的品级又低了许多。通常情况下,它的身体只有一条蟒蛇那么大。在这偌大的山里找一条蛇太困难了些。况且此时又是冬天,它正在冬眠,总不能把整个山翻一遍吧? “得想个办法把它引出来。” “肥遗噬睡,现在正是冬眠的时候,如果被人扰醒,会很暴戾。” “天气暖和了,蛇就会醒来吧。” 谢瑾宸从怀里掏出小猫儿交给舒白,自己落到山头上,盘膝而坐,运用榴霞诀,炙热的真气渗入地下,他四周的积雪开始融化,然后以他为中心,慢慢向四周扩散开来。 舒白见那雪融的速度,叹道:“果然突破第二层银瓶乍破,榴霞诀的威力更大了。南兄,我们俩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喝一杯?” “好。” 舒白从小毛驴身上取下两个酒囊,扔一个给南浔,两人遥遥举盏,一饮而尽。 “不如我们来打个赌,看谢兄何时能融化这个山头?” “好。” “我猜半个时辰。” 南浔浅笑,“这个赌不了,我的答案也是半个时辰。” 舒白耸耸肩,“那……不如换一个,猜肥遗从哪里出来?南兄你先请。” “东。” “那我猜西好了。如果我赢了,南兄再为我抚琴一曲,如何?” “好。如果我赢了,舒兄再请我喝一回酒。” “成交!” 两人相视一笑,举盏对饮。 果然过了半个时辰,山头上的雪就融化光了,土地也温暖起来,冬眠的青蛙、蛇、蚯蚓纷纷从土里爬出来。 谢瑾宸渐渐加大榴霞诀的热力,将它们都从土里逼出来。 舒白边饮酒边观察着下面的情况,忽然道:“在那里,南兄,我赢了!”西边山腰里一群群蛇从地下爬出来,其中一条有三米来长,正是肥遗。 舒白将小猫儿往南浔怀里一扔,从青驴背上跳了下去。于半空中结了个困神咒,向肥遗困去。 那肥遗才睡醒,脑子里还反应不过来,被结界结住了也不知道,闷头向上撞去,只听“嘭”地一声,好结实的一下,看着都觉得痛。 肥遗这一撞倒清醒起来,看见自己被困在结界里,顿时就炸毛了,身子忽然就长到合抱之粗,十数米来长,瞬间挣破了结界。两条长长的蛇尾一个向舒白扫去,一个向谢瑾宸扫去。那样庞大的身体砸在地上,顿时大地震动,山石崩裂。 舒白没料到它脾气这么大,慌忙闪过,肥遗的尾巴又扫了过来,飞沙走石,横扫万里。 “谢兄,我们是要采取温柔手段,还是血腥手段?不过看它脾气这么大,驯服恐怕有点困难。” “还是温和点,否则太不厚道了。” “好吧。”采用武力是不行的,还是只能用术法困住他们。 南浔觉得自己喝了人家的酒,不帮忙也不好,将小猫儿放在龙背上。 经这么折腾,小猫儿也醒了,扑腾着小翅膀飞到凤凰旁边,用圆滚滚的小爪子去抱凤凰的脖子。可惜现在凤凰变大了,它抱不住,便可怜地“喵喵”叫起来。 老凤凰这会儿正跟其它两只斗嘴呢,也没空理它。它便叫得越发委屈了。小青驴好奇地打量着它,这明明是白虎,怎么学猫叫?也试探着叫了声,“汪!汪汪!” 终于有人理自己了,小猫儿歪着脑袋看看它,然后张开口,“汪!” 金龙也觉着有趣,跟着叫了声“咩。” 小猫儿也跟着叫“咩”。 老凤凰不某示弱,“喵。” 小猫儿,“喵。” 然后就见三只神兽呈三足鼎立之势,小猫儿在中间追着自己的尾巴玩儿,转到凤凰这边,叫声“喵”,转到青驴这边叫声“汪”,转到金龙这边叫声“咩”,很是欢脱。 它毕竟年纪小,飞着飞着就没有力气了,“啪”地一下从半空中掉了下来。三只神兽促不防及,半晌才没反应过来。 地下的三个人正合力用术法困住肥遗时,冷不防天上掉下个小毛团,好死不死的正好落在肥遗的脑门上。 肥遗正卯足了劲挣扎着,眼见又要摆脱了,脑门忽然触到软软的东西。接着那东西顺着自己的脸滑了下来,毛绒绒的一团在地上翻滚,肉肉的小翅膀说不出的可爱。它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刹时就化成无数的小星星,闪啊闪啊的,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将这小东西给吹走了。 正挽着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的三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愕然。 等三只神兽追下来的时候,见肥遗已经变成普通的蛇那么粗,正将自己的尾巴当成逗猫棒,逗弄着那小猫儿呢。小猫儿蹦蹦跳跳地追着它玩儿,时不时喵啊汪啊咩啊的乱叫一气。 南浔看着被三只恶趣味神兽玩儿坏的父神大人,默默抚额。 谢瑾宸拿出装乳汁的酒囊,小猫儿闻到乳香,也不玩儿,追过去要喝。肥遗巴巴地跟在它后来,咬它的尾巴玩儿。 谢瑾宸在前面走,两只就在后面跟,一路跟到弱水边上。 谢瑾宸诱|哄地对小猫儿道:“你让它将弱水分开,就喂你喝奶。” 小猫儿听懂他的话,到肥遗面前,两只小爪子揉着鼻尖,委委屈屈地“嗯嗯啊啊”地叫,好像在诉苦。 肥遗两条尾巴连甩连甩的,那张蛇脸上满满的都是心疼,指责地望着谢瑾宸。望得谢瑾宸都心虚了,差点就以为自己是虐|待狂了。 肥遗谴责完他,一纵身跳到弱水里。 奇迹出现了,那连羽毛都可以沉溺的弱水,在肥遗跳进去的时候,“唰”地一下分开了,形成一个直径一米来宽的水涡。 谢瑾宸一边打开酒囊喂小猫儿奶,一边对肥遗道:“变大些,我们要乘着你渡过弱水。” 肥遗将自己变得足够三人乘载了,向对岸爬去。它的身子足够大,使得弱水露出河床来。 这条河从天地伊始便环绕着昆吾山的最高峰,起初只是条普通的河流。直到九百年前那场屠杀,羽族的血液注入到弱水里,怨气叠加,故而万物不可渡。 千百年来,这条河里落了无数的沉积物,辨不出形状的各种物品、锈蚀的兵器、腐烂的白骨,还有沉积在淤泥里的未腐烂尸体。这尸体并非一具两具,他们一路行来已经见着数十具了,有的已经半埋在淤泥里,有的还漂浮在河床|上。 舒白疑惑:“没听说过最近这里有大量死人啊,河底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尸体?” 谢瑾宸神色凝重的摇头,“光是这一块儿就有十多具,我们看不到地方的还有多少?这一块地广人稀,哪有这么多死人……”忽然提高了嗓音,“舒兄,你看!” 第049章 谢胤昆吾降獬豸(2) “怎么?” 谢瑾宸指着河底那些尸体,惊愕不已,“他们的衣服!你看他们的衣服和发饰。” 舒白细看了他们的衣服,惊愕地瞪大眼睛。从宽袍木屐,到曲裾襦裳,再到时下流行的广袖疏襟,玉带靴鞋,这些尸体的服饰竟是不同时期的。 忽然他指着其中一具尸体,惊异地道:“他的衣服和南兄的一样!” 两人的目光齐齐地看向南浔,又落到那具尸体身上。一样头戴逍遥巾,宽袍博带,脚踩木屐,这是上古时期的装扮。 南浔这身衣服还是九百年前,用鲛绡仿着当时人族的样式做的。这具尸体身上的和他的一样,难道…… 南浔目光直直地望着尸群中的一人,声音苍凉,“那是亓武卒,当年嬴郢凭着这支军队,横扫瀛寰大陆,所向披靡。数以万计的鲛人、羽人、山鬼死在在柄长枪之下,那战甲上沾满了我族族人的鲜血!” 似乎回忆起那个海天龙战血玄黄的年代,鲛皇的眼里满是悲痛愤恨之色。 谢瑾宸无言以对。 这片人族欢乐的国度、这个强大的东亓帝国,是建立在上古三族的血泪之上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在这强大的国度下,有多少具森森的白骨? 舒白打断了两人的沉思,“如果这亓武卒是西亓初年的,难道……弱水能保持尸身不腐?” 果真如此,只怕千百万年来,这条河早就被填满了。 接着他自己又摇了摇头,“应该只是变成如今的弱水之后,才不会腐……”声音忽然顿住了,下一刻脸色变得苍白如死,肩膀都忍不住颤抖。 谢瑾宸惊疑,“怎么了?” 舒白手颤抖地指着河床,声音都结巴了,“你……你……”南浔顺着他所指望去,脸色也一刹间苍白下来。 谢瑾宸大惑不解地转身,顺着他所指之处望去,刹时间后背炸出一身白毛汗!——河床|上一具具的尸体里,赫然立着一人,而那个人的脸,竟然和他一模一样! ** 昆吾山上,旭日初升,日照金顶。 在最高峰的山巅山,昆吾神女纵身起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她那一身红装散成万千朝霞,流光溢彩。 她是天地大美的象征。 南北拨足向她奔去。千年的积雪如同泥淖深陷着她的腿,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竟能健步如飞。 她这一跑,似乎已经挣脱了皮囊的束缚,终于快要触碰到神女的脚趾。忽然,一道月影如同流星般划破长空,以凌厉无匹之势向昆吾神女,速度如此的快,肉眼几乎抓不住! 南北的心倏然提到嗓眼,却见那影子毫无征兆的停了下来,她甚至能看出他背后拖出的白影一点点归于他身子里。 动静随心,收发自如,好强的功力! 那人立在昆吾神女对面,白色的中衣,伟岸的身姿,那一身气度渊停岳峙般凝练傲然。 ——是谢胤! 两人对立于山头,一个是上古神女,修眉联娟,铅华弗御;一个是当世相国,凤目燕颔,沉稳内敛。这样静默相对,仿佛时光都因着两人而静止。 忽然间,神女振袖而起,合身后退,长长的衣袖如同彼岸花般,张开华美艳丽的花瓣,肆意怒放。她于半空中起舞,以朝霞为袖,以白云为袂,倏而起兮忽而落,乘回风兮载云旗。 就在她离开山巅的那一刻,一声兽吼从地底深处传来,接着南北感觉脚下在震动,起初只如涟漪波动,随后越来越厉害,脚下的冰块已经开始龟裂了。她拨足向前奔去,忽然听到一声暴裂声,头顶上的冰川猛然暴裂开来,那道裂缝如同闪电撕开巍立千载的山脉。 南北还来不及惊呼,便听见一声压抑的怒吼,有什么东西破开冰川而出,猛然向谢胤扑了过去! 谢胤纵身而起,白色的衣袂飘浮,如同两只羽翅,倏起倏落间,手里已握住一柄长剑,正是鸿蒙宝剑。 他于半空中执剑而立,巍峨高古,不可逼视。 昆吾山最高峰的冰雪已经轰然爆裂,原来积雪之下,不是山石,而是一只沉睡的上古神兽!那兽高十丈,长十二丈,龙头、狮眼、蛇鳞、牛尾,头顶还有一只锋利的角,是上古传说中的獬豸! 传说当年郢帝征伐天下的时候,乘坐的便是獬豸。原来他过世之后,竟将自己心爱的座骑留在了昆吾山上、神女脚下,可见它守护的东西何等重要。 它一扑未成,目光逡巡地盯着谢胤,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叫,弓着前蹄,每一根毛发都带着蓄势待发的力量。 在它的前方,谢胤负手而立,手势长剑,看似随意的动作,然而全身每块肌肉都蓄积着力量,凝滞不发。 南北知道他那一剑的威力,不由得停滞了呼吸。 昆吾神女在他们身后起舞,广袖流裙,衣袂开合,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 驻立在白云彼端的神女,俯瞰这个尘世千万载,也不免沾染了红尘之气。可她那红尘之气又是那么的唯美曼妙,仿佛斜阳画角,又仿若杏花微雨。 她挥舞着两条水袖,那红如墨般荡漾开来,渲出一段人间烟火。 就在此时,谢胤倏然出击,鸿蒙剑所到之处,横廓六合,揲贯万物。他的剑依旧那么强势霸道,决绝无畏地向獬豸刺去! 上古獬豸长声一吼,纵身而起,它的背后的黑鬃如同乌云般弥漫开来,庞大的身躯竟无比的灵巧。这一跃足有数十丈高,躲过那一剑,而后一个翻转,合身向谢胤扑去,每一根爪子都闪着冷森森的光芒。 谢胤合身而退,他的背后似乎长着双翅膀,无比的灵巧,鸿蒙宝剑更不停歇,一道道剑光撕裂霞彩,纵横无迹。 獬豸毫不停滞,顶着锋锐的角一次又一次向谢胤冲去,鬼出电入,无迹可寻。 一人一兽越战越激烈,南北的眼力已经无法扑捉了。 昆吾神女的舞步也越来越快,她的红衣如同一朵层层荡漾,转成旋涡。脚步踩在白云之上,便似有雷声阵阵,轰隆隆的响起来,令人耳膜震动。 忽然她纵身而起,就在此刻,谢胤长天一刺,鸿蒙宝剑携着雷霆万钧之势向獬豸刺去,神光离合,乍阴乍阳! 就是这一剑!定住嶷山的这一剑! 那一剑携着开天劈地的力量,上通九天,下贯九野,直直地向獬豸!上古神兽亦拥有着决然无畏的勇气,竟顶着尖锐的独角,迎向鸿蒙宝剑。刹时间,只听雷霆当空,电光闪烁,巨大的力具排山倒海袭来,竟生生将一个山头劈裂! 南北还未来得及看清楚什么情形,偌大的冰块从天而降,兜头兜脑地砸来。 她反应也是极快,合身一滚,竟然堪堪躲过冰块,然而脚下的冰块被这一砸也轰然碎裂,竟带着她一起往下滑去。 ** 弱水滔滔,朔风凛凛。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弱水江面乌濛濛的一片。 肥遗背上,三人凝望着河底那具枯骨,皆是惊骇不已。而谢瑾宸脑海中已是一片空白,他望着那个人,就好像望着镜中的自己,那诡异的感觉,令他脊背一阵阵发寒。 沉溺万物的弱水水底,有一具未腐的尸体,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甚至连年纪都似和他一样大! 这到底是别人的尸体,还是镜像倒影?或者,这其实是另一个自己? 第050章 舒白化戾北豳国(1) 他向那具尸体走去。 弱水水底沉积着很多淤泥,但这并不妨碍他前行。他走到尸体面前,伸出手。他的手不停的颤抖,战战兢兢,手上的青筋都暴出了。 他压抑着心头的惶恐,紧张得连呼吸都停滞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终于触碰到那张脸。 肌肤在他触碰下陷了下去,在他收回手指的时候,又弹了回来,好像还是活人。 这并不是泥偶或雕像,也不是扎的纸人,而是真正的尸体! 这具尸体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嘴巴、一样的鼻子、一样的眉毛,不知这双眼睛睁开,会是什么模样。 他这样想着,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抚摸着他的眼睛。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眼睑的时候,依稀感觉到指下的睫毛颤抖了下。他还未弄清楚真假,指下的眼睑猛然掀开了,露出乌黑混浊的眼球!那眼球里没有半点白色,全是一片吞噬人心的黑色! “小心!”舒白发觉不对,暴喝一声向他冲去,他身形还未动,一股黑雾猛然从那眼眶中射出,箭矢般命中谢瑾宸的眼球! 那瞬间,谢瑾宸只觉有一把尖刀,生生的剜出他的眼睛,痛彻心扉!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眼睛向脑海里钻去!他反应也是神速,并指捏诀,青色的灵光溢出,他以指为剑直逼自己太阳穴,想将那东西从自己脑海里逼出来! “谢兄!”舒白的心都要跳出来了,那黑雾的力量如此的邪恶,万一……他不敢想象后果! 谢瑾宸屏绝五感,调集周身的灵力,专心至致的与那股力量抗衡。 就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弱水水底那些尸体也齐齐刷刷地睁开了眼睛,他们的眼瞳同样是乌鸦鸦的,一道道黑气从中泛出,袭击着来救他的舒白和南浔,专门攻击他们的眼睛。 眼乃心灵之窗,夺取了他们的眼睛,便等于夺取了他们的神志,后果堪虞! 舒白明白此情的重要性,叩指结印,强大念力破开袭击来的黑雾。南浔也结掌为印,驱散黑雾,护卫着他们,催促道:“快带他走!” 舒白抱着谢瑾宸回到肥遗背上,催促肥遗,“快走!南兄,快上来!” 随着肥遗再往前,弱水避开,越来越多的尸体暴露出来,越来越多的黑气从他们眼里射出,像黑雾般层层包围着他们。 舒白用灵力结成一个结界,阻止黑雾来袭,“南兄,快上来!” 然而南浔竟站在河底,一动不动。眼见黑雾越来越多的向他汇聚,很快就看不到他的身影了,舒白急起来,大叫道:“南兄!”一边催促肥遗过去接他。 他担心谢瑾宸,术法愈发凌厉,如同电光砍过黑雾,里面时不时传来一声声惨叫,这些黑雾原是无数怨灵汇成。 他的术法太过凌厉,那些黑雾被逼散了些,终于露出南浔的身影。 他还站在河底,周身用术法结了个界,因此黑雾暂时不敢靠近。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那具尸体。 那具尸体有着白皙的肌肤,俊秀的五官,风神如玉,气韵清华。便是在以美著称的山鬼一族面前,这样的美貌也是出众的。可是他没有上古三族任何一族的特征,这是一个人族。 “南兄……”舒白催促的话到嘴边,又顿住了。因为他看见了南浔的眼神,太过复杂的眼神,有仇怨,有痛恨,有可惜,和……一点微末的敬意? 南浔又看了几眼,终究纵身跳到肥遗背上。两人合力驱开黑雾,肥遗奔驰着,很快来渡过弱水。待他们走过时,那些黑雾也被水吞没,弱水里又恢复一片平静。 此时,谢瑾宸依旧和他脑海里的那股黑气作斗争,他不断的施法想要逼出它来,它不断的往他脑海里冲,两股力量以他大脑为战场,彼此厮杀,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子在他脑海里搅,痛不可挡。 他脸色都发青,豆大的汗从他额头上滴落,嘴唇都被咬出血来了。舒白何尝见他如此狼狈过,急得团团转却束手无策。 这是一场意志力的斗争,没有人能帮的上忙,只能靠他自己! 谢瑾宸的手指直逼着自己的太阳穴,源源不断的灵力刺入自己脑海中,每一下都似万箭穿心。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他,放弃吧!放弃就不会这么痛苦!就再不会痛苦! 那声音华美柔和,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谢瑾宸几乎要松动了,这时他听到大哥的声音,——替我好好照顾你二哥。 他瞬间清醒过来,二哥还在昆吾山上,大哥还等着我拿药!我们谢家的儿郎,没有什么做不到! 他意志愈发坚定,榴霞诀与冻雨心法不停地在脑海中闪过,丹田里一半寒凉一半炽热,两股真气相互交汇,这次却没有彼此冲击,反倒首尾相连的的沿着周身七经八脉流转起来。两股真气勾起他血液里的灵气,——那是属于谢家儿郎的,至高无上的灵力。 天生的灵力与后天修练的真气彼此融合,内息越来越淳厚,流转的也越来越快。起初如小河潺潺,渐渐似江水奔腾,到最后竟似瀑布般飞流直下,势不可挡! 他感觉一股强大的灵力从气海汹涌而出,瀑布般冲刷着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恰似一场洗礼,刹时间灵台通透,五感清明。 舒白急得团团转时,忽见谢瑾宸胸前白光一闪,随即整个身子都被那道白光包围着,似乎凝聚了万千月华。而后一股黑气从眉心溢出,消散于空中。他顿时舒了口气,一把握住谢瑾宸的肩膀,喜道:“谢兄!” 谢瑾宸睁开了眼睛,迎上舒白目光的时候,后者怔住了,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谢瑾宸疑惑,“怎么了?” 舒白愣了好一会儿才别过眼去,咳嗽了声道:“你的眼睛……更漂亮了……” 他那双眼睛本就乌黑迷离,经过方才那番洗礼,愈发的清澈明亮了,这么轻轻一扫,便似有勾魂摄魄的魅力。 谢瑾宸挂念着谢胤,未加理会,长身而起,仰首望向昆吾山。 时已近午,碧空如洗。日光照在雪山顶上,金光璀璨。 有女子在雪山之巅起舞,那一袭红装好似由万丈红尘浸染而成。她临空而舞,轻盈曼妙。回裾转袖时,恰似飞雪漫天,缥缈萦回;飞袂折腰时,又似有青莲独立,亭亭袅袅;垂眸而立时,则如夕岚暮合,敛尽风华万里。 便是日照金顶这般可遇而不可求的风光,亦难掩她红装起舞的绝代风华。 “昆吾神女?”南浔惊叹地道,“传说黄雚之食便在神女的脚下。” 他的话音未落,忽见一道白虹划破长空,迅疾而比。他们还未分辩清楚,那白虹倏地又凝滞成一点,原来那竟是一个人! 那是何等快的速度,竟在天空之上划出一道白影! 那人一手背负,一手执剑立于长空之下。隔着绵绵的雪山,三人依然而看清他的身姿,伟岸高古,霸气凛然,如神祇般可望而不可及。 谢瑾宸的眼瞳倏然收缩起来,紧紧地盯着那人,话都说不出来。 随即,一只偌大的神兽出现在雪山之顶,怒吼一起,脚下的大地都在震动。它纵身一跃向那白衣人扑了过去,整个雪山都震动起来,岌岌可危! 它的身躯无比的庞大,光是一个爪子便有白衣人那么大,这一扑当真气吞山河,泰山压顶。这是上古神兽的力量,它们身上带着洪荒原野的凶戾之气,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白衣人举起手中的剑,七尺男儿,昂藏而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无比的凝练,却也迅捷无比。就在獬豸扑过来的那一瞬,鸿蒙宝剑蓦然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含宇宙兮纳阴阳! 他纵身而起,凤游龙翔,一跃到獬豸顶上,鸿蒙宝剑带着凌厉无匹之势向它刺去,雷霆万钧,霸气凛然! 那一剑刺下,九天之上,诸神臣服! 昆吾山千年的冰川,在这一剑之下纷纷爆裂,接着整个雪上都轰然倒塌。漫天冰川扑面而来。 谢瑾宸在乱纷纷的白色中,看到那个身影坠落,肝胆欲裂! “二哥!” 听过这一声呼喊,舒白才知道什么叫痛彻心扉、撕心裂肺。 第050章 舒白化戾北豳国(2) 谢瑾宸纵身向谢胤奔去,凤凰振翅追上,然而长着双翅的上古神兽,却追不是一个人的速度。 大块小块的冰川如骤雨砸下来,谢瑾宸也不躲避,脚底生风,飞速地向谢胤奔去,终于在他摔到地上之前,接住了他。下一刻,崩裂的积雪砸了下来,将他们活生生的埋住。 舒白他们赶到时,积雪已将他们深深地埋住。巨大的冰块砸舒白脚尖,溅出无数细白的雪末。 他怔怔地望着新堆积出来的小山头,又一次眼看着谢瑾宸身处险境,却来不及施以援手。 昆吾山的最高峰整个儿塌了,积累了上万年的冰川砸上来,形成一座偌大的埋葬场。既便谢胤有开天劈地的力量,可战过上古神兽獬豸之后,还承受得了这自然之力的一击么?重伤未愈的谢瑾宸,又能护住他自己和谢胤么? 舒白结掌为印,凝聚念力,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环绕在他周身,衣袂飘浮。 他要救那两个人,哪怕刨开冰雪! “小白!小心!”就在他凝聚念力的时候,忽听小毛驴一声喝,然后身子便被它猛地拖开,疾退数米才停下来,然后便见他方才站的地方,已经被冰雪埋住了。 那雪是红色的,像渗了血一般。 红色的血在蠕动,它的下面似乎埋了什么活物。 是他们出来了吗? 舒白惊喜的往前去,又被小毛驴咬住了衣袖,“有煞气!” 舒白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是煞气!好浓重的怨煞之气!充满着恶毒与怨恨之意,整个昆吾之山都被浓浓的包围着,空气里弥漫着黏稠的腥臭味! 舒白被这气味熏得脸色煞白,气都要喘不过来。小毛驴也没有好到那里去,不停地甩着尾巴,连连打喷嚏。舒白不得已用术法结封住他们的嗅觉。然而那腥臭味竟似能从毛孔浸入肌肤,令人五脏六肺都不舒服! 在这样强大的怨气之下,舒白发现自己的灵力在流窜,被一点点的消耗,和在桃花古刹里一般,这对他极为不利! “小白!”小毛驴猛然惊叫了声。舒白顺着它的目光望去,见一只枯瘦的手扒开红雪,爬了出来!那手指尖锐细长,长着锋利的指甲,像鸟的爪子,深深的扎入冰块之中。 “小白!小白!”小毛驴惊惶地叫起来,用蹄子指着红雪堆成的山丘。 舒白抬头,猛然倒吸了口凉气,整个山丘之上赫然都是这种爪子,稠稠密密的,如同地狱的恶鬼,挣扎着爬出来! 他们的手是血红的,脸是血红的,眼睛也是血红的。他们背后张开着巨大的羽翅,也是血红的,每走一步,就有血从那羽翅上流下来。 “这是血魅!”小毛驴惊愕地张大嘴,“原来真有这种刑罚。” “什么刑罚?” “远古时期,羽族将犯了罪过的族民活埋在冰雪之下,以血和盐浇灌冰雪。盐渗入到肌肤里,会使五官逐渐哀竭却不会立刻就死,令人受尽折磨和苦楚,怨恨交加,久而久之就行成了血魅。血魅怨煞之气极重,它们被封在北豳古国的门户上,一旦有外族入侵,这些血魅就会被放出,成为杀人的武器!” 舒白不禁一阵胆寒,谢瑾宸他们还在红雪之下,这些血魅会不会去攻击他们? “这些血魅身上有血毒,小心别被他们抓伤!” “好!”舒白在周身结了个结界,纵身而起,落到红山之上,他要掀开这些冰雪!小毛驴紧随着他,站在他的背后,上古神兽一夫当关,血魅不敢靠近。 那些血魅已经从冰雪里爬出来,被埋了千百年的他们,看见活人眼里泛着饥渴的光芒,潮水般扑了上来。 舒白强大的法阵阻挡了他们。然而红雪之下的怨气太重,他所有的力灵都来自于众生的弘愿。这里没有弘愿,只有怨恨与诅咒,这股力量太过强大,足以侵蚀任何纯洁的心灵。 舒白已经受不住了,他的脸色苍白如雪,似乎要随着阳光化去。 同样是被屠戮的种族,山鬼对这世间充满的留恋与祈愿,他们所做的一切,哪怕沾染了血腥,也只是想种族的延续。 那样的意念给了舒白无穷的力量,故而血印之契才能成功。 ——以深情为种,得以永存。令山鬼一族获得新生的,不是舒白的力量,而是他们对美好的祈愿,舒白的灵力不过是个引子。 而羽族则是充满了怨恨与不甘,整个昆吾雪山、神祇的故里,如同一个修罗场。这令舒白既痛心又忧虑。他不敢想象,如果每个族民心底都有着这么深的怨恨,当他们从地底爬出来的时候,将会给这世间带来怎样的血腥。 这不是他所乐意见到的,也不应该是众生的弘愿! 这一刻,他迟疑了。如果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头来不过是以一场血腥,结束上一场血腥,这又有何意义?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哪怕拼尽自身的灵力,也要消除他们心头的怨恨! 对不起谢兄,我依旧不能对你施以援手,我必须要化解这些怨恨,这是我的使命! 他盘膝坐在雪山之上,合掌结印,嘴里吐出绵长的咒语: “天道毕,三五成,日月俱。出窈窈,入冥冥,嗟我子民,铭记汝名,存汝本心,去往无极,归于浑沌……” 随着那咒语吟出,他的身上有道纯白的光芒潋滟开来,所照的地方,那些红雪褪去了血色,变得洁白无暇。 好似月华千里,使得红尘雪澈。那些血魅在触碰到光芒之后,纷纷褪去颜色。 ** 谢胤从九天坠落时,谢瑾宸冲上去救他,舒白随后跟上去。南浔却没有跟着。他怀抱着小猫儿,向另一个山头而去。 金龙腾云而起,片刻便停在半空中。 南浔取下瑶皇琴,拂动琴弦。不一刻蔚蓝的天空中便出现一个白点,似有一只大鸟飞了过来。不待人眼看清,那只大鸟已经飞到他面前,原来竟是一个羽族的年轻男子。 南浔扣弦止琴,望着向羽族男子,不由得顿了下,只觉一种华丽而矜贵的美感扑面而来。 来人银发蓝眸,稠密的上下睫毛衬得眼瞳深邃迷人。他肌肤如雪,配着蓝眸银发,原是略显清淡的,却有浓黑的一字眉,将这美沉淀了下来。他一袭银粽色的长袍曳地,举手投足间自有股优雅高贵之态。 这样的男儿,才是上古神祇的后裔、羽族的子民。 他双手交合于胸前,向南浔恭敬一礼,“南浔陛下,我是瑟兰佩尔。” 声线华丽矜贵,又带着点高冷神秘之感。 南浔认得这个声音,在北豳古国的遗址里,他曾无数次的听到这个声音向羽皇瑟兰青穗传达族人的祈愿。 不过一百五十年来,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南浔向他颔了颔首,“瑟兰佩尔阁下,幸会。”他双手捧出小猫儿,神情恭敬虔诚,“这便是父神大人。” 小猫儿和肥遗玩儿得正开心的时候,被强行带离很不开心,委屈的喵喵直叫,用自己的小爪子一把一把的抹着脸,很有点黯然拭泪的样子。 瑟兰佩尔望了眼小猫儿,蓝眸不由得凝了起来,然后一瞬不瞬地望着南浔,等着他收回这个笑话。 小猫儿又“汪”的叫了声,发现他们不理自己,再“咩”一声。 南浔的表情很是一言难尽,“真是父神大人,只不过被那三只神兽带得……嗯……略微的……跑偏了……” 瑟兰佩尔的目光再次落到小猫儿身上,巴掌大那么点儿,一双小肉翅,正自得其乐地南浔手里打滚。他的表情实在难以描述。 不过最终,他还是向小猫儿郑重的行了羽族的礼仪,双手捧过他。小猫儿不打滚了,抱着他的手指开始舔。 瑟兰佩尔冰霜般的面孔开始龟裂。 南浔不知为何有点想笑,可能跟舒白混久了,也沾染了他不良之气。他赶紧别开眼去,低头就看见脚下的雪山,怨魅如潮水般向舒白涌去。 怨气冲天而起,令他十分的不舒服,有些担心地道:“我还未靠近,便感觉到了强大的怨气。如果封印解除了,这些怨气弥漫瀛寰。瑟兰佩尔,这是你想要的复国么?” 瑟兰佩尔目下无尘地道:“我们羽族是崇尚自由的,被仇恨束缚的翅膀,飞不上蓝天;被怨气笼罩的昆吾山,也不是我们的家园。所以南浔陛下,请您支持我。” 南浔望望自己的手,苦笑,“你该知道,我化作长明灯九百年,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了,我的力量微不足道。不过若是能帮助我,我自是愿意的。羽族与鲛人,本就同气连枝。” 瑟兰佩尔郑重道谢,“如您所说,昆吾山上的怨气太重。九百年前,我们的族人被斩断翅膀、活埋在冰雪之下,他们的怨气徘徊于雪山之上,无时无刻不想着冲破冰雪,报仇雪恨。” 南浔能够理解,毕竟他们鲛人也与人类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而他之所以没有对人类怀有那么深的仇恨,是因为子俨。 那个人让他相信,并不是所有的人类都是罪恶的,有些人类也是可以相信的。 瑟兰佩尔并不相信人类,可他是个理智而智慧的,“九百年前的仇恨,瑟兰佩尔未曾敢忘。可若任由这些怨魅流窜人间,带给我们的,只有灭顶的灾难。” 第051章 琉璃世界葬羽皇(1) 南浔自然也明白他话里的深意。现如今谢家与神引阁之所以被他们牵着走,是因为他们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种族延续,并没有危害到人类。 九百年来,上古三族之所以没被消灭殆尽,是因为谢家暗暗相护。 谢家,是一个矛盾的存在,他们的先祖谢晋,一边为西亓郢帝灭了北豳古国、隰州古国、沬邑古国,一边维护三族的遗民,让他们每每走到绝境,却总有一线生机。 此后历朝历代的谢相,都是如此。就如同十五年前,谢笠为了山鬼一族,一剑对抗南蛮三万军马。 可他们从来都不知道谢家这样做的目的。 谢家虽然时常护着他们,然而毕竟是人类,维护的是人类的利益。一但怨魅流窜人间,大肆袭击人类,谢家必会出手。而纵然他们迎出神之元婴,短时间内也无法恢复生气,谢家要消灭他们,易如反掌。 瑟兰佩尔知道当下绝不是得罪谢家的时候。况且死者已矣,逝去的人,本就该前往归墟,轮回转世,这才是自然之道。 “我该怎么帮你?” 瑟兰佩尔附耳过去,与他轻言几句。 “好。”南浔点点头,回望脚下,舒白身上的光芒越扩越大,明亮皎洁。 南浔曾在北豳古国的遗址里感受过这道光,无比的温暖柔和,如三月的春风,如母亲肚子里的羊水,无比的舒适,他几乎想闭上眼睛,就此沉睡。 也是这道光将他从执念中唤醒,将他的族民送往故国。 他俯望着舒白,那是一个身形略显单薄,容颜比女子还要俏丽三分的男子。 这样的男子,应该是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矜贵的连每个指甲都要修理的圆润洁净的。可这样娇气的男子,却拥有着这样强大的力量。这力量如此纯洁,似能洗涤这世间的任何罪恶! 舒白闭着眼睑,清朗绵柔的声音不停地吟诵咒语: “吾以众生之弘愿为信,结血之印契:解冰雪之封印,消宿世之怨孽,天之子民啊,汝之羽翅当翱翔九霄,汝之灵魂当与爱共存……” 随着咒语越来越长,那光芒也越来越明亮,从容不迫的向四周扩散开来。 光芒照到血魅身上,它们先是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接着手开始变成白色了,然后红色一点点褪去,继而整个身子都变成白色。 痛楚过后,他们的眉眼清晰了起来,露出本来的面貌。 那是上古父神赋予他们的容颜,轮廓英挺而锐利,眉眼中带着卓绝傲然之色。他们是九天之王,是上古父神的长子,是上古三族的领袖。 他们生来便纵横于九天之上,呼啸风云。 可是,那么骄傲的一族,却折在卑贱的人族手里,他们的骄傲不容他们受此侮辱,因此化作一阵阵怨气。 此刻,这些怨气被舒白散发出来的光芒化解,他们终于又找到了本真。被冰雪冻得僵硬的身体变得轻盈、柔软,翅膀变得洁白无暇。他们终于可以再度御飞而起,翱翔九霄! 然而仅是片刻,白色的羽人便瘫倒在雪地上,化成一滩雪水,而后一道洁白光芒从那滩水里飞了出去,在空中流连起舞。 那是一颗被净化的灵魂,消除了宿世的罪恶与仇怨,他将前往彼岸,进入下一个轮回。 冷漠如瑟兰佩尔也禁不住动容,洁白的羽翅,洁白的灵魂,那才是他们羽族原本的样子,那才是他们应该有的样子。 南浔望着羽族洁白的魄,喟叹道:“瑟兰佩尔,他就是我们的希望。” 舒白身上的光芒越来越广,被净化的血魅也越来越多,然而每净化一只,他脸上的黑气便重一分。 但凡术法,都有反噬之灵,被光芒净化的怨恨,同样也会反噬到他身上,虽然反噬之力只有十分之一,然则成千上尤只血魅叠加起来,他所承受的痛楚可想而知。 舒白脸上的黑气越来越重,连那光芒也开始泛出乌色来,血魅碰触到光芒之后,已经不再褪色了。突破光的重围,向南浔他们逼近。 南浔知道,他已经到极限了!血之印契,一但超过自身所承受的力量,将会魂飞魄散! 然而舒白此时已经停不下来。 是他将谢瑾宸引到这条路上,是他一次次将他置于生死之地。 那个他守望了多年的男子,他爱而不得的男子,如今又处在生死之地,而他照旧选择了袖手旁观。 他连自己最爱的人都舍弃了,如果半途而废,又怎么对得起他,对得起他自己? 他将灵泉移到心口上,以心血为灵媒,再次念起咒语。 “以吾心血为祭,昆吾诸灵,皆从神祇之影号令,消汝怨恨,归于彼岸!” 那光芒忽然盛大起来,所到之处,血魅纷纷化为雪水。 天空中飘浮着无数洁白的灵魂,像一只只雪白的蝴蝶在起舞。血山一点点褪去颜色,已经快要变成白色了。而舒白脸上的黑气越来越重,连眼白都开始灰蒙蒙的了,印堂黑气萦绕。 南浔想要下去阻止他,却发现自己束手无策。 在他们三族眼里,神引阁不过是一颗棋子。他们以神祇后裔的名义,要求他们帮助复国,只是想借助他们的力量与谢家对抗。因为这世间,除了神引阁,没有人能对付谢氏。 他们利用着他,同时也防备着他,譬如隐瞒嶷山之上的血逆祭坛。 直到此时此刻,南浔才知道,原来这个九天之上的神族,之所以甘愿被他们利用,不过是出于对他们的怜悯。 ——只有心存大爱之人,才能舍弃自身。 所以舒白,我也要和你一样,去做我该做的事情。他收敛自己的表情,对瑟兰佩尔道:“我们走吧。” 一白一金两道身影,瞬间消失在空中。 ** 谢胤的剑与獬豸角交击的那一刻,昆吾山冰川迸裂,沿着陡峭的山壁往下滑。南北随着冰川一起下滑,耳边风声呼啸,时不时有冰块砸下来,飞溅的冰渣如刀子刺入她肌肤。她死死地抱住冰柱,尽力将自己缩成一团,减小伤害。 这样不知道滑了多久,忽然听“轰”地一声,冰川一头撞到雪山上,巨大的冲击力将雪山都撞了个窟窿,而她被惯性抛出去,狠狠地撞在冰山上,几乎没摔成肉饼,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她趴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眼冒金星,脑子里浑沉沉的一团,只泛恶心,过了好久才缓过一口气来。 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进来时的那条路已经被封死了,连外面的声音都听不见,不知是雪崩停了,还是离得太远。 她想起自己身上还挂着父亲给的布囊,想找找有没有火折子。打开布囊后,一道莹白的光芒射了出来。 她疑惑地拿出来,原来是流年之笔。羽人骨散发出的光芒,永不熄灭。 那一线光芒照在透明的冰柱上,泛出浅蓝色的光芒。冰柱又将光芒反射到其它的冰柱上,一而二,二而三,似灯火渐次点起,整个冰洞都被一种淡蓝色的光芒包围,如梦如幻。 冰洞里陈列着数之不尽的冰雕,晶莹剔透,美不胜收。有参天的大树、盛开的花朵、自由奔跑的麋鹿,还有长着羽翅的羽族,有着鱼尾的鲛人,和长着蝶翅的山鬼。每一个雕像都参照着实物的大小,栩栩如生。 南北惊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久久回不过神来。 如果说昆吾山、嶷山这样的险峰是造化的奇迹,那么这个冰洞则是人力的奇迹。 望不见它的起始,也望不见它的终点,只需要一点点的光明,便为你呈现一个梦幻的世界。 凡世间所有,这里无所不有。 这些冰雕里最多的是一只背生双翼的白虎,每个形象都不同,或振翅而飞,或昂首而立,或侧耳聆听,活灵活现。 以南北的见识,自然知道这白虎是北豳古国的图腾,上古神祇的雕像。这个地方如此的宏伟,难道是羽族的宫殿? 她顿时振奋起来,完全忘记了身上的伤,贪婪地看着那些冰雕。 羽族没有文字,他们的历史是口耳相传的,或者用冰雕记录。人类许多的文字便是从他们的冰雕里衍生出来的。比如豳、羽、山等字。 这些冰雕记录着羽族的历史,先是上古神祇用血造出羽族、鲛人、山鬼,他掉落的毛发变成树木山林、褪下的皮肤化成野兽虫鱼。 上古三族在神祇的庇护下,快乐安稳的生活。除此之外,里面有很多羽族子民的生活的记录,和人类一样,羽族男子打猎,女子耕织。她们种粟、酿酒,和乐融融。 这些画很长,很细致,从服饰、工具、风俗,记录着漫长历史中,羽族子民的变化。 而后,南北将目锁在其中一幅上,画的意思很简单。 人类是神祇吐的痰与泥土混在一起,化成的生灵。故而生来便是污浊、被嫌弃的一族。神祇并不喜他们,却也未见理会,他觉得这些人类没有美丽的外表,没有锋利的爪牙,连野兽都不如,定然存活不了多久的。却未曾料到这被嫌弃的一族有着惊人的生存能力和繁衍能力。在父神打个盹的功夫,便像野草一样遍布整个瀛寰大陆。 他们没有锋利的爪牙,便制作武器来防身;没有尖锐的牙齿,就用火将食物烤得松软;野草般低贱的生命,没有那么多的格调,却生得蓬勃而坚韧。 后来有个叫刺的人来到人族,那是个野心勃勃,又智慧非凡的少年。他将成千上万的杂草拧成一股,而后向神祇发起了挑战。 千万年来,从未有人敢如此的放肆。 那是人类第一次向神祇反抗。那一战打了许多年,从最开始的为种族而战,到最后发展成屠杀。 那时候,人类以为他们是为种族而战,是为尊严与地位而战。到最后才发现,人类不过是少年刺手中的兵器,用来挑战神祇的武器。在他眼中,人类和那些刀剑一样,都是没血没肉的。 南北转过身来,看到一块冰雕的石碑,石碑上雕刻着人类的文字。南北望着那些字,顿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既使隔了数千年,依旧令人毛骨悚然。 天生万物以养灵,众生犹怨天不仁。 不知蝗蠹遍天下,苦尽苍生尽王臣。 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 翻天覆地从今始,杀人何须惜手劳。 不忠之人曰可杀!不孝之人曰可杀! 不仁之人曰可杀!不义之人曰可杀! 不礼不智不信人,奉天之命杀杀杀! 传令麾下三军众,破城不须封刀匕。 三军帐前树此碑,逆天之人立死跪亦死! 此后的残忍景象南北已经不敢再看,整个大地都被鲜血染红,如同夕阳沉江。后来那一战被称为日落之战。 人类最终失败了,刺被封印在虞渊里,那是太阳落下的地方,要他生生世世受太阳灼烧之苦。 战争虽然以失败告终,人族并未被消灭,他们只是活得更卑微一些。而从那以后,神祇也再未出现过。 在羽族的雕画里,人类生得极丑,卑躬屈膝,像个奴仆,连野兽都可以随意欺凌。 这些冰雕显然就是羽族的史书了,它们在这片大陆上生活了近万年,又是最接近神祇的地方,没有人比它们更了解历史。 南北边看边将这一切记录在尺寸之笺上。心里还惦记着谢胤要解开封印的事,她不敢多花时间,走马观花的看过,寻找离开这里的方法。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冰雕上,被族人钉死在六芒星上的羽族女子。 南北不由停下脚步,观看前面那几个冰雕。 那女子头上戴着宝石的冠冕,被族人簇拥着,显然身份十分高贵。后来有个人族的男子来到昆吾山上,与女子举止十分亲密。 下一副冰雕是棵参天的古木,树心的部分被挖了一个洞。古木下的王座上坐个头戴王冕的女子,她面上含怒,权杖愤怒地指着王座下的女子。女子被摘出冠冕跪在地上,她的肚子圆圆的,而这时已经不见了那个男子。 再后来人族的军队攻上了昆吾山,羽族被大肆屠戮,女子被钉在六芒星上,她的肚子已经瘪了。 很显然,这是一个羽族的王女私恋人族的故事,只是那个男子是被处死了,还是走了?挖空的树心代表着什么? 她接着往下看,就见一只麟身独角的兽,正是与谢胤战斗的獬豸。而獬豸背上坐着那个人族的男子,原来他不仅没有死,还率领着军队攻打嶷山。 攻打北豳古国的,骑着獬豸的,难道是西亓帝国的开国皇帝郢帝? 南北望着向他的脸,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郢帝,怎么竟长着这样一张面孔? 南北以为自己眼花了,正要细看,忽然听见脚步声,她忙将流年之笔装入布囊中,冰洞瞬间归于黑暗。随后便听见“轰隆”声,冰洞一角的门打开了。 有光线照了进来,冰雕次第亮了起来,南北在光芒照射过来的时候,机灵的一闪身,匍匐在地上。每根冰柱下面都有朵莲花座台,整个冰洞里只有这莲花座台不是透明的。 宫殿的门打开后,一个女巫走了进来,她翅膀上的羽毛已经快要掉光了,佝偻着背,似乎随时都会一头栽下去,全靠那枝冰杖支撑着。 她的眼神混浊晦暗,嘴里呐呐的念叨着什么,然后从怀里拿出个东西来。那东西一出现,南北便觉得十分不舒服,不由自主地生出股排斥感,想要离它远远的。 女巫双手捧着那东西,念念有词。不一会儿便有股浓黑的烟冒了出来,向那些冰柱飘了过去。那烟十分邪性,像只漆黑的蚂蟥吸在冰柱上。 南北强压下排斥感,望向那个冰柱,一时间愣住了。她方才被冰雕给吸引了,竟然没有发现这些冰柱里有人! 那是个羽族年轻的女子,她双翅轻合,两臂交叉放于胸前,轻闭着双眼好似沉睡了。她着一身金色的王袍,头戴皇冠,神情端庄优雅,大有王者风采。 南北从方才那些冰雕上已经了解到了,羽族确实以女子为尊,历代皆是女王统治帝国。 这些冰柱难道是羽皇的墓? 再看其它冰柱,也都冰封着女子,皆是身着王袍,头戴皇冠,或振翅飞翔,或肃容而立,尊贵而典雅。 南北惊讶的发现这些羽皇皆是年轻的模样,最年长的也不过人类四十来许的样子,依然风姿绰约。冰封在冰柱里,像一副副绝美的画卷。 既然这里是羽皇墓,这个女巫来这里做什么? 她疑惑地看向那团黑烟,一看之下差点没惊呼出声,赶紧捂住自己的嘴! 那团黑烟竟渗透了冰柱,肥厚的吸盘吸附在羽皇的脸上,一下一下的蠕动!那样绝美的一张脸,那样丑陋恶心的虫子,这样的画面冲击力太大,南北只觉胃口里翻滚,几乎没有吐出来。 她差点冲动地上去阻止,又在一瞬间清醒过来,自己过去,只怕是白白送死。 不一刻,羽皇绝美的容颜便干瘪了下来,皮肤黝黑、眼眶深陷、牙齿高突,变成一具丑陋的干体,而“蚂蟥”吸食过羽皇后却变粗了。 吸完一具,它飘了出来,又缠在另一根上面。 随着它越吸越多,身子越变越大。女巫整张脸都诡异的扭曲着,举动也越来越邪气,竟像只“蚂蟥”般匍匐在地上蠕动,极为恶心,竟不知是她操纵着“蚂蟥”,还是“蚂蟥”操纵了她。 南北虽不懂术法,却也能看出术法的邪恶,大概是吸灵养气之类的。羽族是神之后裔,天生便具有灵性,想来纵是死了,尸体对修习术法之人也大有益处。 这个女巫长着翅膀,显然是羽族的人,可是羽族的人为什么要对自己的王者的尸体施这么邪恶的术法? 这一会儿“蚂蟥”已经吸了十来根冰柱,飘到舒白藏身那根冰柱前面。舒白的心提到嗓眼,马上就轮到自己这根了,后面没有出路,只能往前,她能斗过那个女巫么?会不会被这蚂蟥吸成干尸? 第052章 古木奇诡出夭蛾(1) 她从来都不是束手待毙的,趁女巫施法的时候,屏住呼吸,绕到柱子后面,潜伏着前行。越靠近那个黑色的东西,南北就觉得越不舒服,全身每个毛孔都在抵触,让她有种转身逃离的冲动。可是不行,只有前面才有出路!她硬着头皮往前走。 “蚂蟥”吸得很忘情,女巫身躯扭动着,那个东西不停地散发着黑气。南北觉得头皮发紧,每个毛发都要竖起来,她用尽了全部的意志强迫自己前行,尽量忽视那个东西。 她观察着女巫的动作,默默记下她的规律,女巫背后身去的时候,矮着身子潜行,快速地闪到她身后的冰柱下,方藏好身子,女巫就转过脸来。 她有些庆幸地扶扶胸口,暗暗数着女巫转身的时间,准备躲到下根柱子去,只需越过这一步,就能跑到门口了! 时间到了,她向下一根柱子跑去,一转头就对上一个黑漆漆的吸盘肉乎乎的蠕动!原来不知何时,那只“蚂蟥”竟然飘到自己背后,蛇一般的弓着身子准备偷袭她。南北这一回头,正好对上黑黑肥肥的吸盘! “蚂蟥”似也被她这突然的动作惊住了,两人僵持了半秒,它忽然伸展身子,那吸盘整个儿往南北脸上盖来,吸盘上的肉就要往她嘴里钻! 南北这一生经历无数生死险境,从未觉得那一刻像此刻这般难受,越到危急关头越是凶悍,摸出流年之笔,不顾一切地向它扎去! 那“蚂蟥”只是一团黑物,她这一扎倒似扎到实物中,血肉撕裂的声音清楚的传来,“蚂蟥”嗖地一下缩了回去,接着就听到女巫的惨呼。 果然,她与那“蚂蟥”是同气相连的。 女巫捂着肩膀痛楚的呻吟,眼神儿怨毒地看着她,干瘪的脸上带着诡异而兴奋的笑容。南北被她笑得脊背发寒,感觉自己像落入陷阱里的猎物。女巫面前那个东西仍旧散发着黑雾,越来越浓郁,令人呼吸困难。“蚂蟥”弓着身子飘在离南北不远不近的地方,随时准备进攻。 南北看出他们忌惮流年之笔,护卫在身前,一步步往门口移动。越来越接近光明,出了这个宫殿,或许便有出路了! 她后退着一步一步地往门口移去,女巫一步步逼过来,眼见就要步入光明了,女巫眼里的光芒越来越兴奋。她看着南北的脚踏入光明之中,大笑出声,下一刻笑声嘎然而止!就在那一刻,南北鬼魅般地冲上来,流年之笔抵住了她的咽喉! 流年之笔是羽人骨制成,羽人骨可大可小,自然也可尖可圆。此刻,它已经随着主人的意愿,化成锋利的匕首。 就在流年之笔抵住女巫咽喉的瞬间,无法只羽箭落在阳光照射的地方,若是她再晚半秒,就会被射成筛子。 那是南北平生最快的速度,人在生死关头,总有无限的潜能。 女巫苍老的声音“桀桀”地道:“你竟然没有出去?” 南北冷笑,“围师必阙,看似通往光明的路,才是真正的死亡之路。” “人类永远是最卑贱狡诈的,不过有什么关系,照样是死路一条!” 话说的时候,“蚂蟥”忽然变成了蛇,缠着女巫的身子将她拉走。南北速度再快也追不上,与此同时另一条“黑蛇”也缠住她拿着流年之笔的手,全不给她反击的机会,将她捆成个黑粽子。 女巫飘然过来,阴毒地看着她,“吸干她!” 那黑雾又化成一条“蚂蟥”,肥厚的吸盘慢慢地向她靠近,黑漆漆地蠕动,往她嘴里钻。 南北死死地咬着牙关,这一刻她无比的希望自己能死在箭下! ** 昆吾雪山之上,鸿蒙宝剑与獬豸角交击,巨大的力量排山倒海的袭来,整个山头都被震裂,冰川轰然倒塌。 谢胤被这巨大的力量反击,身子也飘飘欲落。他用大昭宝剑定住嶷山之时,便已受了很严重的内伤。又赶上谢笠去世,心情郁结,内伤愈发的严重了。这一路行来未及调理又战了沙蜃,纵是盖世英雄,也不堪如此消磨。 这一战,已是强弩之末。 谢瑾宸接住谢胤的时候,见他面如金纸,气息奄奄,胸口大片大片的血腥,触目惊心。 冰雪兜头兜脑地砸来,谢瑾宸忘记自己会功夫、会法术,只凭着本能,用身子替他挡着。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来那个在他心中高山一样的二哥,也会受伤,也会流血。 一直以来,谢胤在他心中是父亲一样的存在,对他既敬畏又景慕,既害怕他管教自己,有时又忍不住想要亲近。知道虽然谢胤平日里不苟言笑,对他管教甚严,然而自己真惹出什么麻烦来,第一出来护着他的,永远是这个二哥。好像有了他在,便是天塌下来了,也无关紧要。 如今,这个擎天的柱子忽然就这么倒塌在自己面前,不止悲伤痛楚,更有茫然无措。 我该怎么办?大哥该怎么办? 他脑海里空白一片,只能傻傻地抱着谢胤,束手无策。好在渡过弱水的时候,他灵力与真气融合,已经在周身形成一道护体之盾,才没被冰雪砸死。 似乎感应到他的悲伤,盈虚剑蓦然射出一道明亮的光。谢瑾宸被这光刺得回过神来,格挡开落下来的冰块,寻找藏身之处。 方才那一战,几乎削去了半个山头,他们现在脚下的不是冰雪,而是山石。山石上不知为何有许多洞穴,谢瑾宸想也不想抱着谢胤躲进去,扶他坐起来,手撑抵着后背,将自己的内息输入到他体内。 谢胤的真气亦属至阳一脉,与谢瑾宸的榴霞诀倒是相合。真气绕着任督二脉运行两个小周天,谢胤终于缓过气来。 谢瑾宸大喜过望,接着输入真气,七个小周天后,谢胤内息已经渐渐平了下来,截断了谢瑾宸的内力。 谢瑾宸收了内力,关切地叫道:“二哥!二哥!” 谢胤睁开眼,见他泪眼朦胧的样子,微微蹙起眉头,气息虚弱地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哭哭涕涕的这像什么样子。” 谢瑾宸抹去自己的眼泪,手还止不住地颤抖。乔雪青去世的情形历历在目,又被谢笠吓过那么一回,看着谢胤落下来的那一刻,他实在是心胆俱裂。 他抹抹眼泪,勉强地笑起来,“二哥没事就好。” 谢胤支撑着站起来,无奈地摇摇头,“你从小就爱哭,都这么大了,这毛病怎么还没有改?” 谢瑾宸赶紧扶住他,理所当然地低哝,“还不都是你们宠的,我一哭你们就答应我的要求,当然要多哭了。” 谢胤苦笑着摇头,“……看来我要整肃家风了,对你太缺乏管教了。” 谢瑾宸则惊愕地瞪大眼睛。如果没记错,这还是两人私下相处的时候,谢胤第一次对他笑。他不禁就有些飘飘然了,把眼睛的危险都忘了,搀着谢胤的胳膊,“二哥,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多年来他与谢笠已经养成习惯,只要有谢胤在,便习惯的什么也不去管,反正他会安排好一切。 谢胤还未说话,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兽吼,气势汹汹。谢瑾宸在一瞬间调集好灵力,挡在谢胤的面前。 洞外的冰山震动起来,有东西从下面爬了出来。被灵力挡住的冰川不停地颤抖,细冰簌簌的下落,随时可能再次崩塌。 ** 谢瑾宸护着谢胤后退,还没退几步,那个东西便挣扎了出来,独角麟身,似是上古神兽獬豸。它也与他们一起埋到冰雪下。 谢瑾宸握住盈虚剑,剑芒吞吐,达三尺之长,已进入战斗状态。他上前一步,迎上獬豸。 獬豸站起来后摇摇身上的积雪,吼叫了声,身子忽然缩小了。 谢瑾宸都已经准备出剑了,见到此景愕然地瞪大眼睛。十丈来高的獬豸突然变成骏马大小,摇着独角,甩着尾巴向他走来。 第052章 古木奇诡出夭蛾(2) 谢瑾宸愣愣地看着它,见它无视地从自己身边走过,来到谢胤跟前,轻轻地打个响鼻,用独角去拱谢胤,竟带着点儿讨好的意味。 谢瑾宸眨巴眨巴眼睛,半晌才明白过来,他二哥竟征服了上古神兽獬豸!? 獬豸是西亓开国帝王郢帝的座骑。在人类眼里,郢帝无疑就是他们的神祇。是他带领人类,战胜了强大的上古三族,建立强大的西亓帝国。从此,人类不再是上古三族的奴仆,不再与野兽混为一谈,他们成为这片大陆的主宰! 那样千古一帝,他的座骑自然也非凡,乃是亓帝国的护国神兽。然而这个只存于传说中的神兽,竟然被二哥给驯服了! 谢胤纵身跳到獬豸背上,低喝道:“去找黄雚之食。” 獬豸咆哮一声,扬蹄而去。 谢瑾宸愣了两秒钟,连忙召来凤凰跟上去,忍不住戳戳自己的座骑,“你和獬豸,谁的神格高?” 老凤凰不屑地“哼”了声,“鱼蜃的人类,自然是老鸟我的神格高。老鸟我可是天地伊始的第一只神兽,那只金泥鳅都比我晚了一千年。更别提那小白泽和獬豸了,嫩得跟黄瓜似的。” 凤凰、金龙、白泽、獬豸,是上古四神兽。 谢瑾宸淡淡地道:“原来你才是老不死的。” 老凤凰卑鄙,“那是叫涅槃重生!无知的人类。” “你刚说白泽是谁?” “就那只小秃驴儿。” 谢瑾宸讶然,“白泽不是通身雪白,狮身羊角有胡子么?” 老凤凰“一副你怎么这么笨”的表情,讥嘲道:“老鸟我还经常变成山鸡呢。这年头没有几副伪装,怎么行走江湖?” 谢瑾宸:“……” 在山洞里飞行不多时,獬豸就停了下来,而后一抹绿绿蓦然扑入眼帘。盯久了冰雪,突然看到绿色,眼睛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那是棵巨大的树,枝叶纵横。现在还是冬天,这树却已郁郁葱葱,茂盛到了极致,宽厚的叶子泼辣辣地舒展着,压得枝头低垂。 谢瑾宸他们所站的位置在树的半腰处,上是高不可见的绿叶,下是深不可测的根系,不知到底有多高。 在漆黑的山洞里,也不见哪里有光芒,可一进来就能看见它。 谢瑾宸想起古书上的记载:黄雚者,其状如樗,其叶如麻,白华而赤实,其状如赭。 眼前这棵树,正是状如樗,叶如麻,只是并未见着何处结着果实。纵然有,在这么大的一颗树上找一个果子,也如大海捞针。 谢瑾宸禁不住置疑,“这树上真结着果实?” “黄雚之食一百年一成熟,一树只结一果。果实成熟后,树即刻便死。黄雚成熟在正午时分,成熟之后一刻钟内便得摘下,否则便与树一起枯萎,摘下之后必以金镇住方可。” 他算了算时间,“还有半个时辰就该成熟了,先找到果实的位置。” 谢瑾宸道:“我先去看看。” 谢胤点头,嘱咐道:“小心。” “嗯。”摸摸凤凰的羽冠,“出发!回来后给你种一亩竹食,随便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老凤凰精神倍增,拍着翅膀蠢蠢欲动,“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那姘|头烤成猪头!” “嗯?”谢胤眉头一挑,眼刀横扫过来。 谢瑾宸脊背顿时一寒,缩着脖子心虚地道:“你瞎说什么?!”一边拿眼神儿威胁它。这事儿要说也等到风平浪静时慢慢说,哪里是这老凤凰该多嘴的? 老凤凰风骨傲然,不屑地哼了声,“装什么装?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和那姓舒的卿卿我我。” 谢瑾宸咬牙切齿地用唇语道:“还想不想吃竹实!” 提到竹实老凤凰秒怂,哈哈笑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而已,别当真哈。” 谢瑾宸也干笑,“二哥,你……你别听它瞎说哈哈……” 谢胤冷哼,“回去好好给我解释!” 谢瑾宸泪目,二哥,我们真是还是清白的! 老凤凰幸灾乐祸的呵呵笑起来,振翅而起,带着谢瑾宸飞到黄雚木里。眼前绿叶婆娑,仅凭人眼要找到一个果实太过困难。抽出缕灵识化成无数只雪鹤,弹指一挥,雪鹤四散飞出去。 谢瑾宸浮在半空中等候,没一会儿觉得后颈有点痒,伸手去挠挠。过一会儿还是痒又挠挠,如是再三老凤凰不耐烦了,“你屁股上长钉了吗?动个不停。” 谢瑾宸道:“我脖子后面痒,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被什么咬了。” 老凤凰扭过头,猛然一扑腾翅膀,差点没把谢瑾宸摔下去,“你是多久没洗澡了,背后都长毛了!你给我下去,老鸟我这么干净的羽毛都被你弄脏了。” 新仇旧恨一起袭来,谢瑾宸揪着它的羽毛,恶狠狠地威胁,“闭上你的鸟嘴!再乱说我把你拨成秃鸡!” 老凤凰不愤,“明明就是你自己不爱干净,那白毛都能扎成小辫子了!” 谢瑾宸用术法结了个水镜,往后一看,顿时倒吸了口冷气,自己后颈上果然长出一团白毛来,而且那白毛还越长越多,野草似的往他脸上蔓延过来! “这是什么诡东西?”谢瑾宸一把扯住那些白毛,差点把皮都扯掉,那白毛深深地扎根于他的血肉之中,竟怎么扯也扯不掉!谢瑾宸感觉自己液里也是毛毛的,十分诡异。 老凤凰道:“你手上也长毛了!” 谢瑾宸一看,果然手背上也白毛毛的一片,和背后的不同,这些白毛是扯的掉的。随即他发现它们不是从血液里长出来的,而是落到手背上,然后在从毛孔里渗入进去。他要甩开那团白毛时已经来不及了,它们已经钻进皮肤里。 谢瑾宸第一个念头是用火烧,随即又打消了。 “用火烧!我来!”老凤凰跃跃欲试,很想尝试尝试把他烧光的滋味。 谢瑾宸连忙阻止它,“不行!你的三昧真火一但烧起来,整棵树都会毁了,我们还没有拿到黄雚之食!” 老凤凰冷哼,“我再不烧,一会儿你就会成为野人,看你那姘|头还要不要你!” “滚!”谢瑾宸冷冷道,以术法凝成光剑,一剑毫不留情的削向自己的后颈,将那皮肤和白毛一起削掉,下一剑削掉自己手背上的肉。 老凤凰咋舌,“难道你还要削掉自己的脸?” 谢瑾宸厉声道:“不许烧树!死也要拿到黄雚之食!” 他现在也顾不得这些白毛,先以术法关闭自己的五蕴六识,阻止更多的白毛通过毛孔进入自己身体之中。而后集中精力追踪灵鹤,随即惊讶地发现他的灵鹤竟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是怎么回事?这棵树难道能吞噬他的灵力?没有这些灵鹤,他要如何在这偌大的树里找到小小的一颗果实? 这时谢胤的声音传来,“三郎,怎么样了?” “没事儿!”谢瑾宸怕他也着了这些白毛的道,阻止道。 “还有一刻钟,必须找到黄雚之食!” “好!” 他应道,迅速打开自己的五蕴六识,释放出灵力全力寻找果食。 灵识打开的那瞬间,他感觉到这整颗树都活了起来,似乎有成千上万个气息,空气变得黏稠起来丝丝缕缕的东西漂浮在其中。它们像是植物的根须,寻找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钻进去,在他血液里肆意的生长! 谢瑾宸感觉到自己的血液也变得黏稠起来,肌肉已经全部被这些白毛占领,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他唯一能控制的是自己的灵识,它向海浪一样扩散出去,在广袤无际的绿海里寻找那一个赤果。 可是没有!除了绿叶,还是绿叶! 这些绿叶像是有生命一样,它们呼出的气息都是浓稠的。 老凤凰驮着谢瑾宸悬浮在半空,忽然间发现那些叶子动了,不是被风吹动的,而是离开枝头,蝴蝶一样蹁跹起舞。 它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定睛一看,可不是飞起来了,而且……而且这哪里是树叶,分明是一只只硕大的绿色飞蛾!它们扑扇着翅膀,便有一道白色的粉末散开来。 原来这一整棵树上都是绿蛾,它们栖居在树杆上,看起来就是绿葱葱的树叶,蔚然成荫。这些数之不尽的绿蛾同时扇动着翅膀,整天洞都被这些白色的粉末填满! 第053章 失所爱兮宁成魔(1) 过不了一刻,这些粉末就化成白色的丝线,老凤凰仔细一看,吓得一张鸟脸都扭曲了,惊骇道:“原来你身上的白毛是这些绿蛾的幼虫!” 说着回头一看,顿时发出声刺耳的尖叫,“鬼啊!” 不知何时,它的背后竟然坐了个“怪物”,浑身长满了白毛,那鼻子眼睛都看不清,只隐隐约约辩出个人形。 老凤凰一激动便将他扔了出去,巨大的翅膀扇动着,扑腾而起,那些绿蛾也被他羽翅袭卷的风吹散,随即又围了上来。 老凤凰将人扔出去了,才后知后觉的想到那就是谢瑾宸! 原来不过眨眼的功夫,他的血肉竟已全被绿蛾幼虫占领,成为它们繁衍的温床! 老凤凰顿了两秒钟追上去,然而绿蛾太多,阻止了它,不过片刻谢瑾宸已从树冠上落下来,身子已经不由自己控制,一头撞向树杆。 老凤凰不忍直视地用翅尖捂住眼睛,拿开的时候蓦然发现谢瑾宸不见了! 是真的不见了,就这么凭空消失,连根毛都没有留下! 难道是被绿蛾包围了?它使劲地扇动翅膀,那些绿蛾层层叠叠的涌来,如同潮水一般密不透风。它一翅膀扇去,它们仅退后两三米,风止之后又立刻涌上来,绵绵不绝! 这样不行!越是分散就越危险,谢瑾宸这会儿已经不知被弄到哪里去了,他许诺自己的竹实还没有给呢! 这样一想顿觉事关重大起来,要找谢胤帮忙。 然而这些绿蛾已经将它围成个球,凤凰体内炽热,绿蛾的幼虫虽然不能寄生在它身上,却可能结成一道道的茧,将它团团的围住。 老凤凰使劲的扇动着翅膀,挣破一个茧下一个马上又结成,一层一层的围来,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时候。 绿蛾虽然只有天麻叶子那么大,每一个的力量在上古神兽面前都微不足道,然而成无穷无尽的绿蛾加在一起,神兽的力量就微不足道了。 很快,老凤凰就被绿蛾幼虫缚成一个茧,它想用三昧真火去烧,又想到谢瑾宸的交待,不敢轻举妄动。 这时候,它唯一想的就是将消息传给谢胤,仰天长啸,凤唳九霄。 谢胤怕树里有异常,故而守在树外,以防两人同时落入陷阱里。他听到里面声音有异,忙问谢瑾宸怎么了。谢瑾宸回答说没事儿时,他更确定出事儿了,然而对谢瑾宸的能力还是很信任的,他并没有贸然行动。 谢瑾宸的话音方落,他便发现整个树都活了起来,那些“树叶“涌动起来向自己流来,随着它们越飞越近,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了雾气。 谢胤毕竟是见多识广的,瞬间便用术法在自己周身结下一个强大的防护盾。这片刻的功夫,那些“树叶”已经将他包围。这时候他才看见地一片片的“树叶”竟是一只只绿色的蛾子,那些雾则是它们产下的卵。 这些卵随即在空气中孵化了,长成一条条头发丝那么细的白虫,白虫见缝就钻,寻找自己的寄居之地。 原来所谓的黄雚之树不过是由一根光秃秃的树杆,和成千上万的绿蛾组成。这是一种共生系统。树杆从地底吸收养分,分泌出树液喂养绿蛾;绿蛾则用翅膀储存阳光,提供给树杆。 当有外敌来犯的时候,绿蛾便产出卵,以幼虫为武器,寻找寄生体! 这些幼虫像见了血的蚊子,纷纷往他身上钻,然而在碰触到他肌肤的时候,谢胤体内猛然暴发出一道金光,那些幼虫瞬间被弹开了。 那是谢胤体内的防护盾,只要身体受到侵害,便会自动出击。 绿蛾见幼虫攻击不了谢胤,便一层一层的围了起来,并以幼虫为网,结成一道厚厚的网墙,隔绝他与谢瑾宸。 谢胤试着冲击那网墙,发觉它就像棉花一样,一拳打下去它弯了,很快又弹了回来。连冲了两次冲不破,拿出鸿蒙宝剑,一剑砍了过去。 网墙被撕裂一个口子,然而当他剑锋划过的时候,那口子竟又缝合了起来。上古神兵砍在上面,竟似抽刀断水一般全完痕迹! 谢胤的眉头不禁蹙了起来,他这边情况都尚且如此,可见身在树中心的谢瑾宸是何等境况。 他看了看时间,果实已经成熟了,一刻钟内不能拿到黄雚之食,阿笠将会…… 不能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三郎身上,他收了鸿蒙宝剑,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嘴里念着绵长的咒语: “天道曰圆,地道曰方。方者主幽,圆者主明。天地以设,分而为阴阳,阳生于阴,阴生于阳……” 随着咒语越来越长,他周身开始散发出金色的光芒,衣袂无风而动,飘飘欲举。他双目微敛,神情肃穆深沉。 “……凡日月所及,阳阴所至,皆从我令,破!” 随着最后一个咒语念完,他蓦然张开了眼睛,那个瞬间,他的双瞳子泛出金灿灿的光芒来,那些绿蛾被他眼光一扫,瞬间化成齑粉!其它的绿蛾被震摄四散逃亡。顷刻间,它们寄生的那棵树便露出真貌来,盘曲嶙峋的枝杆光秃秃伸向无穷的虚空里。 谢胤驾着獬豸纵身而起,围绕着树上下打转,寻找赤果。他们从上找到下,从下找到上半个果实的影子也没有发现,连同谢瑾宸也不知所踪! 没有黄雚之实!根本就没有黄雚之食!他们受骗了!这里并不是黄雚树,并没有什么黄雚之食! 沙漏已经流完了!黄雚之食采摘的时间已经过了,过了这个时间它便会枯死,再成熟需要一百年!一百年,连他都要死了,阿笠等不到那个时候! ——我救不了阿笠!阿笠就要死了!我救不了他! 这个声音不停地在脑海里回响,他那金灿灿的眸子忽然就疯狂起来,红到发赤,雷电般炽烈,所到之处,树木尽皆被摧毁! “爱而不得,吾宁成魔!” 那个疯狂的声音在咆哮,带着浓浓的绝望与不甘! “爱而不得,吾宁成魔!” 老凤凰才挣开茧的束缚,便见一道赤金的光芒向自己射来,它忙振翅闪躲,光芒擦着这的羽翼而过,竟将它半边的羽毛都焚烧了! 老凤凰惊愕地瞪大眼睛!它是上古神兽!上古神祇亲赐的不死之身,竟然被一个凡人给弄伤了? 它不可置信地看向谢胤,那个沉稳内敛的男人此刻已经疯了,他的眼神缭乱而痛楚,陷入无穷无尽的绝望之中! 半月来,他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纵使知道救活谢笠千难万难,却还抱着一丝希望。这一路以来,他就像个负重到极至的骆驼,而现在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疯了! 那个一剑定住嶷山、降服上古神兽的谢胤,已经疯了!他的眼睛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凡目之所及,皆被化成齑粉! 树杆被摧毁、山洞被摧、连同洞里郢帝与谢晋联手设下的强大的封印,也在这一刻被摧毁! 他仰天长啸,声震山河,像是失去伴侣的狼,泣血悲鸣,伤心欲绝。 雪山之上,舒白依然用神引的法术驱散血魅,然而随着血魅越来越多,舒白的法术也越来越弱。 就在此时,一声悲嚎,地动山摇,令天地黯然失色。 原本是正午时分,太阳当空,随便冬天也十分刺目。然而随着那一声吼,天空忽然暗了起来。小毛驴诧异的抬头,就见日轮边缘出现了一道黑线,那黑线越来越粗,令圆圆的日轮出现一道缺口。 “这是……天狗食日?”它惊愕地瞪大眼睛。 这时,舒白也抬头望天,他神色冷峻而凝重,“天狗食日为至阴之时,一旦日光全被吞食,则怨灵四起,妖孽必出,整个昆吾山,将成为人间炼狱!” 第054章 失所爱兮宁成魔(2) 小毛驴惊讶地张大嘴巴,“难道……封印被解开了?方才那一阵地动,封印就被解开了!” 舒白想起黄雚之食,南浔告诉他这三样药能救谢笠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会有日食?和嶷山之变一样,他们故意瞒着自己?要将万千邪灵放入人间!? 他寻找南浔,却发现他并不在这里。 “看到鲛皇了吗?” 小毛驴也才发现他不见了,疑惑地道:“好像就没跟上来。” 舒白脸色阴沉。不过一切都无济于世,事先未察,他也没有尽到责任。 而此时,冰雪之下,女巫的眼睛透过冰雪望着天空,浊浑怨毒的瞳孔里浮现出疯狂扭曲的神色。 “天狗食日!天狗食日!终于等到这一天了!那个罪之一族的杂种终于疯了!疯吧!疯吧!来毁灭这一切!毁灭这一切!而我族终于能够主宰这片大陆了!族民们,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即将属于我们的世界!” 她戴上凶恶的傩面,跳着诡异的舞蹈,用沧桑而沙哑的嗓音唱着古老的谶语: ——当阴翳吞噬了太阳的光芒, ——赤金之色袭卷昆吾, ——虞渊的赤焰冲上云霄, ——彼时, ——将有紫气盈空, ——雪白的翅膀飞上天空, ——弑神的脚步踏上瀛寰! 随着她的歌声,冰雪之下的羽族睁开了眼睛,他们的翅膀被斩断了,背后的疮口永不结痂,流着黑浊的血流,散发出浓浓的腥臭味。 他们用手拨开冰雪,爬回到冰面上。 九百年前,西亓的军队攻上他们的家园,斩断了他们的羽翅,将他们封印在冰雪之下。九百年来,暗无天日,冰冷入骨! 这一刻,封印终于解除了,他们将获得自由,将纵横九天之上,征服整个瀛寰大陆。 ——他们,依旧是这天下的霸主! 浓黑的血液顺着他们脊背往下流,散在空中,形成一道又一道的黑影。这是他们心中沉积了九百年的怨恨,它们凝聚成人的形状,化成怨魅,吞噬生人! 太阳已经要被完全吞噬了,天色越来越暗,怨魅从冰雪之下升起,乌鸦鸦的如雾气弥漫。 它们向舒白靠近,至高无人的神引阁子弟,他的血令它们垂涎三尺。在吞噬瀛寰之前,它们要好好享用神引阁人的血肉! 越来越多的怨魅汇聚过来,它们不敢贸然前进,要等到太阳完全被吞噬的那一刻,一涌而上! 舒白的脸色发白,封印被解开,再也没有东西能束缚这些怨魅,这些怨魅极为凶戾,无形无迹,一但它们到人间,会有多少百姓遭殃,他不敢想象! 他不禁对谢胤产生怨责,以他的能奈,想来必早就知道来昆吾山的后果。可他还是来了,难道在他心中,谢笠的性命比苍生更重要吗?这样儿女情长的人,真的是大义为先的谢家相国? 就在此时,太阳完全被吞没,刹时间伸手不见五指! 怨魅一涌而上,发出尖锐的欢呼声,向他们冲过来,巨大的怨气冲击过来,舒白再也承受不住,一口乌血吐了出来,怨魅呼啸着过来,瞬间将舒白包围成一个黑团! ** 谢瑾宸被老凤凰摔下来,他想跃起的,结果发现身体完全不由自己操控,眼见着要撞到树杆上,脖子上忽然发出一道微光,他没有感觉到疼痛,反倒觉得自己掉到水里,被水波冲击的微微荡漾。 随即他发现自己被浅粉色包围,这些浅粉色能像水一样流动,却并非完全透明的,还带着点淡淡的木质清香。 这是哪里? 他想到自己栽下来的时候要撞到树上,却没感觉到痛,难道是直接穿过树皮,到树心里来了?就像上次舒白被树吞那样?浅粉、清香,倒有些像是树心,只是树心怎么会是粉色的水波?而且他在水波里还能呼吸顺畅。 不过这里与他救舒白时进入的树心不一样。这里什么也没有,而且视线极窄,他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他同时也发现到这里来后,他能动了。 胸前传来微微的热意,他抚摸了下,是乔雪青临终前赠给自己的木制项圈,叮嘱自己片刻不可离身的。 那项圈似乎有自己的意识,牵引着他向前。 谢瑾宸现在首要任务是找到黄雚之食,并未行动,以灵力寻找果实的下落。当到调集灵力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丹田和灵墟皆空空如也,灵力和功力都已经使不出来了! 他顿时大惊失色,时间一点点流逝,他要怎么才能找到黄雚之食?他必需要救活大哥,否则…… 他心里越急,颈上项圈愈加灼热,牵引着他的力度也越来越大。谢瑾宸此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原地等待更是不可能,只能顺着项圈的牵引前行。 他心里一直坚信,雪青兄长与大哥是至交好友,绝对不可能害他。 他从小跟大哥学游泳,水性极好,划着双臂顺着项圈的牵引前行。没走了多久,他忽然看到一个人身影,略显得细瘦,瞧着有些眼熟。 他大为惊奇,这个树心里除了自己,竟然还有别人?他也是来寻找黄雚之食的?他是谁? 还未等他看个清楚,那人已经消失了。谢瑾宸并未深究他是谁,现在不是弄清这个的时候,找到黄雚之食才是重点! 他继续划动着,粉色越来越浓,视野也越来越窄,眼前三尺之内已是濛濛的一片。饶是如此谢瑾宸划动的速度也非常的快,以致于当眼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后,他毫无准备的撞了上去! 然而,在相触的一瞬间,那人倏然消失的无影无踪,谢瑾宸向前窜了几米后,猛然折了回来,看着空荡荡晃动粉波,惊愕不已。 他惊愕不是因为那人忽然消失,而是那一张脸!那么熟悉的一张脸!他心头被一股深深的不祥之感笼罩着。 ** 琉璃世界,晶莹如雪。 这浩瀚的冰雕群,记录着羽族数千来的历史,凝聚着它们的智慧,一尊尊的冰雕,精彩绝伦,美丽不可方物。 然而,这样如梦如幻的世界里,却有一幕恶心惨忍的画面,令人不敢直视。 黑色凝聚成的“蚂蟥”紧紧缠绕着史客南北,肥厚的吸盘包裹向她的脸,欲吸食她的精气。就在此时,一道雪白的匹练飞了出来,隔挡住“蚂蟥”,将她从头到尾包裹住。 “这是……尺寸之笺?”女巫惊愕不已,“一个凡人竟然也能操控尺寸之笺?” 那包裹着南北的白练,便是尺寸之笺,乃是昆吾神女以鲛绡织就,水火不侵,刀枪不入,可卷可舒,可大可小,书之不尽。 尺寸之笺护着南北,任何邪气都不可侵身。 女巫目光阴毒地打量着她,鸡皮似的手掐了掐,忽而桀桀怪笑起来,“原来你就是神识!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啊!” 拿起冰杖往地一敲,瞬间四个羽族女箭士飞了进来。原来除了这女巫,这世间竟然还有活着的羽人?不过他们的年纪已经非常大了,翅膀上的羽毛都快掉光了,飞得都有点不稳。 女巫喝道:“拿下她!” 这回南北没有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她被羽族女箭士押着,一路在冰洞里穿行,本来对方向极其敏感的她,竟很快便迷路了。这个冰洞像迷宫一样,几乎每五步就有一个转弯。 走了约模半个时辰终于停下来了。眼前是一个冰雪的祭坛,祭坛中间是个血色的倒逆六芒星。血山之上那个背后刻着“罪”字的羽族女子,便是被族人钉死在六芒星上。 女巫将捧着的那个黑东西放在祭坛正中,嘴里念念有词,而后黑气弥漫了开来,渐渐笼罩起祭坛。随着黑气越来越浓,半随着浓浓的腥臭味。这个味道南北无皆熟悉,昨晚那个被血染红的山头便被这种气味包围! 黑雾里面传来嘶吼声、惨叫声、哭吼声,带着幽怨恶毒,令人不寒而粟! 南北顿时苍白了一张脸。 炼怨鼎! 原来女巫手里的那个黑东西竟是炼怨鼎!她将羽族千万年来枉死的冤魂收集到鼎里,用天地戾气冶炼,使之成为无比凶戾的武器! 好恶毒的方法!她到底想做什么? 喵~~出来卖个萌~~ 第055章 金乌凌霄神女舞(1) 老凤凰已经被谢胤虐得没脾气了,弱弱地道:“还说我?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样,白毛儿。” 谢瑾宸此时有求于人家,自是不好得罪的,连连道:“抱歉抱歉!回去好好补偿你,现在先帮我把这毛给烧了。” 老凤凰一仰脖子,一口三昧真火吐出来,谢瑾宸身上的白毛顿时被烧没了,然而下一刻,它们又纷纷地长出来了。 谢胤心头的悲伤被谢瑾宸的笑声冲淡了些,阻止老凤凰道:“幼虫已经渗入你的血液之中,光靠体外的火已经无能为力了。运用榴霞诀,捏天罡咒,将内力与灵力融合试试。” 谢瑾宸依照谢胤所说,气沉丹田,掐指为诀,全神贯注地将内力与灵力融为一体。谢胤指导着他,气息流转至周身经络。 谢瑾宸只觉一股暖烘烘的气流在体内流动。他随即加快速度,内息流转的越来越快,血液也越来越热。 他闭着眼睛,因此没有看见当时的情况有多么的恶心,他们卷成一坨一坨的,不住的扭动,看得人脊背发寒,连谢胤都忍不住别过眼去。 好在不过一会儿,那些虫子就承受不住灼热,纷纷脱离他的肌肤,爬了出来,老凤凰瞅准时节喷出一口火来,瞬间将它们烧成灰烬。 经过这一番调理,谢瑾宸的功力又上了一个层次,五蕴六识、奇经八脉全部打开,只觉灵台通透,丹田充渥,妙不可言。 谢胤望着幼弟,眼神半忧半喜。 ——经过嶷山与昆吾之变,当年父亲大人与神引阁阁主舒周设下的封印,已经越来越松动了。以三郎的能力,很快便会冲破封印,到时不知是祸是福。 ** 昆吾山上,冰雪为界,封印着万千怨魅。 随着女巫的去逝,炼怨鼎被摧毁,那些怨魅无所倚持,愈发的肆无忌惮起来,太阳尚未完全消失,便急不可耐地扑上去。 他们已经发现舒白就是强弩之末,只待耗尽最后一点灵力,便冲上去将他分食干净,生怕晚一点连肉末也捞不到。 太阳完全隐没了,至阴之气充斥在天地之间,这瞬间舒白的灵力终于被消耗的干干净净,身上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怨魅欢呼着扑了上来,开始一场饕餮盛宴! 恰值此时,脚下的冰雪突然震动起来,随着一声剧裂的爆破声,有剑光从地底传来,斩破冰川,纵身而出,直上九霄,犹如白虹贯日。 ——是谢瑾宸! 接着一声凤唳,老凤凰破冰而出,振翅九霄。它的羽毛虽然被烧焦了,却掩盖不住通气的气派,华光璀璨。 小毛驴大喜过望,忙喊道:“小宸宸!小宸宸!” 谢瑾宸被这魔性的叫声拉回头,便见舒白盘膝坐于红色雪山之上,周围层层叠叠的血魅向他涌来。 他依旧保持着瞑目念咒的样子,却像一盏燃到最后的油,烛火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熄灭。 怨魅涌上来的气流,带动那袭浅紫色的衣衫飘浮,似乎随时要乘风而去。 这场景如此的眼熟,在乔雪青化作繁花冥于天地之时;在血逆祭坛开启之时,他都念过自己的咒语,以自身为祭,化解尘世执念。 他也不过一幅肉质凡胎,会伤、会痛,他的一生有几条命,能任它如此祭献?他将他自己置于何地?若是自己来迟了一步,他会不会就被这些怨魅给吞了? 他的心不住地颤抖,又痛又怕。 经历过生死,才知道相守的珍惜,还能再看到这个人,便是上天的恩赐,其它的,算得了什么呢?他不想成为下一个二哥。 不得所爱,吾宁成魔。那该是有多绝望?他永远也不要像二哥那样绝望。 他拥抱着舒白,望着那双俊俏的容颜。光是这样娇气的长相,应该是被人怜惜呵护的,可他却如此洒脱豪气,悲悯苍生。 谢瑾宸柔肠百转,捧着他的脸,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 舒白睁开眼来,望见是他,乌蒙蒙的眸子明亮了几分,下一秒被谢瑾宸捂住了眼睛,以唇封住他念咒语的唇。 舒白怔住了,感觉他的舌尖挑开自己的唇瓣,扣开自己的牙齿,带着灼热的气息侵占了过来。 他的吻温柔,却也不容拒绝,勾起他的舌尖,将一粒寒凉之物渡给他。 那是桃花古刹里,舒白渡给他的青蚨灵识,在凶险之地保他周全。这回,谢瑾宸将灵识还给他,护他性命。 谢瑾宸松开他之前,舌尖若有若无的扫过他的唇瓣。 整个过程舒白都是迷蒙的,谢瑾宸拿开手的时候,他还瞪大着眼睛回不过神儿来。那眼睛清澈如水,死气已经散了,倒弥漫起雾气来。 谢瑾宸见他傻愣愣的样子,禁不住莞尔,一口咬在他鼻尖上,牙齿还磨蹭了几下,“乖,醒啦!” 舒白这才反应过来,撞见他戏谑的眼神,微微窘迫。 老凤凰冷冷地哼了声,“虚伪的人类,还说不是你的姘|头,哼!” 谢瑾宸摸摸鼻子,然后威胁地挑了挑眉。那意思,敢再胡说,我饿死你。 不是不敢向二哥坦白,可要等到大哥醒来以后。否则他一个孤家寡人,自己却和舒白成双成对,二哥心里该有多难受? 提到吃,老凤凰秒怂。 血魅逼得越来越近,谢瑾宸扶起舒白,将他半抱于怀中,拧着他的耳朵威胁,“不许再使用血灵之祭知道吗?否则,我可不饶你。” 那样亲昵而霸道的语气,令舒白轻笑。迎着他那盈盈含笑的眼,忽然觉得,纵使流芳百世,众生景仰,也不及心仪之人莞尔一笑。 两人脉脉凝情,刺激了单身数千年的小毛驴,“小宸宸,你真不考虑考虑场合吗?这么多血魅看着呢,不太合适吧?” 谢瑾宸笑起来,“我们已经取得黄雚之食了,将这些血魅封印回去就可以了。” 舒白没有置声,谢瑾宸将一切想得太简单了,他却没有那么乐观。他已经试过了,这些血魅怨魅一但重见天日,想要封印回去无异于痴人说梦。 唯一的途径是…… 脚下又传来一声嘶吼,大地震动起来,他们勉强稳住身影,便见身后冰雪飞溅,鸣珠迸玉。随即一道黑影突破冰山而出,一跃到对面山头上,迎风而立,威仪棣棣,竟是獬豸。 不过它的身形缩小了许多倍,比骏马也大不了多少。此刻他背上还坐着一个人,气韵凝练,巍峨凛然,不是谢胤是谁? 舒白不由得蹙起眉头,他觉得自己要重新评价这个谢家相国。 谢胤却并不看眼下的种种,他昂首而立,仰望乌黑的天空,似乎观察着什么。舒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目色沉沉。 神引阁子弟和谢家嫡子的血吸引了大量的怨魅,乌鸦鸦的一片。谢瑾宸施展术法,灵力交织如网,毫不留情的屠杀起来。 过了约模半柱香的时间,坐在獬豸背上袖手旁观的谢胤,忽然驱动坐骑过来了。那一瞬间,他的身上蓦然暴出一道金色的火光,将他自己团团的包围起来。 舒白望着那火光惊愕地睁大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他不可置信地揉揉眼睛,再睁开,眼前的金光愈发的浓烈了,确实是金色没错。 可是,怎么可能!纵使是谢家嫡系子孙如谢敛、谢笠都没有金光护体,身为谢家养子的谢胤,怎么会有这种金光? 在术法里面,金色为至尊之色,历代以来拥有金色灵光的人少之又少,他所知道的,只有上古神祇,日落之战时的人弑神刺,西亓帝国开国的郢帝、谢晋,以及自己的父亲舒周。 这个谢胤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会有金色灵光护体,他要用这金光做什么? 未及他想明白,忽见谢胤张开双手,纵身立于半空之中,就像一个金色的火球。 舒白忽然想到一个词,——浴火重生! 可他不是凤凰,被焚烧之后,还能重生么?不!他不是要浴火重身,他是要以自身化为烈火,来焚烧这些怨魅! 那一刻,舒白心中的震慑无以言表。 忽见谢瑾宸纵身而去,一下扑到谢胤面前,毅然决然地抱住了他的腰。此时的谢胤周身都被烈火包围着,谢瑾宸这一扑无异与投身烈火。 他用野蛮而鲁莽的举动威胁谢胤,——你若敢自|焚,我便与你一起死! 危急关头,才见真心。从那撕心裂肺的呼声,到这幼稚而决绝的一扑,足可见谢胤在他心中的份量。 舒白忽然觉得,哪怕此刻他与谢瑾宸已经两心相许,可他永远也走入不了这兄弟三人的情感当中。他永永远远,都只能做他们兄弟眼里的局外人。 第055章 金乌凌霄神女舞(2) 危急关头,才见真心。从那撕心裂肺的呼声,到这幼稚而决绝的一扑,足可见谢胤在他心中的份量。 舒白忽然觉得,哪怕此刻他与谢瑾宸已经两心相许,可他永远也走入不了这兄弟三人的情感当中。他永永远远,都只能做他们兄弟眼里的局外人。 谢瑾宸死死地抱住谢胤的腰,既便此刻他已经有了独挡一面的能力,与凛然无畏的勇气,可在谢胤面前还是一任性无助的孩子。 他软弱而惊惶地道:“你死了,要大哥怎么活?” 那声音带着哭腔,还像小时候一样,让谢胤冷硬的心生起一丝裂缝。 谢瑾宸泪落不止,“如果你死了,纵然我搜集齐药,大哥也是活不成的。” 他知道,大哥与二哥,是生死相契的,就像天上的大雁,一只死了,另一直也无法独活。 谢胤顿了下,继而沧凉地道:“他其实并没有那么需要我,他的生命里,只要有天下苍生就够了。我解开了封印,造成昆吾之劫,若任这些怨魅跑到人间,才真的无颜见他。” 宁可将自身化作火焰,与怨魅同归于尽,也不愿看阿笠责备的眼神。因为他知道,在阿笠心中,自己的分量远远比不了天下苍生。 大爱无情,阿笠便是这般无情之人。 可是啊,任是无情也动人。 谢胤闭上眼睛,“你……好好照顾他。” 一道强硬的力量猛然袭来,震开谢瑾宸。他念起咒语,整个身子都被一股赤焰包围,烈烈如火。忽然他抬起双臂,只听“轰”的一声火光四起,他竟挣破皮囊的束缚,化而为鸟! 那鸟通身如火,金光万丈,雀头凤尾,生三足,竟是一只三足金乌! 原来谢家相国的真身,竟然是一只三足金乌!?那是太阳之子,上古以来便存在于天比,比上古四神兽神格都高的三足金乌! 睛天霹雳,措手不及,谢瑾宸脑中一片空白。 三足金乌振翅而起,洒落漫天流火。他居于九天之上,如同太阳般炽烈光明,整个昆吾雪山都笼罩在金光之中。 昆吾神女在他的身侧起舞,飞扬的水袖,舞动的衣袂,如同朝霞弥漫,美丽不可方物。她悠悠地吟唱着歌谣: 有金乌兮立扶桑,日居月诸照四方。 翼若垂天扶摇起,亘而古兮纵洪荒。 风雨所至莫不服,战于野兮血玄黄。 怨魅被金乌的光芒照耀,纷纷逃逸而去。这个雪山已经困不住它们了,他们将前往人类的世界,那里有更多的新鲜的血肉供他们大快朵颐。 “不行!快阻止它们!”眼光黑影一阵阵飞走,舒白急呼。 金乌振动着双翅,越来越多的流火从它翅膀里散落出来,他要化成烈焰,将这些怨魅全部焚烧掉! 他闭上双眼,念着口诀:“日居月诸,照临下土。朝云四集,旦夕散布。唯吾之光,亘古长久。光芒所至,六合咸服!”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金乌整个儿化成一个巨大的火球,火球越涨越大,一但到了极致,便是爆裂开来,届时整个天地都将被彻底的洗礼! 而谢胤,也将永远的消失在天地之间! 二哥!二哥! 谢瑾宸肝胆欲裂,可是,这个时候他已经无法再阻止他了。他的二哥就要去了,大哥也无法再醒来,从此这世间再也没有他的亲人了!再也没有人疼他、宠他、护着他! 不!不能这样!大哥不能死,二哥更不能死! 他猛然想到谢笠留给他的银针,不破不立,如果能封住他的灵力……他纵身而起,以灵力贯注银针之中,灼灼地逼视着谢胤。 ——宁可他瞎了,也不要他这样死去!如果他死了,大哥也活不成了! 那股强烈的执念操控着他的情绪,他从未觉得体内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他将这股力量注入的银针中,猛然向谢胤掷去! 银针脱手后瞬间化成银白色的箭矢,如同两道流星,迅疾无比地命中谢胤! 那是取月华炼铸而成的箭,为天地间至阴之物。日为太阳,月为太阴,相生相克。 箭矢刺入的瞬间,爆烈的火球忽然顿了下,接着就像抽去薪柴的火焰,骤然熄灭了。火球变成金乌,折去了双翼,从九天之上轰然而落。 谢瑾宸纵身而去,接住他的时候,金乌已经化成谢胤,面如白蜡,双目泣血。 可他终究还是活了下来了! 怨魅被谢胤震慑,已经不再贪图他们的血肉,想要马上逃离这里,到人间去享受饕餮盛宴。 黑影呼啸着一哄而散,往四面八方逃逸而去。雪山之上忽然爆起一张莹白色的大网,扑天盖地的笼罩下来,骤然截断怨魅的去路。 这光芒太过熟悉,谢瑾宸一回头就见舒白膝地结印,周身皎洁,那些白色的大网就是从他身上泛出。 血灵印契!他再一次使用血灵印契,祭奠上了自己的灵魂与肉身! 舒白望着他,沧凉的笑了笑。 这场灾难总要有人来化解,你不舍得你二哥死,那便由我来代替他,消匿这一场灾难。 “吾以神之引者立誓,结血灵之印契,祭吾之灵魄与肉身,达众生之弘愿,沉溺在怨恨之中的生灵命,存汝本心,消汝怨恨,汝将前往归墟,重获新生……” 白网笼罩着雪山,皎洁如月华。逃逸的怨魅被阻挡了,不甘心的叫啸着,他们凝成巨大的一团,狠狠地冲撞着。 随着每一下撞击,舒白的脸色就苍白了一分,他本就是强弩之末,不过是靠着青蚨灵识支撑,很快那网便被撕裂一个口子,怨魅一涌而出。 就在此时,一道剑光骤然蓬起,潋滟无边,清厉寒凉。那是谢家盈虚剑,卷之不盈于一握,舒之冥于六合。 谢瑾宸横剑立于白网缺口之处,剑气纵横,肆意绞杀着怨魅,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若存! 他驰骋于长空之上,挥剑横扫,气冲霄汉。扬声高喝,态度坚决,“我们这些人,一个也不能少,全都得好好的回去!” 舒白心中悲苦,这是他爱的人,在生命的最后能与他并肩作战,也是一种幸福。他忽然升起一股悲慨之气,扬声应喝,“好!”吟唱起咒语,“……存汝本心,消汝怨恨……” 谢瑾宸起剑于长天,逐杀着怨魅,亦同时念动着口诀,“以万物有所生,而独知守其根;百事有所出,而独知守其门。故穷无穷,极无极,照物而不眩,响应而不乏,此之谓天解。” 他的身上暴发出一道强烈的光芒,盈虚剑光芒吞吐达数丈,所到之处怨魅皆随风消散。 他们联起手来,纵横捭阖,所向披靡。 一个也不能少!都要完完整整地回去! 怨魅被他们大肆缴杀,仓皇逃窜,发出怨毒而不甘的叫声,然而天罗地网无处可逃。它们不住的惨叫,怨气震天。 昆吾雪山再次震动起来,有人破冰而出,六芒星的光芒划破夜幕,漫天血光。 有个女子被钉在六芒星上,她的血染红了六芒星。在看到谢瑾宸的时候,她的眼里闪出疯狂的恨意,仰首怪笑,面目狰狞。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剧痛,毒辣辣的像有烙铁烙到骨子里,谢瑾宸促不防及,一头摔了下来。他捂着肩膀压抑着痛楚,纵使方才削去皮肉,也不及这种痛撕心裂肺。 他撕开衣领,看见自己肩胛上赫然烙着一个“罪”字,深入骨髓,发出榴红色的光芒。 他被这痛楚折磨的两眼血红,猛然向冰川撞去想缓解这种痛楚,“轰”地一下,冰川都被他撞掉了一角,肩胛上的痛楚越来越强列。 他看到了谢胤,他也醒来,是被痛醒的。他的肩胛骨上,有个与自己同样的“罪”字! 被钉在六芒星上的血女发出桀桀笑声,“哈哈……罪恶的一族,我以血肉为灵媒,诅咒你们,生生世世,永爱烙印之苦,不得所爱!” 她仰首长笑,挣扎六芒星的捆束,血淋淋的站了起来。谢瑾宸看见了,她的肩胛骨处,同样有个榴红色的“罪”之烙印! 剧痛侵袭着谢瑾宸的神志,他已经连剑都拿不起了。舒白也是强弩之末,那个结界随时可破。 第056章 世间贤相乃谢敛(1) 羽族血女走出了六芒星,向舒白而来。她每踏一步,地上便留下个深深的脚印。她身上流下的液体,连岩石都能腐蚀! 强大的怨气扑面,腥臭逼人,舒白面若金纸,身子摇摇欲坠。结界终于轰然破裂,怨魅挣脱了捆缚,作鸟兽散。 舒白绝望的闭上了眼睛,这一场浩劫,终究无可避免! 血女步步逼进,目光贪婪,“神引阁少阁主、谢家人,都是大补之物,吃了你们,天上地下,无所畏惧!” 舒白冷笑道:“那要看你啃不啃得动!” 血女阴森森地道:“那我就先拿你磨磨牙。” “你试试看!” 血女向他伸出手,血红的液体顺着她指尖滑落,发出“哧哧”的声音。舒白凛然无畏地望着她。血女“嘎嘎”怪笑,爪子忽然向舒白脖子抓去。 就在此时谢瑾宸猛然扑过来,将舒白护在身下,血女的爪子毫不容情地刺入他后背,只听“咝”的一声,血肉的焦臭味传了过来。 谢瑾宸紧咬着牙不吭声,可他拥抱舒白的力度透露了他的痛楚。 血女脸上带着残忍的快意,她的爪子在谢瑾宸的肌肉里搅动,毒液不停地腐蚀着他的血肉,冒出一阵阵黑烟! 舒白用力推攘谢瑾宸,想将他从血女的爪下救出来,却被谢瑾宸紧紧地抱住双臂,那力度几乎要捏断他的骨头。 “放开我!三郎!” 谢瑾宸咬住他的肩膀,压抑着痛呼,“……你和二哥……都不能死……” 舒白苦笑,“你这个也想护,那个也想护。可是这一场灾难怎么办呢?你我尚且抵挡不了这些怨鬼,若任他们到了人间,会是怎样一副炼狱的景象?苍生何辜?作为这个大陆的守护者,不拼到最后,怎么能行?” “那也是……”谢瑾宸松开口,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着他,“我们谢家人的责任!” 话未方落,但见一道剑气清绝,倏然斩向血女。那剑气如此的凌厉,纵是血女也不敢大意,倏然后退。 “你竟然还能使剑?”他右肩后“罪”之烙印还在不停地发光,血女那一爪将他后肩胛抓出一个窟窿,整条手臂算是废掉了。 谢瑾宸以左手执剑,目光森然,“你到底是什么人?背后的‘罪’字又是怎么回事?” “嘎嘎……我是什么人?”血女带着噬血的恶毒笑意,“我是你的高曾外祖母。” 谢瑾宸:“……” 老凤凰闲闲地道:“就是你妈妈的妈妈的妈妈的妈妈。” 谢瑾宸勃然大怒,“胡说什么!是你祖宗!” 老凤凰愤愤,“本来就是你祖宗!” 血女又念起那怨毒的诅咒,“我以血肉为媒灵,诅咒我的后人:生男永受烙印之苦,不得所爱;生女永为伶娼之流,天下共贱之!” 她那诅咒出口,谢瑾宸与谢胤肩胛后的“罪”之烙印又毒辣辣地痛起来。他忍住捂着肩膀的冲动,死死地握着盈虚剑。 老凤凰辛灾乐祸地补刀,“看吧,是你祖宗吧。她当年被男人骗财骗色,还怀了野种,后来又被甩了。也真是可怜啊,他恨透了那个男人,又没办法杀他,就诅咒自己的后代喽。” 虽然已经死了九百年,这段过往依旧刺痛了血女,那血淋淋的爪子猛地向老凤凰挥去,“找死!” 老凤凰振翅而起,全不把她当回事儿,“我们四神兽遵守与神祇的约定,不与他的后裔为难,你莫要没事儿找事儿啊。” 一边闲闲的跟谢瑾宸道:“对啦,那个负心汉就是嬴郢那小子。” 血女不敢轻易挑衅老凤凰,又来攻击谢瑾宸,“但凡与他有一点关系,都得死!” “你就试试看!” 谢瑾宸纵剑而起,强大的剑气如白虹贯日,直直地向血女袭去! 老凤凰唯恐天下不乱,“咦,你这不孝的小子,敢弑祖啊!” 谢瑾宸森冷道:“弑祖又如何?天地不足畏,祖宗不足惧!为恶天下者,杀无赦!” 他已经伤痕累累,却以决然无畏的姿态迎战!那是谢家胆魄,再苦再难,也要做到最好! “好!”舒白拊掌而喝,既便已经气息奄奄,却掩不住其峨眉之高慨,洒脱豪迈。 他朗声道:“杀一为杀,杀万为屠。谢兄,你我今日,便纵一剑之所长,屠尽天下邪魅,如何!” 他抽出袖底剑,水刃青锋,凌厉无匹。那是他们神引阁的传世神兵,神引阁寄托着天下众生的弘愿,以引渡众生为职责。 然而,当仁慈已无能为力,那便以杀止杀! 他纵身而起,袖底剑银辉万丈,所到之处,怨魅尽皆化成灰烬。而后一跃起谢瑾宸身旁,与他背对而立。 谢瑾宸扬声应喝,“当与君并肩作战,至死方休!” 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战斗了。 他打了个呼哨,一个酒囊便从小毛驴背上飞了过来。舒白接过,昂首长饮,哈哈大笑,“生当潇洒来,死当快意去,谢兄,喝!” 谢瑾宸接过,半酒囊的酒一饮而尽,弹剑长吟,“别来天地寻适意,笑如今、白骨成灰,青冢燕离。” 纵横而起,剑光披离。 ——有酒无诗岂是真快意? 舒白随后而起,剑气浏漓,烁烁光华,和道:“莽莽年华不足计。一杯清酒而已。又何妨?倾此生矣!” 两人一左一右,两相配合,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血女被逼得连连后退,形容狼狈。怨魅四散逃窜,惨叫连连。 谢瑾宸纵横九霄之际仍不望回头看舒白,“同心同德有几人?试刎颈、交它数知已!” 舒白回以长笑,“且扬眉,横天宇!” 有此一战,足矣! 血女被压得邪火四涌,长啸一声,合身扑来,腥臭之气扑天盖地。两人相视而笑,以掌为印,灵力与剑气相合,准备必杀的一击,攻击血女。 便在此时,只见怨魅一股脑里往一个地方涌起,带着狂喜的欢呼,而血女骤然被一道灵光束缚住了。 这一会儿天空中的怨魅已经向那个地方去,不光是他们身边,连逃逸的怨魅也向那个地方汇聚而来。 他们互看一眼,皆是惊诧万分。 乌鸦鸦的怨魅群里,一点火光如豆,有人提着灯笼向他们走来,面容含笑,气韵风流,衣襟袍袖间,带着淡淡的苏合香的味道。 看到那人的一刹那,谢瑾宸僵硬如铁。他脑海里有一桢一桢的画面闪过,逆着时光的洪流而上,终于停留在某个点上,终于认出了这个人是谁。 他的身子愈发的僵硬了,直到听到一个颤抖的声音道:“父亲大人,是您吗?” 那是谢胤的声音,他压抑着身上的痛楚,试探着问。他眼睛已瞎,看不见那个人,却闻得见他身上的香味。既使怨魅的腥臭气扑天盖地,依然遮不住的苏合香味。 那是谢敛的标志。天下皆知上一任相国谢敛天赋异禀,体含清香。 谢瑾宸怔忡了好久,才从谢胤的话里找到一个词,——父亲。 父亲?父亲?!父亲!! 那个提着灯笼向他们走来的人,竟然是他们的父亲谢敛?! 消失了十五年的人,世人皆以为已经死了的人,竟然还活着?就这么提着灯笼向自己走了过来? 谢瑾宸惊愕地张大嘴,无所适从。 他想起谢笠说过,影射着父亲生命的星辰是颗隐星,说明他处在生死的边缘,他活着不是没有可能。 他看见谢胤踉跄地向着他跪了下来,“父亲大人,真的是您?” 谢敛含笑,“小胤,是我。这些年辛苦你了。” 舒白拉了拉他的衣袖,他才回过神来,狂喜蓦然冲击心头。 父亲!父亲!原来他真的活着!原来父亲真的还活着!他的父亲还活着!他是个有父亲的孩子! 他忽然像个孩子似的狂奔了出去,向他的父亲扑去,却在他面前堪堪止住脚步,凝望着已经模糊的面容。 这是他的父亲?父亲! == 我一不小心把第二卷发到第七卷了,不知道怎么改怎么破?谁来告诉我? 第056章 世间贤相乃谢敛(2) 他深深地凝望着他,想要从记忆里找出与眼前重叠的影子。他找到了,父亲还是那个父亲,一样的面容,一样的眼神,和十五年前丝毫未变。 他突然跪了下来,一把抱住他的腰,泪如泉涌,“父亲!父亲!” “吾儿三郎!”谢敛抚摸着他的头,微笑着,落泪。 十五年前,他离开的时候,他不过是个五岁的小娃娃;十五年后,他已经长得与自己一般高。 岁月倥偬,割面如刀。 谢敛爱怜地擦着他脸上的泪,舐犊情深,“你大哥,可还好?” “大哥他……很好……” 谢敛微笑,还和十五年前一样,温文儒雅,“很好就好。”其实谢笠能看到他的命运,他又何尝看不到谢笠的? 影射着谢笠的那颗星,早在十五年前便黯淡无光了。如今已是摇摇欲坠。如果还能再看看他……也罢,上天待他已算宽厚,让他还能再看到这两个儿子。 他扶起谢瑾宸,“三郎莫哭,带着你二哥退后几步。” 怨魅一层又一层地围上来,血女冷眼旁观着,寻找机会挣破束缚。他们并不甘心,叫嚣着、嘶吼着,一次又一次的冲上来。 谢敛抬头看看天,太阳已经露出一道细边了,很快日食就要过了。如果不在太阳全部出来将他们消灭,待它们逃逸人间,再难捕捉。 他指着对面那座山峰道:“那是座死火山,用剑刺入地壳,火山便会喷发,所有的罪恶都将归于尘土。” 谢瑾宸应道:“是!” 谢敛又忍不住摸了摸谢瑾宸的额头,目光里充满孺慕之情,慈爱地望着自己的孩子,好似要将他永远的印在脑海里。 分别了十五年,又太多太多的话想要问,然而老天却没给他多少时间。最终他只是笑了笑,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而去。 谢瑾宸不舍地跟上去,“父亲!” 谢敛冲他摆了摆手,阻止他跟上来,却没有回头,怕再多看一眼,便舍不得离开。 这世间的种种,聚了又散,犹如浮萍。我的孩子啊,原谅我的不告而别,路长而歧,望你们好自珍重。 “父亲!父亲!父亲……” 他的背影那样的绝决悲壮,像是祭献一般。谢瑾宸被一种浓浓的不祥之感笼罩着,忍不住追上去,却被谢胤拉住了手腕。 “不要去!没用的!” 谢胤的声音沉痛悲凉。原来这就是谢笠所说的隐星之意,原来这些年,他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谢家的相国,竟然能为苍生,做到如此地步! 谢敛提着灯笼而去,越行越远,唱着童谣,“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青,放空钟……” 谢瑾宸听着歌谣,泣不成声。那是父亲教他的童谣,他会的唯一的童谣。他哽噎的跟着唱起来,“杨柳儿死,踢毽子……” 那时候的乌衣溪,两岸杨柳青青。 那天大哥二哥都不在,他甩开奶娘偷偷地跑到出来,见谢家的子弟们在杨柳树下玩儿,有的踢毽子,有的跳绳子,他羡慕极了,也跑过去,却没有人愿意跟他玩儿。 他们嫌弃他太小,又是谢家嫡系子孙,磕着碰着了,大人就会骂他,所以看到他来,就远远地躲开了。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杨柳树下,眼泪吧哒吧哒的往下掉。 这时候父亲回来了,他蹲了下来将自己抱在怀里,用衣袖轻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泪,心疼地问他怎么了。 他抽噎着说:“他们都不和我玩儿,我想玩儿。” 父亲便折了几根柳枝,编成花环给他戴上,“三郎不哭,父亲陪你玩儿,我们去做竹蜻蜒好不好?” 他破涕为笑,“好。” 父亲果然就替他做了个竹蜻蜒,他开心的满院子跑,还采了把野花送给父亲。跑累了就爬到父亲怀里休息。父亲将他横抱在怀里,用衣襟裹着他,哼着童谣哄他入睡。 “杨柳发芽,打拔儿……” 童谣落下尾音,谢敛终于回头向他笑了笑。离得那么远,谢瑾宸其实已经看不清他的表情了,可他觉得父亲应该是笑了。 而后他扔了灯笼,火光熄灭的那一瞬,谢瑾宸听到怨魅欢呼的声音,那样激越狂喜,像饿死鬼见到美食。 果然是祭献!父亲把自己当成了祭品! 他挣开谢胤就要冲上去,却被他狠狠地扯住,他的声音如雷霆当空,“父亲早就死了!那是复活虫!他服下了复活虫,朝生夕死,将自己的血肉之躯当成祭品,来平息羽族千年的怨恨!” “父亲!父亲!” 号啕的哭声很快淹没在怨魅的狂欢中,血腥之气冲入鼻端,血肉撕裂的声音不绝于耳。眼前漆黑一片,谢瑾宸什么都看不见。 ——故意扔了灯,是父亲对他最后的温柔。不想让自己的儿子,见到他血肉模糊的样子。 可是父亲,我的父亲,我还没来得及对你说一句孺慕的话,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这些年我曾无数次的梦到你。 梦里你总是告诉我,你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过得很好很好,可是你过得不好。梦里我总是拉着你的衣襟,哭着喊着让你别走,你边哄着我,却一边扯开我的衣袖,长身而去。很多次我梦醒了,发现自己枕边都是泪。 我曾有多么羡慕别人家的孩子有父母,就有多么埋怨你的不辞而别。可我只能安慰自己说,我不想你们,你们都不要我了,我也不要想你们了。我有大哥,有二哥疼。可是很多个夜晚,睡觉前,脑海里都会不由自主的浮现出这首歌谣,仿佛你还在我耳朵哼唱。 “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青,放空钟;杨柳儿死,踢毽子;杨柳发芽,打拔儿……” 他声泪俱下的唱着那首歌谣,来送父亲最后一程。 他的父亲,分离了十五年的父亲,在他的面前被怨魅活生生的吞噬,而他,却什么也不能做。 父亲……父亲…… 谢胤紧紧地攥住他的胳膊,悲怆地别开眼。 撕扯声,咬噬声,伴着血腥气传来,撕人心肺。怨魅饕餮的欢宴中,传来谢敛的声音,“出剑!” 谢胤抽出鸿蒙剑,却谢瑾宸按住了手。他一把抹去眼泪,那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着惊人的光芒,坚定决然,勇武无畏。 “这最后一场战斗,让我来陪父亲。” 他不能让父亲最后的生命里,仅留下儿子的泪水。他要让他看看自己的儿子多么勇武优秀,让他知道他的儿子已经能一肩担起天下! 他取下谢家祖传的盈虚剑,三尺光芒,湛兮似若存。他声如洪钟,气势如雷,“父亲,让儿子与您并肩战斗,直到最后一刻!” 谢敛慨然应喏,“好!吾儿英豪!” 谢瑾宸纵剑而起,那是以羽人骨煅成的,舒之幎于六合,卷之不盈一握。只有真正的谢家家主,手能使用。那柄剑只有巴掌那么大,以往谢瑾宸使用时不过三尺光芒。这一刻,在他握住剑柄的时候,剑芒吞吐达数丈,猛然暴射而出! 谢瑾宸纵身而起,一跃到谢敛所指的山头上,而后整个身子倒立,双手紧握盈虚剑,猛然向那山头俯冲而去,盈虚剑划出雪光的剑光,如同白虹贯日般向那山头刺去! 那一剑如此强势,上威慑于九霄之野,下震撼于无垠之门,横廓六合,开天劈地!竟生生将半个雪山山顶削了下去! 这一剑之威,绝不下于谢胤对獬豸的那一剑! 第057章 以身为祭葬火山(1) 随着剑光划落,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形成巨大的蘑菇云,将整个雪山照得血红。 火山喷发了! 冲天的火光中,谢瑾宸看到了他的父亲。他在火山口上,成千上万只怨魅围绕着他,吞噬着他,这片刻功夫,他已经血肉模糊! 饶是如此残忍的景象,可谢瑾宸觉得他是微笑着的,那目光欣慰地望着他,却也满含担忧,“我的儿,为父只愿你们能幸福快乐,平淡一生。” “父亲……” 赤色之焰冲天而起,遮天蔽日。他与那些怨魅一起,瞬间被火光吞噬。他以自身为饵,将这些怨魅引到火山口中,与他们同归于尽。 父亲!父亲!我的父亲! 刹时间,泪如长河! ——原来,这就是谢家儿郎! 他的父亲,他的大哥,他的二哥,一个个的,用自身告诉他,什么是谢家儿郎。 ——我们谢家儿郎,只要是责职之所在,哪怕再不情愿,也要做到最好。 这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是他们用生命来恪守的一句话。纵然牺牲一切,也要担起肩膀上的责任。 这一刻,谢瑾宸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他们被谢敛的牺牲震憾着,都没有发现在火山喷发的那瞬间,有道紫光,冲天而起,如同流星般向南方逃逸而去。 女巫已逝,她的咒语却还在昆吾雪山上回荡,预示着这片大地上的另一场劫难。 ——当阴翳吞噬了太阳的光芒, ——赤金之色袭卷昆吾, ——虞渊的赤焰冲上云霄, ——彼时, ——将有紫气盈空, ——雪白的翅膀飞上天空, ——弑神的脚步踏上瀛寰! ** 外面已经天翻地覆,树洞里仍是一片寂静。 眼前这棵大树怎么看怎么熟悉,南北仔细一想,顿时一惊,这不是冰雕里被挖空树心的那棵树么?但是挖空树心到底是何意? 她被瑟兰佩尔提着继续往前行,他那巨大的翅膀划动着水波,十分迅速。很快他们便停下来了,眼前是一个巨大的鸟巢,鸟巢里放着一枚又一枚蛋,个个都有陶瓷罐子那么大。 鸟巢的上方有个洞,已经空了。 瑟兰佩尔道:“那里原本存放国祚之玉与黄雚之食的地方。”原来这个果实不是长在树枝上,而是长在树心里,真是闻所未闻。 “这鸟巢里的……难道是羽族的蛋?” “是。” “你带我到这里来做什么?” 瑟兰佩尔双手交合于胸前,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个礼,“需要你的帮助。” 他有着高贵神秘的容颜,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优雅迷人的气息,极少有女子能拒绝她的请求。南北也不例外,然而她并不是因为美色。 “我很愿意帮助你们,可我并没有灵力,你确定我真能帮助你?” “是的。” “作为交换,请你告诉我九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南北不确定他会不会答应,到了这个地步已是人为刀俎,她为鱼肉了,他要真的强迫,她也无能为力。 不过瑟兰佩尔想也不想的答应了。历史中的秘密相对于羽族的繁衍,其实是微不足道的。 南北问,“羽族是上古神祇的长子、天空的王者,且你们的战斗力也不弱。北豳古国存立数千载,却为何在数年之间就被人类灭掉?” “九百年前,我族出来一位罪人,——瑟兰鱼湮。她原是王女,下一任羽皇的继承人,却爱上了一个人类。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她竟带着那个人盗走了我族至宝国祚之玉。” 南北疑问,“国祚之玉是什么?” 瑟兰佩尔抚摸着小猫的后颈,“是父神冥于万化之前,留给我们上古三族的遗物。鲛人不适应陆地生活,且沉溺于音乐之中;山鬼以爱为名,不喜杀戮。两族都太过柔弱,父神便是怕会有这么一日,故而留下国祚之玉,以图护佑三国,保护三族子民万世安康。此玉在三国轮流保存,每百年一换。” 原来那个挖空的树心就是指国祚之玉被盗走。 瑟兰佩尔接着道:“我们上古三族都是父神的血裔,生来便有灵力。父神在世,三族灵力十分强盛,几乎每个子民都拥有灵力,便算是最最柔弱的山鬼,也能自由驰骋于天地。父神冥于六合后,三族的灵力越来越薄弱,拥有灵力的人也越来越少。而这时,人类开始强大起来,那些卑贱如杂草的生命,肆意生长,侵蚀着原本属于我们的大陆。” 南北眉头微微蹙起,在她看来,这片大陆不属于任何的种族,又属于任何的种族。但凡这世间的生灵,都有生存的权利,没有人能剥夺。这也是她愿意帮助瑟兰佩尔的原因。 瑟兰佩尔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冲她拱了拱手,接着道:“幸而有国祚之玉,他是父神骨头所化,是我们三族的灵力之源。而瑟兰鱼湮竟将它偷给了嬴郢,这不仅给我族带来灭顶之灾,也让山鬼灭族,海国覆灭。她不光是我族的罪人,也是鲛人、山鬼的罪人。” 原来那个女子是因为这被钉死六芒星上,她也确实罪该万死。可是,也不能将北豳古国的覆灭全归于在她一个人头上,她盗不盗国祚之玉,战争该来的时候,也一定会来。 “失去国祚之玉之玉后,我族的力量越来越弱,有许多子民甚至不能飞上天空。这个时候,嬴郢带着亓武卒渡过弱水,攻上了昆吾山。” 瑟兰佩尔的眉头深深的蹙起,他虽没有经历过那场战争,可每晚在他耳边呼啸的怨魅,让告诉他那场战争的残酷。 “成千上万个羽族的子民丧生在人类的刀兵之下,昆吾山上的雪都被染红了。瑟兰鱼湮带嬴郢盗国祚之玉时泄露了黄雚之树的下落。而黄雚之树里,存放着羽卵。嬴郢带兵偷袭了黄雚树,包围困住存放羽卵的巢,威逼羽皇开城投降。” “那个时候,瑟兰鱼湮已经生下了两枚卵,羽皇想要与嬴郢交换,他却只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杂种。” 南北不禁心寒,被父亲抛弃,被母亲诅咒,那两个孩子何其无辜,被冠上“罪之一族”,以至于他们的后人都生生世世受着诅咒的折磨。南北想到谢胤肩胛后的“罪”字烙印,不由得唏嘘。 她无法想象瑟兰鱼湮这个女人有多么的愚蠢,因为一个男人,将自己的族人置于死地;又因为这个男人,将诅咒自己的子孙后代。钉死在六芒星上,都不足以赎她的罪孽。 瑟兰佩尔道:“我族有三百年的寿命,一百岁成年,成年后一胎只能生两枚卵,且要等两个孩子成年后才能再产卵。一名羽族女子,一生最多产四枚蛋。而这其中以男子居多,故而这些卵,便是我族之命脉。” 也因为羽族男多女少,故而以女子为尊,可女子有时候处事,难勉感性重于理性。 “嬴郢承诺只要打开城门,归顺于他,他便不会伤害羽族子民。羽皇迫不得已下令打开了城门,然而,迎接我们的,却是屠城!” “十万手无寸铁的羽族子民,被斩去翅膀,活埋在冰雪之下。他们的血染红了雪山,从此那个山头便成了血红色。悲愤的族人将瑟兰鱼湮也钉死在那个山头,用羽族最古老残忍的法术,禁锢着她的灵魂,让她死也不能摆脱万钉穿心的痛苦。” 被爱人背叛,被族人处死,于是她将恨意转到自己的孩子头上,下了那样的诅咒。 “羽皇错信了嬴郢,悔恨万分。以血肉灵魄为媒介设下强大的结界,保护羽卵。我们是神之后裔,体内流淌着神祇的血液,用血灵设下的结界,便是嬴郢与谢晋也没办法破解。于是他们在结界外设下封印,隔绝了天地灵气,使羽卵永远也无法孵化。” “羽皇死后,瑟兰鱼湮的妹妹瑟兰青穗接任羽皇之位,是我族最后一任王。没有神祇庇护,又失去国祚之玉的北豳古国已经风雨飘摇。瑟兰青穗知道这样下去,上古三族终将会灭亡,便与鲛皇、山鬼之君联手,在瀛寰大陆最高峰——嶷山之上,设下血逆祭坛,并以千名羽童子、千盏鲛人灯、千盏琉璃眼为祭,召唤神祇。” 第057章 以身为祭葬火山(2) 南北在羽皇墓里看到那块冰雕,被血泪染红的冰雕,无数的羽族子民自动送出自己的孩子,他们眼里含着泪,却未曾埋怨一句。因为他们知道,只有父神归来,才能阻止人类屠杀他们的脚步。 他们已经感觉到了,那个人类的帝王,对他们怀着深刻的恨意,不把他们全部消灭掉,是不会罢休的。 “那一千年羽童子,几乎是我族里所有的童子了。鲛人和山鬼的情况也相同,失去神祇的庇佑,他们的繁衍速度都急剧下降,灵力也越来越稀薄,被亓武卒屠戮,族人已所剩无几。” “可是为了种族延续,三族的皇决定孤注一掷。他们赌上了一切,包括族人与自身。那样深厚的执念终于唤醒了神祇,元婴重聚,借瑟兰青穗之腹重塑肉身。万事俱备,只待神之五蕴六识归位,便可转世出身。” “然而却在关健时刻走露了风声,郢帝与谢晋打断了祭祀,并且联手将神祇封印住。那个人类的帝王不知从何而来,带着令上古三族畏惧的力量,足可以颠覆乾坤。 这一封印,便是九百年。 “你要我怎么帮你?” 瑟兰佩尔望着她,蓝色的眼睛冰冷而邪魅,“我需要你的灵魄。” 南北望着他,不动声色。 这女子的沉着冷静,令人佩服。 瑟兰佩尔道:“羽卵被封印九百年,纵然现在解除封印,想要孵化也很难,除非有父神的灵力相助。” 他捧起小猫儿,小家伙儿正追着他的尾巴转圈圈,玩儿得不亦乐乎。“然而神之元婴灵窍未开,五蕴六识不全,还无法使用他的它灵力。” 南北不解,“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你就是它的六灵识之一。” “哈?”南北不由得笑起来,“如你所说,神之灵识应该有强大的灵力,如谢胤那般。可我现在任由你们拿捏,怎会是神之灵识?” “正因为你没有半点灵力,却连怨魅也不敢靠近,甚至还能杀死女巫,我才认定你是神之灵识。” “既然如此,你便来取我性命吧。” 瑟兰佩尔瞬间张开双翼,与此同时南北也握住流年之笔,尺寸之笺伸展数丈之长,环绕着她。原来她早就默默做好了准备,纵然实力相差悬殊,也要拼死一搏。 “这便是你知道羽族历史的代价。” 南北刚决地道:“我可以尽我所能的帮助你们,只除了我的右手与性命,我还要用它们记录历史。” “我只要你的灵识。” 南北目光锐利,“那你便来取吧!”她握紧了流年之笔,无论何时何地,她都决不会束手待毙! 瑟兰佩尔结印,强大的力量汹涌而出,束缚着她,羽翅瞬间化成无数支短箭向她刺去。 “不可!”伴随着一声龙吟,南浔瞬间挡在南朝面前。 瑟兰佩尔短箭已经发出,眼见就要射到南浔身上,他猛然收手,强大的灵力反击到他身上,他顿时面色苍白。 南浔也觉得自己冒失了,关切地问,“你怎么样?” “南浔陛下,你为何……” 南浔望了望南北道:“我已经猜到了,她就是神之灵识。可你这样杀她取灵魄是没有用的,必有祭献之心,才能与神同在。不甘的灵魂是不会与神灵融合的,你这样做只会令一切功亏一篑。” 瑟兰佩尔神情说不出的悲凉,“有神之元婴,亦有神之灵识,却依然无法让羽卵孵化,难道我羽族注定要灭亡吗?” 南浔无法回答,良久苍白的劝慰,“这并不是你的错。” 南北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副画面,羽族的子民围绕在父神的脚下,生着通红的篝火,他们边跳舞边唱着歌谣。 她确信未在冰雕群里见过这封画面,可这种场景是哪里来的? 她不由得跟着歌声唱起来,“七月流火,八月萑苇,九月授衣,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瑟兰佩尔惊愣地望着她,她怎么会羽族的歌谣? 南浔看着到小猫儿不再玩儿了,它耸起耳朵听着歌谣,于是也跟着唱了起来,并扯了扯瑟兰佩尔的衣袖。瑟兰佩尔也唱起来,他们用术法将歌声传了出去,羽族存活的子民也跟着唱了起来,歌声越来越大。 “……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小猫儿扑扇着肉肉的小翅膀飞了起来,它停地南北的面前,然后凑上去亲吻她的嘴唇。 南北愣了下,感觉有股气从自己丹田升起,顺着嗓子往上升,她忽然身子似要被抽空,这便是她的魄?强烈的不甘与恐惧涌起,流年之笔下意识地挥出,斩向小猫儿,竟差点伤着它。 南北握着流年之笔退后数步,戒备在望着他们,“没有人可以剥夺我的生命,无论以什么样的名义!” 瑟兰佩尔对她的反应十分恼火,“你是神之灵识,唤醒父神大人是你的使命;为上古三族牺牲,是你的责任!” “我很同情羽族的遭遇,也愿意帮助你们,除了我的右手与性命,你们要什么都可以。” “只有你的灵识才能拯救羽族,除此之外,一切无用。” 南北被他强硬的态度惹恼了,“那便没得商量了,我没有义务为你们牺牲。生我养我的南家,祖祖辈辈的愿望尚未实现,却要让我为不相干的你们付出生命,岂不可笑?” 瑟兰佩尔冷笑,“你是神之灵识,南北这具皮囊不过是个容器,你却对这个容器产生了感情,不是更可笑?” 两人怒目相对,剑拨弩张。 南浔找圆场道:“瑟兰佩尔,让羽卵恢复灵气,未必便需要夺取灵识,父神大人需要的,可能只是南姑娘的一口气息。” 他对南北作揖,“南姑娘,你是否愿意相助?” 南北置疑地望着南浔,她已经不再相信这两个人,方才那种感觉太过骇人,万一小猫儿要抽取得便是她的灵识呢?失去灵识,一个人哪还有存活的希望? 南浔握住南北的手,单膝跪地,郑重祷告,“海国之皇南浔在此立誓,今日若伤南北姑娘性命,南浔即刻化成泡沫,生生世世,永不得与子俨重逢。” 他都敢拿死亡起誓了,南北怎能不相信?况且若非他,自己或许已经死亡了。 “我便信你一回。” 她闭上眼睛,小猫儿又飞了过来,亲吻着她的唇,那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又来了,南北竭力压住恐惧。不过片刻,精气便被吸走,她瞬间瘫成一堆泥。 南浔忙扶住她,安抚道:“不会有事的,休息一段时间便好了。” 小猫儿吸了她的气后,瞬间长到成年猫那么大,它扑扇着翅膀飞到羽卵上,一个个的亲吻着。它的吻落下后,那些普通的卵顿时散出晶莹的光芒。那是灵气的标志,这些羽卵已经具有灵气了,它们可以孵化了! 瑟兰佩尔的眼睛也一瞬间亮了起来,他的手不住地颤抖。 小猫儿很有耐心地一一吻完羽卵,将灵力注入到羽卵里。这里数千枚羽卵,吻到最后它已经扇不动翅膀了,细软的小腿艰难地爬着。 南浔他们只觉得心疼。 小猫儿很有毅力,一个个的吻完羽卵,而后头一歪,昏睡了过去。 南浔轻轻地抱起它,抚摸着它的翅膀。转回头的时候,发现有些羽卵已经破壳了,小羽族从里面钻了出来,黄澄澄、毛绒绒的。 瑟兰佩尔蹲在它们中间,手捧着两小羽族,蓝色的眼眸温柔如水。有只小羽族跳到他肩膀上去了,红红的喙扯着他的银发,“啾啾”地的鸣叫,乌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瞄,一派天真无邪。 这样的羽族,才是神祇的后裔,这样的羽族,才配生活在洁白的昆吾雪山。 ** 莽莽昆吾,飞起火龙三百万,焚尽世间邪魅。 熔岩喷涌而出,吞噬了怨魅,也吞噬了以自身为饵的谢敛,天地间一片血红。 谢瑾宸抽出盈虚剑的一瞬,退到熔岩之外,他在熔岩中心看到自己的父亲,他带着释然的笑容。 被焚烧的痛楚,哪里及得上被怨魅吞噬? 他终于解脱了。 他这一生都是为了帝国,为了帝国的百姓。到死时,亦是如此。这是谢家儿郎的命运,享受着至高无上的权利,就要承受着无人能承受的痛楚。 他逆着熔岩向火山冲去,越接近地心,他的血肉就越少,浑身已经乌黑了。谢家强大的灵力维系着他的身体机能,终于在化成灰烬前,他进入火山之中。 那一刻,喷涌的火山忽然熄灭了,只余一缕缕的烟尘。 这天地,忽然寂静了下来,默默无声。 太阳出来了,雪山,还是那雪山;蓝天,还是那蓝天;白云,还是那白云。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昆吾神女依旧在蓝天白云下起舞,衣袂飞扬,华采夺目。 谢瑾宸看见了,有白色的大鸟张开羽翅,飞向天空,那是羽族的灵魄,他们已经洁白无暇。 他们围绕在昆吾神女的周围,载歌载舞。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他仿佛看到远古时候,羽族围绕在父神脚下,采桑耕织,打猎耕种,幸福安康的画面。 父亲,这就是您追求的吗? 他不禁泪水盈眶。 “谢兄。”舒白的声音传了过来,谢瑾宸回头,见舒白坐在小毛驴上,谢胤坐在老凤凰上。再往后,他看到南浔抱着小猫儿走了过来,他左边是个羽族的男子,右边是个人类的女子,他们身后跟着一群黄绒绒的“小鸡仔”。 == 喵~~走情终于走完啦,终于可以写点轻松搞笑的啦,吼吼~~小三郎开始了坑爹坑兄坑众人的日子了~~ 第058章 山河永寂埋忠骨(1)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些羽族的子民。他们的父母在那场战场里侥幸存活了下来,隐藏在冰雪之下九百年。他们生下来,便未曾在冰雪下如此肆意的唱过笑过。 羽族的灵魄落在雪山上,他们双手合于胸前,向小猫儿躬身行礼,虔诚而感激。他们唱着歌谣,“……七月剥枣,八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寿眉……” 每年昆吾雪山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他们就围绕在父神身边,点着熊熊的篝火,祝愿父神与天地同寿。 小猫儿抬起头来,它还十分虚弱,冲羽族子民点点头,发出绵长的低吟。 那些被斩断了翅膀,埋葬在冰雪之下九百年的羽族子民,振翅而起,飞向大空,与天地至美的昆吾神女起舞。 瑟兰佩尔结掌为印,纯白的灵力从他体内散发出来,化成一道白幡,指引着族人,“前往归墟吧,我的同胞们,我们将在下一个轮回里重逢……” 存活的羽族子民们也跟随着他与父神的声音,缓缓的吟唱,送别他的父母先人。 泪落昆吾,凝成冰雪。那些灵魄在晶莹的雪花之中,振翅而去,前往归墟。 昆吾神女依旧在蓝天下起舞,那是离别的舞蹈,哀伤而深情。洁白的灵魄从她身边飞过,一袭红衣飞扬,艳艳如花。 那一刻的景色太美,以致于很多年后,谢瑾宸都难以忘怀。 ** 昆吾雪山终于恢复了平静,他们却似乎耗尽了精力,尤其是谢胤,他的眼睛…… 他们这几个人个个身受重伤,灵力损耗,需要找个地方休整一下。这是羽族的国度,南浔看向瑟兰佩尔,想让他提供个地方,想想羽族与谢家的恩怨,又开不了口。 然而谢胤与谢瑾宸却一刻也不想歇,他们要尽快让谢笠服下黄雚之食,免得夜长梦多。 不过走之前,还有一件事情,“二哥,我想去父亲住的地方看看。” “嗯。” 这一说南北想起自己的父亲来,不知道雪崩有没有影响到他。她忙向那个山洞跑去,又想到父亲守护的那个人,说道:“跟我来。” 谢瑾宸扶着谢胤同坐在獬豸上,望了望舒白,问他跟不跟自己走。 舒白微笑道:“我自然是要跟着你的,你先走,我随后便来。” “好。”谢瑾宸道,又补上一句,“我等你。”老凤凰抓起南北,向她所指的方向飞去,三人两兽瞬间飞远了。 瑟兰佩尔解释道:“并非我不愿招待他们,羽族与谢家有太深的恩怨,一时间实在难以接受。” 舒白望着两人,目光深沉,诘问道:“鲛皇是否知道今日会有日食?” 南浔被他那目光看得有些惭愧,“当日我送上陆鱼之翼时,确有私心。羽族、鲛人、山鬼同气连枝,三族紧紧地抱在一起,才能对抗人类。只有取出黄雚之食,才能解开羽卵的封印。可我也确实不知道昆吾山上有这么多怨魅,更不知道会在今日发生日食。” 他看着舒白的眼神,叹息道:“我知道你已然不再相信我们,事实上我们也确实是在利用你,只是舒兄……” 舒白打断他的话,面无表情地道:“这些无关紧要,我答应你们的请求,走出神引阁的时候,便已经有了做你们棋子的觉悟。” 此时此刻的舒白,完全没平日里嬉嬉哈哈的样子,目光寡淡凉薄,“神引阁是天下众生的宏愿,而非你们三族。以杀止杀绝非正道,今日我可以成为你们的棋子,来日也可能会成为他们的棋子,你们莫要触碰了我的底线。” 南浔沉默未语。 倒是瑟兰佩尔受不了他这刻薄的话,“南浔陛下已沉睡九百年,族中的一切他又如何知晓?焉能责怪于他?” 南浔阻止瑟兰佩尔,说道:“你已经控制住了女巫的势力,羽卵也全部孵化,从今以后,羽族便是你的天下了。瑟兰佩尔,我希望你记住方才说过的话:被仇恨浸染的翅膀,飞不上天空。” 瑟兰佩尔颔首,对两人郑重地承诺,“有生之年,只要东亓的军队不渡过弱水,我便不会兵下昆吾。” 舒白与他对视了会,驾着小毛驴去追谢瑾宸。 南浔望着他的背影微微摇头,原以为收获了友情,现在看来又是自作多情了。人类与上古三族的子民来就不该有什么情谊,无论是爱情还是友情,因为在种族矛盾之下,都太过微不足道。 子俨,子俨,原本我们也不应该相识的,如果不相见,便可不相恋;如果不相恋,便可不相欠。如今我到哪里去还你的恩情? 瑟兰佩尔望着他那哀伤的神色,微微动容。他眉间的忧郁那么深,九百年也不曾消散。到底有多深的情,才能经得住这漫长岁月的消耗? 他蓝眸殷殷地问,“南浔陛下,你是否在昆吾山歇息几日?” 南浔怅然摇首,“不用了,我要为自己做些事情。”天上地下,他总该去寻找一番,哪怕找不到,无能无愧于心。 瑟兰佩尔眼神黯然,“来日我加冕,陛下会不会前来?” “再看吧,告辞了。”说着驾起金龙而去。 瑟兰佩尔目送他远去,眸色深深。 他还记得一百五十年前,他去嶷山遗址里朝见瑟兰青穗,在那地下宫殿里初见南浔后情景。 一袭青衫,长身玉立,头戴逍遥巾,脚踏木屐鞋。虽处在那样的血光之中,他的神情却是清肃的,那种皎皎卓然的风姿,好似这红尘的喧嚣与战乱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低垂着眼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那时候他有些不愤,堂堂海国之皇,怎么会着人类的打扮?渐渐地,他听说了他与嬴郢之子嬴子俨的故事,才明白那是一种凭吊,凭吊了那无望的爱情。 当他抛下嬴子俨,带着族人踏上嶷山的那一刻,他与嬴子俨的故事就结束了,然而他们的深情,却才刚刚开始。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当那个人以一死来酬谢他们的感情的时候,便注定了南浔这一生都忘不了他。 ——他用一刎的决绝,换他一世的深情。 ** 谢瑾宸跟着南北后面,很快就来到谢敛所住的山洞,所幸它还没有被冰川所埋。南北急切地进入山洞里,“父亲,父亲,您还好吗?” 南文子迎出来,看到自己的女儿无恙,不由落泪。 谢瑾宸愣愣地站在山洞外面,有些近乡情怯,这便是父亲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这个狭小的山洞,夜晚该有多冷?不,他是感觉不到冷的,他的夜晚…… 谢瑾宸不忍往下想去。 南文子疑惑地问南北,“他们是?” “是谢相的儿子。”在谢瑾宸问父亲住哪里时,南北便已经猜到一切。这个昆吾山上,除了父亲那只有那一个人类。谢瑾宸的父亲,上一任谢相谢敛。 那个温文儒雅、气韵清华的谢相,竟然在昆吾山上,以身为饲,平息怨灵?不过又是什么原因,使得他不得不这么做呢?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 谢瑾宸步入那个山洞,这是父亲住的地方,这里有他的气息,淡淡的苏合香味。眼睛习惯黑暗后,他看到山洞最里面的石台上,放着束野花,用术法凝固住了时间,一直未曾凋谢。 他刹时间泪如泉涌,那是他当年送给父亲的野花,用术法凝固了时间,无法凋谢。没想到父亲临行前,还带着它。 那么小小的一束,是这个冰冷的山洞里唯一的光彩。 谢胤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的安慰。 南文子拿了个木匣子给他,“这是他的东西,他来昆吾山时什么就只带了这个匣子,每次醒来都会看看里面的东西,十分珍爱。” 谢瑾宸打开木匣,里面放着几幅画,谢瑾宸撑开画卷,望着里面的人物,似乎打开了尘封的记忆,往昔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里。 他哽噎道:“二哥,是你的画。” 第058章 山河永寂埋忠骨(2) “画得是什么?” “是我们一家四口。第一副是我们家后院,满壁剑光披拂,一帘花气淋漓,是你和大哥题的对联。父亲手里拿着只小兔子弯着腰,我踮着脚尖亲他的脸,你和大哥站在旁边,说悄悄话。第二副是大家继承相国之位,我们回商洛祭祖……” 谢胤似乎想起来了,“那大抵是十六年前了……” 每年也只有岁宴和春祭,谢笠和谢敛才能一起回来。那年春祭后,眼见着谢敛和谢笠又要走,鬼精的小瑾宸故意装病,两人果然舍不得走了,从初春一直留到春末。 那天也不知后院里从哪里钻来一只小兔子,他自个儿也抓不住,便拉着谢笠帮忙。正好看到准备出门的谢敛和谢胤,抛下谢笠一溜烟儿地跑过来,抱着谢敛的大腿,软软的央求,“爹爹,帮我抓兔子,帮我抓兔子。” 谢敛有事儿在身,便推托道:“让你大哥陪你,爹爹有事情,晚上陪你睡觉觉好不好?” 他一听眼眶顿时就红了,“可是晚上小兔子就跑了,抓不到了。” 谢敛哄他,“跑了我给你买一只?” “不要!我就要那只小兔子,爹爹给我抓,给我抓。”不光胳膊,小腿儿也缠到他的腿上,整个儿一树獭。 谢敛无奈,“我真有事,让你二哥陪你。” “爹爹骗我!他们都说二哥才是最忙的,是个管家婆,什么都得管。可二哥都有时间陪我,爹爹却没有,爹爹一定是不喜欢三郎。爹爹不喜欢三郎,三郎是个没人疼没有爱的孩子,呜呜……三郎好可怜!” 泪吧哒吧哒的往下掉,如断了线的珍珠。 谢笠凑到谢胤耳边,轻声问,“你是管家婆?” 谢胤脸有点黑,“婆是指女人。” 谢笠认可地点头,“嗯,管家婆什么的太难听了,也不知是哪个嘴碎的乱传,好歹取个符合实际情况点的呀,比如管家公什么的,就好多了。” 谢胤:“……” “三郎这话是你教的?” “我还当是你教的。” 两人对视一眼,皆忍俊不禁,打算看自家父亲的好戏。 谢敛:“……”无奈地抱起宝贝儿子,拍拍他的后背,“别哭别哭,父亲喜欢三郎,最喜欢三郎了,这就陪你去抓小兔子好不了?三郎别哭了。” 一边抱着儿子往花园里走,一边瞪向谢笠谢胤,那意思,——这招是你们俩儿教的? 谢笠谢胤满脸无奈,父亲大人,冤枉啊。 一家四口到后院,小兔子早不知道跑到哪个角落里去了,小瑾宸不依不饶,非要抓到不可。三个大人无奈,只得继续找。 忽然蔷薇丛中白影一闪,风度儒雅的谢相大人动如脱兔,猛然扑了过去。一扑没扑着,倒将花架扑倒了。蔷薇叶泼泼洒洒的砸下来,花藤将他的衣服都勾破了。 眼见兔子跑走了,小瑾宸急得直跳,哇哇大声起来,那哭声简直可以惊天地泣鬼神。于是谢相大人也顾不得衣服,以无比的生猛的姿势重新扑了过去,为了宝贝儿也真是拼了。 谢笠在一边酸溜溜地道:“真是偏心啊,我都不记得父亲什么时候抱过我,更别说给我抓兔子了。我要敢这样抱着他的腿,准儿被他一脚踹开。我还记得有次他寿辰,我给他写了首诗,兴冲冲地拿给他当贺礼,结果被他还呵斥了顿。” 他摸摸自己光洁的下巴,学着谢敛的声音:“瞧你这字写得,歪歪扭扭,你是蚯蚓吗?还有这诗,什么松啊龟啊,我有那么绿油油吗?——哎,我当时那个心啊,拔凉拔凉的。你说都是儿子,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谢胤莞尔,“你小时候爱哭吗?”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这样难怪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啊。不过……” “不过什么?” 谢胤笑容戏谑,“你真的不爱哭么?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哭得泪眼汪汪的?” 谢笠掩唇咳了声,“那个……是个意外。” 谢胤笑而不语。 这一会儿谢敛终于抓到兔子了,献宝似的拿到宝贝儿子面前,也不顾自己满头满身的蔷薇叶子。 小瑾宸见了兔子破涕为笑,扯着父亲的衣袖,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吻了下,甜甜地道:“三郎喜欢爹爹,最喜欢爹爹了。” 谢笠酸溜溜地问,“那你不喜欢大哥了?” “也喜欢。” “二哥呢?” 小瑾宸心虚地看了眼谢胤,想说不喜欢,二哥总是凶他。转念一想,平时自己跟着二哥的时间最长,万一说了不喜欢,二哥生气了。父亲和大哥又走了,自己岂不是要被二哥揍? 经过一番审时夺势后,小鬼头冲着谢胤露出个甜甜地笑容,“三郎也喜欢二哥哥。” 谢笠继续逗他,“那最喜欢什么呢?” 谢瑾宸左看看右看看,忽然狡黠一笑,“最喜欢我自己。” 谢笠笑骂,“小鬼头。” 他们四人难得聚得如此齐全,当晚谢胤便将这幅画画了下来。刚搁下笔谢敛便抱着小三郎到他书房来,看了画十分满意,“我家小胤的画技又见长啊,这张不错,为父就留着当作纪念啦。” “父亲大人来是有何事吗?” “还是白日里说的……” 父子俩儿谈着事儿,小三郎又蹭蹭地爬到书桌上捣蛋去了,一会儿别着小手跑过来,甜甜地叫,“爹爹。” 谢敛被宝贝儿子叫得心软,宠溺地应道:“诶,三郎……”下一秒“啪”地一声,小三郎的手就拍在他脸上了,还击起一阵水珠。 谢敛与谢胤愣了两秒钟,忽然面瘫的谢二郎扭过头去,忍俊不禁。谢相大人还来不得欣赏自家儿子难得一见的笑脸呢,就发现自己一手的墨。 原来不知何时,小三郎将自己的爪子放在砚台里去了,这一拍愣是将一个黑乎乎的小手印,拍在他老爹那张俊脸上去了…… 谢胤平日里用得墨都是上等的,质地细腻,久不褪色。谢相大人日搓夜搓,搓破了脸皮,也没有将墨洗干净。 晚上小三郎依旧缠着谢敛,要与他一起睡觉。谢相大人无奈,“你还没有洗澡呢。” “爹爹给三郎洗。” “爹爹不会。” 小三郎眼角顿时红了,奶声奶气的道:“他们说爹爹是最有本事的人,怎么会不会呢?爹爹一定是不喜欢三郎,三郎好可怜,是个没爹疼没娘爱的野孩子……” 谢敛:“……”一把抱住宝贝儿子,“三郎不哭不哭,爹爹给三郎洗澡。” 吩咐侍娥送水进来,又让两位奶兄谢胤从旁技术指导。准备好水试了水温,开始剥小三郎的衣服,小三郎一看这么多人围观,顿时就害羞了,捂着自己的小鸡|鸡,“哎哟哎哟,好害羞啊,救命啊,好害羞啊。” 谢敛、谢笠、谢胤:“……” 最后谢二爷简单粗暴地将他抱到浴桶里,命令道:“好好洗澡!”叉手一旁,怒目而视。 谢三郎乖觉下来,两手抱着小毛巾默默地擦胸脯,擦着擦着,忽然眼珠子一转,“扑通”一下在浴桶里跳起来,只听“哗啦啦”地一阵,屋里的三人皆成了落汤鸡。 谢敛、谢笠、谢胤:“……” 不光洗澡,穿衣服梳头发也要父亲大人亲为。谢相大人能打理整个帝国,却不能打理好自家的儿子。 于是隔天早上谢胤与谢笠去给父亲大人请安的时候,就见小三郎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鞋子穿反了,裤子都没扯下来,露出一截白嫩嫩的小腿。 谢胤无奈,只得过去将他的衣服打理好。父亲大人已经拉着大儿子哭诉起来,“三郎睡觉好不死实,昨晚竟然把脚丫子伸到我嘴里去了。” 谢笠安慰自家父亲大人,“这不算什么,他小时候还尿到小胤的……” 还未说完,被谢二爷一个狠厉的眼神的扫来,摸摸鼻子干笑。 谢相好奇,“尿到小胤哪里?” 第059章 一肩江山谢家人(1) 谢笠的目光在小胤和父亲之间转了圈,觉得还是得罪小胤更加妥当点儿,“……嘴里。” 谢敛:“哈哈哈哈……” 谢相大人对自己宝贝儿子的做法感到十分满意,从此加入了坑二儿子的行列之中。于是,威武霸气的谢胤,不光要被大哥戏弄,被幼弟折腾,还要忍受父亲大人的恶趣味,那叫一个悲惨。 没几天便是上巳节了,越郡家家户户都要参加这个节日。谢敛因为脸上的墨迹已经有几天没有上朝了,这回本来是想再溜的,不过嬴倚已经将白袷衣送来了,他也逃不过。 其实谢相大人脸被糊的事儿,朝堂上上下下早就知道了,正等着看好戏呢。无奈谢相闭门不出,他们也看不到。这不正赶上节日么,于是很不厚道地拿王上当枪使,怂恿着他请谢敛出席。 嬴倚这缺心眼儿的明知是上当,却还禁不住看太傅出丑的诱惑,于是巴巴的送去了衣裳。 谢相一看那衣裳,就明白了众人的心思,呵呵地笑了两声。站在他身后的两个儿子不由得为众人莫哀三声。 谢相大人的脸被他家儿子用墨给糊了,谢相大人准备出席上巳节了,这消息如春风吹遍了越郡大街小巷。男男女妇、老老少少,上至王孙贵族,下至贩夫走卒,皆磨掌擦拳,准备一睹谢相糊脸的风采。 上巳节这日,乌衣溪两侧人山人海,比肩接踵。为占据最佳位置有些人甚至凌晨便前来,结果发现乌衣溪两侧早就人满为患了。 一等再等,等到东方破晓,谢府的门终于开了,一队队谢家门客鱼贯而出后,是谢笠和谢胤走出来了。 平日里他们任何一个出场都会引起轰动,这会儿倒是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巴巴地望着门内。 片刻,谢相大人不负众望了出来了,怀抱着他的宝贝儿子,一撩衣摆,那叫一个风度翩翩。 等众人凑过观看,失望得“嘁”了声,原来谢敛头上竟戴着个斗笠,斗笠上垂着纱,完全看不清脸。 好想掀开他那面纱啊!可是又不敢怎么办? 在大家纠结万分的时候,谢相大人亲切地和他们打过招呼,施施然的参加宴会去了。 嬴倚这会儿也率领众臣巴巴地看着呢。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太傅盼来了,却戴了个面纱。此刻嬴倚于众臣的内心都是焦燥的,似有无数只小猫在挠。 只见太傅大人一撩衣摆,施施然坐下,将小三郎放在膝盖上,“诸位臣僚,许久不见呀。” “相爷久违!久违啊!” 资历最高的太宰明知故问,“相爷,如何不见真面目呀?” 谢敛笑道:“近日偶染小疾,不宜见风。” 众人:“……”谁信啦。 谢相笑眯眯地道:“本相敬诸位臣僚一杯。” 隔着一层纱,愣是看不到真相,众人心里那叫一个痒啊,尤以嬴倚心头最痒,凑到谢敛面前,“太傅,孤也敬您一杯。” 灌醉吧灌醉吧,灌醉了就能揭开满纱了。 谢相很给面子的端起酒杯,伸入笠纱里面,片刻端出来,酒杯已经空了。 众臣纷纷效仿,一杯复一杯的敬来。谢相来者不拒,豪气干云。几圈轮下来,酒量浅的大臣们已经面红耳赤了,而平日里酒量不怎么地的谢相竟然还声音清晰。 嬴倚大着舌头问,“太傅……您……您今儿……怎么……酒量……这么好了?” 谢相款款一笑,“本相有法宝。” 嬴倚好奇,“什么法宝?”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从笠帽里面抱出一个大坛子来,坛子里装了满满的一坛酒。 众臣:“……” “太傅,您这么……公然作弊真的好吗?” 谢相冷哼了声,“呵呵,你们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老人家好吗?” 众臣竟然有些羞愧了。 嬴倚哈巴狗似的扯扯他的衣袖,“太傅您哪里老了?您老正是四十一朵花的时候,瞧这皮肤,比孤都要水嫩……”说着就偷偷地伸爪子去扯他面纱。 谢相一个电目扫来,“嗯?” 嬴倚像被烫了,默默地爬回自己的座位上去。 小三郎坐在谢敛腿上抓着糕点吃,不一会儿就将满桌糕点弄得乱七八糟,看到嬴倚桌上有好吃的,便兴冲冲地跑了过去。嬴倚望着他眼珠子一转,拿起只有自己桌子上才有桂花糕问,“小三郎,这个可甜了,想不想吃啊?” 小三郎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想。” “那你去把你爹爹头上的笠帽揭掉,我就给你吃好不好?” 小三郎眼珠子一转,兴冲冲地跑到谢相面前,指着嬴倚道:“爹爹,那个矮个子的、娘们儿兮兮的叔叔不给我糕点,还让我掀开你的面纱。” 嬴倚泪目,“……”你才娘们儿兮兮! “太傅,你也不管管你家孩子!” 谢相揉揉小三郎的脑袋,“乖,下回不能说这么说实话。” 嬴倚:“……” “陛下想让我摘下笠帽?” 嬴倚垮着脸点点头。 “早说嘛,我还当什么事儿呢。”于是众人处心积虑要掀开的笠帽就这么被轻飘飘的揭下了。 然而等着看笑话的人又失望了,只见谢敛一顶冠带束住部分头发,只在两鬓垂下两缕,遮住半边脸颊,更显得丰神如玉,气韵风流。那有半点被墨糊脸的狼狈? 众臣不由目瞪口呆,围观的世族女子更是惊叫连连。嬴倚的眼里甚至冒出小星星来,果然被糊了脸的太傅,还是一样美貌无敌啊。 谢相笑容温文尔雅,“诸位可满意否?” 众臣不由得叹口气,平日里被抢风头也就罢了,怎么脸糊了还能抢他们风头,谢家儿郎简直是不给人活路啊! 于是京中之子弟纷纷效仿。连女子也不例外,在脸颊两边垂下流苏,遮住小半边脸颊,垂眸伫立,含羞带怯,别是一番风味。 一时间鬓垂流苏成为一种风尚。 谢相见众臣垂头丧气的样子,便道:“这样饮酒也是无聊,不如来曲水流觞吧?” 众臣这才兴致又起,比美貌比不过,比才华总不会输吧。 大家围溪而坐,将杯盏掷于水中,停在谁面前,便由谁赋诗。 这样的节目谢笠是从来不被允许参加的,原因无它,低调而已。已经在颜值上碾压了,不能在才华上也碾压了吧,总得给人留点活路不是? 谢敛道:“阿笠、小胤,你们俩去溜哒溜哒吧,看看有没有心仪的姑娘,早点娶回家,我好抱孙子。” 众人:“……”你还没被儿子虐够,还想来个孙子? 话音刚落,便见小三郎蹭蹭地爬上他的膝盖,一手抱住谢笠的腿,一手扯住谢胤的衣角,“不许走!不许走!三郎不要大哥娶媳妇!” “咦?” “大哥娶了媳妇就不喜欢三郎了!要不……”小眼珠子滴溜一转,“要不大哥娶二哥吧!” “噗……”谢相一口酒喷了出来,谢笠与谢胤脸微微涨红。 小三郎努力给自己家两位兄长牵红线,“就娶二哥吧!要不然嫁二哥也行!二哥多贤惠啊!会给我把尿,虽然有时候我尿不出他总打我屁股;还会给我喂饭,虽然总是把饭塞我鼻孔里;还会给我穿衣服,虽然有时候把裤叉穿到最外面……” 谢胤脸黑了,你这真是夸我? “二哥长得也好看,跟朵花儿似的。”瞥瞥谢胤黑了的脸,补上一句,“嗯,一朵黑色的花。” “哈哈……”众人再也忍不住,笑翻了过去。 谢胤终于明白了,这熊孩子坑完老爹,改坑自己了。 谢笠也忍俊不禁,凑到谢胤耳边低声调侃,“黑花姑娘,我便娶你如何?” 黑脸的谢二郎提着自己家幼弟,塞到笑得前俯后仰的父亲大人怀里,拉起同样笑得不怀好意的大哥,走入桃花林里。老远还听见外面的笑声,谢胤脸黑得能赶上锅铁了。偏生谢笠还凑上来,笑眯眯地叫,“黑花姑娘?” 谢胤没好气地瞪了他眼。 “生气了?”见他板着个脸,用肩膀撞了撞他,“莫生气了,嗯?” 谢胤冷声道:“你不去寻合眼的姑娘呢?” 那满满的醋意令谢笠忍俊不禁,“看来看去,还是眼前这个最合眼呢,不如小胤便嫁给我吧?” 谢胤挑着眉眼睨了他一下,带着点嘲弄,“你确定是嫁?” 谢笠哈哈一笑,“走!去看看风景。”牵着他的手进入桃林之中。嫁与娶又有什么区别,反正小胤也冠上的他的姓,也住进了谢家。 从此,簪花谢郎又有了个别出心裁的名号,——黑花谢二。 第059章 一肩江山谢家人(2) 这厢,众臣笑过之后,曲水流觞还要继续。小三郎觉着无聊,便跑到一边儿玩去了。大家饮酒作诗,正兴致勃发的时候,见他提着裤子跑过来了,“爹爹,给我系腰带,我系了半天也系不好。” 谢相一边给他系腰带,边不解地问,“怎么腰带散了?” 小三郎得意地道:“我尿尿了呀,这回没让二哥把尿呢,看我能干吧?” “哦。”谢相给他系好腰带问,“你在哪里尿的?” 小三郎指指溪流边的一个坛子,“就尿到那个夜壶里了啊。” 众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到那个“夜壶”上,便见一个侍娥正拿着竹勺从里面臽酒出来,然后端到席上。 众臣:“……” 谢相尴尬地道:“童子尿,治百病,治百病哈哈……” 众人的表情不由得裂了。 坑完老爹坑二哥,坑完二哥坑众人,这孩子简直是个坑货啊! 此事已过十多年,谢胤没想到当年随手一画,父亲大人却一直将这画带在身边,其它几幅也都是他随手画的谢家父子的日常趣事儿。那两年父亲大人时常让他作画,并不顾他意愿的抢夺去,原来是早料到会有分别的这一日么? 画下面是张帛卷,用稚气的笔迹写着一首祝寿的诗。 谢瑾宸含泪微笑,“虽然嘴里说着诗写的不好,却偷偷的收藏起来,大哥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吧?大哥总说父亲更爱我,但父亲对他的爱又何尝少呢?只是父亲对他寄予太多了希望,难免会严厉些。父亲是把我当成幼子来养,不需要我承担谢家的责任,也不需要我功成名就,只要做个风花雪月的贵公子就行了。” “他不过是嘴上调侃而已,未曾真的忌妒。” “我知道,你与大哥对我的疼爱,何曾比父亲少了?” 匣子底下还放着许多的小东西,竹蜻蜓、草蚂蚱,还有一个木头雕的小人儿,手法很笨拙,只看得清四肢和头,不是自己雕刻的,应该是出自大哥的手。倒也有几样贵得的东西,琼琚、砚台等,大概也是谢笠出游的时候带回来给他的。 谢胤沉默了会儿问道:“这里面除了小孩儿的玩具,可还有别的东西?” 谢瑾宸又仔细地看了遍,“还有一个先皇的印章,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二哥,你要找什么?” 谢胤摇了摇头。他想看看是否有母亲瑟兰子篆的东西,想看看在父亲大人的心中,是否有她的一席之地,可是他失望了。原来不光是她心中未真正的有他,他的心中,也从未真正的有过她。 可是,既然彼此不相爱,他们又为何生下三郎呢? 谢瑾宸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收好,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想想似乎自己送给父亲的,就只要那把野花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在。人生悲哀之事,莫过于此。 珍惜眼前的人,莫等到失去了,才觉得亏欠。 “二哥,我们去接回大哥吧?我们兄弟三人,好好的活着,不要让父亲失望。” “好。” 兄弟两个向南文子行了个巨大的叩谢礼仪,“多谢您这些年照顾父亲。” 南文子忙扶起他们,“惭愧惭愧,比之谢相,我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当年若不是谢相带我上昆吾,我早已经沉没在弱水里了。” 任他如何说,兄弟俩儿依旧坚持三叩首才起身。 谢瑾宸抱着匣子出洞的时候,见舒白等在外面,眼中带着忧愁,欲言又止。谢瑾宸大步上前,很用力很用力地将他抱在怀中。舒白在那个怀抱里,感觉到一种叫做珍惜的情绪。 谢胤问南北,“我要立刻下山,你们怎么打算?” 南北望向南文子,“父亲,我们也走吧?这九年您在这里受苦了。谢相不在了,您年纪大了,随我下山吧。” 南文子摇摇头,“我已经是应该消失在历史中的人了,回不回去都无关紧要,也不想回去。你们走吧,就让我在这雪山里,寻个清净吧。” 南北大惑不解,“父亲?” “去吧!” 南北还想说什么,可看到他坚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止住了。这一刻她忽然明白,——有一些决定不需要理由,只要是心之所愿便可。 谢胤疑问道:“九年?” 南文子道:“是的。九年前,我准备渡弱水上的时候,遇到了谢相,他正好也要上昆吾,便带我过来。” 谢胤眉头微蹙,“你确定九年前他第一次来昆吾?” “是的。” 十五年前谢敛神秘消失,九年前上昆吾,中间的六年他在哪里?又做了些什么?为何九年前他忽然要上昆吾?是否发生了什么变故? 然而这一切,已经无从探究。 “他是怎么渡过弱水的?” “我并不知道晓,我醒过来的时候,便已经在昆吾了。” 这和南北上昆吾山的经历一样。 他们下山的时候,南浔也来了。那只小猫儿还在昏睡,他将小猫送给谢瑾宸后,便落了下来。 谢瑾宸疑问,“南兄不跟我们回去?” 南浔有些意外,望了望舒白道:“我以为你们不……”不想再跟我同行。不过话说到一半就止住了,展颜一笑,“自然同去同归。” 同去同归,是个好词,唯愿心也同归。 肥遗还在弱水边等着他们,不过此时的弱水已经不是血红色,消除了怨气,它清澈了下来,也不再沉溺万物。 谢瑾宸还是让肥遗下水了,河床|上露出一具具的尸体。没有弱水里怨气的禁锢,这些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臭气熏天。然而闻过怨魅身上腥臭的他们,并不觉得这味道有多么难闻。 谢瑾宸看到那具和自己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尸体,他想到桃花古刹里那只傲因的眼神,疑问道:“这是不是先祖谢腊的尸体?他是不是长得和我一样?如果轮回是真的,我就是他的转世么?” 南浔的眼神儿不由得变了,真的有轮回?轮回之后子俨还和前世一样么?他的心里升起一股希翼。 他指着其中一具道:“他是不是谢腊我不知道,但他,是谢晋。我不会认错,他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不会认错。” 便是这个人跟着嬴郢攻破隰州古国,逼得鲛人一族走投无路,逼得子俨自尽而亡。 谢瑾宸问谢胤,“二哥,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谢家先祖的尸体,会在弱水之中?” 谢胤沉声道:“因为弱水戾气太重,必须谢家人的血肉,才能压制的住。每一代谢家的宗主,在享受无上的权利之时,也要为此付出代价。” 多少谢家子弟垂涎着谢家宗主的位置,看着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光无限。又有谁知道这风光背后的辛苦?若是知道他们还会前赴后继的来抢吗? 谢瑾宸惊怔的说不出话来。 而舒白则悄悄地别过眼去,微仰着头,迫使自己别掉下泪来。这一切都是自己一手促成的,如果当时他不将谢瑾宸引上嶷山,如果没有血逆祭坛,谢笠不用沉睡。是不是谢瑾宸就还可以继续做那个贵介潇洒的谢家三公子? 谢胤望着谢瑾宸,残酷地道:“父亲如此,阿笠如此,三郎,如果你要接任谢家,也会如此。” 原本,他和谢笠都以为,他们可以替幼弟承担下一切,让做一个潇潇洒洒的世家公子,便算纨绔跋扈些也没关系,可到底,他们护不住这个弟弟。 “所以大哥沉睡前让我把他交给你,是让你将他投入弱水中?” “是的。” 谢瑾宸望着谢胤,他的神色郑重而坚毅,“从此以后,谢家的责任,由我来担;照顾大哥的责任,由你来担。我们兄弟,不会输给任何先人。” 谢胤颔首,有些欣慰,也有些心疼,——我家幼弟终于还是长大了。 “二哥,你能跟我说说父亲吗?”他三岁有记忆,五岁父亲便离开了,关于父亲的记忆只有那两年。而那两年父亲时常不归家,父子俩相处的时间也寥寥可数。 第060章 子欲孝而亲不在(1) 父亲离开与大哥受伤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他也曾哭着喊着要寻找父亲,大家哄不住他,将他抱给了二哥。 当他看到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知的大哥,和二哥布脸血丝的眼睛,突然间就长大了,从此以后再也没向他们哭闹过。 后来大哥醒过来,二哥状况也好些后,他也曾询问过,却换来两人哀伤的沉默。从此这个问题,便成了兄弟三人心里的不可触及的伤疤。 这一刻,这个伤疤终于被揭开了。 谢胤肃容道:“父亲大人是个很有魅力的人,斯文儒雅、睿智风趣。他喜欢拿一把湘竹扇,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风流气韵。时人竞相效仿,竟使得一把湘竹扇买出十金之价。父亲大人待人处事宽和仁厚,对待奸佞之臣却是雷霆之威。他做事极有自己的原则,在原则之内一切好说话,在原则之外便毫不容情。” 他的神色松动了些,“其实相较于这些,百姓们更津津乐道的,是父亲大人宠爱幼子。” 比之他在朝堂上的功绩,宠爱孩子显然更贴近百姓。 “父样大人样样都好,却有一个怪癖,睡觉时绝不许别人打扰,否则就会乱发脾气。然而无论他睡得再沉,只要你哭了,他马上就会醒。有时候半夜有急报需要他处理,我就先弄醒你,让你去叫他,百试不爽。” 这似乎是谢胤说过最长的话了,他的目光辽远,回想着过往。 他只是继子,与谢敛的关系并不像谢笠、谢瑾宸那么亲厚,甚至因为瑟兰子篆还有些隔阂。然而他却是谢敛最最信任与倚重的人。他们之间,不止有父子之情,亦有知遇之恩、师徒之情与同僚之谊。 “那时候父亲大人虽也时常外出,但每次回京总是先来看你,进宫叙职都放在后面。你又喜欢粘着他,比粘阿笠还要厉害,抱着他就不撒手,任谁都哄不下来。父亲没有办法,只能抱着你进宫。有一回议事的时间长了,你着急了,就要画画玩儿。当时案几上只有笔没有纸,便将自己的衣袖给你当纸。下朝的时候白色的衣袖上画满了奇形怪状的图案,群臣皆笑他,他却很得意。” “还有一次大朝会,父亲大人要去上朝,你却抱着他不撒手。我和阿笠费了好大劲才将你拉开,你就哇哇的大哭,声震云霄。父亲大人已经走了,听到你的哭声,实在忍不住又回来带着你。百官觐见的时候,陛下坐在龙椅上,他坐在朝堂下,你就坐在他膝盖上。陛下正在听诸侯奏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群臣皆是不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父亲大人的胡子被辫成一个小辫子,而你正扯着那小辫子甩啊甩的,笑得一脸天真无邪。当时民间就流传着‘膝上谢三郎’的故事。” “你小时候虽然顽皮,但也没少给我们带来快乐。你两岁的时候说话已经很流利了,两岁半就会念诗。这让父亲大人十分的骄傲,他平生谦逊有礼,从未曾有一句自满之言,却唯独在你这里谦逊不下来,经常带着你到处炫耀。” “有一回宫宴,父亲大人带着你参加。席间有个大臣喝了酒,打起酒嗝,‘嗝……嗝……嗝……’这时,听一把童稚的声音念道,‘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殿中一时皆静,接着不知道谁先忍不住,于是满朝文武都笑起来,笑声几乎没把殿顶掀开。原来你竟是将那三声‘嗝’听成了‘鹅鹅鹅’。”(这个完全是用来搞笑了,大家就别注意诗的穿越了,反正文里穿越的诗也不止这一首。) 谢瑾宸禁不住微笑,泪眼朦胧。 ——父亲,我的父亲。原来你曾经这么爱着我。 谢胤愧疚地叹息,“三郎,你是父亲最宠爱的孩子,他曾说过,长子是用来承担负责的,幼子是用来宠爱享福的。你是谢家的幼子,原本不应该承担这一切,然而……终究是我护你不住。” “不!无论是长子还是幼子,生在谢家,享受着谢家的荣华富贵,就需要承担责任,这是我应该的。我不能一辈子活在你和大哥的羽翼下,做个无用之人。” 谢胤点点头,“无论将来如何,我和父亲大人、阿笠,都希望你能幸福快乐。” 谢瑾宸微微笑了起来,“有父亲、大哥……”目光从谢胤移到舒白,“和你们,便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福。” 乌云消散,冬日的阳光洒下来,温煦宜人。谢瑾宸握住谢胤与舒白的手,向着昆吾雪山的方向,微微仰起头,嘴角带着温暖的笑意。 ——父亲,从今以后,孩儿不会怯懦害怕。孩儿会做个勇敢快乐的人,照顾好大哥二哥,和所爱的人手牵着手,幸福的走下去。 谢胤望着两人相握的手,心中五味杂陈。他恍恍地想起多年前,那时候小三郎大抵只有四岁。 那年春天,谢笠接任谢家宗主,父子四人返回谢家商洛故居,举行点血承裔的仪式。仪式定在上巳节以后,彼时朝中诸事已毕,谢敛便带着三个儿子赶回商洛。 商洛乃是西亓帝国的都城,已有九百年的历史,直到三百九十多年前衣冠南流,才将帝都迁到越郡。商洛便被称为西都。此后多年又被封作谢家的封邑。 谢家虽然随着帝国迁都越郡,然而宗祠一直都在西都商洛,故而宗主承袭这等大事,都要在商洛举办。 谢敛交待完朝中诸事后,父子四人晃悠悠的上路了,准备来一场走走停停的旅行。他们三人可以算是瀛寰大陆上最强大的人了,也没有什么随从能保护他们,也就没带。 一路上谢胤和谢笠驾着马车,谢敛带着宝贝儿子坐马车。这还是父子四人第一次出行,谢三郎别提有多高兴了,一路上见着什么都好奇。他们就朝着商洛的方向,信马游缰,这样前几日还好,在帝都里随处都有歇脚的地方。 出了帝都就不行了,到晚上才发现错过了宿头,前无村落,后无驿馆的,只能露宿山野了。 好在他们带了小胤,捕鱼打猎,无所不能,还掏出一窝鸟蛋来,也不知道是什么鸟的,那蛋指甲大小,黑漆漆的。谢胤将蛋煮好后,先给饿得哇哇叫的小三郎吃了。 然后又是杀鱼又是剥兔子,动作利落熟稔。 饿得浑身没劲儿的谢敛撑着下巴等在火堆边,看看大儿子再看看二儿子,叹息道:“老夫当年是多么明智啊,收养了这么个儿子,上得了朝堂,下得了厨房,比你强一百倍啊!” 谢笠正因为不想接任宗主的事儿,跟他闹别扭呢,不服气地道:“论功劳也该算在我头上,小胤还是我拣回来的呢!” 谢敛还是嫌弃,“同样都是吃谢家饭长大的,怎么你就没有小胤一半能干?” 谢笠还嘴,“都说生子当肖父,我这不是与您一脉相承嘛。” “老夫的英明神武你怎么没继承一点?” 谢笠无辜地耸耸肩,“那要问你媳妇了,为什么把我生成这样。” 谢敛对他赖皮的样子无可奈何,“臭小子,嘴皮子倒是厉害。有本事你娶个像小胤这样的厉害的媳妇给我看看。” 谢笠哈哈一笑,“我不用娶像他那么厉害的媳妇,我有小胤就够了。” 谢敛哭笑不得,踹了他一脚,“混账东西,瞎说什么。” 谢笠一抬腿,躲过他的脚,笑嘻嘻地道:“我可没有瞎说,这一辈子小胤都会和我在一起,对不对小胤?” 这时小胤也拿着烤好的鱼和兔子过来,递到两人面前,“吃饭了。” 谢敛接过鱼边嘴边喂小儿子。谢笠拿着兔子追到又去烤东西的小胤身边,撕片兔腿肉送到他嘴边。谢胤手里正忙活着,便就着他的手吃了。 谢笠赶紧又撕了块送上来,边殷殷地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呢,这一辈子你都不会离开我们,对不对?” 谢胤侧首望着他,眼瞳在火光映衬下灼灼其华,“你希望我留下?” 第060章 子欲孝而亲不在(2) “自然,一辈子也不离开。” 谢胤郑重地颔首,“好,一辈子不离开。” 谢笠灿然一笑,明眸皓齿,嫣然无双。又撕了块兔肉送到他嘴边,“来!多吃点,这兔肉可香了。”一连喂了好几块,见谢胤顿顿地望着他的手,疑惑地问,“怎么啦?我洗过手的。” 谢胤眼波流动,“你自己还没有吃。”原来他喂了半天,自己竟然忘了吃一口,他肚子分明在咕咕地叫。 被他一说谢笠才反应过来,随便撕了一块兔肉塞到自己嘴里,再撕开兔腿上的肉喂给谢胤,“我们一起吃。” 平日里总是谢胤照顾谢笠多些,可有时候谢笠也会在不经意间,将最好的东西留给谢胤,比如块兔腿肉。 吃饱之后,他们便在山林里露宿,谢敛与小三郎睡马车上,谢胤与谢笠便只能露宿了。好在临行前他们带了一个巨大的帐蓬,这还是谢笠游历薄州草原的时候,从那里带来的。 隔日一早他们继续前行,沿着溪流走了不久,忽然柳暗花明,竟别有一处仙境。 晨间雾气缥缈,萦绕着溪流两侧的山峦,时见一抹浅蓝,一丛深绿。旭日也被雾气泅染开了,化成一抹桔色涂抹在群峦之上。 近处河流蜿蜒,溪水在光阴下呈现蓝白交错的色泽。河岸一侧长满青青碧草,一侧绿树丛中点缀着桃花,桃花之后,青山之下,则是一方茅庐。 父子三人顿时被这景致给吸引了,舍了马车,步过一人来宽的竹桥,向茅庐走去。遥遥地便听见鸡鸣犬吠,谢笠与谢胤不由得想起曾经隐居的那个竹庐。 到了跟前,见一个白胡子老人家正在喂鸡,见有客人来,柱着拐杖很热情的迎上去。 谢敛快步上去,“老丈有礼,我等路过此间,见景致如画,疑有仙人谪居,特来一赏。” 老丈拱手作揖道:“不过一届俗人,岂敢以谪仙自居?寒舍鄙陋,但有粗茶一盏,望不见弃。” “老丈客气。” 这个茅庐虽然简朴,但是收拾的极为干净整洁,墙上虽未挂墨宝画卷,然而处处都透着文雅之气。一看便知主人定然非凡。不过老丈既不愿说明身份,他们也没有多问。 他们问了屋来,老丈向屋里喊到,“老伴,来客人了,上茶。” 不刻便见一个老媪进屋来,怀抱着个竹簸箕,簸箕里面装着些剥开的花生米,她见了他们很客气地笑道:“真是稀客,这小院很久没有来人了。我这便洗手烹茶去。” 不刻便见一个老媪进屋来,怀抱着个竹簸箕,簸箕里面装着些剥开的花生米,她见了他们很客气地笑道:“真是稀客,这小院很久没有来人了。我这便洗手烹茶去。” 谢敛欠身道:“有劳了。” 老丈招呼他们落座,问道:“听几位口音,是从帝都来吧?不知要去哪里?” 谢敛与他寒暄,“老丈好耳力,我们是从帝都来,欲去西都商洛。” “这时节桃红柳绿正是出游的好时节,踏踏青,赏赏花,一家人一起真好啊。只可惜我老头子年纪大了,出不得远门。年轻的时候我也爱到处走走,现在是不行喽。” 谢敛问,“您老人家今年高寿?” “老汉八十有二了。” “高寿啊。” 谢笠转向谢胤道:“此处门含青山,窗临碧溪,在此隐居亦是清雅,有这一方山水,便足以赏尽天下景致。小胤,将来我们也寻个绝无人迹处,建个这样的茅庐。” 小胤莞尔,“你若愿意,去哪里都可以。” 那笑容触动了谢笠的心神,不由自主地吟道:“左为悬崖右桃花,茅檐低小采桑麻。莫问仙君居何处,无路可通是我家。” 老丈闻之,不由赞赏道:“好诗!好意境!几位若是喜欢,便在寒舍多休息几日。老汉这里少来客人,多个人陪我老头子聊天也是快事。” 这正合他们的意,“如此便叨扰了。” 这时老媪端着茶进来了,“这是家里自己采制的茶,比不得帝都里的精细清香,不过夏天干活累了,喝一口,倒是解渴清暑,客人将就着用些。” 三人端起来尝尝,倒果然带着一点苦味,不过吞下后倒觉得嘴里很清爽。 谢敛道:“粗茶淡饭虽比不得锦衣玉食,却也别有滋味,在帝都可享受不到这种山野风光。这村落里就您二老?” “还有我的一双儿女,也有孙子孙女两个。正赶着前几日下雨,他们去插秧了。” “儿女全双,老人家是个有福气的人,不像我,只得了这么三个儿子,还都不听话。”指着谢笠道,“尤其是这个大的,最不省心。还没让他干点活儿,就跟我耍滑头,溜得比兔子都快。到现在一把年纪了,媳妇也不娶,真是让我操碎了心啊!想抱个孙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那一把悲伤的神色,说得谢笠差点都要惭愧起来了,“您不是有儿子抱嘛,要孙子干吗?” “儿子是儿子,孙子是孙子。那能比么?” 谢笠戳戳幼弟,挑事儿地道:“三郎,父亲大人说你不能与孙子比呢?” 小三郎正揪着父样大人的胡子玩儿,眨巴着眼睛天真地问,“孙子是什么?” “就是父亲最爱的那个小孩儿啊!有了他父亲大人就再也不疼你啦……” 话还未说完,小三郎便“哇”地一声哭起来,“爹爹不爱三郎了,三郎好可怜,三郎没娘疼还没爹爱,是个野孩子,三郎好可怜……” 边哭边扯着父亲大人的胡子,可怜本来就稀疏的几根毛,顿时又被扯掉几根。可怜威风凛凛的父亲,又是下巴痛,又是心疼,连声哄道:“三郎别哭,别哭!爹爹疼三郎,不要孙子了好不好?三郎别哭,唔……别扯别扯……别哭……” 谢笠冷眼旁观着父亲大人狼狈的样子,堵在心里那口气儿终于顺了。谢胤不忍心地别过头去。 老丈与老媪惊诧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忽地相视一笑,了然在扯着自己的胡须,“果然传言非虚啊。” 谢相终于哄好儿子了,问,“什么传言?” 老媪眼神儿热切地道:“膝上谢三郎的故事果然不是杜撰,谢相宠爱幼子之,天下皆知,今日我们也算见识到了。您不知道,因为您宠爱幼子,天下人竞相效仿,现在民间真是一派父慈子孝的景象呢。” 谢笠撇撇嘴,酸酸地道:“他也只对三郎仁慈,对我们可不是这样的。” 谢敛眯着眼睛望着他,颇有威胁的意味,“嗯?为父对你不好吗?” 谢笠本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更着脖子道:“你也让我扯扯胡子试试?”早就瞧他那胡子不顺眼了,整天捋着那把胡子自称老夫什么的,倚老卖倚太可恨了。明明一点都不老,还想做甩手掌柜,还逼我娶亲? 谢敛在他眼神里看到了一股杀气,为了自己胡子好,还是算了,弱弱地来一句,“你哪有三郎可爱。” 围观的老丈老媪不由相视一笑。老媪道:“也快早午了,我去做饭,你们稍坐。” 谢敛便赶两个儿子去厨房帮忙,自己与老丈闲话家常。小三郎坐不住,一会儿便爬下谢敛的膝盖,自已出去玩儿了。 三人聊了会儿,忽听院子里鸡咯咯地叫,出去看时,便见小三郎坐在地上,正抱着一只大公鸡扯它的尾巴上的毛呢,好好一只大公鸡,瞬间被他扯秃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故。 “三郎,住手!” 小三郎被这喝声吓得手一顿,大公鸡得救呼啦一下跑得没影儿了。 谢敛不解地问,“好好的你拨它毛干什么?” 小三郎正义凛然地道:“它压着只母鸡还啄它,以强凌弱太可狠了,我要替天行道!” 老丈、老媪、谢敛、谢笠、谢胤:“……” 小三郎不解地问,“爹爹不是说我们谢家儿郎要保护弱者吗?为什么要叫我停止?” 谢相尴尬地笑笑,“那个……这个……它们是在玩耍……” 小三郎若有所悟,“哦,原来平时大哥和二哥半夜三更不睡觉,也是在玩耍啊!” 第061章 茅檐低小采桑麻(1) “……父亲大人,冤枉啊!”面对父亲大人恶狠狠的眼神,谢笠只差没匍匐过去抱大腿了。 小三郎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哪有冤枉你?分明你们动作太大,把我都压醒了。” 面对着谢敛杀气腾腾的眼神儿,谢笠简直欲哭无泪,“我只是半夜起解,不小心被被子绊摔倒了……” 小三郎置疑,“那你压在二哥身上做什么?” 谢敛脸上的杀气顿时消了,用一种不可描述地眼神儿看着大儿子,再看看二儿子,“咦?” 谢胤对那眼神儿秒懂,掩唇咳了声,“父亲大人,你想太多了,阿笠身子弱。” 谢相大人也秒懂,然后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看大儿子,果然和小胤一比,是太弱了些,压倒什么的完全没有可能。 “你们去做饭吧。” 谢笠如释重负,跟着老媪到厨间,老媪道:“只是些粗餐淡饭,不需要你们帮忙,我一个人就成了。” 老媪看起来也快八十了,不过还精神的很。让她一人做饭谢笠他们实在不好意思,坚持要帮忙。老媪道:“那你们便替我挑一担水来吧?” 谢笠欣然挑起水桶,问道:“好咧。去哪里挑水?” 老媪指着溪边道:“沿着小溪往上走,一盏茶的功夫就可以看到口水井。” 谢胤见厨房里有筐菜,顺手提起道:“菜我们也一并洗了吧。” 于是兄弟两人一个提着菜篮,一个挑着水桶往水井边走了。谢笠走着走着,忽地笑起来了。 谢胤不解地问,“笑什么?” “小胤你提着篮子的样子,还真有点贤良妇女的味道,改天换上村妇的装扮试试?” 谢胤瞄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这身形,穿村妇的衣服更合适些。” “小胤你可是簪花谢郎,这样谦虚很不好。” 谢胤脸色有点黑,“莫要再提这个。”每次出游都被撒一身的花粉,他其实很头痛。 谢笠哈哈一笑。 谢胤望着他眉眼,顿了顿问,“父亲大人说得娶亲的事,你打算如何?” 谢笠的笑容顿时消失了,眼里不由得浮现出伤感之色,无奈地道:“还能如何,历代谢家宗主,都要娶王室子女,我既接了宗主之位,这一步总是免不了了。” 谢胤虽然知道必是这样的结果,心里还止不住一痛。他没有说话,率先向水井边走去。 谢笠望着他落寞的背影,心里不禁不阵酸楚。他从未有哪一刻你样讨厌自己谢家子弟的身份,哪怕只是个普通的谢家子弟也好。说得那么好,寻个绝无人迹住,建一方茅庐竹舍,那只不过是个空幻的梦境而已。 谢笠挑着水桶跟上去,见谢胤站在水井边,仰首而立。他的面前是一棵合抱之粗的大树,树枝上开满了浅紫色的花,十分的热闹。 “这是什么花?” “泡桐花。”他的声音里带着股怅然,“我们相遇的那个河边,也有一颗泡桐树,每年春上,一场雨后,它们就忽啦啦地全开了,千朵万朵压枝低。开得那般仓促而热烈,像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落得时候也是如此,一朵落了,其它的便接二连三的落下,只需一个晚上,便是满地残英。硕|大的花瓣落在地上,每一下都惊心动魄,刚烈而决绝。” 谢笠有些怔忡,未曾料到寡言少语的小胤,会说出这样感性的话来,“你喜欢这花?” 谢胤摇了摇头,“有时候感情清浅些好,细水才能长流。” 谢笠动容地握住他的手,“小胤……” 谢胤与他对视,目光灼灼,郑重地道:“阿笠,我对你之心,从未变过。无论是风光霁月,还是山雨欲来,我总会陪着你。” 有万千言语在肺腑里翻沸,最终却只说出这么一句,“得君一顾,与有荣焉。” ——我的小胤,这一生何其有幸,得你青目。 等两人终于洗完菜挑好水回去的时候,老媪已将米饭煮好了,正等着菜下锅呢。谢胤将水倒在缸里,谢笠主动要求给老媪烧火。谢胤拦住他道:“还是我来吧,仔细别弄脏了衣裳。” 谢笠着一身白衣,果然容易脏,边站在一旁道:“那我来炒菜?” “你还是歇着吧,他们的肠胃可不像小胤的,容得你那么折腾?”这是谢敛的声音,他正抱着小三郎站在门外,本来是想检查检查他们偷懒了没有,听到谢笠在做菜,忍不住开口。 谢笠悻悻地摸摸鼻子,“那我跟婆婆学做菜吧。” 老媪很热情地道:“好啊!炒菜其实很简单,先把锅烧热,加上油……” “怎么半天锅也没有烧热?”老媪都快将程序说完了,锅还没有动劲,谢笠便转到灶下,见灶里塞满了柴禾,却没有一点火光,反倒烟气缭绕的,小胤被燻得泪眼汪汪的。 老媪道:“前两天下雨,柴有些湿,可能不太好烧,要不还是我来吧。” 谢相站着不嫌腰痛,“这么大的人了,连个灶都不会点,出门可别说是我的儿子。” 谢笠这两天怼老爹已经怼得胆肥了,“你行你来!” 谢相大人还真就来到灶下了。 老媪适时地道:“想是柴塞太多了,吹吹看能不能吹着?” 谢相便伸头去吹,也结一口气还没有吹完,火苗忽啦地一声冲出来,小小的灶下塞了三个大男人,谢相一脸当先,故而闪之不及,等火光退去后,就看见他水嫩似的脸变得乌漆麻黑,连下巴上的小胡子都光溜溜的,空气中散发着诡异的焦臭味。 众人面面相觑,很不厚道地笑起来,“哈哈哈……” 风流半生的谢相,终于也矬了这么一回。一向都是被父亲压榨,这回终于坑到他了,谢笠心头那气儿终于顺了。 做好饭,老丈的儿子、儿媳、女儿也从田里回来了,他儿子媳妇大概三十来岁,儿女还待字闺中,还有两个小娃娃,与三朗年纪相仿。 三郎终于有了玩伴儿,也不黏着谢敛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三个小朋友坐在一起,小姑娘专门将青菜端到他们面前,“多吃青菜哟。” 小三郎指着盘子问,“这是青菜?” 那乖巧的样子,令小姑娘心都快化了,“是啊,要多吃些哟。” 小三郎眨巴着眼睛,疑惑地问,“青菜不是黑的吗?” “咦?为什么说是黑的?” 小三郎指指谢笠,“大哥炒得青菜一直都是黑的啊。” “咳咳……那个……一时发挥失常。” 谢胤淡淡地拆他的台,“是一直发挥失常。” 谢笠嗔怪地白他一眼。 这三个小孩儿在一起,也不用大人喂了,争相着吃饭。小女孩儿年纪小一点,还不太会拿筷子,夹了半天菜也没有夹到碗里来。小男孩儿拿好筷子,得意地扬扬手,“看好啦,这样拿就对啦,哈哈,我厉害吧!” 这时见小三郎夹起小女孩儿夹不住的菜,送到她嘴边,“不会也没关系,来,张嘴。”麻溜儿地喂到她嘴里,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谢敛指指小三郎对两个儿子道:“你们俩儿多向三郎学学,若有他一半的机灵,还会娶不到媳妇?”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谢笠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送到谢胤唇边,“来,张嘴。” 谢胤顿了下,看看脸黑的父亲大人,吃下菜。 谢敛:“……为父让你喂女子,没让你喂汉子啊!你是真想娶个汉子还是怎么滴?” 谢笠闲闲地道:“我先练习练习。来,小胤,你也先练习练习,早给父亲大人娶个媳妇儿回来。” 谢敛:“……” 小三郎很敏感地觉察到了三人间的剑拨弩张,撇下美美的小姑娘跑了过来,“爹爹,爹爹不生气,三郎给你鸟蛋吃。” 谢敛扶摸自己的小心脏,终于觉得安慰了,“还是三郎最体贴啊。” 小三郎从口袋里拿出一捧乌漆漆的小东西来,献宝似地捧到谢敛面前,“父亲大人快吃吧。” 谢敛望着那满满地一捧,面皮抽了抽,“……三郎,你这……鸟蛋是……从哪里来的?” 小三郎爽直地道:“在羊圈里拣的啊,还有好多好多呢!父亲吃吧吃吧,三郎专门给您留得呢!” 谢敛望着那黑黢黢的一捧,表情一言难尽。 这会儿那个小男孩儿跑了过来,看着那“鸟蛋”耿直地道:“什么鸟蛋,这不是羊粪蛋嘛!” 众人:“……”想笑又不好意思,憋出内伤来…… 第061章 茅檐低小采桑麻(2) 吃完饭老丈的儿子儿媳又要下田去了,谢敛对胡子被烧一事儿耿耿于怀,想着法儿折腾两个儿子,踢踢谢笠道:“你们也去体察体察民情,看看什么叫民生维艰。” 谢笠对农事向来很感兴性,很极积地答应了。于是向青年借来两套衣服换上,拉着小胤去学种田了。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场春雨过后,正是播种的好时候。布谷鸟一声声的啼叫,时不时传来一声老牛的哞叫。放眼望去,田野里到处都是戴着斗笠的农人,或在插秧,或在耕田。 谢笠跟着青年沿着田埂走,谢胤跟在他身后。他觉得自己好歹也是游历江湖,并做过一年农夫的,应该教教小胤农事,于是指着田里绿油油作物对小胤道:“这个是麦苗。” “哦。”小胤应道,忍了忍没忍住道,“麦子不是喜旱吗?怎么长在水田里?” 谢笠抓抓头发,尴尬地笑笑,“是吗?” 青年媳妇道:“这是秧苗。” 走到另一个田间,见几个农人正在拨秧苗,谢笠疑惑地问,“他们为什么拨秧,在揠苗助长么?” 青年知道他们是王孙公子,竭力忍住笑话他们的冲动,咳了声道:“那个……种田也是个精细活,就说种稻,每年天气刚暖的时候,便要将前一年留下来的稻种放到口袋里,在挖一个深深的洞。在洞里铺满稻草,趁天气暖和的时候,将稻种放在洞里,每天定时定量的浇些温热的水,水的温度也是十分讲究的。这样十几天后,稻种便发芽了,需要弄出一块极为平整、肥沃的田,用来孕秧。你看,这便是孕秧田。一年之中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孕秧了,秧苗的好坏直接关系到一年的收成。” 谢笠听得津津有味,“哦。然后呢?” “秧苗长了一年多月后,便得拨出来,分栽到大田里,就像他们那样,这便是人们常说的插秧了。” 谢笠摩掌擦拳,“我们今天是要拨秧还是插秧?” “你们拨秧,等我把田犁好就可以插秧了。”说着已经到他家田了,青年戴上笠帽,扁起裤腿下田里了。 谢笠也兴冲冲地扁起裤腿,“小胤,我们也拨秧去吧。”一脚踏到田里,表情就有些不自在了。 小胤跟在他身后问,“怎么了?” 谢笠苦着脸道:“这泥巴软软的,让我想到了……便便……” 谢胤踏下田的脚顿住了,便见旁边青年的媳妇麻溜地下田,“粪水怎么了?你们吃的粮食哪个不是粪水浇出来的?还不都是吃的拉出来,拉得又长成了吃的。” 谢笠、谢胤:“……” 妇人搬着她的小板凳到秧田里一坐,利落地拨起秧,边拨边滴咕,“现在的年轻人,干个活就偷懒,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 两只“懒驴”被说得脸红,默默地提起小板凳下田了。那板凳上为拨秧特制的,两寸来高,上面与寻常的小板凳没什么区别,只在底下加了个宽宽的板子,板子一头微微翘起,像个小船一样。这样坐在田里就不会被陷下去。 两人以为拨秧是个多简单多简单的活儿呢,结果一把下去全断了,再一把下去,又断了。田里顿时漂起了一片绿。再看那个妇人,四周光溜溜的,唯一几片绿,还是杂草。一旁已经放了七八捆扎好的秧苗了。 “她是怎么做到的?” 谢胤摇摇头。 “难道高手在民间?” “嗯!” 妇人道:“你们这样拨下去,很快这半田秧苗都被你们害光了。瞧着点,是这样的。手抵在秧苗根部,小股小股的拨,不能贪多。秧苗很嫩,拨的时候要当心。” 边说边给他们做示范,谢家兄弟只见她两只手来回的拨,那手速简直要出现幻影了,不会儿就拨满了两把,扯来一根稻草一扎,一捆秧苗便拨好了。 “学会了没有。” 两人对视眼,弱弱地道:“会了。” 于是按着她教的方法拨秧,果然没有拨断了,没几下也就练熟了。他们也是会功夫的人,手速当然也不慢,很快便拨了一堆的秧。 谢笠道:“你看我们学会拨秧了,下午再学插秧,就可以自己种田了。以后我们就当个农夫怎么样?种一点田,养几只鸡,几头牛,再种一畦菜,就够养活自己了。” 谢胤莞尔,“还可以种一亩桃花,你愿意赏桃花,我们便赏桃花。愿意卖桃子,我们便卖桃子。” 谢笠神往地道:“琴瑟在御,岁月琴好。” “呵呵。”妇人的冷笑忽然打破了他的幻想,“要喂鸡,你就得给它扫鸡尿;要种地你就得挑大粪,不然粮食从天下掉下来啊?” 谢笠、谢胤:“……”好好的世外桃源,怎么就跟挑大粪扯上了? 情知有这妇人在,已经不能愉快的聊天了,于是两人全神贯注地拨秧。这时,听田埂上谢相悠悠地唤声,“哪是谁家的农夫啊?还真有点模样。” 两人回头,便见父亲大人抱着小三郎,悠哉游哉地站在田埂上。他的胡子已经被刮掉了,显得更加年轻了,说是他们的哥哥也没人不信。 谢笠看着他白衣翩翩,悠哉游哉的样子,就想把他也拉到田里来。眼珠一转,搬起小板凳在田里推着跑起来,边推边还孩子气地叫道:“开船喽!” 小板凳底下翘起来的地方激起田里的水花,还真有点小船的样子。 小三郎看得连连拍手,“三郎也要玩儿!大哥带我一起玩儿!” 谢笠成功勾起弟弟的好奇心,而后一撒手,“我在忙,让父亲陪你!” 小三郎于是去扯谢敛的胡子,一扯没扯着,便揪着他的下巴,“爹爹陪我玩儿!陪我玩儿!”未等他拒绝,已经泪眼汪汪了。 于是谢相大人只能千不愿万不愿地下田来了,抱着小三郎放在小板凳上,推着他满田野里跑。 小三郎乐不可支,忽然一伸腿住田里一踩,泥水便溅了谢相一头一脸,那叫一个狼狈。 这时,谢笠的话幽幽地传来,“父亲大人,忘了告诉您,前两天这田里刚撒过大粪……” 谢敛:“……”本相不是万人之上,把王上都拿捏在掌心的么?什么时候竟被儿子如此欺负? 相爷大人,这就是没原则宠孩子的后果! 谢相大人推着爱子在田里跑了几圈,那把老腰酸得都块直不起来了,小三郎终于玩尽兴了。这时见几个小朋友在田边玩泥巴,兴冲冲地拉着父亲大人过去了。 于是谢相大人只能苦哈哈地陪着宝贝儿子玩泥巴去了。 等青年犁完田回来的时候,见半田的秧田已经被拨干净了,很惊讶地道:“这么快?我还说也过来拨呢。” 谢笠兴冲冲地道:“既然拨完了,就开始插秧吧!我还没有插过呢。” 于是他们挑着秧苗来到田里,将秧把均匀地丢到田里,跟着青年下田了。 这块田足有一亩多,呈月芽状。青年解开一把秧告诉他们,“插秧其实很简单,将秧把分成一小棵一小棵的,这样拿着秧,用两根手指扶着秧根,斜斜地插下去,也不能插得太深,叶子露在水上面就行了。一行一行的插,我们分头吧。” 兄着两人学会了,便从另一头开始插,两边人向中间靠拢。谢笠从左往右,谢胤从右往左,插了回会儿看看谢胤,只见他那秧苗一行一行摆得整整齐齐的,连秧身倾斜的角度都一样,简单跟尺子拿量出来了。 而这厢,谢老爹正带着宝贝儿子骑着黄牛漫山遍也的跑呢。他一大把年纪了,终于体味了一把牧童骑黄牛的乐趣。 当晚他们在老丈家歇息,忙活了一天,终于闲下来了。老媪准备了一大桌的菜,有鱼有鸡,鸡变是被小三郎拨了尾巴的那只,想这鸡也真是可怜。 “中午仓促,也没有多准备菜,怠慢了客人。” 老丈拿了坛酒款待他们,“这是自己家里酿的米酒,浑是浑些,酒味倒足。来!我们父子陪你们喝点,就着酒劲正好睡觉。” 谢家父子里就谢笠最贪杯,一听见有酒,眼睛都亮了,“是好酒!糯米酿的吧?” 老丈不禁赞叹,“小哥儿真是好鼻子啊!”先给他倒了碗,“尝尝怎么样?” 谢笠一仰而尽,品了品道:“清冽甘醇,好酒!老人家这手艺放到哪里都不弱啊!” 老丈被他夸得喜笑颜开,“不瞒小哥儿,老汉年轻的时候就是酿酒师,酿得酒方圆百里可是有名的啊!”又给谢笠倒了碗,给众人也满上。 谢笠毫不客气地再饮一碗,那姿态真是豪气干云,“难怪!今日若不是到此,哪里能得这等口福!等我们离开的时候,老丈可得给我带上几坛。我有一朋友也极好酒,我得给他带去几坛,让他也尝尝您老的手艺。” “好说好说,我窑里还埋了十几坛呢。你若不嫌弃都拿去……”两人说到酒便停不下来,一碗一碗地饮起来。 谢胤坐在谢笠旁边,替他夹了些菜,轻声道:“先吃点东西再喝,仔细碗上胃疼。” 第062章 谢家萌物小三郎(1) 谢笠胡乱的吃几口,又兴致勃勃地与老汉聊了起来,喝着喝着便醉了过去,饭菜也没吃几口。 半夜的时候谢笠被饿醒了,晚上喝多了酒,这会儿胃还真疼了起来。 谢胤就睡在他旁边,他一动他便醒了,“胃疼?” 谢笠弱弱地“哼”了声。 谢胤坐了起来,“过来,我替你揉揉。” 谢笠理所当然地枕在他膝盖上,掀起上衣。一只温柔地大掌抚摸在他肚子上,力道适中,不急不徐地揉起来。暖暖的感觉侵入四肢百骸,痛意很快便消失了,肚子却咕咕地叫起来。 谢胤道:“等会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算了吧,这大半夜的到哪里去弄?” 谢胤披衣下床,“就蒸个蛋,很快的,你先别睡。” “哦。”谢笠躺在床|上等着,到底抵挡不住困意昏昏欲睡,这时肩膀被人轻轻地推了下,“起来吃东西吧。” 睁开眼便对上小胤那双眸子,在灯光的映衬下流光溢彩。他情不自禁地抚上去,“明眸皓齿我相思……”尚未吟完,猛然清醒了过来,缩回了手。 谢胤眼中流波荡漾,在他逃避的眼神下,化作风平浪静,“蛋蒸好了,过来吃吧。” 谢笠接过碗,尝了一口,“怎么有点腥啊?” 小胤尝了尝,放盐了,也加水了,没有像第一次蒸蛋那样,不知道要加水,结果直接蒸出一朵花来。可是有点腥是什么原因呢?“难道是蛋的问题?” “不知道。”虽说如此还是将一碗蒸蛋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时,小胤才猛然想起来,“啊,我忘了放油!” 谢笠:“……” 他们在老丈家住了两天,便又上路了。临行前老丈特意挖出了几坛酒让谢笠带着,作为回报谢笠送他一套酒器,老丈坚持不受,说道:“老汉很喜欢你那句诗,不如写下来送于老汉。” 谢笠欣然应诺,顺便拉着小胤道:“如此景致,不留些墨宝可惜,不如你来作幅画?” 青年已取了文墨来,谢胤将帛卷铺于岸边青石上,临溪作画不一刻便书成。山峦茅庐,隔水桃花。谢笠接过笔题下诗句,便是前日所吟那首: 左为桃花右悬崖,茅檐低小采桑麻。 莫问仙君居何处,无路可通是我家。 老丈得此画作,如获至宝,欢喜的挂于堂上。谢敛道:“此处景致甚好,小胤也替为父画一幅吧。” “父亲大人想画什么?” 还未等谢敛回答,便听谢笠酸酸地打趣,“这寻常山水那里比得上父亲大人陪三郎玩泥巴的情致?你说是不是小胤?说不定这又是一段佳话呢。” 众人闻言,皆是忍俊不禁。谢胤还真提笔,很快一幅画便作好了,还真是谢相推着小三郎满田的跑,谢笠与他拨秧的画面。画卷里小三郎笑得无忧无虑,谢敛尽管脸上还带着泥,笑容却和蔼慈祥。谢笠与谢胤相对而笑,岁月静好。 离开村落后,他们继续向商洛而去。行了两日终于赶到一个小镇,在小镇里歇息一晚上。客栈里没有吃饭的地方,于是第二日早晨谢相带着三个儿子到楼下早点铺子里吃早餐。 美美地啃完一笼包子,吃点小菜,喝了一碗粥,谢相将筷子一放,大爷似地道:“儿子,付钱!” 谢笠道:“我没带钱。” 谢敛看向小胤,那意思,你总带钱了吧。 谢胤摸摸自己的袖袋衣襟,“我也未带。” 过来结账的店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苦着个脸,才开张就遇到个吃霸王餐的?瞧他们这穿着打扮,完全不像啊! 三人面面相觑,正尴尬地时候,见小三郎从衣袖里拿出个小钱袋来,掏出一锭碎银子递给店家,很阔绰地道:“结账,顺便把这三位穷大叔的账也结了吧!” 穷大叔……穷大叔…… 上了马车后,谢敛凑到小三郎面前,贼兮兮地问,“儿砸,你什么时候藏得私房钱?” 小三郎“噌”地爬下他的膝盖,离他几步远,一把捂紧自己的钱袋,紧张兮兮地问,“你想干什么?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噗……”坐在马车外喝酒的谢笠,一口酒水喷了出来。 谢敛默默地抹了把汗,“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攒的私房钱。”眼波一转,暗暗道:不会是偷摸了我们的钱袋吧?这习惯可不好。 小三郎见他那样,有些后悔了,小声嘀咕道:“早知道就不替你们结账了,看来王叔叔说得不错,私房钱要藏紧,千万别让老婆子知道。” 谢相大人觉得自家孩子要逆天了,四岁半就知道藏私房钱,这也太鬼精了。于是板着脸阴森森地威胁,“你最好老实交待,你的私房钱是哪里来的,还有多少?都藏在哪里了?” 父亲大人生气了!鬼精的小三郎最会看人眼色,躲到车厢角落里,缩成一团儿怯生生地道:“我告诉你了,你就不没收我的私房钱?”大眼睛眨巴眨巴,那叫一个无辜可怜啊。 谢相费了老大劲儿才没让自己威严扫地,冷声道:“老实交待!” 小三郎觉得似乎没商量了,抱着小胳膊,瓮生瓮气地道:“我看王叔叔他们赌钱,觉得很简单,就也赌了几把,就……就赢了……” 见父亲大人脸色越来越黑,声音也越来越低,一边学着螃蟹,裹着小脚悄悄地往车门口移。 谢相大人沉着口气,“赌资从哪里来的?” 小三郎乌溜溜地眼睛怯怯地瞄了他一眼,再往车门口移移。本来就小小的,穿得又厚,这一缩就成了圆滚滚地一坨。谢相大人一颗心被萌得软乎乎的,好想抱起来亲一口,可是事关孩子的教育问题,还是得绷着脸管教啊! “老实交待,否则……哼哼!” 小三郎懦懦地道:“……我自己赚的。” “怎么赚的?” “我们家……隔壁的……张寡妇……偷偷的……喜欢你……她给我……买糖葫芦……我觉得要银子更实在些……就要了……一锭……银子…… “她为什么要给你银子?” “我给了他……你的……”看看他的脸色,不敢说了。 谢相厉喝,“我的什么?” 小三郎将自己缩成一只小毛团儿,头上的两个发髻都好似耷拉了下来,软萌萌的别提多可爱了,谢相几乎忍不住想要抱起他了,然而,“……你的……裤叉……” “哈哈哈哈……” 门外的两兄弟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谢相一把老脸窘得青一阵白一阵,一把揪住宝贝儿子,按到自己膝盖上,抬起手要打屁裤,“你竟敢偷我的裤叉!” 小三郎吓着了,连连叫换,“我拿得都是旧裤叉,一个裤叉换一锭银子,很划算啊!” “为父的裤叉也是随便能卖的吗?旧的也不行!你这个臭小子!说,你卖了多少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就说那阶段裤叉怎么总是找不着,原来是被这熊孩子偷去卖了。 “……你的就卖了三条……” “就?” 小三郎头点得如捣蒜,一派真诚地道:“其它的都是大哥和二哥的……” “哈……咳咳……”车门外突然传来咳嗽声,原来是那两人笑得太开心了,一不小心被这个信息吓得岔了气。 从此以后,保护自己的裤叉成了谢敛、谢笠、谢胤的要务。 听到这些,谢相大人忽然变得和颜悦色起来,抱着小三郎坐在自己腿上,笑眯眯地问,“儿砸,来,说说看,你藏了多少私房钱?” 雷霆雨露转换得太快,小三郎还有点适应不过来,“……其……其实……也不多……” “不多是多少?” “也就……一百来两……” 谢笠翻翻自己的钱袋,对谢胤哭诉,“我竟然没有三郎有钱!” 未了又听小三郎补一句,“……金子……” 第062章 谢家萌物小三郎(2) 谢胤也翻翻自己的钱袋,“我也没有他有钱。” 然后又从钱袋里翻出张丝帛的兑票,“……和一张兑票……” 谢敛撑开兑票看看,是自家钱庄的兑票,还是一千两的。顿时张口结舌,也翻翻自己的钱袋,“为父也没有他有钱!” 三个大人面面相觑,表情一言难尽啊! 于是小三郎一夜间翻身做财主。谢敛大人思量再三,要不要缴了儿子的银票,被谢笠谢胤痛哭流涕的劝阻住了。对于一个小财迷,缴了他的银子不是让他想别的办法弄银子吗?他们可不想哪天走在街上,一位姑娘含羞带怯地对他们说:“谢郎,您的裤叉奴家好生收藏着呢!” 谢胤甚至仔细考虑,看小三郎这么爱财,要不要把谢家钱庄的生意交给他管呢。 知道自己小儿子是富豪,于是这一路他们也就不用再餐风露宿了,遇到客栈,吃!遇到酒肆,喝!遇到驿栈,住!总之,怎么阔绰怎么来。 早上从上等客房出来的时候,谢相豪气地一挥手,“店家,结账。” 店家笑嘻嘻地应道,算珠打得噼哩啪啦地响,“好嘞!两间上等客房,两壶上等好酒,一桌好菜,一共是十二两三钱银子,给您抹掉零头,是十二两。” “不用抹了!儿砸付钱!” 店家看向他身后的两人,然而两人袖着手,都没有掏钱袋的意思。店家等得笑脸都挂不住了,“客官,你看这账谁结?” 这时,听见有人敲结账台的声音,他伸过头看看,便见一个四岁多的小孩儿踮着脚,伸着胳膊,肉乎乎的小手里拿着一锭银子,想要递到账台上,无奈账台太高,他踮着脚也够不到。 看到店家伸出头来,他鼓嚷着小脸不情愿地道:“店家,结账。”那一把奶声奶气啊,实在太可人疼了。 “咦?” 小娃娃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兮兮地道:“他们三个大叔好吃懒做,压榨我一个小孩儿。店家叔叔,您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就帮我把零头抹了,顺便给个折扣罢……” 那声音糯糯的,带着哭腔却倍儿响,于是整个驿栈里的人都听到了,不约而同地望着他们,目光谴责。谢家父子一阵心虚,结完账抱着他匆匆离开了。 经过集市的时候,看到一个妇人抱着个小女孩儿,那小女孩儿穿毛绒绒的小衣服,头上还戴着两只兔子耳朵,粉嫩粉嫩的样子可爱得不得了。 看得谢笠眼睛都直了,忙问,“大姐,您孩子身上这衣服是在哪里卖的?” 大姐指着不远处的一家衣裳铺子,“就拐角的那家,还有好多种样式呢,要是喜欢可以去看看。” 于是父子四人浩浩荡荡地去了,果然里面有各种样式的衣服,鹅黄的小鸭|子,粉色的小蝴蝶,绿色的小乌龟,红色的小鸡仔,每一套都可爱得不得了。 谢笠拿了小鸭|子的给三郎,“来,三郎试试。” 小三郎嫌弃地道:“才不要!好难看!” 谢笠哄他,“试试嘛,很好看的。” 小三郎态度坚决,“不要!” 谢笠求助地看向谢胤,谢胤睨着小三郎,凤眼微凛,淡淡地“嗯”了声。小三郎顿时就怂了,他可以不怕父亲和大哥,却怕二哥呀。小家伙儿可会审时度势了,知道父亲大人在的时候,他可以无法无天,一但父亲大人和大哥都走了,没有人罩着他,二哥可不会宠他呀,打起屁股来啪啪的。 于是他抱起小鸭|子衣服,一步一回头的去换衣裳了。谢笠跟上去想给他换衣服,被他挡住了,板着个小脸一副小学究的样子,“非礼勿视!” 谢笠:“……” 在外面等了半晌也不见他出来,谢二爷只得亲自去敲门,“换好了没有?赶紧出来!” 千呼万唤,小三郎终于扭扭捏捏地出来了,鹅黄的小鸭|子服装衬着他雪团似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简直要把人萌化了! 谢笠猛然扑上去,抱着他亲亲这边脸再亲亲那边脸,“三郎太可爱了!” 亲得小三郎一脸儿得口水,肉乎乎的小手抹抹自己的脸。谢笠伤心了,“呜呜……三郎嫌弃我了!当年你还啃我的鼻子,现在都不愿意我们你了,你看我鼻子上还有你的牙印呢……” 谢爹爹抢过宝贝儿子,“谁让你乱亲的。来,三郎,给爹爹亲一个。” 小三郎不情愿地推着他的下巴,“你的胡子扎人。” 谢相伤心了,“那你亲亲爹爹?” 小三郎在他两边脸颊上亲了亲,这时候谢笠推着谢胤过来,“三郎,二哥也得亲哟。” 此言一出,两人都是浑身的不自在。 谢笠就等着看小胤窘迫的样子呢,于是笑眯眯地道:“三郎不亲就是不喜欢二哥,我和爹爹不在的时候……”话音未落,就见小三郎倾身,“吧唧吧唧”在谢胤脸颊上亲了两下,不知是不是报复,还留下两个口水印。 谢胤:“……” 卖衣服的小姑娘笑道:“小娃娃真可爱,你们一家人感情真好!” 小三郎看着她,讶异地道:“阿姨,你没看到他们在欺负我吗?” 小姑娘泪目,我怎么就成阿姨了! 谢笠赶紧打圆场,“这套小鸭|子衣服我们要了,还有那套小兔子的,也来一套吧。” 小姑娘取下衣服用木匣装好,谢笠道:“三郎付钱。” 小三郎瘪着嘴,不情不愿地掏出自己的小钱包,委委屈屈地道:“你看吧,我说他们欺负我吧,逼我买不喜欢的衣服,还要我给钱,我真是可怜啊!没娘的孩子没人疼!” 众人:“……” 离祭祀的时间还早,他们一路上走走停停,到祭祀前两天才到商洛。 商洛是谢家的封邑,也是他们故居所在。封邑里的百姓与谢家十分亲厚,每次谢家子弟回乡祭祀,都会夹道欢迎。这次得知谢敛亲率儿子前来,百姓们早巴巴地看着呢。 为了不引起轰动,他们选择晚上进城,并且换了朴素的衣服。饶是如此也引来不少人围观,回到故居已经下午了。 谢敛带着三个儿子拜见了族中长辈后,便回到故居里休息了。 商洛谢氏故居从西亓初年建立,距今已近九百年历史。东亓初年谢腊在位的时候,曾增其旧制。修葺故居的便是瀛寰大陆最著名的木匠偃师。 此后近四百年,商洛故居仅有小修,未曾大动。 谢家故居分为四部分,谢家宗主住在东厢;族中长老住在南厢;仆从住在西;最中间是谢家的宗祠,是由偃师重新修建,全部用木头制成。环绕着宗词的是条河流,河上无桥无舟,河里暗藏机关,不可泅渡。 宗祠内分为九进,层层皆是机关阵法密布,并有谢家封印。宗祠外还有谢家门客驻守。 可以说谢家宗祠,若没谢家人引路,绝对进不去。 谢敛他们回来后,先去东厢歇息,隔日便是祭祀的时候。 点血承裔的祭祀对谢家来说,比每年的春祭都要隆重,祭祀一共三天,每天都需要斋戒沐浴。在祭祀之前还需要做许多的准备,自然这一切都在族中的长老准备好了。 他们在故剧里歇息了一个晚上,隔日天刚破晓,谢笠便被精神矍烁的族老从床|上拉起来了。前一天晚上与小胤说话说到很晚,谢笠还睁不开眼睛,然后便被一碗水毫不留情的泼到脸上,顿时清醒了。 族老们七手八脚地给他换衣裳、燻香,还往他身上插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谢笠被他们折腾地彻底清醒了,“你们给我戴的什么?” “是祈褔的香草。祈祷我谢家子孙长寿安康。祭祀马上就要开始,记得千万不能乱说话啊!”一边催促其它人,“动作都麻利点,别误了吉时。” 于是谢笠糊里糊涂地被推到谢敛的房前,族老在门外道:“少宗主给宗主叩首。” 门里没有应声,族老又扬声叫了遍,“少宗主给宗主叩首,请宗主起身承受礼仪。” “唔……”房里传来含糊的声音,接着门无风而开来,“进来吧。” 谢笠进入房中,见自己家父亲抱着软乎乎的小三郎,正高枕酣眠,那个忌妒啊!想到从今以后谢家大事小务都交给自己,而他整日里喝喝茶,赏赏景,宠宠幼子,就觉得一阵的不爽啊。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父亲大人!儿子给您叩首了!” 谢相背对着他,闲闲地一挥衣袖,“嗯,磕完头就走吧,把门带上。” “父亲大人,您这样不合礼仪……” “父亲大人,您得起来还礼……” “父亲大人……” “父亲大人……” “嘭!”门外谢家族老只听见一声巨响,接着下一秒,将要继任的谢家少宗主就飞出来了,胸口还留着一个脚印。 么么哒~~真的好萌谢相大人呀~~~ 第063章 与君生死作契约(1) 这一刻,谢笠深深地感觉到了,自己一定不是亲生的! 这时谢胤过来了,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样子,“这是怎么了?” 谢笠终于见到亲人了,指着自己胸前的脚印,委屈地控告,“小胤,我一定不是父亲大人亲生的,小三郎才是!他竟然踹我,还是个窝心脚。他就那么抱着小三郎,优雅地一抬腿,就将我踹飞了出来……” 谢胤很淡定地安慰他,“没关系,他欺负你,我欺负他儿子,——亲生的儿子!”最后五个字听起来有点阴森森的。 说完就见谢相抱着小三郎出来了,笑呵呵地道:“儿砸,抱歉!抱歉!刚才为父一时腿抽筋,误踹误踹哈!” 谢笠:“……您还能偏心的再明显点么?小儿子是块宝,大儿子是根草呀。” 谢相理所当然地道:“偏心又如何?为父陪了你多少年?陪了小三郎多少年?就不能多宠他一些?他才多大,你也要跟他争,你羞不羞?况且小胤不是已经把你宠上天了嘛。” 谢笠还真被说得羞愧了。 谢相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们赶紧走吧,别吵了小三郎睡觉。” 谢笠看了看紧闭地房门,悻悻地离去。这时手忽然被人握住,小胤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担心,如论如何,我都在。” 这句话像个定心丸,谢笠不安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 之所以不愿意接手谢家,不是因为怕累,而是怕自己没有能力担起谢家的责任。越郡谢氏,这个瀛寰大陆上的无冕之王,需要承担的比亓帝还要多。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天下苍生,他害怕自己做不好,会给百姓带来无妄之灾,那是他无法承受的。 而小胤这一句,恰恰安慰了他。无论如何,这个人都会在自己身边,有他的缜密、沉稳、内敛,自己便不会错太多。 此后两天谢笠被族老们簇拥着拜天拜地拜祖宗,拜得他都要直不起腰来,繁缛的仪式终于进行到最后一步,——点血承裔。 祭祀的最后一天,谢胤将谢笠叫到宗祠里。谢笠极少见他这样认真的表情,“父亲。” 谢胤拍拍旁边的坐椅示意他入座,然后问,“你可知道小胤的身份?” “父亲是说他……羽族的身份?”当年无根河初逢,他害小胤落水,便看到他羽族的翅膀。也正是因为他毫无芥蒂的目光,小胤才敢与他一起踏足人世。 “不光如此,他的真身是三足金乌。” 谢笠惊疑,“三足金乌?传说中的神鸟?那么小胤的父亲是谁?” “他的父亲是谁并不重要,你要防备的是三足金乌的力量。这股力量如今收敛的很好,只是我怕将来有一天,小胤无法控制它,到时候怕会惹来灾祸。” 谢笠神色微微不愉。 谢敛神色肃穆地望着他,“小胤就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刃,有这样的利刃在你身边,可以是一种依仗,但同时,也要防备着被利刃所伤。” 谢笠坚定地道:“小胤绝不会伤我!” “会不会伤你尚未可知,然而,作为谢家的宗主,无论做任何事情,都需要留一条退路;发现任何的隐患,都需要有所防范,这是最基本的能力!” 谢笠梗着脖子,不作声。 谢敛叹息道:“我让你留条后路,也是为小胤留条后路。三足金乌的力量,一生只能暴发一次,就像凤凰浴火,却不能重生。一但用了这力量便只有死路一条。” 谢笠身子一震,“要如何控制这股力量?” “传说三足金乌是太阳的儿子,为天下至阳之物。要想克制他,需得用至阴之物。从明日起,你便凝月魄制成羽箭,以备不时之需。” 谢笠回到自己的住处,便见谢胤提着雪绸的灯笼站在院中,背后是一树梨花,被灯光映衬得流光溢彩。 他提着灯笼迎上来,目光温柔如水,“夜深露重,出门怎么也不多披件衣服?” 谢笠握握他的衣袖,感觉到一阵潮气,不知道他在这里等自己多久了。想到方才与父亲的谈话,心头不由一阵剧痛。 谢胤见他蹙眉,关切地问道:“哪里不舒服么?脸色如此难看?” 谢笠握着他的手,很用力很用力,“小胤,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对吗?” 谢胤对上他那惶惑的眼神,心里不由一痛,暗暗下定决心,反握住他的手,“我一直都在。” 隔日才是祭祀的关健时刻,谢敛也穿衮服出席,连小三郎也正正经经地穿着衮服。 父子四人并族老来到谢家宗祠前,族老们敬一碗酒给谢敛,他将酒捧于掌心,吟唱着绵长的符咒,碗里的酒沸腾起来。 那咒语的发音极为奇怪,含含浑浑的听不真切,不属于瀛寰大陆上任何一脉术法。他又吟唱了阵咒语,而后将酒倒到河里,整条河都沸腾了,然升起来,化成一条河迎接着他们。 谢敛率先踏上水桥,谢笠随其后,走了几步谢敛对对胤道:“小胤,你抱着三郎也过来。” 族老被他此话惊着了,历来谢家宗祠只有谢家宗主和即将继任的少宗主才能进入,谢三郎进去倒还说得过去,谢胤分明是个外人怎么能进去呢? 然后谢敛的话不容拒绝,在谢家,宗主的话是绝对的权威。纵然族老们一脸不情愿,也不能说什么。 渡过水桥后,依然有七道门,每一道皆需要咒语才能打开,而咒语甚为古怪,连谢笠都听不懂。 宗祠的最里面是座八角阁楼,古朴沧桑,飞檐漏盏,气势俨然。 谢敛在八角阁楼前叩拜行礼,“这里便是谢家的心脏,存亡皆在这里。” 他念着符咒打开门,然后进入其中。 谢胤在踏入阁楼的瞬间,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力,雄浑而淳厚。置身于其中,浑身都被种舒服温暖的感觉包围着,就好像婴儿躺在母亲的羊水里,回归纯真,自由倘佯。 谢敛见着他的神情,很是宽慰。 谢氏宗祠里存放着宝物,关乎着谢氏的存亡。那宝物带着强大的灵力,若是没有谢氏血缘的人,一般都会受到他的排斥。而它竟然没有排斥谢胤,说明已经接受他了。 谢敛带着他们继续往里走,然后到一个炉鼎前。那炉非金非铜,非木非革,完全看不出是用什么材质制作成的,却似乎是力量的核心。 谢敛带着谢笠在炉鼎前跪下,郑重叩首,而后念念有词。随着那咒语,谢笠看见香炉散发出光芒来,而后谢敛拿出盈虚剑,割破自己的手指,将一滴血滴入炉鼎之中。 这一刻,炉鼎散发出炽烈的金光! 谢笠游历江湖多年,见过无数术士,每个人都有属于他们的光芒,红橙黄绿青蓝紫,各色都有,却还是第一见着纯金之光。 便在他愣怔之时,谢敛拿起他的手,盈虚剑划破他的指尖,一滴血落入炉鼎里,他依旧念着咒语。 这一刻,谢笠忽然听懂了他所念的咒语,且感觉到游离于宗祠里的力量,正在渐渐地流入他的身体里面。 “从这一刻,你便是谢家的宗主了。”谢敛道,“瀛寰大陆上,所有的术法都以血为媒,谢家先祖认了你的血,从此以后,你便可以使用属于谢家的力量。” 谢敛将盈虚剑正式传于他,神色郑重,“谢家的责任是守护天下苍生,如果你承担不了谢家的责任,这些力量也最终会离你而去。” 谢笠双膝跪地,郑重道:“孩儿,谨遵父令。” 盈虚剑轻如鸿毛,谢笠却感觉到一股不能承受的重量。从这一刻,谢家的存亡便系在他的肩膀上了,他的心头有些惶惑,怕自己不能承担这些重任。 这时,谢胤指尖划过盈虚剑利,鲜亮的血顺着剑锋滑落,他将血滴入炉鼎里,而后单膝跪地,单手合掌于胸前,郑重地道:“我谢胤今日与谢笠结下血契,从此随追于他,生其之所生,死其之所死!” 谢笠被“血契”二字惊震了。 血契,故名思义是以血为契。这是一种极其决绝霸道的术法,一但为某人设下血契,终生都要为那个人所羁绊,不得自由。 他相信小胤的承诺,说了不离不弃,便会不离不弃。却没有想到他会决绝的设下血灵之契,成为自己的契人,一辈子为自己而生,为自己而死。 这一刻,他心里竟然升起一股痛意,为这么为了自己的小胤而心痛。 而小胤只是目光深深地望着自己,坚决而义无反顾。虽然他很清楚地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背叛了自己的母亲,背叛了族人,成为被唾弃的一族。 然而,那又如何?至少,他遵从了自己的内心。 ——阿笠,我这一生,唯一的愿望,便是陪伴着你,生你之所生,死你之所死。能永受你的羁绊、不得自由,那是我的幸福。 ** 渡过弱水后,肥遗恋恋不舍地与小猫儿惜别,回到之前的那个山头。他们在先前遇到南北的那个村子里歇下,谢胤念起咒语。 不一刻,半空中出现了一个人,三十来许,青云衣兮白霓裳,衣袂飘拂,长发如雪,面无表情。 在谢瑾宸眼里,瑟兰佩尔已经够冷漠了,然而眼前这个人比他更冷漠,那双眼睛古井无波,无欲无求。 谢瑾宸觉得他有点熟悉,好像曾经见过。 倒是身后的老凤凰突然出声,“啊!我就说怎么眼熟呢,原来你们长得这么像。” 还没明白它的意思,就见舒白对着那人行礼,恭恭敬敬地道:“父亲。” 谢瑾宸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差点没憋死。这个高贵冷漠的人,真的是舒白这个嬉皮笑脸、没正形的家伙的父亲?不会是开玩笑吧?细看五官确实有些相像。 他不敢怠慢,毕竟礼多人不怪嘛,赶忙上前来,殷勤道:“见过阁主大人。” 神引阁阁主舒周淡淡地“嗯”了声,一拂衣袖,一张云床凭空出现,谢笠便躺在云床|上。 谢胤忙过去,目光深深的凝视着谢笠。 舒周问,“黄雚之食何在?” 谢瑾宸巴巴地送上黄雚之食,笑容谄媚,“阁主大人,您请!您请!” 舒白仿佛看到他背后有条大尾巴,不停地甩啊甩,有些不忍直视。初见时那个华丽疏朗的贵公子呢?这谁家狗奴才? 舒周用指将他碾成粉末,弹入谢笠口中,他的神色又好了几分,呼吸也强了,兄弟二人不由大喜。 谢瑾宸狗腿地道:“阁主大人,您真是太神了,灵力高强……” 连谢胤都看不下了,掩唇咳了声,那意思——你给我矜持点。谢瑾宸呵呵笑了笑,暗自琢磨着,这是我家岳父大人,得好好讨好讨好。 做完这些,舒周又让谢胤过去,检查他的眼睛。谢瑾宸紧张地问,“阁主大人,怎么样?” 舒周摇了摇头,“这双眼睛已经废了,从今以后不可再化出原型,否则后果堪虞。” 此话一出,谢胤倒没什么,谢瑾宸的脸色却暗了下来,紧紧地握住拳头。 舒周以指抚过他受伤的眼球,伤口不药而愈,然而那双威风凛凛的眼瞳却暗淡无光。 谢瑾宸不死心地问,“还有无别的办法?” 他心里其实也明白,既然是大哥留下的专门克制二哥的东西,一但施展估计无回天之力。可还是忍不住想要问问。大哥已经失去了双腿,二哥若再失去了眼睛,他们该怎么办呢? 舒周未置声。 舒白也忍不住问,“父亲大人,是否还有别的办法?” 舒周沉吟了会儿道:“容我想想。”说着衣袖微拂,几人的外伤瞬间就恢复了,至于内伤需要他们自己调理。 舒周挥挥衣袖,步入院中,招来云彩。 谢瑾宸眼神儿黯淡。 舒白拍拍他的肩膀道:“父亲说想想,定然会上心的。” 谢胤倒来安慰他,“无妨,阿笠会做我的眼睛。”能保住阿笠的性命,与他共同生活在这片蓝天下,他已经很满足了。 舒白默默地捏了捏谢瑾宸的手,悄声道:“你也别愁,这样倒会令你二哥难受,不如开心些。” 谢瑾宸点点头。 他们送舒周到院中,但见弯月如钩,星子浮动,青阶霜冷,竟是难得的好天气。 舒周的脚步忽地顿了下,仰头望望月亮,又望望谢胤,若有所思。 舒白随即明白他父亲的意思,激动地握住谢瑾宸的手。 但见舒周抬起手来,便有一缕皎洁的月华落在他五指之间,他拈月念诀,片刻月华便凝成圆润地两粒。 他望向谢胤,指尖微弹,两粒月华便进入他眼中,那乌蒙蒙的眼瞳顿时泛出光彩来。 谢瑾宸大喜过望,一把抓住谢胤的手,急切地问,“二哥,你能看到我吗?能看到吗?” “能。” 谢瑾宸激动的手都发抖了,“太好了!太好了!多谢阁主!” 南浔惊奇道:“传说父神曾凝月华,化作山鬼一族的眼瞳,没想到神引阁阁主也有此能,真是开眼了。” 舒周挥了挥衣袖,一道祥云升起,载着他飘然而去。 原本失望已极,又忽然柳暗花明,谢瑾宸被这意外之喜冲击的快要找不到北了,好一会儿才淡定下来。 这么长久的战斗,他们都疲惫不堪,极需要休整,可是肚子又好饿,谁去讨饭呢?谢胤伤得最重,又一刻也不想离开谢笠,让他去不合适;南北是女子,让她去太没风度;剩下他们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舒白说:“我父亲刚给你们治了伤,是不是该感谢我?” 南浔无辜地道:“我不会讨饭啊,会不会像上次一样被打?” 谢瑾宸装傻充愣,“哎呀,为什么小猫儿怎么蔫蔫的,不是生病了吧?我得好好哄哄它。” 老凤凰鄙夷,“你们一个个大男人,娇气的跟娘们儿似的,那娘们儿却霸气的跟汉子似的。” 不错,此刻南北姑娘已经伏案撰写北豳古国历史了。 小毛驴甩着尾巴狗腿地道:“公鸡姐姐说得对啊,你这么厉害,要不你去讨饭吧?” 金龙昂起头,风骨傲然地道:“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唉呀……”头昂得太高,一下撞到房梁上,当场撞出个包来…… 才加入团队中的獬豸很看不起这三个傻缺缺的东西,冷屑地哼了声,“一群蠢猪在开会,真吵。” 三神兽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扁他!” 到最后是舒白家勤劳善良又可人的小毛驴去给他们讨的饭,毕竟驴这个形象,还是很平易近人的。 吃饭的时候,谢瑾宸突然想到一个事儿,一下就笑喷了。众人整齐划一的护住碗,嫌弃地看着他。 谢瑾宸捂着自己的嘴,拼命的忍着笑,饭都没吃饱。才一放下碗便拉着舒白跑了,众人大惑不解。 老凤凰不怕惹事儿地道:“又花前月下去了,还真不考虑你们这些光棍的感受啊。” 众人:“……”你说这话的时候,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 小毛驴笑眯眯地接话,“嗯嗯,山鸡姐姐说得真对啊,你们都是光棍呀。” 金龙冷嘲道:“你一个光了近万年的老光棍还好意思说别人?” 小毛驴眨巴眨巴眼睛,“咦,都说龙凤是一对,你们不是一对吗?” 老凤凰、金龙,“谁跟他一对!” 被记扁了还不长记性的獬豸,“你们仨儿倒是蠢成一家。” 三神兽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扁他!” 獬豸:“……” 谢瑾宸将舒白拉出来后,就一直捂着肚子笑个不停,舒白都怕他笑岔气了,抚着他的胸口,“你到底笑什么?说来我听听。” 谢瑾宸气息不匀地道:“你……你有尾巴和耳朵……你父亲……是不是也……有?” 一想到高冷出尘、面瘫无情的岳父大人也有两只毛绒绒的耳朵,他就笑不可遏。边笑边忧心忡忡地道:“怎么办?……以后见了岳父大人……笑场了怎么办?会不会降低好感度?……他不允许你嫁我了怎么办?” 舒白笑眯眯地道:“那我娶你好了,也是一样的。” 话音未落便被谢瑾宸封住了唇,那吻强势霸道,握着他的后脑,带着满满的掌控意味,似乎在身|体力|行地告诉他反|攻无望。 第064章 一朝神祇变萌娃(1) 舒白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后背抵在墙上,谢瑾宸整个儿压了上来。舒白微微仰首,承受着他的吻,如漆似胶。 直到彼此都喘不过气来,才恋恋不舍地分开,唇间牵出暧昧的银丝。 谢瑾宸揽着他,深深地道:“舒白,我们在一起好不好?不要想太多,喜欢就在一起,好不好?” 这一天他经历了大喜大悲,忽然间就看开了。谢家的责任他要担,眼前这个人,他也想要。说他贪心也好,说他自私也好,假如明天就要死了,还考虑那么多做什么?既然背负了那么多,何妨再背上爱情? 他不想像乔雪青那样候望一生,却只等了场空;也不想像南浔这样亏欠九百年,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找不到;更不想像二哥这样,不得所爱,吾宁成魔。 他想切切实实的和这个人在一起,亲吻、拥抱、燕好。哪怕最后的结局是分离,可在分离后的冰冷岁月,他也要有这个人的体温可以回味。 舒白闷闷地道:“好。” 谢瑾宸揽着他的腰,再次吻上他的唇。 喜欢是如此简单,和他在一起,开心就好。他们相识才不过两个月,却已经人潜移默化的改变。不会再端着王孙公子的优雅从容范儿,学会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想哭时哭,想笑时笑,可以损人,也可以自嘲,可以嬉笑,也可以怒骂,原来这就是潇洒。 才发现原来生活如此的快意。 ** 他们在村子里休整了三天,这三天小猫儿一直昏睡着,好在气息均匀,他们才没有担心。 第三天晚上它终于醒了过来,喵喵叫着找吃的。它已经长成只大猫了,圆滚滚的身子,把剩下的两大碗奶喝光了还不饱,可怜兮兮地叫着。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十分着急。最着急的是谢瑾宸,这小家伙要一直跟着自己,这么喝下去他得养头奶牛了。这样一想,目光灼灼地望着小毛驴。 小毛驴被望着毛都竖起来了,受惊的小媳妇儿似的躲在舒白身后,“你……你想干什么?” 谢瑾宸笑得那叫童叟无欺,“舒兄,听说你这小毛驴是只小白泽?” “嗯。” “白泽是山羊,可它却变成一只小毛驴?” “它喜欢变化。” “那……”谢瑾宸如意算盘打得啪啪直响,笑眯眯地道,“让它变成一只小奶牛也是可以的吧?以后就不用我们去给这小猫讨奶喝了。” “噗……”舒白一口茶笑喷了出来,“……似乎……也可以哈哈……”一想到自己家神兽座骑奶孩子的样子,笑得肠子都打结了。 小毛驴直接哭了,“小白白,你就这么把我卖了吗,呜呜……见色望友……呜呜……” 其它三神兽也很不厚道地笑起来,老凤凰乐巅巅儿地补刀,“它其实可以直接变成个女的,这样喂奶更养眼哈哈……” 小金龙点头,“嗯,女子确实比秃驴好看。” 獬豸鄙夷,“没常识的,不是所有的女子都能喂奶,刚生过孩子的才行,得让他先生个孩子。” 小毛驴怒,“我是雄的!雄的!” 三只神兽:“呵呵!” 小毛驴大哭,“呜呜……你们都欺负我!” 谢瑾宸也觉得他被欺负的太可怜了,帮腔道:“够了啊,再玩下去就过了啊,也不能只欺负它一个嘛。我看你们都是神兽,都会变化,不如一人一天喂吧!” 四神兽异口同声,“滚!” “哈哈……” 那时候谢胤正抱着谢笠在院中晒太阳,他没有参与他们的笑闹之中,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了起来。望着自己家弟弟明朗的笑颜,心里不禁一阵庆幸。经历父亲去世后,他还能笑出来,不是没心没肺,而是一种释然与通透吧? 父亲大人希望的,不就是他们兄弟无忧快乐的生活吗?他求仁得仁,他们又何必自陷忧愁? 这样的三郎很好。撕下以往温和疏离、优雅贵气的伪装,学会嬉笑怒骂,这样的人生才算鲜活。 是舒白改变了他么? 十五年来,他其实极少看到谢瑾宸这样笑。在自己面前,他永远是拘促的,端着贵公子的作派,生怕行差就错,被自己训斥;在阿笠面前,他说话又总是小心翼翼,怕不经意挑起他的伤心。想来这些年,阿笠与自己活得艰辛,他也活得压抑吧? 他们都不知道弟弟其实这样腹黑爱笑。 他握着谢笠的手,十指相扣,“阿笠,三郎会比我们幸福。” 每个人拥有幸福的能力都不同,会感恩的、爱笑的、豁达洒脱的人,拥有幸福的能力更强。谢瑾宸与舒白都是这样的人,所以,他们会加倍的幸福吧? ——阿笠,我们……会幸福么?还是,遇见你,已经用尽了我这一生的福气? 阿笠……我的阿笠…… ** 关于讨奶的事情,最后商议的结果是,小毛驴变成小婴儿,由舒白抱着他去讨奶,主要两人都有经验嘛。果然他们也不负众望,讨了三两酒囊奶回来。小猫儿一口气喝完了,肚子涨得鼓鼓的,大家都怕它撑死了。 它喝完奶后匍匐在地上,喵喵的叫了两声,忽然蓬的一下毛炸开了,大家吓了一跳,没听说过撑炸毛的呀?跑进一看,它它它竟变成一个小奶娃娃! 圆溜溜的大眼睛,小巧尖翘的鼻子,红红的嘴唇,雪团似的肌肤,头上还有一对尖耳朵,圆滚滚胖乎乎的,一瞬间萌化了一群大老爷们儿的心,纷纷扑过去要抱它。 小猫儿傲骄地转过头,冷冷地甩着尾巴,跳到谢笠膝盖上,还长着毛毛的小手撑着他胸口,要去亲他。 谢胤出手如电,一把揪着它的后脖子,将它提溜了远远的。小猫儿瞬间炸毛,藕臂似的胳膊胡乱的扑腾着,“嗷嗷”直叫。 谢胤冷冷地望着它,忽然脸一红,手一抖,“叭唧”一下小猫儿就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南浔箭步如飞的冲上去,接住吓懵的父神大人连声哄,“不怕不怕!乖哦乖哦,不怕不怕!” 父神大人愣了两秒钟,“哇”地一声哭起来了。这回不是猫叫,是婴儿的哭声,大颗大颗的眼泪“吧哒吧哒”地往下掉。 看得谢瑾宸都有点不忍心了,低低的腹诽,“就算它占大哥的便宜,二哥你也不能扔了它啊,多可爱的娃娃啊。” 谢胤汗颜,“一时失手。” 谢瑾宸疑惑,“二哥你也会失手?” 谢胤咳了一声,有点尴尬,“……那个……它……它是个女娃娃……” 伴随着“扑通”一声,这一回父神大人是真的掉在地上了,并且是以四脚朝天的姿势。于是大家都看到它羞羞的地方,果然是个女娃娃。 谢瑾宸、舒白、南北、南浔、众神兽集体石化! 第064章 一朝神祇变萌娃(2) 南浔的内心有一万只草泥马奔腾而过,父神大人!父神大人!说好的父神大人呢?怎么是一个女娃娃!女娃娃!女娃娃! 舒白抱起她,送到南浔怀里,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喏,你家父神大人,哦,不对!是母神大人。” 南浔要哭了,我要怎么跟族人说,我们伟大的父神大人不仅学会猫叫,还变成了女娃娃?这是准备在跑偏的路上一去不回头了么? 小娃娃身上虽然还有白毛,不过这大冬天的光着身子也有点冷。南北脱了自己的外衫,将她包裹起来。所以说,虽然她有时候比汉子还汉子,但还是很有母性的。 不过这样包着也不是办法,小娃娃好动,一会儿就将衣服给弄散了。那一身毛虽然可爱,但寻常人看了会被吓着的吧。最后由南北抱着女娃娃,去村民那里讨了套婴儿的小衣服给她穿上。 晚上洗澡的时候就尴尬了,这一群糙汉子集体羞红了脸,“授受不亲啊。” 南北默默地抱起女娃娃,进门前问,“我离开后,你们谁给她洗澡?” 这个问题是个大问题。好像小猫儿是不能离开谢瑾宸的,谢瑾宸顿觉得压力山大,看看舒白,舒白也正看着他,异口同声道:“你洗!” 又异口同声,“我不干!” 好嘛!没法谈恋爱了。 南浔疑问,“为什么父神大人会变成女娃娃呢?” 一把柔柔嫩嫩的声音传来,“阿笠哥哥喜欢女娃娃。”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在说话?” “我呀。” “你是谁?” “就是我啊。” 大家不解的时候,南北冷淡的声音从房里传来,“是你们的母神大人。” 众人:“……” 原来罪魁祸首是大哥! 不会儿小娃娃洗完澡被抱出来了,舒白戳戳她的小脸儿,“你该有名字吧?总不能还叫你小猫儿?” 关健是叫她小猫儿,她就学猫叫;想要小女孩儿,她就变成个小女孩儿,这属性还真是……以后连话都不敢乱说了。 小娃娃眨巴着眼睛,天真无邪地道:“我没有名字啊。” “谢兄,你给他取个吧?毕竟是你把她带出来的。” 谢瑾宸想想道:“就叫薄雪吧。” 舒白想明其中之意,垂眸莞尔。——薄雪,他们初逢,不就是在薄雪之中么? 谢瑾宸问四位神兽,“你们四个有名字吗?” 小毛驴甩着尾巴,“我叫小青青。” 金龙昂着头,骄傲地道:“本神兽才不需要人类的名字。”那龙须正好抚到南浔的脸上,南浔灵感突发,“不如就叫须须吧。” 谢瑾宸、舒白、南北,“噗哈哈……”直接笑翻了过去。连面瘫的谢二爷都忍俊不禁。 南浔陛下抓抓头发,一脸的不解,“你们笑什么?须须不是蛮可爱的嘛。” 小毛驴也笑岔了气,“那山鸡姐姐……是不是要叫……鸡鸡?” 谢瑾宸、舒白、南北已经笑倒在地上捂着肚子了。 老凤凰炸毛,“老鸟我是凤凰!凤凰!” 南浔疑惑地望着大家,不知道笑点在哪里。 人间百事通小毛驴科普道:“嘘嘘是尿尿的意思。” 金龙:“……”一尾巴横扫过来,小毛驴直接被抽翻了。然后甩着尾巴与金龙拼了起来。 獬豸望着傻缺缺的三只神兽,冷哼道:“真是蠢成一家啊。” 三只:“扁他!”自相残杀的三只一致对外了。 谢瑾宸捂着肚子来到谢胤身边,“二哥,我替你家神兽想到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北海边。” 谢胤不解,“这是何意?” 三只神兽异口同声,“被海扁啊!” 被围攻的獬豸泪流满面,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最后,四个主子罔顾自家神兽的意见,敲定了名字,青毛毛、红米米、金须须、黑贝贝。 谢胤:我并没有参与。 四神兽大哭,“这什么鬼名字?为什么薄雪的名字就这么正常?” 谢瑾宸理所当然地反问,“想改名字?也变成女娃娃吧。” 四神兽默了。 他们又在村子休养了两天,也是要分别了。谢胤带谢笠回帝都养伤;谢瑾宸则去妹邑寻找赤蔽之冠,并将乔雪青化成的种子种在胎湖里,那个小女娃娃和舒白自然是随他一起去的。 南浔要去寻找子俨的转世,南北想跟随他一起,听他讲叙九百年前的历史,毕竟他就是一枚活史书,南浔没有拒绝她。 他们各自乘着座骑而去,四只神兽虽然碰面各种鸡飞蛋打,这会儿分别倒有些恋恋不舍了,八只眼睛相对,又不约而同的“嘁”了声,别开头去。 谢瑾宸与舒白各乘着座骑往东南方向的沬邑古国飞去。这日经过一个古镇,从天空上望去行人熙熙攘攘,正巧赶上了集市。 谢瑾宸道:“我们也下去歇歇脚,顺便去给小薄雪买套衣服。” 他们寻了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降下云头,红米米变成红公鸡,青毛毛也收敛的翅膀,抱着小薄雪赶集去了。 这个古镇白墙乌瓦,石街雕花,颇有江南风韵。小薄雪第二次逛街,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这也要那也要。她要什么谢瑾宸就给她买什么,那叫一个宠,都把小薄雪高兴得忘乎所以了。 舒白对他这种败家子的作风很是看不惯,好吧!主要还是神引阁没钱,“你这样会把她宠坏的吧?” 谢瑾宸理所当然地道:“女儿要富养嘛。”小时候大哥二哥带他逛街,大哥也是这般纵容他的。 舒白表示不忿,怎么就没有这么宠着自己呢?“它可是上古神啊,你也敢把她当女儿?”才说完就听小薄雪甜甜地冲谢瑾宸叫了声,“父亲、父亲。” 谢瑾宸被这一声叫得舒爽极了,哈哈大笑起来。 舒白狂汗,“……南浔如果听见了,会哭的吧?” 小薄雪又转过头来,冲他眨巴着眼睛,一派天真无邪,“母亲!” 舒白:“……”他先哭了。 谢瑾宸一口亲在她脑门上,豪气万分地道:“乖宝贝,想要什么,父亲都给你买!” 有个有钱的父亲可真好啊!有个宠孩子的父亲真好!想想自己老爹,一年到头都不跟自己说几句话,顿时觉得无比的辛酸呐!人比人没法活呀! 半条街的小玩意儿都差不多被买完了,小薄雪才满足了。谢瑾宸又抱她到成衣铺子里,选了十来套小女孩儿的衣服,各种粉嫩、各种可爱,完全是帮谢笠实现他打扮小女孩儿的梦想 舒白看着那美美的衣服,很是羡慕,“三郎,你也给我买几件吧?我的衣服被你家老鸟给烧光了,你是不是得赔我两套?” 谢瑾宸上下看了他一眼,“你身上穿的是谁的衣服?” 舒白苦哈哈地道:“你就再给我买两套呗,我们神引阁穷,买不起!” 谢瑾宸笑的不怀好意,凑到他耳边低哝道:“她是我女儿,我给她买衣服天经地义,你是我什么人啊?” “你朋友?” “君子之交淡如水,朋友不需要我给他买衣服。” “你兄弟?” “从来都是我大哥二哥给我买衣服,不需要我给他们买衣服。” “那……是你孩子他爸?” 谢瑾宸挑挑眉,“我才是孩子她爸。” “好吧。你孩子她……干爹。” 谢瑾宸也不逗他了,趁人不注意轻轻地在他唇边浅啄一下,将钱袋交给他,“从今以后,我的便是你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嗯?” 我什么也不想要,只想要你。 两人目光对视,情潮暗涌。 走着走着,舒白忽然惊起了起来,“好酒!好香的酒!” 谢瑾宸知道他的谗虫又被勾起来了,便抱着小薄雪往酒肆里走去。店家热情的迎来,“两位客官,里面请!” 舒白还没入门就大声叫来,“店家,将你们这儿最烈的酒拿两坛过来!” 店家殷勤道:“我们这最烈的酒是戎国的烧刀子。北方的草原晚上冷,喝一口烧刀子,浑身都热起来了。” 舒白的眼睛都直了起来,“就来两坛烧刀子。” 谢瑾宸见他这谗样,禁不住苦笑,“我听大哥说,随国的白堕才是最最烈的酒。据说此酒盛夏之日,以罂贮酒,暴於日中。经一旬而其酒不动,饮之香美而醉,经月不醒。白堕亦为贡酒,据说前些年上贡的时候,路遇恶贼,盗酒而饮,饮之即醉,长醉不醒,皆被擒获,因复名‘擒奸酒’。在游侠之中亦有此流言,不谓张弓拨刀,唯畏白堕春醪。” 舒白说得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老板,你这里可有白堕?” 老板苦笑,“这位小客官已经说了,白堕是贡酒,小店哪里会有?” 舒白失望,“那就还是烧刀子吧。” 邻座那位容貌粗豪的游侠讥笑道:“白堕性烈,就凭你们也想饮?” “天下酒天下人饮之,我们如何就饮不得?” 游侠将酒坛往桌上重重一放,粗声道:“说得豪气,敢不敢与拼洒?” 他这一站起来,大家不由得感叹,好一个强壮的汉子,比铁塔似的崔汉似乎还在高上一截。舒白在他面前就像小鸡一般。 大家皆道:“这不是欺负人嘛,瞧那小哥的身板也比不过啊。” 舒白倒是豪气一笑,慨然应诺,“舒某平生只有不敢打的架,没有不敢拼的酒!” “你倒是磊落!店家,上酒!” 店家早就笑呵呵地将酒搬了上来,舒白提起一坛,拍开泥封,举起酒坛长饮一口,赞道:“好酒!行走江湖,便是要喝最烈的酒,恋最美的人!” 第065章 花船红烛罗帐春(1) 说着向谢瑾宸眨了眨眼。谢瑾宸爱极了他这潇洒,朗笑道:“舒兄尽可好饮,我为你弹铗助兴!”以指叩剑,龙吟阵阵。 满座不由一阵高喝,“好生快意潇洒的儿郎!” 舒白举坛长饮,半坛烧刀子半泼半洒一仰而尽,他一摔酒壶,豪气道:“平生自是酒中过,且听我奏酒德颂。” 提起一坛酒,纵身而起,广袖疏襟,迎风飘荡,慨然高吟,“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 谢瑾宸长铗铮铮,激越高昂。舒白随着龙吟起跃纵身,那一袭白衣优游无迹,洒然长歌,“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惟酒是务,焉知其余……” 满座不由喝彩,连那粗豪的汉子也不禁为之侧目。 舒白早就将拼酒的事儿忘了,一口烈酒,一眼美人,一句长歌,“……先生于是方捧瓮承槽,衔杯漱醪,奋髯箕踞,枕曲藉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 “……兀然而醉,怳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若江海之载浮萍……” 谢瑾宸叩剑长吟,瞬也不瞬地望着舒白。那个恣意起舞的身姿,好似已经挣脱皮囊的束缚,如同他口中的大人般,行无辙迹,纵意所如。 而这天地间,能束缚住这个人的,只有自己!唯有自己!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股甜蜜的感觉,他想要紧紧地束缚住这个人,从皮囊,到灵魂。 就是此刻!就在此刻! 孰输孰赢早已不再重要,他们从酒肆里出来的时候,已是已是下午了。谢瑾宸望着客栈心思浮动,“我们今晚便在这里歇息,嗯?” 他那个尾音极其的暧昧,竟让舒白耳尖微红。 他没有回答,谢瑾宸就当应了,当即抱着小薄雪前去投宿,店家热情地问,“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都要。” “好嘞,您要几间房?” 谢瑾宸不敢看舒白的眼睛,声音有点虚,“上房一间?” “这是您的钥匙,请跟我来。”说着引他们到二楼的房间去,边问,“饭菜是要送到房间还是您下来吃?” “送到房间,弄两壶好酒,将你们这里的招牌菜都做些来,再送些小孩儿吃的东西。” 店家笑咧了嘴,“好嘞!您的小毛驴我给您拴到后院。” 谢瑾宸对舒白道:“我去拴吧,你先带薄雪去房间。” 舒白含糊地“嗯”了声,接过小薄雪跟着店家到客房去。一路上店家絮絮叨叨的介绍着客栈,可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小镇虽然不大,这个客房却很不错,茜纱罗帐暖香橱,素雅的屏风后是木制的浴桶,房里点着熏香,闻得人有些心思浮动。 舒白的脸不由得微微红,心神不宁地陪小薄雪玩玩具,一边时不时的瞄瞄门口,隐隐期待,隐隐紧张。 谢瑾宸来到门口的时候,见舒白正陪小薄雪坐在地毯上玩玩具,眼睛不经意往这边瞄,正好与他的撞个正着,窘迫地转过去,耳尖微红。 谢瑾宸心里不由一悸,也轻轻地坐在薄雪旁边陪他玩儿,两人没有交流,连眼神儿都没有瞄彼此一下。 很快小二就将饭菜送了上来,满满一桌珍馐,还有两壶上等的好酒。 这时青毛毛也从窗户里溜了进来,他平日与舒白同吃同住惯了。谢瑾宸决定让小猫儿断奶,迫使她也吃饭,并专门给她叫了鱼片粥。还无比大方的种了一盆的竹食给老凤凰,让它慢慢的吃。 有这三个活宝在,这一顿饭自然是寂寞不了的,不过谢瑾宸与舒白全程没敢看彼此一眼,比头一回上花轿的大姑娘都羞涩。 舒白平日里都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今天吃饭的速度意外的慢,一口饭要嚼半天才吞下,连酒都没怎么喝。谢瑾宸也不催他,陪他慢慢的吃。 终于他鼓起勇气放下碗筷了,却听谢瑾宸对红米米道:“我和舒兄出去走走,你们看好小薄雪。” 爱吃竹米的红米米,有了竹米万事好说话,“去吧去吧。” 直到被谢瑾宸牵着手出客栈,舒白还有点回不过神来,他都已经做好准备了,怎么…… 两人顺着街边漫步,皆未说话,气氛暧昧的令人拘促。 冬天的夜晚街上行人并不多,走了约模百米,转过一个拐角,到了一个巷弄,望着眼前的一切,舒白顿时惊呆了。 巷子两侧屋檐之间牵着麻绳,麻绳上挂着一只只油纸伞,皆是竹骨缎面,伞面上画着样式各异的花草。伞骨之上别着烛火,衬着五颜六色的伞面,流光溢彩,华美无限。 谢瑾宸从背后拥着他,下巴枕在他肩膀上,低声道:“还记不记得初见时候,我说要送你一街的竹伞?现在送算不算迟?” 舒白望着满街的竹伞,只觉目眩神迷,心神荡漾,轻轻地摇头。 谢瑾宸转到他面前来,执起他的手,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以这一街竹伞为聘,是否太过轻了些?” “是轻了些。”舒白笑着道,“不过,我也没有嫁妆。” 谢瑾宸捧住他的脸,在他额头上印上一吻,“你不需嫁妆,只要人来了就好。”与他十指相叩,牵着他在竹伞街下漫步。 那伞面上除了花草,还题着诗句,都是些花好月圆的句子。 “你下午离去那大半个时辰,便是准备这些吗?” “嗯。” “现在整个镇上的竹伞,都在这条街上了吧?” 谢瑾宸笑意温柔,“是啊。这镇里的人都很朴实热情,我跟他们说我要向我家娘子求亲,我家娘子生得倾国倾城,他们都很乐意帮我。还说如果求亲成功了,让我带你给他们看看。我一时激动就答应了,怎么办?难道明天真要把你带给他们看?” “你嫌我丢人?” “怎么会?”谢瑾宸凑过来咬咬他的耳朵,“是我不舍得你给他们看。” 舒白耳尖微红,怎么不知道这人除了毒舌外,还这么会说情话? 竹伞街的尽头是条小溪,此刻小溪里浮着万千盏莲花灯,照得水面波光粼粼。谢瑾宸吹了声口哨,一只船划了过来,船檐上点着一溜的红灯笼,绑着红绸,显得极为喜庆。 这是一艘花船。 船靠了岸后,撑船人下了船。谢瑾宸执起舒白的手,郑重地道:“谢家儿郎娶亲,便在乌衣溪上点万盏莲花灯,以花船迎接新人。舒白,你愿不愿意,跟我上这艘花船?” 舒白凝望着他的眼眸,深深道:“你敢以花船迎娶,我又何辞红装下嫁?此生纵不能执手携老,也当倾情相待,至死不渝。” 谢瑾宸亦深深地道:“我不能许此身只属你一人,但至少能许你,此心只属你一人。” 情深至此,复有何憾? 他们携手上了花船,谢瑾宸以掌击岸,花船驶出渡口,顺流而下。船舱内红烛摇曳,茜纱深垂,熏香馥郁。谢瑾宸关上舱门,回首望向舒白,他正立在红烛之下,俏丽的眉眼被烛火映了一层红晕,平添了一丝妩媚。 他们一步步靠近彼此,目光黏着在一起,如胶似漆。 唇甫一接触便似再也分不开来,急不可待地退去彼此的衣服,跌跌撞撞地往床移去。也不知绊倒谁的衣角,忽然就摔倒了。在落地那一刻,谢瑾宸身子一转,垫在舒白身下,压着他的脖颈重新吻上来。 床就在咫尺之遥,却已无心上去。身下是厚厚的地毯,舱里点着火盆,此时的他们哪里还感觉得到冷? 舒白抱着谢瑾宸的脖子,深深地吻着他。这个原以为只能一辈子观望的人,此刻真真切切地在他的怀里,如此炽热而鲜活。因为早已知道结局,故而越是珍惜现在,越是急切地想要拥有,多拥有一刻,便是一刻。 谢瑾宸感觉到舒白吻里的悲伤,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那吻带着浓浓的侵占意味,却也无比的温柔。 终于终于……H了…… 第065章 花船红烛罗帐春(2) 突如其来的刺激令舒白猛然呻吟了声,再也压抑不住“蓬”的一声,耳朵和尾巴就露了出来。 谢瑾宸吃了一嘴的毛,稍稍离开便见一条毛茸茸蓬松松的尾巴,再离远点,见他头上两只耳朵挺得笔直毛直的,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舒白意识到自己失态,猛然蜷起身子,夹着尾巴满脸的沮丧。果然一动情尾巴就露了出来,这样不人不妖的怎么做? 他那夹着尾巴蜷成一团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谢瑾宸一个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舒白愈发的沮丧了,两只红耳朵都耷拉了下来,却又不甘心,猛然扑倒谢瑾宸,甩着尾巴毛茸茸地尾巴,俏丽的眉眼春|情荡漾,妖孽横生,“你既然不做,那就躺平了由我来吧?” 谢瑾宸勾着唇角,斜眼望他,那双桃花眼迷离妩媚,勾魂摄魄,“你做过么?” 那妖媚的样子令舒白心头一窒,顿时失了先机。再次被谢瑾宸压在地毯上,舒白想自己确实没做过,万一闹了笑话…… 他勾起他的下巴,含住他的耳尖,沙哑地说着情话,“我喜欢你为我露出耳朵,那说明……你想要我。” 他抱起舒白,声音灼热,带着浓浓的占有欲,“我也想要你!” 舒白被他烫得呼吸不稳,“那你……就来要吧!” 谢瑾宸急切地吻住他的唇,“遵命,我的阁主……” 是什么时候开始对他动情?是初见被被他洒潇倾倒,还是再见为他丽色惊艳?都不是!是乔雪青去世时,他冒着生命的危险,为山鬼一族留下希望。 这个总是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人,却比任何人都有责任心,都有担当。那时候,他就想,要护着他,拼尽一切也要护着他。可到最后,被护着的反而是自己。 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对他是这样的感情,只是在北豳国遗址里,他露出了耳朵,自己忍不住去碰了碰。而后他呻|吟了声,耳尖慢慢红了。当时自己连忙缩回手,大步向前走去。 走得那么急,只是不想让他听见自己“嘭嘭”的心跳声,以及压抑不住的身体反应。 对男人来说,看懂自己的感情,其实很简单,只需要简单的身体接触就行。想要拥抱他,想要亲吻他,体内有个念头蠢蠢|欲|动,想要彻底的占有他! 可是彼此的身份,身上的责任令他不敢往前。知道会辜负他,便不忍心去招惹他。 然而,情之所至,又忍能隐忍得了?他从来都不是二哥那种内敛沉稳的人。当死神从自己身边呼啸而过的时候,终于看明白了。 被莫沉音困在茧里的时候,他最遗憾的,除了给大哥找药外,竟是没有向舒白说声喜欢。 既然舍不得,那就去做吧!如果明天就会死亡,那么今天,就放肆的疼爱这个人吧!把自己深深的楔入他的身体、生命里。也将他深深地烙入自己的身体里、生命里! 舒白感觉自己像乘了一艘天外之舟,在云海中载浮载沉,那感觉太过刺激快意,他连呼吸都要忘了。 ………… 满溪花灯清波艳,一船风月云|雨浓。 舒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来的时候感觉浑身都似要散架了,嶷山那一战后也没有这么难受。而谢瑾宸神清气爽,一脸的餍足。 后者体贴入微地问,“是不是很难受?要不要再上些药?” 昨晚到最后他已经承受不住昏了过去,谢瑾宸抱着他清洗,然后上了些药。 舒白觉得除了累些,那个地方有些撕裂外,并没有什么不适。他有点酸酸地问,“你……你怎么……这么熟悉……” “我有经验啊。” 舒白僵住了,黯然地别开眼。 谢瑾宸从背后抱住他,咬着他的耳坠,低声道:“我昨天专门去取了些经,就怕第一次做不好,让你不舒服。” 舒白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你是……怎么取得经?”不提以后,至少目前,他希望这个人完完整整的属于自己。 谢瑾宸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嗯……就是……去那个什么南馆……偷窥……” 舒白目瞪口呆,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要是长针眼了,可不关我的事儿。” 谢瑾宸暧昧地舔着他的耳坠,对这小东西爱不释手。昨晚他已经发现了,耳尖是舒白的敏感点。 “怎么能不关你的事儿?你没有享受到,嗯?” 舒白尴尬地偏了偏头,怕一不小心那两个耳朵又露了出来。 谢瑾宸不依不饶地追问,沙哑的声音低低地诱惑,“有没有享受到?我弄得你舒不舒服?” 这么羞耻的问题,饶是舒白这样的糙汉子也不禁红了脸,“……舒服……”虽然最开始有点痛,可最后自己也被他弄得……神魂巅倒。 谢瑾宸将他整个儿拥在怀里,叹息道:“真希望早些年认识你。” “嗯?” “那样就能早些享受这种欢愉。” 舒白很想扔他一句“臭流氓”,又觉得这样娘儿们兮兮的。初见那个疏朗华贵的谢三郎呢?这登徒子是谁? 谢瑾宸忽然坏笑着道:“我记得初见的时候,你的耳朵就红了,难道那时候,你就对我……” 舒白一手肘拐在他胸前,“你禽兽啊!我那时候才五六岁,都还没长好!” 谢瑾宸哈哈大笑,“不然你耳朵红什么?你不是动情了才耳朵红嘛?” 舒白大怒,“我那是害羞!害羞!害羞!” 谢瑾宸看见自家小受炸毛了,忙安抚,“我逗你玩儿的。不过倒想起一件事来,你父亲与我二哥是什么关系?” “他们不是那种关系!”随即明白自己又想多了,咳了声道,“我也是才知道他们竟然相识。” 二哥能将大哥拜托给他,说明他是极其信任舒周的。而堂堂神引阁阁主,竟然能被二哥随招随至,说明在他心中,二哥的地位也不一般。可这两个八字也打不上一竿的人,怎么会认识呢?” 舒白比他还要疑惑,“父亲平生甚少出神引阁,我记得得就只有那次你跑到神引阁里,他送你回去。” “那个时候?”谢瑾宸摇摇头,“那时候他们应该还未相识,我记得他还曾问过父亲,是谁有如此强大的灵力。” “你二哥真身竟然是三足金乌,你不觉得奇怪吗?你们的母亲虽然是羽族王裔,可纵使神之后裔的灵力再强大,他也不能变成三足金乌。传说三足金乌是太阳的儿子,你二哥的父亲身份只怕十分不简单。” “二哥从未说过他父亲是谁,连大哥也不知道,莫非是……” 猛然惊异地望向舒白,舒白也同时望向他,两人眼里皆是不可描述的表情,半晌,异口同声地道:“不会是……你(我)父亲吧?” 谢瑾宸、舒白:“……” 如果是真的话,那他们,不成了兄弟了?这世界是有多小啊? 舒白忽然觉得挺开心的,“如果是真的,你大哥二哥岂不是也成了我大哥二哥?你就变成谢小四了?” 谢瑾宸默默地抹了把汗,凉凉地道:“你想太多了!” ** 话说两头,谢瑾宸与舒白乘坐小船离开后,晏武吩咐调转船头,前往帝都。两船背道而驰,越离越远,萧清绝目光送着谢瑾宸的小船,泪眼婆娑。接下来一整天,都闷闷不乐。 晚上晏武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他爱吃的菜,平日里见到美食就两眼发光的小孩儿,依旧是蔫蔫的,扒了两口白米饭就放下筷子,束手束脚地坐在桌边。 随侯大人有些无措。 自从目睹了谢三郎那熊孩子骑在谢敛脖子上,还逼着他做蛙跳那一刻,他就对孩子产生的恐惧,见面都会绕着走,尤其是自己的儿子。故而从来没有哄孩子的经验。 晚饭结束后,他问老大夫姚光,“你家儿子不吃饭,你该怎么办?” 姚光想也没想地道:“一顿打,打完了就服贴了。” 晏武:“……” 姚光揣摩着他的神情,“难道是萧小哥儿不吃饭?这得好好琢磨琢磨,这船上怕也没人打得过他。侯爷您……也打不过吧。” 晏武挑眉,本侯怎会跟个小孩儿计较? “还有别的办法吗?” “这个……”姚光为难地捋捋胡子,“都几十年了,让老夫想想……以前我孙子不吃饭的时候,我家老太婆就拿个碗跟在他屁股后来,满屋子的追,哄着他吃,侯爷您……您追着萧小哥儿屁股后面的话,似乎不太妥贴……您这老胳膊老腿的,估计也追不上。” 晏武面无表情,内心咆哮,本侯正值壮年! 第066章 铁血随侯豆蔻童(1) “换个!” “那……可以哄他,他喜欢什么就给他买什么。” “他喜欢吃东西。” 姚光摊摊手,“那就没折了。” 晏武心酸地想,他还喜欢谢瑾宸,不过人家已经走了。想到两人依依惜别的样子,晏武就觉得十分不舒服。到底还是吩咐厨房又做了些点心,自己端到萧清绝房里。 进去的时候见萧清绝正坐在床角,埋首在膝盖上,将自己缩成一团。削瘦的脊背,细细的胳膊,似乎一折就断了。那段脖颈纤长白皙,格外的惹人怜爱。 晏武轻轻地坐在床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肩膀十分单薄,不盈一握。 这样细致的骨骼,浅薄的肌肉,却蕴含着强大的力量。若非亲眼所见,晏武绝不相信这个孩子能连挑罗织门四大高手。 萧清绝抬起头来,湿漉漉的眼瞳小鹿般温驯可人,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晏武听见心底传来细细的碎裂声,好像春风徐来,冰雪融化。 他拭去萧清绝脸上的带泪,长年握剑的手结满老茧,触碰到那白嫩嫩的小脸上,留下一道红痕。他有些心痛地收回手,心想这么嫩的皮肤,应该用巾帕擦才可,他并没有带巾帕,便用袖角替他擦拭。 太过温柔的举动,愈发勾起萧清绝心底的软弱,眼泪愈发多了,扑簌簌的往下落。晏武的袖角很快便湿了一片,无措地望着他。 小孩儿靠在他肩膀上细细的抽噎,红红的鼻尖一耸一耸的,睫毛上挂着水珠,让人又是怜爱又是心疼。 晏武一动不动的任他枕着,好一会儿听见他抽噎声渐渐小了,低头去看,原来他已经睡着了。 他又坐了会儿,等他睡得熟了,才托着他的头轻轻地放在枕头上,替他盖好被子,吹熄了灯。 晏武出来的时候,见着自己的侍娥手里拿着巾帕,犹豫了下问,“你这巾帕是哪里买来的?” 侍娥被问得愣了下,低头道:“回侯爷,是婢子自己所做。” 晏武咳了声道:“……也……替本侯做几条。” 侍娥讶异地偷瞄了眼他,随即打消自己的好奇心,低眉顺目地道:“喏。只是不知侯爷需要什么样式?送人巾帕也有些讲究,若是女子,可以刺些花儿草儿蝴蝶,若是男子,可刺些松竹或是辞句。” “不是送人。” 侍娥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望着晏武,都忘了礼仪,——难道是侯爷自己用?我们家高大伟岸、气度恢弘的侯爷要用娘们儿兮兮的巾帕? 晏武咳了声,打断她的好奇心,“没什么讲究,素净柔软就好。” 侍娥迟疑道:“婢子前日更做了几块新的,未曾使用,若是侯爷不嫌弃……” “嗯,拿来吧。” “喏。”很快侍娥便送来四块巾帕,柔软的白绸上分别绣着梅、兰、竹、菊,皆是青线勾勒,寥寥几笔,简约素雅,他甚是满意。 洗漱罢看了会儿书,听到亥时更声响,放下书卷准备熄灯睡觉,忽然有人敲门。 他懒得下床,说了声“进”。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小孩儿跨进门槛。 他是个爱干净的孩子,睡醒一觉后又洗了个澡,此时身上只裹了件鹅黄的巾袍,巾袍很短,堪堪遮到臀下,露出两条雪白笔直的大长腿。白玉似的小脚踩在驼色的地毯上,愈发显得精巧玲珑。 晏武盯着那两条大长腿,只觉得心神一恍,口舌发紧,别开眼去问,“怎么穿这么单薄?小心受了寒。快进来。” 萧清绝张开双臂向他扑了过来,抱住他的腰,埋首在他怀里哭得泪眼汪汪。 晏武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感觉到一股甜蜜的痛楚。他掀开被子将小孩儿裹住,心疼道:“怎么了?” 萧清绝抽噎着,“我梦到师父了,他不要我了。谢哥哥和舒哥哥也不要我了,我是不是很讨人厌所以他们才不要我的?我以后不多吃,也会好好看书写字,还会很听话,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那种卑微而没有安全感的神情,令晏武既心痛又爱怜。 他托起小孩儿的下巴,望着那双朦胧的眼睛,喟叹一声,拿来巾帕拭去眼泪,“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除非哪天你自己想走了。” “真的!?”萧清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似有万千星子沉浮,一刹间便攻陷了晏武的心。 晏武抚着他的脸庞,小小的一张脸都还没有他的巴掌大。 他对这个孩童郑重许诺,“承君一诺,必守一生!” 萧清绝愣了两秒钟,忽地倾身抱住他的脖子,埋首在他颈间喜极而泣,“燕子叔叔,燕子叔叔,清绝最喜欢燕子叔叔了!” 那一声声的呢喃,把晏武的心都叫化了,揽着少年不盈一握的腰,心绪如潮。 他从来都不是冲动的人,却不知那时为何冲动的许下这样的承诺,以致于他后半生都…… ——苟轻诺,进退错。 可是他并不知道,一个铁血男儿,在肯为一个爱哭的孩子携带巾帕的时候,这种感情就已经不光是欣赏了。 过两天,大夫姚光过来道:“侯爷,老夫这边已经准备妥当了,可以替萧小哥儿驱毒了。” “好。” “不过此毒太过霸道,侵入五脏六腑,恐药力无法达到,还请王爷助一臂之力。” “嗯。” 姚光吩咐侍娥准备一大桶热水,将草药泡在其中,然后对萧清绝道:“把衣服脱|光。” 萧清绝迅速退后一步,双手护在胸前,圆溜溜的眼睛惊恐地望着他,分明是看一个猥|琐大爷。 姚光:“……” 姚大夫怒了,“毛都没长齐的小家伙,你害羞个什么劲?老头子我的孙子都比你大了。快把衣服脱了坐进去,磨磨叽叽的没个男人样!” 说着上来,三两下把就剥光了小孩儿的衣服。 萧清绝羞愧地低下头,双手环胸,夹着双腿瑟瑟发抖。晏武瞄了瞄他两腿间的小东西,软软的一团,羞答答的缩着,还真是毛都没长全。 十二三岁的小孩儿骨骼还没有长开,细胳膊细腿的,青稚的身段,竟有几分……诱人。 晏武别过头去,感觉嗓子有点紧。 姚光端了碗药给萧清绝,催促道:“赶紧喝了,到桶里去。” 萧清绝一口喝光药,赶紧到桶里去。温热的水将肌肤蒸得白里透红,毛孔舒展开来,药力渗透过肌肤,体内的药也开始起作用了,他感觉身子灼热滚烫。 姚光见时间差不多了,对晏武道:“将他抱在暖庐里去。” 暖庐里焚烧着草药,烟气萦绕,带着股浓郁的香味。里面温度十分高,晏武一进去便出了一身汗。 姚光怕热没有进来,隔着木门道:“将内力集中在手掌上,揉他气海穴,揉到发烫为止。” 气海穴又称下丹田,经属任脉,位于体前正中线,脐下一寸半处。对于习武者来说是最重要的穴道。 晏武将萧清绝放在软榻上。也不知道姚光那药里加了什么,萧清绝神思有点迷糊。他的身子很瘦弱,躺平了那截腰更加窄细了,雪白的肌肤,似乎一用力就要搓破了,晏武有点不忍心。 姚光道:“用点力!搓轻了没用,浪费老夫的药。” 晏武收拾好眼神,浑厚的真气凝聚于掌心,大掌按在萧清绝气海穴处用力揉搓,三两下就将那块肌肤搓得红红的。 萧清绝发出若有若无的呻吟,汗流不止。 第066章 铁血随侯豆蔻童(2) 晏武手下不停,温旭的内力源源不断的输入进去,渐渐地萧清绝的表情痛楚中带着点愉悦,他的真气被晏武带动,绕着丹田流转起来。 晏武的真气也随之流转,这时他忽然发现有股力量盘桓在萧清绝的丹田里。他诧异地皱了皱眉,运气试试,果然没错。 他满腹疑惑,丹田乃习武之人的根本,丹田无气,无法修练成内功,则任何招式都是花架子。然而萧清绝的功夫他是见过的,并非花拳绣脚。可这股阻力也确确实实存在,这是什么原因? 他凝聚真气再试一次,发现这是一个封印,并不影响萧清绝体内正常的真气运转。但是却排斥自己的力量,这又是什么原因? 他好奇心起,愈发的用真气试探,他发出的力量越大,阻力也越大,竟将他的真气全数反弹了回来。这封印的力量很强大,是谁设下的?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这时姚光的声音再次传来,“他体内的毒素已经开始随汗液往外排了,换膻中穴再揉。” 膻中经属任脉,穴位于体前正中间,两乳连线的中点。 晏武覆掌其中,大力揉搓,萧清绝汗流越来越多,汗里的黑色也越来越重。手掌转动时不经意碰到,小孩儿不禁一声低吟。 ——好敏感的身子!晏武心神不由一漾,手上酥酥麻麻的,使不上劲。 姚光喝道:“使劲揉,别停!” 晏武心一虚,加大手上的力度,全神贯注地揉起来。他在萧清绝的膻中穴中同样发现了封印。那人将这封印下的十分隐秘,平常万万感觉不到,若非晏武以真气侵入,也是绝难发现的。 过了一刻钟,姚光又道:“换百会穴。” 百会穴经属督脉,位于头顶正中心,乃百脉之会,百病所主。 随着汗越流越多,萧清绝脸上的痛楚已经渐渐消了,取而代之是愉悦之色,脸上也露出昏昏欲睡的表情。 揉了一刻钟,换作命门穴。命门穴亦属督脉,位于腰部正中线上,第二腰椎棘突下凹陷中。 晏武将萧清绝翻了个身,趴在榻上。 小孩儿侧脸的弧度十分美好,五官玲珑可爱,带着点婴儿肥,长睫忽闪忽闪的。他背部的线条十分流畅,腰椎陷成一条沟。 晏武横掌覆上去,那腰肢果然不盈一握。肌肤滑腻润泽,令人爱不释手。萧清绝侧着脸,两颊绯会,好似喝醉了。 暖庐里太热了,晏武感觉浑身发烫。 萧清绝神志依旧迷迷糊糊的,药性与毒性相抗,虽在暖庐里,他仍然感觉浑身发冷,不停地冒冷汗。这时一双大手抚上他的腰,那手掌滚烫粗糙,抚在自己的肌肤上,竟出奇的舒服,萧清绝不由得发出声甜腻的呻吟。 晏武手一顿,只觉浑身滚烫,丹田如火。 暖庐外姚光又道:“接下来揉搓他的会阴穴。” 晏武身子不由一僵,别过头去,深吸口气平息自己的燥动,压抑着声音道:“你没弄错?” 姚光对他置疑自己医术十分不满,“老夫怎么会弄错?会阴穴为任脉、督脉、冲脉交会之处。百会为阳接天气,会阴为阴收地气,二者互相依存,相似相应,统摄任督二脉上的真气运行,维持体内阴阳气血的平衡,是极为重要的穴位。揉了百会不揉会阴,老夫这一番心血全白费了。” 晏武深深吐纳了几口气,平息自己体内的燥动,托起萧清绝的腰,拿来枕头垫在他身下。 饶是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依旧控制不住自己。晏武觉得自己的目光都是烫的,灼灼地盯着小孩子。 他作为一方诸侯,这辈子也算阅美无数,却从未感觉到那一具身体,如眼前这般活色生香。 他觉得自己是疯了! 晏武此刻也是火急火燎的,手法已经乱了,勉强揉|搓到一分钟,听到姚光说出来吧,如蒙大赦。 他用外套包裹着小孩儿,放到重新准备的浴桶里,哑着声音问姚光,“还有事儿吗?” 看姚光摇头,步履如风的走了。 这一晚晏武夜御三女,十分神勇。隔日连姚光都拐弯抹角地劝谏,“养生之道上讲,冬日应当匿藏精气,凡事都需克制……” 晏武苦笑。 他平日里不太近女色,府里除了正妻也就三位姬妾,于情事上更是克制,每个月也就那么五六次,不想昨晚……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被一个孩子撩拨的失控,实在是……禽兽不如。 “他怎么样了?” “药力有点猛,要到晚上才能醒来。” “嗯。” 晏武去看看他,小孩儿捂在毛绒绒的被子里,只露出一个乌溜溜的脑袋。怕他闷着,将被子往下掖掖,小孩儿紧紧抱着被子舒服的蹭了蹭,憨态可掬。 晏武禁不住莞尔,捏了捏他红扑扑的小脸蛋儿,软软的,手感极好,难怪谢瑾宸他们总喜欢捏。 以后就将他当自己的儿子来养吧,这么乖觉的孩子,估计比谢三郎好养,也不会骑到自己头上。 他揉了揉萧清绝的脑袋,起身离开。 晚上遵循姚光的谏言,修生养性,看了会儿书准备睡觉的时候,门又被敲响了,萧清绝站在门外,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晏武赶紧将他拉进来关上门,握着他冰冷的手,眉头不由蹙起来,“下回记得多穿些。” “嗯。”萧清绝自来熟地钻到被窝里,拉过一半枕头并拍拍身边的位置,“我要和你一起睡。” “你怕黑?” 萧清绝摇摇头,小心翼翼地道:“我怕睡着的时候,你也走了。师父……就那样不见了。” 晏武躺在他身边,将他揽到怀里,抚摸着他的头发,“想过来就过来吧。” “嗯。” 此刻他还未意识到,将来这句话会给他带来多少痛苦。 萧清绝睡了一天一夜,这会儿一点也不困,不时地翻个身。有他在身边晏武更是无法睡眠,没办法只能与他聊天,“关于你师父,你还记得多少?” 萧清绝想想道:“师父很高、很瘦,长得很好看,很喜欢笑,还喜欢让我骑在他脖子上。他教我练剑,还带我一起捉鱼打猎,他最喜欢烤鸡给我吃,他烤的鸡可好吃啦。” “你师父叫什么?他没给你取个名字?” “我叫他师父,他叫我徒儿。” 可能那人故意隐瞒自己的身份,或是不想让人知道萧清绝的师承。“你的功夫都是你师父教的?” “嗯。山里就只有我和师父,还有很多狼。那些狼很听话,它们和我玩儿,还帮我抓猎物。” “你师父是什么时候离开你的?” 小孩儿垂下头,“我也不知道。他走后我一个人在山里,等了三个冬天他也没有回来,我就和狼群一起生活。后来婆婆来了,她把我带到痴儿村里,我们一起生活了六年。” 也就是说他师父是在九年前离开的,假如按他现在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师父离开的时候他只有二三岁? 二三岁的孩童,一个人在山中生活三年?这不太可能。 “你记得你自己今年几岁吗?” 小孩儿摇摇头,“婆婆说我可能十四岁。” 正常年龄的孩子十四五岁,都已经成亲了,他看起来确实是瘦弱了些。可能生活太清苦所致,晏武决定给他好好的补补。 “你怎么确定你师父是离开了呢?”万一他是死了或者出事儿了? 小孩儿瞬间炸毛了,两手分别撑在他肩膀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小眼睛瞪得圆圆的,“肯定是离开了!师父不会死!他给我留了信儿,说他有重要的事要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他的衣服十分宽松,垂下来可见白皙的胸膛。 第067章 弑神临世六合震(1) 晏武目光深了几分,不动声色地掩好他的衣襟。 萧清绝以为他不信又道:“他还留了这把剑给我,肯定是有准备走的。” 是那把留白剑。 晏武也不忍惹他伤心,“那肯定是就有事儿离开了。他离开前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儿?或许我们能猜出他是为什么重要的事情。” 小孩儿皱眉想了想,“异常的事情?没有啊?”又疑惑地道:“北边那座大山发生地动算不算异常?” 晏武神色一警,“北边?是昆吾雪山?” “嗯。” “你和师父一直生活在哪座山里?” “就是那座差点倒塌的大山。” 晏武神眼凝重,果然谢胤猜测的不错,这小孩儿的身世不简单,他的师父是谁?他与钟简是什么关系?他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个封印?那封印是做什么的?他身上又怎么会有那里的气息? 小孩儿怯怯地扯了扯他的衣袖,“燕子叔叔,你怎么了?” “我只是在想,你师父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 小孩儿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师父当然厉害啦!他是最最厉害的人!比谢家哥哥都厉害。” 晏武不禁莞尔,揉揉他的头发,“清绝将来也会很厉害。” 小孩儿重重地点头,“嗯!我要保护婆婆和弟弟们,还要保护燕子叔叔和白衣哥哥。” “好!”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萧清绝毕竟身体虚弱,很快又困了,倒是晏武有些虽不着了,他的好奇心被勾起。运气于掌,抚摸过萧清绝周身其它穴位,发现除了任、督、冲三脉上的最要穴位,其它穴位上的封印并没有那么厉害。 他试着用真气冲了下,发现抵抗力也不是那么强,以他的功力强行要冲的话,并不是很难。 当然,在没弄明白之前,他并不敢轻举妄动。 随后他又摸了四肢上的穴位,发现并没有封印。他将之一一记录下来,细细琢磨对方的意图。正想得入神,忽然听见一声低吟,他低头对上小孩儿的眼睛,那样清澈如水的眸子里,竟也泛起的情|欲。 晏武心头“咯噔”一下,腹下一紧。 小孩儿又是羞愧又是不知所措地望着他,贝齿咬着水唇,压抑着呻吟。“燕子叔叔,我……我怎么了?”他声音沙哑,殷殷哀求,有些不安。 晏武深深的吸了口气,觉得一生中最最艰难地考验到了。 “没事儿,你只是长成男子汉了。”他将小孩子抱坐到自己腿上。 …… 晏武让侍娥送来两桶凉水,从头到尾浇下,才平息了体内的燥动。 回到屋里时,见小孩儿埋首在被窝里,将自己裹成个毛毛虫。 他禁不住失笑,拍拍他,“小心别闷着。” 小孩儿扯扯被角,只露出一双眼睛,瞄了眼晏武很快又别开了,不安地问,“燕子叔叔,我……我怎么了?” 晏武揉着他的头发,“你只是长大了。” 小孩儿不解地望着他,“为什么这样就是长大?” 那湿漉漉的眼神儿太可爱,晏武禁不住调侃,用方才那只手摸摸他的小脸蛋儿,“我们家清绝可以生小娃娃了。” 小孩儿愈发的疑惑,“这样就可以生小娃娃么?我是小娃娃的爹爹吗?那燕子叔叔是小娃娃的娘亲?” 晏武:“……” “男人和女人才能生小娃娃,女人才被唤作娘亲。” 小孩儿不乐意了,任性地道:“我不要和女人做这种事儿,我要和燕子叔叔做!” 这话像只箭,一下就命中晏武的要害,他俯身吻吻小孩儿的额头,叹息道:“愿你长大后,还能记住这句话。” 如果说昨晚是美色|诱|惑,现在的心情却再明白不过了,他想要这个孩子,对这个孩子产生了欲念,以及除了欲念以外的一些情愫。 可这却是有违伦理的。 他晏武活了三十五岁,声震宇内、叱咤风云,他是一个真正的君子,仁孝、重义、守信、谦恭、礼贤下士,所有人提到他都交口称赞。他这样的人,几乎已经成为道德标范,可如今却对一个孩子…… 这是禁忌,也正因为这种禁忌令他欲罢不能。 他吩咐影卫分别调查哑婆婆、嶷山旧址,找到萧清绝师父的线索。他要弄清这个孩子的身份,弄清他体内封印有无害处。 三日后,影卫来了消息,他们根据哑婆婆所说,找到小孩儿住的地方,然后那里没有找到任何他师父留下的痕迹,无论是刀痕剑痕,还是信签笔迹,甚至连一件他穿过的衣服都没有。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生活了四五年,却没有留下半点痕迹,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为消失做好了准备。 晏武终于明白萧清绝为何认识字,却不会写字了。那个人怕字迹泄露了他的身份,甚至连字都不敢教他。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一点,那个人的书法一定十分有特色。 他交待影卫多加留心,然后想到那人唯一留下的东西,是萧清绝那柄剑。 他拿起留白剑仔细观察,最后在剑柄的花纹里看到一行字。那字小到只有头发丝那么粗,若非迎着阳光绝难发现。 上面写着八个字:己巳己巳己巳己巳。 这几个字有什么深意? 晏武对那些玄学的东西不甚了解,但有两个人肯定知道。这两人素以博学多才著称,一个是谢胤最为倚重的智囊姑布子匀,另一个则是当年给他看过相的聂旷。 他写了两封信,让影卫分别送去,调转船头去帝都。 这日他正在教萧清绝写字,有武卒进来禀报,“侯爷,门外有位自称聂旷的老者求见。” 聂旷是瀛寰大陆最著名的相术师,他平生相人无数,但有所言无不中的。如谢敛、谢笠、谢瑾宸都请他看过相。晏武能坐上随侯之位,可以说是他一力促成。 晏武一直视他为伯乐,听见他前来亲自去迎,萧清绝扯着他的衣袖,“我也要去。” 他听茶楼里的说书客说过聂旷的故事,那是个神仙一样的老爷爷,已经活了两百多岁了,白苍苍的头发,脸却像小孩儿一样年轻,十分和蔼可亲。 萧清绝兴致勃勃地准备去见神仙爷爷,到船头只见一个干干瘦瘦的小老头坐在甲板上,怀抱一只雉鸡,头上还插着几根鸡毛,正“咕咕咕”地唤着鸡呢。 他见到晏武,很开心地招手,“晏小子,快来快来,看看我儿子俊不俊?” 晏武疑惑,“你儿子在哪里?” 聂旷指指怀里的雉鸡,“这儿呢。你那什么眼神儿?这么大个人都没看到?” 第067章 弑神临世六合震(2) 晏武望着他怀里的雉鸡,无语对苍天。 从看到他那一刻,萧清绝的嘴巴就没有合上,说好的神仙爷爷呢?怎么变成个顶着鸡毛的怪老头儿? 晏武愣了半晌问,“您突然来,可是因为我的信?” 聂旷挠挠头,“什么信?我儿子没吃的了,我来给他找点吃的,你快给我弄来,要小米啊。” 晏武吩咐侍娥去准备小米和饭,见他穿得单薄,又让准备衣服,吩咐完才问,“前两天我用飞鸽传了封信给您,您没收到?” “飞鸽啊?”聂旷抓抓毛燥燥的脑袋,几根鸡毛落了下来,“前两天是有只鸽子一直绕着我飞,赶也赶不走,我一时嘴馋……就把它……嘿嘿……烤吃了……原来那是你的信鸽啊!” 晏武:“……” 聂旷自己也觉得不太好意思,“那个……你信里写的什么?” “外面冷,先进船再说吧。” 聂旷进船后,大呼,“好暖和!好暖和!还是你这里最舒服!” 晏武疑问,“入冬前我不是让人给你送过棉衣?你怎么不穿?” 聂旷很用力的想了想,半天才想起来,“那个啊,本来我也穿着的,不过一觉醒来它们就长腿飞了。” 晏武:“……” 事实是这样的,他穿得暖和了,随便找个地方倒头就睡了,人家见他叫花子似的,却穿着一身华衣,于是就偷偷地给他脱走了。 “进船吧。” 聂旷这才看到萧清绝,兴奋道:“咦,晏小子,你也带儿子出来玩啊?来,比比我们俩的儿子谁的长得好看。嗯,还是我家儿子长得俊。” 敢说我家小孩儿不如鸡?晏武挑挑眉,“你那是只鸡,还只是秃尾巴的山鸡。” 聂旷气得胡子瞪眼,“鸡怎么啦?鸡也是我儿子!” “鸡岂可与人同日而语?” “你还是乌龟的儿子呢!龟儿子!” 晏武:“……” 威武霸气的随侯大人就这么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侍娥武卒们皆忍俊不禁,又不敢笑出声来,憋的好辛苦。 小清绝见大家扭曲的神色,疑惑地眨巴着眼睛,“燕子叔叔,这个怪爷爷为什么说你是乌龟的儿子啊?你不是头顶着大白龟的猴子么?乌龟也能生出猴子来?” 众人终究还是没忍住,“噗……” 吃饱喝足穿暖了,聂旷问晏武,“你给我写什么信?” 晏武将那几个字写在帛卷上,聂旷扯着稀疏的胡子念道:“己巳己巳己巳己巳,这是个生辰八字呀,不过这个八字……” 有些欲言又止。 晏武认识聂旷几十年,深知他言行无忌,肆意顽劣的性格,还从未见他什么时候这么踌躇过,不由得神色微凝。 “这个八字如何?” 聂旷开始揪自己的眉毛,那眉毛又长又白,比胡子还稀疏,都快秃了,“这是个生辰八字……” 这时,天突然黑了下来,门外有人惊呼道:“不好啦!天狗食日啦!不好啦!天狗食日啦!” 一时间船上皆被恐惶的气氛包围,外面已有人敲锣打鼓驱赶天狗。 晏武出船舱时,见太阳已经被咬去半边,天上乌沉沉的,尤其是北方的昆吾山,黑云密布,阴气沉沉。 他忽然听身边有人倒抽了口气,转头见是聂旷,那个玩世不恭的小老头神情无比的凝重,隐隐带着惶恐。 晏武忙问,“你看到了什么?” 聂旷那双眼睛能看到常人不能看到的地方,有着远超于常人的通透。此刻他眼睛肃穆而惊惧,“妖孽四起,天下大乱!” ——妖孽四起,天下大乱! 这是这个“但有所言,无不中地”的相术师,给瀛寰大陆下的判词。 晏武的重瞳子不由得深深凝了起来,风雨终于要来了。 约模过了两刻钟,北方的昆吾山上忽然有火光冲天而起,形如一个巨大的蘑菇。 “这是……地火?日食地火!这是大灾难啊!”有谁的声音惶惶地传来,这恐怕便迅速蔓延开来。 嶷山倾斜、地生劫火、天狗食日、火山喷发,短短两个月内,种种不祥一一出现,果然是灾难四起。 这时忽见一道紫光划破漆黑的夜空,向这边袭来。晏武眸色一凝,只觉一股杀气扑面而至,然那紫光已一闪而逝。 紫气东来,是大祥之兆,他心头却泛起浓浓的不安。 “刚才那是什么?” 聂旷目光冷冽,“紫气破空,弑神临世!” 弑神?传说中第一位带领人族发抗上古神祇的人族少年刺?那一战血色玄黄,不论是人类还是上古三族,都死伤无数。整个瀛寰大陆如同被夕阳染红,故而被称为日落之战。 那一战最终以人族惨败告终,刺被封印在虞渊之中,人类称之为弑神。 也就是那一战之后,上古神祇冥于万化,瀛寰大陆开始了人的时代。 然而,不过短短的两个月内,上古神祇与弑神先后挣破封印,难道这一片大陆,将要重新回神的时代? “天生万物以养灵,众生犹怨天不仁。 不知蝗蠹遍天下,苦尽苍生尽王臣。 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 翻天覆地从今始,杀人何须惜手劳。 不忠之人曰可杀!不孝之人曰可杀! 不仁之人曰可杀!不义之人曰可杀! 不礼不智不信人,奉天之命杀杀杀! 传令麾下三军众,破城不须封刀匕。 三军帐前树此碑,逆天之人立死跪亦死!” 这是聂旷的声音,虽苍老无力,却透着浓浓的杀伐之气,令晏武都不觉脊背一寒。 “这是日落之战时,弑神所立碑文。他天生为杀戮而生。所杀之人不光上古三族,还有人类。被封印数千年,一朝挣脱樊笼,转世为人,这人间将再没有谁能阻止他的屠刀!” 既便隔了千年,既便只是口传,那浓浓的血腥之气仍旧扑面而来,令晏武这样铁血男儿也不由得颤栗。 因为从战场上走过,所以知道战争的残酷,更知道和平的珍惜。 他表情森冷如铁,刚毅果决,“传我之令,方圆百里之内,但凡今日出生之婴儿,一律杀无赦!” “是!” 宁杀一百,勿漏一人! 不过片刻,喷发的火山蓦地被什么扼住咽喉,熄灭了下去。俄顷日出云散,依旧蓝天白云,雪山皑皑,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晏武负手而立,一目重瞳子深邃不见底。 侍娥急切的脚步声传来,“侯……侯爷,不好了……萧公子……出事了……” 晏武心头一震,疾步过去,便见萧清绝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面如金纸,口吐白沫,牙关颤颤以抖,不住地打滚。 晏武一把抱住他,卸了他的下巴,防止他咬到舌头,一边疾声道:“快去请姚光!”一边握着他的手腕,只觉他真气乱窜,不停地冲击封印所在的穴道,竟似走火入魔了! 很快姚光就过来了,扣着萧清绝的手腕耗脉。握了半天眉头却越皱越深,疑惑地道:“不可能,老夫用药绝不可能错,怎么会这样?” 晏武沉不住气了,“怎么样?” 姚光神色凝重道:“他现在内息爆乱,毒入五脏,已……已无回天之力……” 聂旷看向萧清绝,那眉间一片黑气,果然是回天乏力了。他看见星辰的轨迹,那颗隐示着萧清绝命运的星辰,已经沿着殒落的轨迹滑动,不过出两日,这个少年必将死亡! 而此刻,江水之上,红楼女使萧黍如望着那一道紫气,掠鬓而叹,“弑神出世,风云已起。六芒星动,命运转动。该相会的,总归会相会……” 她望着帝都方向,乌云密布,风雨欲来,“调转船头,我们去帝都吧。” 第068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 栖霞山上,诣梅阁。 谢笠离开已近一个月,东篱南山始终隐瞒着消息,与往常一样进来伺候。这日早晨东篱送洗漱用具的时候,赫然发现床|上有人,他惊怔了下,才发现两位主子回来了,如同离开时一样神不知鬼不觉。 谢胤安置好谢笠,嘱咐两人好生伺候着,不许让任何人知道谢笠出事了。 才下栖霞山到谢府,姑布子匀与陆问便来拜见,说完朝中形式,姑布子匀道:“近日为嶷山之事,朝中不少人在陛下面前进言,三人成虎,主公还需采取一些措施,杜绝出事。” 陆问道:“行事总要有个契机。” 姑布子匀道:“倒也不是没有,前些时日,吴姬劝谏陛下莫听熊本的馋言,举存贤士魏歇,倒被熊本诬谄其与魏歇有私,陛下正欲处死二人。” 谢胤点头,这才上朝去。 嬴宣高坐在庙堂之上,望着一个多月未见的谢相,眼神儿莫测,“相国回来了,不知宛国之事处理的如何了?” 谢胤道:“禀陛下,牧岩已驱逐戎军,安抚百姓,宛国动|乱已平息下来,请陛下予以嘉奖。” “相国觉得如何赏赐好?” “如今宛侯既死,陛下可废黜宛国诸侯国的封号,土地归于王室所有,划分为郡县,陛下分派文官治理。并擢拨牧岩为镇宛大将军,统管军防,守东南之门户。” 此言一出,众臣哗然,他们以为谢胤杀庄严,是为了扶持牧岩为新的宛侯,未曾料到他竟改先祖制,直接废黜宛国诸侯国的位置。 如此决策显然是有利于嬴宣的,“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大臣们议论纷纷,却无人敢反驳谢胤之言。 嬴宣环顾四周,不由冷讪,“既然无人反对,便依相国所言。所派何人前去宛国,也由相国一并决定了吧。” 谢胤应喏,而后问道:“陛下,臣听闻你要处死吴姬,不知所为何事?” “孤疑她不忠。” “陛下之疑从何而来?” “这……孤是听熊本举报,魏歇与吴姬是邻居,少时便往来密切,魏歇还曾向吴家求娶过吴姬,‘魏郎千金求吴姬’被传为美谈。” “既是如此,不妨将其三人叫上堂来。” 很快三人便被叫上堂来,谢胤目光落在三人,那双眸子不怒含威,令人不敢直视。 “陛下,臣此去收服了一条灵兽,——獬豸。” 说着衣袖一拂,一只状似麒麟,青鳞独角的神兽便出现在朝堂之上,一声嘶吼,正气凛然,满堂朝臣不由退后几步。 嬴宣倏然而起,惊喜道:“獬豸!难道是郢帝征服瀛寰时所乘的座骑?这是帝国的守护神兽、王者之兆,太傅竟然收服了上古神兽?” 众臣也是议论纷纷,对谢胤又敬又怕,咄咄逼人之势竟灭了。 谢胤淡然道:“此兽能明辨是非,疾恶如仇,除恶务尽,遇到胆敢谗言害人之人,必以角抵杀之。陛下,既然他们三人各有各的说法,不如让此兽来判断孰真孰假。 嬴宣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那便让它试试吧。” 谢胤目光落在三人身上。吴姬目光刚决又满含屈辱,魏歇坦然从容,而熊本颤颤兢兢,谁在说谎不言而喻。 谢胤抚了抚獬豸的角,神兽咆哮一声,冲了过去,一角就将熊本抵在大殿的柱子上。熊本惨叫一声,血流如柱,人还没有死。獬豸再冲上来,血淋淋的独角再度抵上去,一下接着一下,竟将熊本当作筛子一通乱扎。 一时间,满殿除了熊本的惨叫声,便只剩下獬豸的角刺入血肉的声音。 那声音如此的恐怖,令满朝文武不由得脸色发白,几欲呕吐。 獬豸也停了下来时,熊本已经被扎成蜂窝了。 谢胤轻轻一挥衣袖,獬豸进入他的袖中。然后转身,若无其事地对嬴宣道:“是非真假已经很清楚了,请陛下安抚吴姬,对魏歇量才而用。” 与满朝文武的惊骇不同,嬴宣的目光幽亮,看向谢胤的目光兴奋而崇拜,“太傅所言极是,孤必当遵从!” 谢胤又道:“臣听闻嶷山之事,诸位同僚以及谢家宗亲对本相颇有微词,不妨当面说来,本相一一向诸位解释。” 诸朝被这一通震慑,哪里还敢有半点异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默默地退后一步。 赢宣冷笑道:“众卿有话不妨直说,孤当给诸位一个裁断。” 诸臣嚅嚅地道:“……我等……并无……话说……一切听凭……相国作……作主……” 嬴宣冷笑,谢胤不在的时候,他们一个个蹦嗒得欢实,恨不得即刻就罢免了谢胤。如今他一回朝,这些人竟都蔫了。 “既然无话,退朝!” 众臣退去时,他也下了王座,到了谢胤身边,“太傅且留步,孤有话与太傅说。”他唤“太傅”的时候,便是亲近之意。 “陛下请讲。” 嬴宣卸下帝王的冷漠,如同普通少年般执起谢胤的衣袖查看,兴奋地道:“太傅是何时收得此神兽?不如送给孤,日后有此神兽在孤身边,自然无人再敢进献谗言。” 谢胤未应声。 若是旁的东西,王上开口他自会奉上,然而獬豸却不可。昆吾一战,他已经不能再使用法力,谢笠如今又昏迷着,他必须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谢笠,獬豸就是他的倚仗。 嬴宣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陛下有明辨是非之心甚好,日后臣再为陛下寻一只神兽。” 嬴宣眼中神色不过一闪而逝,便又笑道:“那就有劳太傅了,孤在此先行谢过,太傅且随孤来。” 也不顾君臣之仪,抓着他的衣袖往前走。 谢胤不好推辞,随他来到侧殿内,里面已备好了酒席。嬴宣端着酒杯诚挚地道:“太傅为宛国之事奔波,一路辛苦了,孤特意设宴为太傅洗尘。” “多谢陛下。” 嬴宣陪着小心道:“孤未料到嶷山之事波及如此之广,前日是孤怠慢了,望太傅不要生孤的气。” 谢胤道:“陛下言重了,臣并不敢。百姓之事无大小,陛下当以百姓为先。” “太傅教训的是。孤听闻太傅一剑定住倾斜的嶷山,威不可挡,只恨孤当时不在宛国,不能得见那一剑,深以为憾!” 他这话原是诚心诚意,双目殷殷,全没平日的孤鸷,倒教谢胤想起谢瑾宸的眼神。 嬴宣见他神色难得舒缓下来,眼里隐隐有温情,心忽然被刺了一下。 谢胤摇摇头,“不过是匹夫之勇尔。” “匹夫之勇如何能撼山震岳?孤虽向太傅学了多年的剑术,却觉相差甚远。”说着露出点小沮丧。 谢胤宽慰道:“王者之道,在于治民。臣教陛下剑术,不过是为防身,战场杀伐这等事,自然有将士们去做。” 嬴宣兴致冲冲地问,“太傅的弟弟,可也有太傅这等本事?” 谢胤对他这个弟弟还是很满意的,“三郎灵力高强,又师从青弥剑圣学艺十五载,将来辅佐陛下,建树必不在我之下。” 嬴宣殷勤地替谢胤夹菜,“孤记得过些时日,谢家三郎便该及冠了吧?” “嗯,到时还请陛下能参加他的及冠之礼。” “孤自会前往。” 谢胤离座道:“及冠之后,臣便会将谢家交给三郎,待他掌握谢家权势后,臣会辞去相国之位。” 果然与豫越猜得没错,他并不眷恋权势。嬴宣的眼神儿变了变,问道:“太傅辞官后有何打算?” 谢胤目露温色,“清风明月,鸥游四海。” “如此,孤敬太傅一杯。” 谢胤饮过。 嬴宣又道:“未见着太傅那一剑,孤深为遗憾,不知太傅可否让孤开开眼界?” “臣不敢对陛下拨剑……”话音未落,少年天子纵身而起,一道剑光蓦底蓬起于衣袖间,青影烁烁,凌厉无匹。 两人仅一桌之隔,这剑来势太快,谢胤完全没有防备,电光火石间只来得及举杯一格,酒杯瞬间碎成齑粉,而剑势犹自不绝,直逼谢胤咽喉。 嬴宣师从于谢胤,一招一式都带着他的刚决霸气,来如雷霆,势不可挡。 第068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2) 谢胤侧身,剑擦着他脖颈划过,背后的桌椅已被剑气斩断。嬴宣一剑不中横剑削来,他那剑原是上古神兵,带着天地初生的锐气,锋利无匹。 以他所料谢胤必会避开这一剑,然后恰恰相反,谢胤竟然出手了,但见他并指如刀,指尖剑气凛然,竟以血肉之躯格挡下上古神兵的一击! 嬴宣惊疑不已,经过嶷山、昆吾两战,他竟还有如此充沛的内力,哪里是纸老虎? 谢胤以指夹住剑,一言不发地望着嬴宣,目沉如水,而后拂袖而去。 谢胤走后,豫越从内室走了出来,“好凌厉的剑气,谢太傅果然名不虚传。” 嬴宣的虎口还有点发麻,望着谢胤离开的方向,眼里又是仰慕又是嫉恨,混成一抹扭曲的神色,“哪里是什么纸老虎?孤的太傅岂会这么容易被打垮?” 谢胤沉着脸出了宫门,未走几步,一个女子追了上来,一身王女装扮,气质端庄高雅,正是若耶王女。 谢胤目光询问地望着她。 若耶王女咬咬牙,忽然屈膝在他面前跪了下来,水目殷殷却又异常的坚定地道:“若耶从小便发誓,此生非着笠公子不嫁,恳请谢相成全!” 谢胤冷冷盯着她,一言不发。 若耶冲着他三叩首,“请谢相成全,免除我与三公子的婚事。” 谢胤勃然大怒,“我们谢家儿郎岂是你想挑就挑的?我家三郎如何配不上你了?!” 若耶目光坚决道:“三公子自是不世出的男儿,只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若耶知道着笠先生未必看得上我,若耶亦别无所求,只愿侍奉先生身侧,为奴为婢。” 谢胤冷睨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回到谢府,一路上有人向他见礼,他不过一颔首,回府后直奔书房,掩上门那一刻,终于忍不住吐出口血来。 豫越估量的没错,他在嶷山便已身负内伤,又兼以为谢笠去世,忧思过重,心力交瘁。昆吾山一战更是耗尽灵力,若非神引阁阁主舒周相助,是何种境况都未可知。能接下嬴宣那一剑,完全是凭着股硬气,此刻终于支撑不住。 捧砚端着水进来服侍的时候,见着地上的血迹,吓得差点没把盆扔了。谢胤凝眉扫了他一眼,他才冷静下来,忙倒了茶给他漱口,“我去叫大夫。” “不可!不许任何人知道此事!” “可是爷……” 谢胤一个眼神儿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他默默地将地上的血迹擦干净。他知道自家主子那么强势的人,是绝不肯让别人瞧见他受伤憔悴的样子。 ** 若耶王女入宫后直接求见王上嬴宣。 此时犹是白日,少年天子嬴宣已陪着几个娈宠饮酒观舞,丝竹歌声不绝于耳。饶是若耶只是个女子,眉头也不禁皱起,似乎从一月前谢太傅离京后,王兄就变了,纵情声色,沉迷酒肉。 她目不斜视地跪下,“王兄,若耶有事请旨。” 嬴宣端着酒杯,脸上已含三分醉色,“说。” 若耶伏跪于地,躬身叩拜,“臣妹心慕着笠先生已久,请王兄为王妹赐婚,王妹定当永世铭记王兄的恩德。” 嬴宣睨了她一眼,嘴里带着说不出的厌恶,“谢着笠,又是谢着笠,孤倒不明白了,他一个残废就值得你们这么上心?太傅如此,你也如此,难道好好一个谢三郎,竟然还比不过一个残废么?” 若耶目光刚决,“他虽双腿瘫痪,却非残废,在臣妹心中,他永远是个英雄!为国为民,心怀天下的英雄!臣妹既心许于他,无论他是什么样子,臣妹都愿嫁他。就算他双腿瘫痪又如何?谢三郎虽风华正貌,却非我所恋。与其嫁一个不爱的人,臣妹宁愿老死宫中!” 嬴宣冷笑,“你纵嫁给他又如何?他一个废人,还能予你鱼水之欢?” 若耶闻言脸涨得通红,却坚定地道:“臣妹只求守在他身边,做牛做马也情愿。” “好!好!”嬴宣反倒笑了起来,“你既如此坚决,孤怎么能不答应你?只是谢家之事皆由太傅掌管,你嫁与不嫁,嫁谁也都由他作主,他若是愿意,孤自然让你风光大嫁。” 若耶感激不已,“多谢王兄。” “太傅?”嬴宣眯起眼睛,那双阴鸷的眸子里泛出迷离而狠决的颜色。他托起身旁倒酒之人的下巴,那人长着副与谢胤一样的眸子,一样的唇。 嬴宣的眼神愈发的幽深起来,“太傅,只能是孤的!”说着俯身,狠狠地咬住那人的唇,狂暴而粗野,带着要将他吞噬般疯狂的占有欲。 ** 皇城之外,大夫豫越的府邸。 傍晚的时候豫越正坐在廊前下棋,日影西斜,余晖透过湘竹帘射了进来,有种暖融融之感。 一只白色的大鸟飞进回廊,径直落在豫越的肩膀上,然后凑到豫越的耳边叽叽喳喳地叫起来。豫越似乎能听懂它的话,嘴角不由得勾起,露出抹胸有成竹的笑容。 “三足金乌么?谢太傅的身份还真是不简单。然而,哪又如何?纵是太阳之子,经过嶷山与昆吾山的伤,也是强弩之末了吧?” 他拿起一粒棋子,放在棋子放在纵横棋盘之上。那是双可以翻云覆雨的手,无论是谢家,还是传说中的上古三族,都不过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 他可以看得出,谢胤让獬豸当廷诛杀熊本后,朝臣对谢胤的忌惮,以及嬴宣对谢胤态度的改变,然而没关系很快,他们便将彻底的决裂。 “来人!” 候立在外的侍者轻步进来,“大人。” 豫越轻轻放下一子,棋盘之上白子的大龙便被斩杀,胜负已一目了然。他扔了黑子,微笑着拍拍手。 府里管事进来通报,“主子,门外有个姓谢的人求见。” “谢?”豫越冷笑了声,“谢家的人竟然要见我?请他到前厅等我。” 豫越换了身衣服出来,未至亭堂,便听见一阵零零落落的琵琶声。他转过山石,见一人侧坐于回廊之上,背后青竹森森。他一袭青衣,怀抱玉石琵琶,修长的手指闲闲散散的拨弄着,未成曲调,却已含情。 豫越印象中,琵琶这种乐器适应女子,男子弹来未免有些女气。而眼前这人抱起来,丝毫不显得弱质,反倒显出一种清致与风雅。 这人就是谢致。 他听见脚步声站了起来,骨格匀称,身影清隽颀长。一双清目皎皎如月,面容清俊,双眉修长而浓利,眼里隐隐带着邪魅之色。 豫越不由暗暗道:果然是谢家儿郎,都生得一副好相貌。 他面上不动声色,“你是谢家儿郎?” 谢致眉眼微睨着豫越,“不错。” “谢家人找我所为何事?” “来谈交易。” 豫越微微剔眉,“交易?你与我谈什么交易。” 谢致莞尔,“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不是吗?” 豫越笑容冷屑,“谢胤么?然而你有什么资本与我谈交易?” “谢家人就是我的资本。” “哦?” 谢致拨弄着琵琶,胸有成竹地道:“知己知彼,方有成算。你要对付谢胤,然而谢氏毕竟是千年的世族,谢家到底隐藏着多少秘密,谢家的家主又有多大的力量,恐怕你都不知道吧?投鼠忌器,畏首畏脚,如何能成就大事?” 豫越眼神微冷,“你是谢家人,我又如何能相信你?” 谢致唇角一勾,露出抹狠决而邪魅的笑容,“我是谢家人,但我叫谢致。” 谢致?豫越想起来了。 第069章 君臣嫌隙埋祸根(1) 十五年前,谢笠重伤之后下了一纸召令,将谢家宗主之位传给谢胤。当时谢家人纷纷反对,推举谢敛庶出的弟弟出任宗主之位。不想谢胤雷霆手腕,又有随侯晏武的坐镇,大动干戈,肃清门户,一时间谢家血雨腥风,不少谢家儿郎在那次家变中被杀。 那个被谢家人推举对抗谢胤的庶出弟弟,便是谢致。 谢家家变之后,谢致便消失了,大家皆以为他被谢胤秘密处决了,原来竟还活着。 不过…… “我如何相信你便是谢致?” 谢致并未拿出什么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淡淡道:“是或者不是,都无关紧要。只要相信我能够帮到你,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打紧?” 豫越饶有兴趣地问,“你能帮我什么?” “你要对付谢胤,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我,便是你的那把东风。” “你且说来听听。” 谢致对朝中的形势了若指掌,“嬴宣虽然对他心生嫌隙,二人毕竟师徒这多年,不是轻易能抹去的。况且他对谢胤怀着那种心思,一但谢胤说句软话,他便有可能变卦,风险太大。而且谢胤在朝中积威甚重,有他坐镇,那些大臣永远首鼠两端,不会真正的追随于你。唯一的办法,便是让谢胤离开帝都。” 这正是豫越目前无法解决的事情。 谢胤看见嬴宣荒|淫的行径,已经心生警惕,近期定然不会离开帝都。一但他待在帝都,自己便无法随意接触嬴宣,还有暴露身份的危险。而且以嬴宣对谢胤的迷恋,只怕谢胤稍稍对他示点好,他便会不知东西南北。沉迷于情爱中的人,最是不可信。 只是现在他也着实还未有让谢胤离开的理由,既然这个人有办法,不妨听听,“你有何办法让他离开?” 谢致笑容莫测,“这你便无需要知道,半个月内,他必然会离开帝都便是了。而你,只需要按照你的计划来,铲除谢胤,指日可待。没有了谢胤的谢家,便什么也不是!” 他目光冰冷而无情,仿佛谢家不是他的家族,而是他的仇人。这样的人,可以利用,但绝不可深信。 豫越仍旧心存疑惑,“你这样帮我,难道是要掌握谢家?” 谢致眼里露出抹冷戾之色,“我要毁了谢家!” 豫越笑起来,“那正好,我也要毁了谢家。” 要毁了这个帝国,必先毁了谢家;要毁谢家,必然毁了谢胤! 两人相视一笑,目光诡谲。 ** 谢胤回到诣梅阁,替谢笠擦洗了身子,活动周身,弄好一切已经是下午了。正准备处理积累了一个多月的公文,东篱道:“二爷,若耶王女跪在栖霞山上,求您同意她与……的婚事。” 谢胤冷冷地道:“不用理会她。” “……她……已经跪了……两个时辰了。”谢胤才回来,她后脚便到了。 谢胤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东篱顿时噤声,喏喏地退下去了。谢胤一但处理起公文来,除了谢笠的事谁也不能打扰,等他终于将卷宗处理的差不多了出来,见姑布子匀候在门边,疑惑问,“有何事?” 姑布子匀道:“主公,若耶王女在谢府门前昏倒了。” 谢胤眉头微蹙,“人在哪里?请大夫了吗?” “在府里,大夫已经过来了,若耶王女受了风寒,一直在发热。主公看如何处理?” “我亲自送她回宫。” “主公,送王女回宫并不能解决问题,她若心志坚决,病好之好还会再来,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只怕也不好。且她在门口里跪着要退亲,对三爷的名声影响也着实不好。” “子匀以为如何?” 姑布子匀不愧是谢胤得力的助手,早便想出了对策,“历代王女里,除了要嫁给谢家的,还有部分和亲了。臣下听闻杞侯有几个儿子,正当婚龄。想来王女识大义,很愿意为国家尽一份力。” 谢胤点点头,叫人备马车,亲送王女回宫。 他乃一国太傅,早年便获得特赦,可随意进出宫禁。将王女送回自己的宫室后,顺便去向王上去说和亲的事情。隔着宫墙便听见丝竹喧哗之声,他眉头不禁蹙了起来,大步向宫中走去。 黄门侍卫见他突然来,皆是大惊,想要进去通报,想着他素日的威严,又默默地跪下。 谢胤一路进入内宫,守在门口的黄门卫见了,皆下得一跳,战战兢兢地跪在门前,“相……相国大人……陛下……陛下正在……” 谢胤冷冷道:“开门!” 黄门卫颤抖的推开宫门,谢胤看到里面的一切,身上的冷意足以冻结三尺之地。 宫殿里面被称为酒林肉池丝毫不为过,一群群祼|露的男男女女正相互追逐,嬉戏媾|和,正殿的王椅上,嬴宣正压着一个人激烈的运动。 谢胤突然出现把所有人都惊吓了,仓皇的寻找自己的衣服,顿时乱成一窝粥。嬴宣也发觉到了,推开身下的人,惊惶地望着谢胤,“太……太傅……” 谢胤直直的走了过来,目光紧紧地盯着嬴宣。 被嬴宣压在王座上的人“扑通”一声摔了下来,连连磕头,“太傅饶命!太傅饶命啊!”扯着他的衣袂乞求。谢胤这才发现他竟是个男人,而且他竟然长得…… 他的目光里猛然爆发出凛冽的寒意,抽出嬴宣衣服上的剑,一剑便削去那人的脸皮,而后冷冷地望着嬴宣。眼神说不出的失望,同时也带着决绝与警告。 嬴宣从那个眼神儿里明白,这一辈子,自己都别想触碰到他,哪怕是个影子也不可! 他只觉得无比的绝望,那绝望转瞬就化成滔天的妒意与不甘,阴鸷鸷地盯着谢胤,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那怕毁灭,也不能让他落入别人的手中! 谢胤对他失望已极,已经不想再看他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浓烈的杀伐之意,对宫中禁卫道:“把这些敢蛊乱君王之人,全部处死。” 殿里的男男女女们闻言,纷纷痛苦流涕,乞求饶命。然而,谢家相国之怒,便是君王也不敢掠其锋芒。 嬴宣没有说话,他紧紧地盯着谢胤。他的太傅,手腕有多么狠厉,处事有多么果决,他就有多么喜欢这个人。他的血液在沸腾,欲|望在叫嚣,这个人有多么强势霸道,他就有多么想让他屈服在自己脚下! ——太傅!太傅!总有一天,孤要你跪着求孤! 那些人被当廷处死,方才还淫|乱的大殿,瞬间变成血海。 谢胤望着嬴宣,“我从小教导你,难道就教会了你这些?” 嬴宣冷诮地笑起来,“不错!孤是你唯一的弟子,可你眼里又何曾有过孤?父皇离世,将孤托付给你,你可尽到托孤之责?你待我之心比之谢着笠谢瑾宸又有几分?” “他们与我是兄弟,你与我是君臣,兄弟君臣岂可相提并论?先帝托孤以来,我辅佐教导你自认兢兢业业,克尽职守,便是将来死了,亦无愧先帝于泉下。” “呵呵,兄弟君臣?原来在你心里,孤始终都比不上你的兄弟。” 谢胤懒得与他多言。 嬴宣苦笑着问,“太傅对孤失望的很吧?” “愿陛下从此莫再犯今日之错,臣待陛下之心,一如往日。”加重了语气,“臣待陛下之心,始终不会变!” 始终不会变,就是说他永远不会对他有超过君臣之情!这一句话,便将他拒之于千里之外! 嬴宣凝起狭长的眼睑,“多年来,孤一直有个疑问,如果父皇多留下几个儿子,你是不是早就废了孤?” 谢胤闻言不由失色,“陛下何出此言?臣从未有如此僭越之心。” 嬴宣神色莫测,“孤知道了,太傅请回吧。” 既然他有这个念头,多解释也无用,谢胤长身而去。 嬴宣望着他的背影,原本还有些动摇的心思,越来越坚定了,对黄卫门道:“传豫越进宫。” 而此时,豫越已经等府里。 山雨欲来,风云变幻,比之嶷山、昆吾的劫难,人心的劫难,更难化解。 == 感觉在女频这种玄幻风的文并不吃香啊,过年后开个新坑~~ 第069章 君臣间隙埋祸根(2) 谢瑾宸与舒白当天晚上才回到客栈,小薄雪一扭一扭地扑过来,泪眼汪汪的谴责,“你们去哪里了?人家好饿!” 红米米正在桌子上啄竹实,看了两人一眼,淡淡地道:“这还用问?偷|情去了呗?瞧他那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再瞧瞧那个一副被蹂躏的小样儿,不是明摆着吗?” 谢瑾宸与舒白对视一眼,默默的窘了。 青毛毛兴冲冲地问,“山鸡姐姐,你好有经验哟!你和谁偷过情呀?” 红米米一口竹实卡在喉咙里,差点没噎死。半天才咳出来,一张鸟脸涨得通红,“你个蠢秃驴,瞎说什么?老鸟我可是很洁身自好的。” 青毛毛大惊,“啊呀!山鸡姐姐,原来你还是处|女啊,一万多岁的处|女……好珍稀……” 傲骄风度的老凤凰终于炸毛了,“滚!滚!滚!滚!滚!滚!滚!” 谢瑾宸与舒白早已笑抽。作为一个主人,很为自家神兽的人生大家操心,“要不我给你找只雄山鸡配个对?” 老凤凰:“老鸟我是雄的!雄的!” “那就找只雌山鸡|吧!” “老鸟我是神兽!神兽!” 舒白拉过自家小毛驴,拍拍它的脑袋,“雄神兽很多啊?我们家青毛毛就很不错嘛。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青毛毛羞涩地摇摇尾巴,“哎哟,这怎么好意思!” 老凤凰仰起脖子,阴森森地道:“你想变烤驴吗?” 舒白哈哈一笑,“你要是看不上我家青毛毛,可以考虑考虑南浔家的金须须,或者二哥家的黑贝贝,别不好意思,我们会替你提亲的,总这么处着也不是个事儿,你家主人会担心的……” 老凤凰恼羞成怒,“你们都给我滚!” 千里之外,金须须与黑贝贝同时打了个喷嚏,“谁在叫我……” 笑闹罢,他们便收拾好行装出发,顺着淇水而下。 淇水源出于芜泽,由西向东,横跨半个瀛寰大陆,在瓜洲之地形成直角的弯折,流向东南方,而后分出若耶溪、平江两个支脉。 淇水与平江环绕的,便是沬邑古国。 十五年前,便是在平江,谢笠以一剑对抗南蛮三万铁骑,失去双腿。 一从平江满桃色,世间再无着笠人。 谢瑾宸与舒白骑着坐骑直接到达平江,望着那清澈如镜的江水,他心头沉闷。当年那场战争留下的痕迹,已经被时间冲淡了,然而留在人身上的伤痛却未曾磨灭。 黄尘足今古,白骨乱蓬蒿。 “渡河吧。” 谢瑾宸抱着小薄雪坐到老凤凰背上,老凤凰振动着翅膀准备飞起来的时候,忽有一阵歌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宛转曼妙,有种勾人心魄的魔力。 谢瑾宸不由得顺着歌声望去,但见平江之云雾缥缥缈缈,萦绕着碧蓝色的江水,美仑美奂。 歌声越来越清晰,依稀是首采莲的歌谣,“……欋将移而藻挂,船欲动而萍开。尔其纤腰束素,迁延顾步;夏始春余,叶嫩花初,恐沾裳而浅笑,畏倾船而敛裾……” 那歌声似有牵引人心的魔力,谢瑾宸眼前不由得浮出一副画面: 盛夏荷塘,一枝枝碧玉擎着团团的叶子,亭亭玉立。层层碧绿中间零星的点缀着些花朵,或是浅红的一抹花骨朵儿,恰如少女娇羞的容颜;或是半开的一束淡青,恰如云中仙人的青衣白裳;又或盛开的一朵红艳,如绝世的舞姬绽放的衣袂。 采莲的少女荡着小舟而来,莲花遮住她们的声音,闻歌始觉有人来。忽而有风过,层层的莲叶倾倒了过来,便露出女子的容颜来,或拈花而娉立,或敛襟而微笑…… 一叶小舟划破碧水而来,荡起层层的涟漪。才是开春的时节,那船上竟载满了花。一个女子持着桨娉婷而立,麻衣如雪,立在紫红色的花船之上。 水天一碧,紫花盈舟,白衣倩女唱着歌谣,款款而来,一切如诗如画。 谢瑾宸与舒白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既便他们已心有所属,仍不由得为这女子的情致赞叹。 小舟渐渐靠近了,缥缈的云雾为女子增添了神秘之感。 不知这样的女子是何模样?谢瑾宸不由得靠近江边,终于看清女子的容颜,他脚步却是一顿,整个人都僵住了。 舒白也跟上前来,就见那女子忽然解开了自己的衣裳,他还来不及别开眼,就看到麻衣下的胴|体,顿时也僵住了,那女子下|身竟是条鱼尾! 七彩的鱼鳞流光溢美,华美照人。 舒白犹自怔怔着,就见谢瑾宸猛然纵身而起,向那小舟跃去。与此同时,女子也一下跳到水里,击起偌大的一个水花。 电光火石间,舒白看到那个女子的脸,倏然一惊,“三郎,不可!”话音还未落,便见谢瑾宸落紧跟着她跳到水里。 舒白急忙跳到船上,便见江面水波荡漾,早没了两人的影子。他不会水,只能干干的看着,浓浓的不祥之感笼罩着他。 ——那个女子……那个女子竟然与谢笠长得一模一样! 那张脸没有使用任何的幻术,原原本本就长得那样。除了眉心的一点胭脂记,没有一处不与谢笠相像。 可这怎么可能?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怎么会长得这么像?还是说她与谢笠本来就存在着某种关系?她是一个鲛人,那么谢笠…… 这是一个陷阱,专门针对谢瑾宸的陷阱! 舒白想起嶷山上的那些傀偶,明明只是套着谢笠的假面,便令谢瑾宸无法对他们下手。如果这个女子真的与谢笠有某种关系,谢瑾宸会下得了手吗?答案是否定了,那么,他只能任人鱼肉! 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这时水底突然出现一个偌大的黑影,猛然仰首而起,一口向他咬来。舒白一惊之下纵身而跳起,便见那只小船已经被黑影一口咬成两截,吞到口里。 舒白吓得一身冷汗,若自己再闪得迟一点,估计也变成两截了。他于半空中一个折身,向岸上跳去,去势迅猛如鹰。便在此时,又一道黑影兜头截来,他避无可避,当即被撞得眼冒金星。下一秒那个黑影一扫,他便被打落到水里。 一连几口水猛然涌到嘴里,呛得他太阳穴发涨。好不容易浮出水面,还没得来及喘口气,又一道强劲的力量袭来。江水疾速的翻滚,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向某一处汇聚过去。舒白觉得自己就像沧海之中一粟,随之江水不停的打转,五脏六腑都似要绞到一块儿去了,胃里翻江倒海一般,难受极了。 他扑通着双臂,发现自己的力量根本微不足道。 这时一道亮光猛然射来,他回过头,便对上一双眼睛,有铜镜那么大,泛着绿莹莹的光芒。 这是什么东西?除了上古四神兽,什么怪物有这么大的眼睛? 他还没来得及闪躲,那东西猛然张开口,瞬间腥风阵阵,江水倒涌。他一下便被吸到那东西口中,锋利的牙齿上下合来,只听“咔嚓”一声,腰间剧痛袭来,他眼前一黑,直接被痛得晕了过去! 第070章 地网天罗惊变起(1) 谢胤回谢府后,姑布子匀候在书房外,见他回来迎上去,见谢胤面色森冷,疑惑道:“主公,王上不允许?” “我未曾与他说。” “那主公缘何……”脸黑成这样? 谢胤将宫中之事说了遍,隐去那人长得像自己那段,目光阴郁道:“我不过离开一个月时间,陛下何时荒|淫成这样?” 姑布子匀劝慰道:“陛下年少,一时贪玩也是有的,主公勿恼,以后多劝谏着些,陛下耳浴目染,自然改正的。只是……” 谢胤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他以往便觉得嬴宣待他太过亲近些。他只道是因为他年幼丧父,自己从小将他带大,他将自己当作父亲般爱重依恋。他怕这样难有帝王之威,故而嬴宣十三岁亲政后,他便疏远了他,日常除了朝廷议事,也少与他私下里相处。没想到他对自己竟然存着这样的心思,而且今晚他看着自己的眼神…… 谢胤想到此便觉得一阵不舒服。 “只是什么?” 姑布子匀悄悄地看了看他的神色,“只怕王上对主公……心思……不同寻常。” 既然他看出来了,谢胤便也不隐瞒,又将那个与自己相像的男人的事情说了。 姑布子匀的脸色沉得了下来,“主公此举,恐怕不妥。” 谢胤有些不舒服地问,“有何不妥?” “主公当场削了那个人的脸,其实便是削了王上的脸。王上年轻气甚,您这般做虽然拒绝了他,可是太过直接。王上性格本就有些极端,怕他会产生逆返的心理,将对主公不利。” 谢胤冷屑地哼了声,他还不信嬴宣能拿他如何。 姑布子匀见他这种神色,愈发的忧心起来,“主公,君臣之间最忌心生嫌隙,属下建议您还是向王上说几句软话,缓和缓和,他毕竟是王上。” 虽说如今朝堂之上唯谢胤马首是瞻,可他毕竟只是相国,这天下还是嬴氏的天下。 谢胤道:“先让他冷静两天。” “主公,不可啊。”姑布子匀忧心,“您走这一月,王上提拨了不少人,其中难保有心怀叵测之徒。此时您若是疏远了陛下,更给了那些人机会。您虽然对他们不屑一顾,也得为天下百姓着想啊,奸臣当道,苦得还是百姓啊。” 谢胤虽不情愿,然而姑布子匀的话他一向是听得进去的,“也罢,明日早朝后,我去见陛下,安抚安抚他。” 姑布子匀心中微安,准备退下时,见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跑过来。谢胤一见小厮如此焦急的样子,神情不由得一紧,声音里也透着紧张,“有何事?” 来得是东篱,他气喘吁吁地道:“二爷,……栖霞山上……出事了……” 话音还未落,便听见一声嘶吼,随即一只通体漆黑,独角麟身的神兽凭空出现。谢胤纵身骑到兽背上,神兽长啸一声,腾云而去,瞬间消失无踪。 姑布子匀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神兽,便是谢胤新近收伏的上古神兽獬豸。 他的眉头不由得又蹙了起来。那是郢帝的座骑,为东亓帝国的护国神兽,那是王者才配乘座的神兽。此刻这个神兽却被谢胤所收伏,若是有心人以此故意挑拨,只怕如君臣之间又要生出嫌隙。 这种事谢胤不会考虑不到,然而他却未将獬豸送给王上,是为何? 他随追谢胤十五年,深知他处事向来沉稳缜密,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变。可见才他却在他脸上看到的惊惶欲绝的神色,所为何事? 栖霞山上?难道是……着笠公子?他真的还活着吗?这么些年,他还好吗? 姑布子匀望着栖霞山的方向,忧心忡忡。 他们这些人,都是追随着谢笠投入谢府做幕僚。十五年前,谢家发生遽变,这些幕僚们也心思浮动,不知该去该留。这个时候,他们接到谢笠的书信,用血写的信。信中请求他们帮助谢胤,渡过眼下的难关,此后去留随意,谢家必有重酬。 他也是怀着报恩的心思,暂时留了下来,却不想为谢胤所征服。谢家二公子,虽然没有嫡子谢笠那般潇洒侠气,却心思缜密,气度恢弘,待人处事公正厚道。他们甘心情愿为他驱使。 然而这次回来,姑布子匀发现谢胤似乎变了,浮燥易怒,远不像以往那般沉得住气。而且既便被灯光所掩,他依然能看见这个人鬓角的白发。这一个月他经历了什么?能让他如此沉不住气的,唯有栖霞山上的那个人,他又发生了什么? 十数年了,他还能再见见那个人么?能否再见一见那绝世的风彩? 谢胤乘着獬豸到栖霞山后,直奔诣梅阁,隔了老远便见七彩的光芒笼罩着谢笠的房间。他不等獬豸停下便跳了下去,推门而入,便见谢笠脸色苍白,原型毕露。 “快去烧水!” 他抱起谢笠放入浴桶里,南山也将水打了过来,温热的水倒入桶里,谢胤取出一个白玉的小瓶子,青蓝色的液体倒入浴桶里,整桶水都变色了。 被水环绕着,谢笠的脸色才稍稍的好了些。然而谢胤拿起小玉瓶的时候,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最后的药水已经用完了,连等谢瑾宸回来的时间已经不够了,必须要想别的办法。 可是,今日明明不是发作的时候,怎么会这么突然?难道哪里出了变故? 约模泡了两个时辰,谢笠脸色才恢复正常。谢胤替他穿好衣服放到床|上,又替他按过周身的穴位,防止身体僵硬,这才掩上被子出了门去。 他拍了拍手,一个背嵬军瞬间出现在院中,单膝跪地呈上秘信,“主公,这是商洛那边来得信。” 谢胤打开看看,脸色沉重。 果然是谢家故居发生了变故,然而,是何人竟然知道谢家的秘密?难道是谢致回来了?只有他,才知道谢家的秘密。 东亓初年,谢腊携王室衣冠南渡后,帝都从商洛搬到越郡,谢家也随之搬了过来。然而宗祠依然留在商洛,家族里的长辈年纪大了后,都会回到宗祠里养老。 世人眼里,谢家保留宗祠是为凭吊先祖,落叶归根的。谢家权利的重心在乌衣溪谢府,然而极少有人知道,商洛谢家祠,才是谢家的心腹之地,是谢家灵力的来源,比之栖霞山更为重要。 也因为极重要,所以对面反而表现的淡然,并未派多少兵力去驻守,也就意味着极易被攻破。 谢胤眉头蹙了起来,他必须要回商洛故居一趟,不光为谢家宗祠,也为了谢笠。药水已经用完了,栖霞山已经无法再保护谢笠了,只能去谢家宗祠等谢瑾宸。 然而帝都这边他又有些不安,这一个月嬴宣所做所为实在令他失望,若是自己离开,他任用奸佞之臣,将是帝国之危。可他若不回去,后院失火,无暇自顾,一样危及帝国。 思来想去,谢胤决定先稳住嬴宣再说。 隔日朝后,他面见嬴宣,黄门侍卫瑟瑟发抖地道:“相……相国……大人,王上说了……不见您。” “把这个送进去。” “是!”小黄门提着盒子飞快的进去了,不会儿喜笑颜开的回来,“相国大人,王上请您进去!” 谢胤随着他到了御园,见嬴宣正坐在花|径的台阶上,捧着个盘子吃饺子呢。这似乎是王上的小习惯,不开心的时候总是喜欢默默地缩在御园里。 嬴宣见谢胤来,抬眼望了望他,嘴里包着饺子低哝道:“这饺子一定是太傅自己做的,这么多年长得还是这样难看。” 谢胤不说话,眼神儿倒是松动了不少。 还记得那一年休沐,谢笠要吃饺,左右他也无事,便想着亲自给他做一碗。剁馅、和面、擀面,皆是亲力亲为,支使着全部厨师,忙了几乎整整一天,才包出三十来个饺子。 饺子方煮好,五岁的小皇帝便过来了,委委屈屈地抱着他的大腿,“太傅,皇姐姐把孤的小鹦鹉养死了,呜呜……” 第070章 地网天罗惊变起(2) 他想到三郎也时常这样抱着阿笠的腿,一年未见,不知道他又长高了没有。心里不由得一软,抱起小皇帝,“陛下别哭,再买一只就好了。” “可那是太傅送给孤的,孤很喜欢,孤还教会它叫太傅。可是它被皇姐姐弄死了,再没有人陪孤玩儿了。”说着眼泪吧哒吧哒的落了下来。 谢胤又起起了小三郎,自从送他到羽山拜师后,他就不那么爱哭了。 “明日再给陛下买一只。” 小皇帝这才破涕为笑,“好。”耸了耸鼻尖,“好香的饺子啊!太傅,孤饿了。” 谢胤一手抱着他,一手端着饺子到谢笠房里。谢笠正坐在阳光下看书,闻着香味放下书简,却先看到小皇帝,惊喜地道:“好乖巧的孩子,抱过来我瞧瞧。” 小皇帝一把抱住谢胤的脖子,不愿意下来。 谢胤便哄道:“去给那哥哥抱抱,一会儿吃饺子。” 小皇帝这才不情愿地下来,一步一蹭地来到谢笠身边,鼓哝着小嘴,十分的不情愿。 谢笠笑了起来,“算了,吃饺子吧。” 谢胤给谢笠盛了碗,又用小盘子给他装了几个,嘱咐道:“慢慢吃,小心烫。” 谢笠看看饺子的外形道:“这是小胤亲手包的吧?” “你近来吃得少,多吃些。” 谢笠夹着饺子蘸了醋,尝了尝点头道:“味道不错。” 小皇帝也很给面子地点头,“甜甜的,好吃!” 谢胤:“……”夹起一个水饺尝尝,果然是甜的,原来将糖当成盐放了。 这片刻功夫,嬴宣已将一盘饺子吃光了,擦了擦嘴道:“不过味道还是很不错的,这回太傅终于没有把糖当成盐了。” 谢胤叹道:“这么些年,总是会变的。陛下也不是当年那个会抱着臣腿哭泣的小娃娃了。” 嬴宣眼神儿有些悲凉,“孤永远将太傅当成孤的支柱。可惜不知从何时起,太傅离孤越来越远。孤每每都在想,是否哪里做得不如太傅的意,故而太傅不待见孤。” “臣从未有此意。只是陛下大了,君臣有别,不可僭越。且陛下还年轻,臣已鬓生白发,总有一天臣会离陛下而去,陛下必须学会独立。这个天下是嬴氏的天下,陛下是这片大陆的王者,必须要承担起王者的责任。这是臣对陛下的期望,也是先帝都陛下的期望。” 这是除了与谢笠聊天和给他讲学的时候,谢胤对嬴宣说过的最长的话。“太傅心中从未瞧轻过孤?” “陛下是臣一手教大,若是瞧轻了陛下,岂不是也瞧轻了臣自己?” 嬴宣酸涩道:“可是……太傅的心里从来……只有一个人,而孤……孤的心里,……也从来……”只有太傅一人。 话还未说完,便被谢胤打断,他曲膝于前,郑重道:“臣感念陛下之情,必然铭记于心。只是臣年岁已长,已非能陪同陛下之人。望陛下以天下为重,莫负臣殷殷之心。” 嬴宣黯然道:“太傅起来吧,孤知晓了。” “陛下,臣明日便要离开帝都,前往商洛故居。望陛下亲贤臣,远小人,莫再行荒|淫之事,以朝廷为重。” 嬴宣讶然,“太傅才回京如何又要走?” 谢胤道:“商洛故居出了些意外,臣必须前去处理。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必然归来。” 嬴宣眼神儿莫测,“太傅一人前去?” “家兄随往。” 嬴宣冷笑起来,负手而立,神色孤傲,“孤知道了,相国请自便。” 谢胤拱手一揖,转身而去。 忽听嬴宣沧凉地道:“太傅,那只鹦鹉也死了。” 谢胤愣了下,才想起来他说的是当年自己送他的那只,“陛下若是喜欢,臣再去……” 嬴宣断然道:“不必了!” 那只鹦鹉,是他昨晚亲手掐死的,既然已经决定了,便再没有退路。 ——太傅,如果情感束缚不了你,那就用牢笼吧!只要能把你困在身边,无所谓什么手段! “召豫越觐见。” ** 冬日的栖霞山十分的萧索。秋日漫山红遍的喧嚣过后,只剩无尽的沉默。 在栖霞山的山腰上,有一个小小的庭院,青砖乌瓦,院墙冷落。院角处一丛湘妃竹碧沉沉的。 谢胤推开院门,空寂寂的庭院里一阵哀婉的歌声传来,咿咿呀呀,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他往里走了几步,见着那个唱歌的女子,她正挥舞着长长的衣袖,姿态曼妙而哀婉。 那是个极美的女子,美得如同她身后苍竹上的积雪,清冷晶莹,不染点尘。既便她已经不再年轻,依然风姿绰约。 ——这个女子,名唤瑟兰子篆,是谢胤与谢瑾宸的母亲。 谢胤的到来,并未给她神色带来半点的波动,她依然跳着自己的舞蹈,绝世而独立。 “封印我已经解除了,你随时可以走。” 被儿子囚禁十五年,一朝得以解脱,瑟兰子篆前没有露出狂喜或是激动的神色,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事实上,谢胤从未在她脸上发现除了冷淡以外的表情。 “三郎已经成年了,他过得很快乐。” “父亲大人去世了。” 既便知道她默不关心,谢胤还是尽职地告诉她。这个世界上,与她有牵扯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能令她牵挂。 “他与瑟兰鱼湮同归于尽,羽族的封印已经解开,怨魅前往归墟,新生的羽族正在成长,他们推举了新的王。” “不过这一切都与罪之一族的后人无关,他们解脱了,你也不必再……”他没有说完,转身而去。 “……等……”女子忽然开口了。只是一个字,谢胤的脚步已经顿了下来。他看到那个女子终于正眼看他了,虽然依旧是面无表情。 她将一个陶埙递给了他。 那是她随身佩戴的东西。谢胤记得小时候,她总是喜欢站在桥上吹埙,桥边开满了野菊花,秋风瑟瑟,她独立小桥风满袖。 他们名为母子,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这是他的母亲第一次看他,也是第一次交给他东西。 谢胤等着她说话,她却又转过身去,自顾的唱起歌来。 谢胤终于也自顾的转身而去。 小的时候,他以为只是自己不得她的欢心,后来渐渐知道,她对任何人都是如是,无论是她的那些男人还是她的孩子。他终于知道,她根本就没有心。 他身影消失在围墙外后,一滴清泪从女子眼角滑落。 她是罪之一族的后人,羽族最肮脏的棋子。她血液里永远流淌着最淫|贱的血液,生来为妓为娼。她们罪之一族的女子,生下来的目的,就是委身于一个又一个强大的男人,生出一个个灵力强大的孩子,来为羽族效命。 她们用一身的肮脏,换来羽族的复国,却成为被唾弃的一族,钉在羽族的耻辱柱上。 ** 谢胤离开帝都前,特意嘱咐姑布子匀,但凡有接近嬴宣的奸佞之臣,一律杀无赦。谢家三千背嵬军,并非摆设。又招来谢府军的将领陆问,交待一切事宜。而后抱着谢笠乘着獬豸而去。 天空中云层漫布,如同帝都的局势,风云变幻,旦夕莫测。 豫越望着谢胤乘着獬豸消失在帝都,终于忍不住放肆的笑容,他昂首挺胸,意气风发,——这个帝都终于是我的了! 商洛故居里,一只大鸟落到谢致的肩膀上,附在他耳边“啾啾”地叫了几声。谢致嘴角渐渐地勾起,他拨弄着琵琶,笑容邪魅而狠厉,“我的好侄儿,叔叔要送你一份大礼。” 他微笑着走进谢家宗祠,走向那个关乎着谢家命脉的圣物。 玉石琵琶泛着血红的光彩,他每拨动一下,便有一道道锋利的光芒从中射出,刺向手无寸铁的老人、孩子、 那些都是他的亲族,他们的染红了地面,染的白玉琵琶也一片绯红,他的眼睛却只有快意,噬血的快意。 因为是他亲族的血,愈发的快意。 谢家!谢家!这个千年的世族,终于要毁在我的手里! 他整个人都陷入极度的亢奋之中,上|瘾般地拨弄着琶琶,动人的金玉之声,伴随着血肉“咔嚓”声,如此悦耳,令他毛孔舒张,愉悦至极。 他以他的琵琶为武器,剑气纵横,鲜血淋漓!酣畅淋漓! 世千禄蠹千千万,屠尽苍生方为雄! 而此刻,谢胤已乘着獬豸而来,他并不知道地下已是血雨腥风,一张罗网正在向他们张开。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也未曾料到,这一次离开,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 许多年后,嬴宣曾自问,若知道一切会是这样的结果,他还会不会义无反顾的选择这样走?可终究没有如果。 自从那年,谢胤走进那个漆黑的秘室,向他伸出双手来,便注定了他这一生,再也离不开这人的怀抱。 他不想再回到那个孤暗狭小的秘密,那会令他恐慌绝望,就如同离开这个人的怀抱一样。 那时候的他还太小,如今的他已足够强大了,强大到可以用掠夺来驱赶无助。他对那个人的感动与依赖,也化成了噬血的占有欲。 ——得不到就毁了,哪怕只是一具尸体,也要他冠上自己的姓名! 可最终,他毁了将自己带向光明的那个人,也毁了他自己,却什么也没有得到。 == 双更!2016年最后一天啦!第二卷也完结,明天开第三卷,祝大家元旦快乐哟~~~~ 虐狗专场:情人节组团CP秀 情人节这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作者君洪荒之力暴发(单身狗的心情你要懂),召唤来笔下众角色准备以毒攻毒,看个秀。 随着一阵清浅的脚步声,有人分花拂柳而来,分的是梅花,扶的是……人,嗯哼!情形是这样的,谢瑾宸扶着他家小受舒白,舒白撑着他的腰…… 作者君瞪大眼睛滴溜溜地望着舒白,“撑着腰神马的是孕妇专用动作,莫非你怀孕了?宝宝记得这不是生子文啊。” 舒白鄙夷,“难怪你是单身狗!” 谢瑾宸目光宠溺,“乖,她个单身狗怎么能理解你被疼爱的幸福……” 作者君:“……”泪奔!我要告诉大哥去。 此时,正在梅林里赏花的谢笠忽然打了个喷嚏,他身侧的谢胤立时解下自己的外衣给他披上,握握他的手问,“冷么?” 谢笠莞尔,摇了摇头道:“不冷。似乎有谁在念叨着我。” “是作者君,说是要举办个恩爱秀,让我们参加呢。” 谢笠清浅地眸子里染着几分狡黠,“虽说是后妈,也算是长者,长者命,不可辞,我们且去虐虐她?” 谢胤点头,“甚好。” 谢胤推着轮椅绕过密密匝匝的花树,便见一角石亭。谢瑾宸姿态闲散地倚在亭中美人靠上,舒白枕在他膝上,水唇半张,衔着谢瑾宸送过来的酒杯,一脸享受的表情。而作者君像只秃毛鹌鹑似地缩在角落里,默默地画着圈圈。 应召而过的嬴倚对谢敛嘀咕道:“太傅,她好像抢了孤的墙角和动作了。” 谢敛瞄瞄作者君,再瞄瞄嬴倚,湘竹扇一撒,笑眯眯地道:“还真是啊,我家徒儿身姿娇小可人,蹲下来也就只有作者君那么大一团儿……” 嬴倚泪目,“娇小可人是什么东西,孤分明是英武逼人!” 众人忍不住笑了。 作者君拉着嬴倚到角落里,“来,位置让给你!我是作者!我要雄起!” 谢瑾宸边喂着舒白酒,边闲闲地道:“如果我没记错,你是女的。” 励志霸气一回的作者又秒怂了,众角色表示,谁让你写一群这么会怼人的主角,活该! 还是着笠哥哥最体贴,笑容温柔地道:“你们不要欺负小姑娘。” 作者君连连点头,“哼哼!我可是万能的作者君,你们敢欺负我,我回去就虐你们!” 谢瑾宸呵呵一笑,“万能到连男票都找不到?” 作者君:“……”泪流满面。 众人不忍直视,纷纷转过头去。舒白忍了忍,实在忍不住对谢瑾宸咬耳朵,“你瞧她,没有梨花般的容颜,还想哭成梨花带雨,结果脸糊了吧。” 作者君:“……” 谢笠实在看不下去了,“小胤,我们采朵花哄哄她吧。” 谢胤点点头,“嗯,看她那样也收不到花,送一枝安慰安慰也好。”心想:省得哭得这么难看,吓着我们阿笠。 谢笠指着枝粉色的梅花道:“那枝开得甚好,可惜我够不到。” “我抱你。”说着抱起谢笠,送到花枝那里去。梅花已经开到极致,稍稍一碰便有落英缤纷。 谢笠采了花枝,低头便迎上谢胤的眸子,沉敛如水,幽深如墨。粉色的梅花瓣落在他脸颊上,轮廓坚毅好似一方青石,红梅恰似石上胭脂,幽冷明媚。 谢笠情不自禁地抚上他的脸颊,轻轻地摘起那片花瓣。指尖带着怜惜之意,若有若无的划过他唇瓣。目光缠绵,情愫暗生。 作者君眼冒小星星:眉目传情神马的,才是秀恩爱的最高境界啊! 嬴倚扯扯谢敛的袖子,暗戳戳地道:“太傅,你家三个儿子都断袖了,谁给你生孙子啊?” 谢敛摇着湘竹扇,笑得神秘莫测,“我们谢家都是三族的混血,有山鬼一族的体质。” 嬴倚不解,“所以呢?” “所以幻生湖的水对我们有作用,可以随心所欲的变成恋人喜欢的样子。” 嬴倚猛然提高了一个声阶,“所以太傅你是要让他们谁变成女人生孩子吗?” 谢家三兄弟眼神“唰”地下扫过来,刀风片片。 嬴倚:“当我什么都没说哈。”偷瞄了瞄三人,心里暗戳戳地想,只有谢笠一个最适合了。 那眼光太过直白了,谢笠一眼就看穿了,笑意温煦地对谢敛道:“父亲大人,前些日子,我做了个研究,发现一个好玩儿的事情。” 谢敛饶有兴味,“什么事情?” 谢笠道:“谢家的术法结合幻生湖的水,也能使没有山鬼血液的人变身。” “哦?” 谢胤道:“父亲大人,您有三个儿子。” “嗯?” 谢瑾宸道:“没有女儿。” 三兄弟心有灵犀,异口同声,“给我们生个妹妹来玩吧!这才算儿女双全。”齐刷刷地盯着嬴倚。 谢敛大笑,“正中吾怀。” 嬴倚:“……孤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听见。” 谢胤抱着谢笠进入亭中,倒了杯热茶给他,“暖暖身子。” “我瞧着那酒倒是香醇,想喝些。” “早上喝酒,仔细胃不舒服,还是先喝些茶吧。” 谢笠有些怀念,“许久未曾喝酒了,昔年我曾与雪青共饮三日三夜,如今……” 一把清润的声音传不,“如今,我再与好友把盏梅下,如何?” 来人深衣如雪,怀抱文狸,坐于赤豹身上,正是乔雪青。与他同来的男子一身浓墨长袍,以竹枝为发簪,以青萝为腰带。眉目如画又自带一股刚毅果决之色,风姿卓绝,乃是山鬼之君凤辞。 “故友重逢,当浮一大白。” 无时无刻不再找存在感的作者君,殷勤前去倒酒,被谢胤与凤辞两个冰冷的眼神冻在角落里,眼见两人拿起壶茶给自家小受倒了杯茶,疑惑地抓抓脑袋,是我读书少?当浮一大白不是喝酒的意思吗? 已经从墙角里站起来的嬴倚摇着头道:“孤真为她的情商捉急啊,没看见那两只小攻在向小受献殷勤吗?伸着那瓦亮瓦亮的脑门是要当灯泡吗?” 作者君委屈,“你们都成双成对的,我站在哪里不是灯泡?” 萧清绝远远地便听到一个新词,顿时好奇宝宝上身,“燕子叔叔,灯泡是什么东西?” 晏武揉了揉他的额发,莞尔道:“就是会发光的东西。” “哦。”萧清绝恍然大悟,“原来作者君的脑门亮了啊。” 众人目光不由得落在作者君脑门上,其意深深。 作者君:“……”发际线要顶住啊! “哼哼!”作者君润了润嗓子,“诸位CP都到了吧?” 萧清绝,“南浔叔叔还没到呢。” 晏武捏了捏他粉嫩嫩的小脸,“乖,不能叫他叔叔,他都一千多岁了。” 萧清绝惊讶地瞪大眼睛,“千年老妖?” 话音未落,便见南浔骑着个红色的生物到场了,一节一节的还长着壳和满身的爪子,众人大为惊讶,“南浔陛下,你这骑的是什么?” 作者君踊跃发言,“我知道我知道,是皮皮虾!”一副我学识渊博的表情。 这时,一个声音飘过梅林而来,“象拔蚌,我们到了。”片刻,一个白衣紫襟的清贵男子驾着带壳的生物而来。在石亭外停下,男子步履从容地来到南浔面前,目光深深地道,“怎么也不等等我?” 南浔抱歉地道:“我第一次开这个,没掌握好速度,跑得太快了。” 子俨款款地握住他的手,“没关系,不管你跑多快,我都会追上来的。上穷碧落下黄泉,不离不弃。” 作者君:撩汉技能满点啊!难怪过了九百年南浔陛下还是忘不了你。 石亭内,萧清绝咬着手指,歪着头问晏武,“皮皮虾、象拨蚌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那表情萌得晏武一颗心化作糖,将他抱到膝盖上,暧昧地咬着他的耳坠,“乖,晚上就给你吃。” 萧清绝不知道想到什么(作者君真的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脸颊绯红,含羞带怯地点点头,埋首到晏武怀里,怎么也拨不出来了。 舒白撩起一缕谢瑾宸垂下的头发,叹息道:“开个车也开得一本正经,也只有南浔陛下了。” 谢瑾宸顺着那力道俯身,亲了亲他唇辩,舔去上面的酒水,“晚上我们也开。” 舒白摸摸酸痛地腰,不敢作声了,转移话题道:“南浔陛下,你怎么不骑金龙了?” 南浔望了眼谢胤,弱弱地道:“它……去勾搭……黑贝贝了……所以我只能骑皮皮虾了。” 舒白望向谢瑾宸,“说来我们的神兽也去约会了。” 作者君环目四顾,觉得老怀快慰,“真真是天下一大同啊!” 谢笠与乔雪青连饮三杯,兴致盎然,“难得聚得如此齐,光说话无趣,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乔雪青赞同,“据说人间有个节目正火,叫什么中华诗词大会,不如我们也来玩玩飞花令?” 众人一致赞同,“甚妙甚妙,每对夫夫为一组,刚好六组……” 落单的作者君:“……人家也想玩儿!” 众人:单身狗滚边儿! 作者君心塞塞,我还是去和众光棍凑合着过日子吧! 正组团搓麻将的嬴宣、瑟兰佩尔、南北、谢致、萧黍如、牧岩、牧野、东方既白:“不给我们组CP还敢来扰我们牌局,打粗!” 作者君:“……”抱头鼠窜,算了我还是抱着小薄雪养成吧! 诸君情人节快乐哟~~~ 黑金篇:神兽的诱惑(一) 春天来了,这是个躁动的季节。夜晚时常能听到野猫的叫声,出个门遛一圈都能惊走一群成双成对的动物。 金须须最近有些寂寞,也有些烦躁,时常看着树稍上成双成对的鸟雀,露出怨念而哀伤的表情。这一日,他依旧蜷在草丛里,望着树稍两只鸟雀交颈低语的时候,舒白坐到它身边,叼一根狗尾草到嘴里,闲闲地问道:“你近来时常盯着树稍,莫非是看上了那只麻雀不成?” 正低语着的麻雀一惊,咴儿地一声飞走了。边飞还边一忘呼喝,“不好了不好了,院子里的那只金龙竟然喜欢鸟,赶紧跑啊兄弟姐妹们。” 正蜷在隔壁晒太阳的黑贝贝闻言一下抬起了头。 院子这边,金须须郁闷地抬起头,“你瞎说什么呢?好歹我也是上古神兽,这些莺莺燕燕哪里入得了我的眼?” 舒白一听竖起了耳朵,“这么说来,有人入得了你的眼喽?” 金须须望了望他。 那欲言又止的小眼神一下就勾得舒白八卦之心沸腾,凑过去用肩膀撞了撞他,笑眯眯地道:“好歹我也是过来人,说出来我帮你分析分析。” 金须须每日被他和谢瑾宸闪瞎了眼,觉得还真是可以问问他。犹犹豫豫地道:“它说‘不知道去哪里,就留在我身边。我总不会先你而去,天长地久的,我们一起作个伴’,你说这是不是跟我表白的意思?” 舒白心里跟打了鸡血似的,面上却不动声色,“谁跟你说?” 金须须有些不自在地道:“就那个黑哑巴。” 黑哑巴?黑哑巴?是黑贝贝!?卧槽,他那只黑哑巴竟然能说出这种苏到暴的话来?他们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舒白内心再咆哮,为了挖更多八卦,只能死死的憋着,“当然是,这是向你承诺一生啊!你是怎么回答的?” 金须须龙脸竟是微微一红,疑惑地问,“那它为什么现在又对我这么冷淡?” “这个嘛……可能它不好意思?”拍了拍金须须,“不过你放心,我会帮你的。” 金须须还没有问怎么帮,舒白就一溜烟儿跑了,迫不急待地去跟谢瑾宸分享这个消息去了。 于是晚饭的时候,谢瑾宸就颁布了一条家规,“由于院子里的动物太多,所以大家晚上睡觉都要各归各位,缠在树上,蹲在枝上,蜷在窝里都不合适,万一半夜起来吓着人就不好了。谢家是个有规矩的家族,对待神兽也一视同‘人’,给你们安排了房间和床……” 然后神助功谢瑾宸就将金须须与黑贝贝分到一间,红米米与青毛毛分到一间。 晚上金须须回房的时候,颇有些不好意思,然而看到蜷在地毯上已经睡得呼呼的黑贝贝的时候,突然觉得好像被浇了一头的冷水。 第二天早上,舒白凑了过来,暧昧兮兮地问,“昨晚怎么样?” 金须须沮丧道:“它在地上睡了一夜。” 舒白摸着下巴,自言自语地道:“果然是个闷骚啊,随它主人。” 金须须晚上回去的时候,黑贝贝又已经睡着了,窝了一肚子的火的金须须,直接一尾巴将它甩到床|上去。黑贝贝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它。金须须心神不由一震,看着它那迷茫的眼神儿,又是一阵沮丧。化成小儿手臂那么粗,缠在它脖子上,尾巴一甩卷来被子裹住两只,闷声闷气地道:“睡觉。” 裹了一夜的被子,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就发现金黄的龙脸上长了几个痘痘。 舒白已经八卦兮兮地来打探消息了,“怎么样怎么样?” 金须须耷拉着脑袋。 舒白指着那红通通地痘,暧昧兮兮地道:“传说龙性淫,果然如此啊,瞧这痘红的。” 金须须恶声恶气地道:“是上火!是上火!捂了一夜的被子能不上火么?真不明白你们人类为什么睡觉要盖被子。” 舒白甜滋滋地道:“搂着心爱的人裸睡,当然要盖被子啊。” 金须须:“……” 舒白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不如你牺牲下美色,诱惑下?” 金须须觉得此计可行,于是兴冲冲的从舒白那里学了几个勾|引人的姿势。 当晚它早早地就回房了,照舒白所说将屋里的烛火弄到不明不暗,从后院里采几把野花插上,还从谢瑾宸那里找来了熏香燃着。一切准备妥当后,姿态慵懒地躺在床|上。 黑贝贝吃晚饭回屋的时候,就见床|上金体横陈,那只龙一只爪子撑着下巴,一只爪子搭在身上,摆出个“动人”的姿态,只是那张牙舞爪的样子…… 它忍不住别开眼去,有些不忍直视。 这天晚上,黑贝贝又默默地睡了墙角。 隔日舒白问,“怎么样怎么样?” 金须须的头低的更厉害了,活脱脱一条扒了皮的小泥鳅,沮丧地道:“哎,我还是一个人孤独地过吧,它那天的话根本就是诳我的,它那里是想和我作伴呢。” 舒白赶忙安慰,“你别伤心,仔细与我说说昨晚的情况。” 金须须便将昨晚的事说了遍,舒白听完问,“你是摆出什么样的姿态?” 金须须往早地上随便一躺,“就这种姿态呗。” 舒白:“……”他忍不住在内心吐了个大大的槽,“你没有化成人形?” “啊?” 舒白很无语,“种族不对,看来真的没法谈恋爱。你这销魂的身姿,指望一只獬豸去欣赏?我看也只有泥鳅才能欣赏的动。” 金须须:“……” “变人啊兄弟!” 于是晚上黑贝贝再回房的时候,一样的红烛野花香熏,不过画风变了。一个美貌的青年躺在床|上,眉眼华贵,气韵风流。身上仅披了件金色的袍子,那袍子宽宽松松,露出胸前大片的景致来。膝盖微微屈起,修长如玉的双腿若隐若现。 他一只手搭在枕头上撑着脑袋,一只手拿着只描金的扇子有一下无一下的扇着。眼角微抬,似笑非笑地扫来,无限风情。 黑金篇:神兽的诱惑(二) 黑贝贝被眼前的景色一晃,失了神志。在自己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化成了人形。 千万来年,他第一次化形。 金须须摇着扇子的动作猛地怔住了,不由自主地前倾着身子,定定地望着他。 那个高冷稳重又嘴欠的獬豸,化出人形来,竟然……如此的好看。俊朗的五官,冷峻的气质,往那一站便有种王孙公子的优雅范儿。 黑贝贝也有几分的窘迫,顿了会儿,才走到床边来,欠身坐下望着金须须,有些不知所措。 金须须鼓足了勇气勾引了獬豸,忽然面对这么一个俊美的令他心悸的男子,紧张地连话都说不利索,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咳嗽了声,“那个……时候不……不早了……睡吧。” 往床里一滚,背对着他躺下。片刻,感觉到床微微下陷,是獬豸躺在他身后了。 窗外的猫喵呜喵呜的叫起来,向异性求欢。金须须内心也有只小猫在叫着,这么一个俊美的人躺在背后,他……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隔天起来,金须须的鼻子上又长了几个痘,这回长在白皙如玉的脸上,更加的一目了然了。 舒白昨晚被谢瑾宸折腾了一夜,一大早还是忍不住八卦之心来瞧瞧,一眼看到他满脸的痘,乐不可支,“又捂被子上火了?” 金须须闷声闷气地道:“这回是憋的。” 舒白:“哈哈……” 还没笑完房间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黑衣如墨的男子走了出来。舒白一声“二哥”都已经到嗓眼了,又堪堪忍住,“你是……” “我是獬豸。” 舒白愣了两下才反应过来,“黑贝贝?” 男子拧了拧眉,没有否认便是承认了。 人们常说近朱者赤,近墨都黑,是有道理的,跟了谢胤这么久,獬豸也一身高冷矜贵的气质。 舒白将金须须拉到一边,低声咬耳朵,“扑倒他!扑倒他!绝对划算啊!”想想与谢胤气质十分相似的黑贝贝被蠢萌的金须须扑倒,他就觉得向是替自己出了口气般,压不倒谢瑾宸的这口气。 金须须内心地滴血,我也想啊,可是怎么扑倒啊。 于是两人兴致勃勃地研究起扑倒高冷男神的一百零八种方法。 獬豸晚上回房的时候,见屋里多了张桌子,桌子上还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金须须坐在桌子旁,依旧是身金色的锦服,腰间佩玉,头戴明珠,如此华美无匹的装扮,却没有他眉间的华美。烛光摇摇晃晃地投在他那一截腰身上,十分的动人。 獬豸不自在地别开眼去。 金须须华贵的眉眼泛出潋滟的风情,“过来喝一杯。” 獬豸坐到他对面,还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金须须移到他身旁坐下,替他斟了杯酒,“这是从舒白那里拿来的,人间的酒我还真没有喝过几回,你喝过吗?” 獬豸的声音有些浮,“没有。” 金须须又凑近了些,将酒杯端到他面前,“他说喝醉是种好滋味,要不要尝尝?” 獬豸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考虑到两人是初次饮酒,舒白找的是比较绵柔的。不过欲成好事儿,需得重药,后劲之大你们懂的。 结果两只没出息的神兽,三杯两盏就喝晕了,迷迷糊糊地躺到床|上去了。金须须的尾巴甚至都露出来了,感觉体内一阵阵躁热,扯开自己的衣襟,龙尾巴不住地甩着,仿佛蹭到了什么,不过焦躁的他已经顾不得了。都说龙性淫,果然是不错的。他现在好想……好想扑倒旁边的人啊! 内心的小火苗终于压抑不住,他翻过身来压住獬豸。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看到对方的眼底亦是熊熊的火焰,在他扑过来的一瞬间,那火焰终于抑制不住,喷发了出来。 窗外,野猫依旧在焦躁的叫着,载沉载浮间,金须须恍恍惚惚地想,春天果然是个容易发|情的季节。 隔日一大早,舒白就想去打探消息,他昨晚在酒里稍稍加了点料,不知道事成了没有?想到能看到神似谢胤的人被扑倒,他就有些急不可待。 只是还没有下床就被谢瑾宸一把拉了回去,整个人都压了过来,暧昧地蹭着他的脖颈,“还有力气下床?” 他这一说舒白才感觉到腰好似被折断了似的,“我去看看金须须。” 谢瑾宸咬着他的耳朵,危险地道:“大清早的想着别的男人,嗯?你最近和它走得有点近啊。”于是醋意大发的谢瑾宸又将舒白压回床|上狠狠地折腾了番。 舒白终于受不住睡过去,谢瑾宸施施然下了床来,出门看见獬豸站在屋檐下,一副神清气爽。他挑挑眉,“吃掉了?” 獬豸耳根有些红,轻轻地点了点头,“那种药……” 谢瑾宸于是回房里拿出盒药来给他,语得心长的传授经验,“做为一个好的小攻,一定要仔细替对方清理,按时涂药,温柔关怀,这关乎到长久的幸福……” 獬豸一副受教的表情,拿着药走了。犹记得那一日,那两只麻雀咋咋呼呼地道:“不好了不好了,院子里的那只金龙竟然喜欢鸟”,獬豸忽然就惊了。 在谢氏宗祠里,金须须明明就答应要陪他天长地久作个伴的,这才没几年就移情别恋了?黑贝贝觉得很悲伤,垂头丧气地趴在屋檐下。 这时谢瑾宸来了,见他状态不对就问怎么了。 獬豸见惯了他与舒白腻歪,其实是无比羡慕的。单身的几万年的上古神兽,终于羞羞答答地说出了自己的心事。于是谢瑾宸慷慨相助。 晚上的时候谢瑾宸就告诉他,他从舒白那里得来消息,原来金龙对他也是有意思的。 黑贝贝欣喜不已,差点没蹦跶过去向金须须表白。好在谢瑾宸及时拉住他,“稍安勿躁,等他送上门来。” 于是它耐心十足,不动声色,终于等来了这一场饕餮盛宴。 谢瑾宸回到房间,望着还在昏睡的舒白,不禁诡异一笑,揉捏着他的耳垂,“想要让金须须扑倒黑贝贝找点成就感?太天真了。我们谢家儿郎岂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扑倒的?” 第071章 千载相思惜海皇(1) 东亓历三百九十二年初春,天狗食日,昆吾山劫火冲天,是日有紫星东来,天降不祥。 ——《瀛寰纪年》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南浔给南北讲的故事,是从这首《隰桑》开始的。那是隰州古国的歌谣,上至耄耋老人,下至黄口稚子,无一不会吟唱。 他从金龙背上俯瞰着这片大陆,淇水汤汤,随着山势起伏绵延,无止无尽。他的目光辽远而沧凉。 很早很早的时候,这片大陆还不以东亓历纪年,大家统一用“西元”来纪岁。那是哪一年?是西元五千六百年,还是西元五千八百年,南浔已经记不清了。 他已经活得太久了,他们鲛人一族是这世间除了神祇以外,最为长寿的生灵。 然而,纵然长寿如他们,在时间的洪流面前,其实也是不值一提的。 沧海桑田,浮世变幻,过长的岁月,留给他们的,似乎只有更长的痛楚。 南浔盘膝于金龙背上,苍白的手指拂动瑶皇琴,弹奏那一曲《竹筏》。 九百年前,他与嬴子俨,便是在淇水之上相逢。 彼时,这片瀛寰大陆上战争已起,不过仅仅是人族内部的战争,郢帝逐渐吞并各个部落,他的锋镝还未指向上古三族。而失去父神庇护的上古三族中,并没有哪个王有魄力,去阻止郢帝的兼并人族的步伐。他们都侥幸的认为,有山河之固,刀剑之利,卑贱的人类不可能欺凌到他们的头上来。 南浔认识子俨也是在那个时候,人族战乱四起,上古三族居安思危。 那个时候的南浔,也仅仅是个沉迷于音乐的海国皇太子。他离开隰州古国来到瀛寰大陆,是因为听说这里有块灵玉,名为恒音,能留住世间任何声音。 与子俨初见的那个夏天,雨落绿野,青山逸气,茂林修竹连着澄江碧练,整个山水清澈的通透如同翡翠。 他乘着一叶竹筏,顺着淇水溯游而上,忽闻一阵清扬的古琴声。顺着声音望去,便见一人坐于绿竹丛上,白衣如雪,横琴膝上。 那人抚琴的动作很是优雅从容,曲子优雅动人,清丽处如山云萦绕,灵动时似白鸟蹁跹,与眼前景致浑然一体。 南浔不由得俯身,拾起溪面上的竹叶,和着曲子吹起。 这首曲子原是他所谱,因此调子极为熟悉,与古琴声配合的天衣无缝。 数月前,他谱写了这首曲子,用鸿雁寄给师父尹淮,想请他指正一二。数日后鸿雁回来了,带回来的不是尹淮的信,却是一首辞,是用人类的文字写的,字迹清丽洒逸,又不失骨瘦,以字度人,写辞之人必是个潇洒清许的儿郎。 碧兮雨兮,行我川兮。沅芷澧兰,芳菲菲兮。鸣篪吹竹,良朋邈兮。 碧兮雨兮,行我峦兮。桂酒椒浆,搴芙蓉兮。采兮撷兮,遗我友兮。 皎兮月兮,行我舟兮。苇帷荷盖,独寐舟兮。吟诗诵辞,易友图兮。 这辞写得十分合他的心意,试着哼了哼,愈发觉得满意。便知道这人必然也是精于音律的,心思一动,便将另一首新曲也寄了过去。 如此一来二往,两人便凭着曲辞神交起来,他知道这个人,名叫子俨。 他此来瀛寰大陆,另一个目的便是想见见子俨,没想到这么快便碰到了。心里一时高兴,也未注意到竹蒿。小舟随水漂荡,撞到石头上,一下就翻了。 岸上几个好心的渔人看到了,纷纷过来救他。他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显出原形,只能老老实实的游上岸。等再爬上去的时候,发现子俨已经走了。 渔人听说他要找人,便道:“离此不远的丰邑巷里有个洞香居,是个很有名的地方,大凡来这里的人都会去那里,公子不妨去看看?” 他道了谢,便向丰邑巷走去。 鲛人一族生活在大海里,对陆地上的方向分辩不起,一路走一路问,到底还是迷路了。见路上人流如潮,挤挤攘攘的,只能无措地站在街角,茫然四顾。 忽然有个人撞了他一下,他回头见一个男子站在自己身后,一身白色的锦衣,气度雍容,立在形形色|色的人潮中,如鹤立鸡群。他正看着自己,目光谦逊而自信,温和却也疏离。 南浔往后退了退,便听白衣人道:“先生,我可否帮到你?” 他的声音清贵疏朗,带着金玉的质感,南浔不由得被这声音吸引了,盯了他好一会儿,才问,“请问丰邑巷在何方?” 因为适才落水,他声音里带了点鼻音,温柔而不失清朗,闻之如闻花香,沁人心脾。 白衣人也是顿了下,才略显拘促地道:“穿过这条巷子,往西十里左手边就是。” 南浔莞尔,“有劳了。”便往他指的方向去了。 洞香别居建在淇水岸,中间是清议台,环台建有雅室、秘室、酒室、茶室、棋室等,错落隐秘。 南浔到时洞香别居时,外面已是人山人海,喧闹的声音有点刺耳。他不惯这种喧闹皱了皱眉,这时听身边的人道:“子俨的歌声真是不可多得啊。” 南浔惊喜,是子俨? 有古琴声传来,并不高亢却极为清晰,像在人心底响起,而后断断续续地抚了起来,音色是古琴特有的沉重,还带着点慵懒之意。一时间,满院寂静无声。 随着曲子渐入佳境,那终于开始唱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声线妖娆,柔靡中带着妩媚,恍若美人春睡后,半醒半梦的眸子。顺着声音看向对面阁楼,雕花牡丹的窗户半掩,依稀可见古琴旁坐一角桃色衣衫,以及乌黑如墨的青黛,有种浓郁的美感。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在众人的期待下,雕花窗又开了些许,可见那人半垂的脸庞,白皙的好似最温润的玉石,那桃衣竟是男装,青黛也用玉冠束起。 南浔又是惊愕,又有点失望,他觉得子俨不该是这样的人。可该是什么样的,他又实在无法说起。 周围的人沉醉在歌声中更盼着一睹真容,却总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挑得人心痒难耐。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曲子将近尾声,那终于抬起脸来,十七八岁的少年,五官十分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灼灼如桃花,轻轻一扫,便似能勾尽人的魂魄。 南浔的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他觉得能写出那样清俊辞句的人,不应该是拥有如此浓郁美感的男子。 这时,身边又人又感觉道:“越曲儿的歌声果然名不虚传啊,令人如痴如醉。” 南浔疑问道:“越曲儿是谁?” “就是方才唱歌的人啊。” “他不是子俨?” “子俨?你是说越曲儿的故居啊,他是来自梓堰不错。” 南浔霎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并非越曲儿唱得不好,只是感觉心中的那个人,不该是这个样子。抛开这些想法,专心听他的歌,倒由衷的欣赏起来了。 许是白日里听到美丽的声音太多,梦里也在萦绕,故而南浔睡得并不踏实,一大早便撑舟而去。 宿雨初歇,空气里犹带着朦胧的湿意。淇水一江如碧,水面点缀着一丛丛芦苇,随风摇曳,姿态潇洒。薄薄的云雾弥漫江上,时聚时散,好似染了芦苇的翠色。 忽有长啸入耳,清越疏朗,犹如白鸟扶摇而上,响遏行云,在水天之际绵延不绝。南浔一时呆怔,只觉整个心都被这一啸吊到天际,兴奋而期待。 那人又长啸数声,抚琴而起,高唱起来: “荡荡兮风云,浩渺兮苍穹。振长铗兮太空,谁敢掠兮青锋。” 诗辞也极为洒脱大气,唱歌的声音大气而不失清朗。南浔认出这声音,只昨日给自己指路的那个。他喜出望外纵着竹筏驶出芦苇丛,折一只蒹葭作剑,青衣广袖,长身起武。 便见那人抱琴坐于岸边青石上,身侧芦苇筛风弄月,衬得他一身白衣清逸出尘。 南浔纵剑而起,和着他的曲调,纵横腾跃,颀长的身姿掠过朝雾弥漫的水面,端得潇洒无比。 他接着白衣人的歌声吟道:“朝仰东皇泰阿兮,暮会湘君宿九嶷。平陆伊阻兮山岳,余所来兮从容。” 元旦快乐~~ 第071章 千载相思惜海皇(2) 竹筏随水很快没入蒹葭丛中,南浔正准备划出去与他打招呼,忽然白衣人纵身而起,长衣当风,如白鸟展翅,踩着水面过去。 此时竹筏离岸有一丈的距离,他跃到半空忽然气力不足,“扑腾”一声掉到水里去。 南浔愕然不解之时,见他扑腾扑腾着沉到水里,一时回不过神来。见他半天也没浮出水来,才意识到这人根本就不会水,于是纵身跳到水里,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脖子,将他拖到竹筏上。 白衣人咳了几口水后,向他看来。 南浔立在竹筏边有点无措。湿淋淋的青衫略微敞开,露出清矍的脖颈和一截漂亮的锁骨,乌墨的头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清肃的脸颊滑落,眼神儿有点迷茫。 白衣人起身,深深一揖,“多谢相救。” 南浔摇摇头,他不太习惯与人相处,有点拘促。 相对无言了好一会儿,还是白衣人先找到话题,“难道你昨日也救人了?” 南浔仍是摇头,轻轻地道:“翻船了。” 白衣人试探地问,“昨天舟上以竹叶吹曲的,也是你么?” 南浔疑惑地蹙了蹙眉,“你……” 白衣人莞尔,“那时在山顶上弹琴的,是我。” 他才是子俨,他确实是子俨。他心目中的子俨,便该是这样的。 彼时,两人相视一笑,喜乐无限。便纵竹筏顺着水流,驶入蒹葭丛中,薄薄的云雾在身边浮动,风里裹着水草的清香。 南浔俯身拾起一串绿叶,摘下三角形的果实。他手指十分好看,骨骼细瘦匀称,摘菱的样子优雅好看,子俨也蹲下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菱角,要吃吗?”他摊开手心,四五个嫩菱角并陈。 子俨捻一个过来,左看右看,和平时吃的不太一样,正琢磨着该怎么吃,被南浔拿了回去,他清肃的脸上浮起一抹笑意,轻轻掰开菱角,“像这样把壳剥了,喏。”尾音上挑,像是情人间呢喃低语。 子俨心神微漾,耳根泛红,接过菱角囫囵吞枣,而后也扯来菱叶摘了几个。 南浔见了那菱角摇摇头,“这些太嫩了,吃起来有点涩,还是我来摘吧。” 人类现在还不太懂吃水里的东西,子俨尴尬地放下菱叶,站在南浔旁边有点不知所措。 这时南浔侧过头,略湿的头发顺着单薄地脊背滑落,露出脖子后的胭脂痕,印在白皙的肌肤上,极为妖治。他微仰着下颚,氤氲的眸子含笑,“辞填好了吗?” “呃……”子俨愣了下,半晌才呐呐地问,“你……是南浔?” 南浔向他伸出手,笑意十分明显,“子俨,幸会。” 子俨紧紧地回握他的手,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幸会幸会,何其有幸! 从未想过真有这么一日,能与他并肩躺在竹筏上,吃菱闲谈,芦叶拂衣,蓝天碧透,清香阵阵。 子俨问,“这是什么香味?” “是菱花。”语气里有淡淡的遗憾,“可惜芦苇生得太密,小舟过不去。” 话音未落就子俨不见了,片刻折了菱花回到竹筏上,郑重地奉到他面前,紫瓣黄蕊,清香淡雅。 南浔微愣,想起昨日这人,在拥挤的人群中依旧清皎卓然,贵介公子彬彬有礼中又透着疏离;今日却为自己弄得发髻散乱,衣衫尽湿,心里说不出的熨贴。 接过菱花摘下他头上的蒹葭叶子,“你发冠掉了。”青丝散落下来,让子俨原本清俊的面容,多了份秀丽。 南浔折来一管蒹葭,掐掉叶子,留寸许枝杆,“用这个当簪子。”见子俨无措的样子,亲自为他簪上,“投我以芰荷,报之以芦簪。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余音上挑,带着几份戏谑,子俨禁不住耳根发烫。 过了芦苇丛,河面宽阔起来,南浔收起竹蒿,任竹筏随水漫游。 负手而立,见水天缥碧,山色苍翠,岸边油菜花灿烂夺目,随口道:“寒江缥碧兮孤山青,菜花连陌兮映水菱。小酒微醺兮卧舟上,投却长蒿兮任所行。只可惜没有酒。” 子俨也笑道:“菱歌一路兮入蒹葭,闲人呼问兮不作答。芦叶串起鱼几尾兮,青藤架下摘豆荚。” 言语是潇洒,只是前两句未免有埋怨之意,南浔岂会听不出,剥了捧菱角奉上,“子俨原谅则个。” 子俨禁不住莞尔,带点嗔怪的摇摇头,接过菱角吃下,清甜直入心底。 一个潇洒渡客,一个贵介公子,都不是擅长谈笑的人,却能相处的如此融洽,所谓白首如新,倾盖如故,大抵就是这样。 这时,那只鸿雁飞了过来,落在南浔的手臂上,他取下信筒倒出竹叶,见上面诗,《竹筏》。 泛彼竹筏,在彼中汀。青髧荷裘,撷叶抚琴。念彼斯人,实维我心。 桂棹兰枻,在彼中河。颀竹其仪,圭璧其德。念我良朋,青衣逍遥。 飘兮渺兮,不可及兮。嗟我良朋,在远方兮,何当同舟,载歌行兮。 注:髧:音丹,头发。 原来是昨日子俨在竹稍上写的那首诗,今日鸿雁才送到。 南浔看过诗后,含笑着邀请,“你若愿意,便与我载歌同行,可好?” 子俨微微错愕,他听闻南浔一叶竹筏,鸥游山水之时便心生羡慕,渴望能与之同行。未料到今日达成,颇为喜出望外,“唱得并不好。” 其实他声音很好,有流水的温柔清冶,又有金玉的沉着质感,只是听过南浔天籁般的声音,就觉得自己的不好。 南浔摇摇头,“你音色很好,初次听就觉得很喜欢,唱来听听。” 子俨润了润嗓子清唱起来,起句低徊柔靡,唱到“汀”字时声音微漾,鼻音清朗中带着点媚色,到“实维我心”时,原本的疏离感中带上羞涩,很是动人。 唱完后有点紧张地看向南浔。 南浔沉吟了会儿,他的眼神迷离氤氲,片刻后郑重而殷切地问,“我听瀛寰大陆上有种风俗,两人若要一起行事,便可结契。子俨,你……可愿意与我结契?” 子俨神色一顿,别过脸去,声音有些颤抖,“你……”你可知道结契是何意? 南浔失落,“你……不愿?” “不。”子俨果断道,郑重颔首,“幸之何如!” 那时,南浔并不知道沿海之人结为契兄契弟的深意,待到明白之时,已是山高水长,各安一方。 他们在竹筏上轻歌,南浔将手指贴在子俨的喉节上,感受着他的音律。那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子俨从小就被教导,不许任何人碰触那里,却任这人轻易触及。 南浔的手指微凉,腕骨白皙秀细,带着书卷气息。他垂着眼睑聆听,容色清肃澹然,如出水青莲。 第072章 有匪君子淇之上(1) 是这样,想象中的他,就是这个样子。 唱了两遍,南浔拿起子俨的手放在自己喉节处,分享的彼此的音色频律。相对来说子俨的声音更清冷疏离些,南浔温柔沉靡,恰好互补。但子俨唱歌不如他多,平日里都是一个人在唱,经验技术都不如南浔,南浔便教他一些方法。 练了半日两人也都累了,躺在竹筏上休息,不知不觉睡着了。 南浔是被一阵清香唤醒了,睁开眼见到一丛丛绿竹猗猗,子俨侧坐竹子旁,眉眼清俊挺秀,一如绿竹,难怪古人用竹子比喻君子。 他手里拿着竹筒正倾倒着什么,香味就是从那里散出的。见南浔醒来,含笑问,“我煮了茶,要喝些么?”笑容清丽,像雨后的白桃花。 南浔正口渴,接过竹筒大饮一口,然后一直烫到心头,痛苦迷茫地看着他。 子俨也惊着了,“有没有烫伤?”连忙拿冷水给他含着。还好茶已经煮了些时候,没有起泡。 南浔大着舌头问,“怎么是烫的?” 子俨不解,“茶不该是烫的?” 南浔茫然摇头,“我没喝过。”怕他失落,接过竹杯,小小的抿了口,仔细回味了下,神情愉悦,“不过很香。” 子俨微微生疑,却并未多问,“已是晌午了,去吃饭吧。” 将竹筏泊在渡口,子俨带他到街市中,南浔有点茫然地紧跟着他,路边有孩童放爆竹玩,“砰”地炸在他身边,他拉住子俨地衣袖,满眼惊慌。 子俨安抚他,“只是声响,伤不了人。”带他到歇脚的酒肆,拿出昨日画的画卷,面色微赧,“这个……送你。” 那日他看到南浔一叶竹筏游江后,忽然来了灵感,便作下此画: 澄江碧练,青衣竹筏,南浔看了画赞不绝口,未了遗憾地说:“可惜,你不在画中。” 子俨想日后定要画幅两人同在的画。 “不如你将辞写在旁边?” 南浔汗颜,“还是你写吧,我的字你也见过了,实在难登大雅。”并非谦虚,他的字确实不好看,写得还不如子俨七八岁时好看,他说话也不甚流利,但是唱起歌来却字正腔圆。 题完辞后,南浔将画卷起来,仔细地放在竹筒里面。子俨收拾了自己的行李,便带他去吃饭。除了不吃鱼外,南浔并不忌口,子俨点好菜,见他满眼新奇地四处打量,忍不住问,“你很少来集市?” “第二次来。” 子俨想到昨天遇到他就是在集市,“你昨日去丰邑巷可是听曲?” 南浔摇摇头,“是去找人。” “找到了吗?” 南浔莞尔,“就在眼前。” 子俨心一窒,原来他昨日是去寻自己。 这时酒上来,子俨斟了两钟,真挚道:“我敬你。” 南浔试了试不烫,学着他的样子一仰而尽,辛辣的酒液没入喉中,他顿时呛咳起来,白皙的脸涨得通红,眼睛愈发迷离清媚。 子俨呆怔了会,倒杯凉茶给他,好不容易等他止了咳,疑惑地问,“你……也没喝过酒?” 南浔声音沉哑,“让你见笑了……”声音越来越沉,到最后已低不可闻,身子也往下滑,子俨将他揽到怀里,“你……” 见他脸色酡红,气息均匀,竟然一杯就倒了,顿时哭笑不得。 半搂半扶着他回到竹筏,南浔的身子很软,冰肌玉骨,清凉无汗。怕他冷解下外衣给他盖上,这时店家也着人将饭菜用荷叶包着送来,子俨道了谢,解开竹筏,负手观赏风景。 忽听南浔低低地嘤咛了声,不舒服地翻个身,掀开衣服。他脸上红晕已蔓至脖颈,恍似白玉染脂,子俨担心地试了试温度,很烫却半点汗也没有。 他知道这样不正常,却不知道怎么好,见南浔眉头蹙的越紧,想撑篙靠岸,才发现这一叶竹筏也不是他能随心所欲操控的。 “……”南浔低吟了句什么,他凑过去还未听明白,南浔又翻了个身。竹筏本就窄,翻个身就掉水里去了,子俨忙捞住他,那想重力往一侧倾,连人带筏翻到水里去了。 这次他倒没早上那么紧张,落水同时扣住筏沿,揽住南浔。然而,他却像尾鱼似的,轻轻一滑就挣出他的怀抱,修长的双腿鱼尾似的摆动。那腰比芦苇还要柔软,折出曼妙的弧线,悠然自在地游嬉。 他脸上仍带着醉意,眼睛甚至都没睁开,乌黑的长发水藻般荡漾,衣袂如盛放的青莲,裹着洁白的花蕾。 子俨恍惚生出错觉,好似南浔本就不是凡人,而是水中龙子。 矫如游龙,翩若惊鸿。 他游得十分快瞬间就窜出老远,子俨怕他出事儿忙跟着划过去。忽见芦苇丛里窜出条巨大的蟒蛇,张着血盆大口向南浔咬去。他忙抽出竹篙掷出,贯注了内力的竹篙犹如箭般射去,刺中蟒蛇身时折为两断,蟒蛇却完好无损。 好硬的鳞片,普通兵器怕是伤不了它。 子俨一跃出水面,拿起竹筏上的配剑,向着暗流汹涌处跃去。只见一蛇一人正在水底追逐,南浔游动的速度简直可以和鱼媲美,迅速而敏捷,时上时下连蟒蛇都追不上。 子俨见他已经睁开眼睛了,就向他招招手,南浔会意地向他游来,蟒蛇果然跟了上来。子俨趁它张口要吃南浔时,一剑刺向它七寸,顿时河水染红,腥气扑鼻,蛇尾搅得水波汹涌。 子俨揽着南浔的腰一跃跳到竹筏上,气劲击打着水面竹筏飞快的窜了出去。 直到水面完全平静了下来,子俨才松了口气,见自己还揽着南浔的腰,尴尬地咳了咳,“这里怎么会有蟒蛇?” 南浔眼神闪烁了下,“不清楚,适才多谢了。” “客气了,你酒醒了?饿不饿?我带了……”竹筏上空荡荡地,食物早掉水里去了,“我们再去吃点东西吧,这回不喝酒了。” “好。” 这里离方才那个小镇已经挺远了,两边树林葱郁,人烟渐稀,好不容易看到河边有个浆洗的女子,便停了竹筏随她进了村子。 在农家吃过饭,他们并不急着回去,信步到村后的竹山游走。 第072章 有匪君子淇之上(2) 这两日下雨,空气十分清新,一条沙路蜿蜒没入绿野深处,翠色韵染的山路都带着湿意。竹径两旁种了紫薇树,每棵都有合抱粗细,此时花开得正好,一片片绯红如霞,遮天蔽日。 有风过,花瓣簌簌飘落,满地锦绣。 南浔伸手接住落花,白皙的手指根根如玉,指尖一点绯红,煞是动人。他微仰着下颚,清俊的脸迷离而神往。 子俨在他后方,见如诗如画的景致中,立着那么个如诗如画的人物,只觉此人此情,皆是天地造化。 “人世间,竟有如此美景。”南浔呐呐道,“比水里好看多了。” 子俨来到他身边,“你若喜欢,我带你去看更多美景。”低哑的声音几乎带着魅惑,“嶷山落日,虞湖初雪,商洛梅花,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目光小心翼翼,生来养尊处优的贵公子,何曾有人违逆过他什么,却害怕他的拒绝。 南浔莞尔颔首,“好。” 子俨脸上立时绽放出大大的笑容,似乎又觉得这样太不含蓄了,别过头低咳了声。南浔觉得他这样子真的很可爱,抚落他肩上的落花,“唱首歌吧。” 子俨解下背上古琴,坐在路边青石上,横琴膝上,抚起那首《竹筏》。曲调缓起缓落,比之昨日多了几分清润。 前奏过罢,子俨先唱第一阙,“泛彼竹筏,在彼中汀。青髧荷裘,撷叶抚琴。念彼斯人,实维我心。” 他音色清朗而略冷,像初冬暮色般舒舒缓缓地晕散开来,疏离中带着妖冶,就如同他的人。 南浔接唱第二阙,“桂棹兰枻,在彼中河。颀竹其仪,圭璧其德。念我良朋,青衣逍遥。”较之子俨他的声音轻柔迷离,意韵更为缠绵。 到第三阙两人合唱,“飘兮渺兮,不可及兮。嗟我良朋,在远方兮,何当同舟,载歌行兮。” 唱调与曲子配合的天衣无缝,两人音色融合在一起,听起来更加圆润饱满,恍如天籁。 曲罢两人都有些喜出望外,没想到合唱的效果这么好。 那晚,他们吟辞唱歌,山顶有座霰石砌的亭子,洁白淡雅,纤尘不染。南浔执一盏灯立在亭子下,昏黄的灯晕围在他周身,青衫飘逸,骨清姿秀。紫薇花簌簌飘落,洒在白玉般的地面上,亦洒在他眉间发梢,如诗如画,亦梦亦幻。 果真是颀竹其仪,圭璧其德。不知是酒意,还是月色,亦或都不是,然而子俨醉了。 南浔回眸莞尔,清如白莲,澹然盛放,遗憾地道:“只可惜,没有什么能留住声音,一但分开就听不到彼此的声音,连个念想都没有。” 子俨心里一颤,握住他的手,眼瞳幽亮,“那便不分开,可好?” 南浔微怔,随及浅笑道:“但有琴萧在,天涯当倾心。只要我们还倾心着辞曲,分不分开又有什么关系?” 那刻,子俨知道南浔比他洒脱,并非他不够洒脱,只是对南浔,他洒脱不起来。 东方破晓,崇山峻岭在黛黑的卷轴上渐次显出形迹来,层层绿色渲染开来,缥缈的云雾揉碎了绿竹红花,清气焕然。 “子俨,借你的剑用用。”南浔道。 子俨解下佩剑给他,见他纵身而起,动作极为轻捷漂亮,于半空中挽了个剑花,剑气如流星划落,裹得花瓣竹枝飞舞。 他剑法极为奇诡,子俨从未见过,偏剑意清澹,配着那峭拔身姿,子俨大为心折。 南浔长啸当空,忽然将剑掷给子俨,以指为剑,剑气流转,合身攻来。子俨侧身接住剑,足上几掠才卸了剑气。他亦没有用剑,以指格挡,对上南浔的眼睛,那目光不再迷离,清凌凌的英气逼人。 南浔忽然唇角微勾,笑容甚是狡黠,忽然往他发髻上插了个东西,接着合身而退,双手别在背后,笑吟吟地看着他。 子俨有点懵,摸摸头上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啊,发髻也没有散,他刚做了什么?却听见朝越曲儿角微勾,笑容慵懒妖治,他愈发疑惑。 南浔掩唇打趣,“鬓簪紫薇,子俨果然好姿色。” 子俨用剑刃照照,果然发髻边簪着朵紫薇花,无奈地摇摇头,却见对方笑意宴宴,也纵容地笑了笑,摘下紫薇花,发现发簪上还插着支竹簪,竹色尚青显然是新削的,原来他刚才挽剑花就是为了削着簪子。 南浔摊开手,掌心放着昨日折的芦簪,“芦簪用不长久,换这竹簪吧。”芦苇甚软,不注入内气无法束住头发,过了一日已经有些干枯,用不得了。 子俨点头,收剑入鞘。见天光大亮,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振衣而起,足踩着紫薇花,犹如青白二鸟,蹁跹于白云翠竹之间,倏忽远去。 回到竹筏上,继续驾舟前行,想到昨日水中的危机,子俨觉得自己也须懂水性,便请南浔教他。 南浔自然乐意,在水浅的地方停泊下来,两人下到水中,“凫水并不难,掌握好姿势,学会换气便好,像这样手肘伸直,手掌由向下转为向外,边转手掌边将全臂向外伸出。” 见子俨照着他的样子做了,接着道:“划水时双手用力向前伸,这样会将身体拉匹长,将双肩之阔度缩窄,便可减少水的阻力,你来试着划动。” 子俨照他说得做,没划两步就开始往下沉,南浔揽住他的腰,见他一脸懊恼的样子,忍俊不禁,“无妨,接着再来。” 两人贴得这样近,令子俨有些拘促,忙又离开他练起来,习武之人对于动作的掌握要比寻常人快得多,因此没多久他便已掌握了技巧。 南浔说:“现在你需要学会换气。” “如何换气?” “先要憋气,憋气时间越长越好,然后便是有规律、有节奏的呼吸,后一点对于吟唱也尤为重要。” 昨日合唱后,子俨就发现自己的气没有南浔足,若要与他配合的更好,还需要好好的练气。 南浔斟酌道:“若要练气亦有条捷径,只是不知你愿不愿?” 子俨立刻道:“自然愿意。” 南浔莞尔,“跟我来。”拉着他潜入水中央,揽住他的腰,两人衣袂交缠漂荡,犹如绽放的水花。 南浔见子俨憋得脸通红时,在他耳边低吟,“跟着我的气息。”抚住他的下颚,唇压上他的唇,气息流传入子俨口中。 第072章 有匪君子淇之上(3) 子俨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贴着自己的唇的那双唇,清清冷冷带着水草的芬芳。忽然感觉微微痛疼,是南浔轻咬了他下,低道:“别分心,将气息在丹田里回旋后吐出来。” 子俨不敢再多想,照他所说吸入丹田,气息在两人口中流转,渐渐融为一股,绵延不绝。 这一场吐纳足有一柱香的时间,浮出水面时,子俨的气息平缓多了,只是脸忍红得如火。见南浔那双澹然如水的眸子,知道他仅是帮自己练气,自己却满心旖旎,忍不住羞愧,却也压不住心底的失落。 南浔神色坦然,“这是我族练气的方法,熟悉彼此气息,音律一致,合唱时才能天衣无缝。你若练成了,在水中至少能潜伏一个时辰。” 子俨只能含糊的应了声。 一路前行,赶到渭城恰逢有集市,路边摆满了各种摊铺,衣服首饰等,还有小吃杂耍什么的,人山人海。 南浔很不适应这种拥挤的场面,神情拘促而茫然,却又对那些口中吐火,可以将火把变成两个三个的杂耍很好奇。子俨便带着他挤到人群中,发现他紧攥着自己的衣袖,好似将自己当成唯一的依靠,这种感觉很窝心。 南浔对什么都感兴趣,尤爱温润明媚的东西。于是当他拉着子俨来到首饰铺子时,老板娘诧异地看着他们,而后恍然大悟的笑起来,“公子,给你家这位买根簪子吧,这玉簪素雅,戴着正好……” 玉簪雕成未绽放的荷花,清润剔透,很适合南浔的气质。 南浔拿着簪子插在子俨头上,欣赏了下很是满意。子俨摘下替他插上,然后付钱,南浔指着方孔钱问,“那是何物?” 子俨愣了下,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钱,买卖用的,你没见过?” 南浔摇摇头。 “你们用什么做交易?” “通常自己都有,没有的可拿不需要的东西与人交换。” 子俨想:人类早已经使用铜贝作为货币,他的族人还保留着最古老的习俗?他是哪里人? “那么,你的衣服是从何而来?” 南浔从袖中拿出个拇指大小的夜明珠,“用这个换的。” 财不可外露,子俨让他收起来,两人接着闲逛,南浔见到喜欢的小玩意儿便要用夜明珠换,浑然不知那珠子有多珍贵,子俨便给他讲了怀璧之罪的故事。 南浔听后疑惑地看着夜明珠,“这东西很珍贵吗?我送你些许?” 子俨笑笑,“我不缺钱,等哪日窘迫了,再问你借。” 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尖叫声,原来是杂耍的马被惊了,闹市中冲撞起来,眼见要撞着小孩儿,子俨飞身过去抱起她闪开,这场变故惊动的巡逻的士兵聚集过来,为首的那个将领子俨认识,不敢与之照面放下孩子躲起来。 他想南浔会在原地等他,结果等人散了去找时,发现他不见了。子俨顿时就慌了,上次不过百米的距离,南浔都找不到,这下不知道跑到何处去了,赶忙四处寻找。 直到傍晚经过翠玉居时,听说来了个很阔绰的客人,出手就是夜明珠,一颗颗足有拇指大。子俨冲进去就见南浔被一群女子包围着,拘促不安又无计可施,呆愣愣地任人轻薄。 子俨怒火中烧,完全没王侯公子的气度,三两三拔开那些女子,“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 南浔有点委屈,又有些不解,“他们说这里可以吃饭的,我想你也要吃饭,就来等你,可是……这里真可以吃饭吗?” 子俨深吸了口气,好吧,你是蓬莱仙岛上的人,不谙世事,就不怨你跑到妓院里来吃饭了。“怎么不在原处等我?” “人太多我被挤走了,等人少了想回去就找到这里来了。” 子俨无奈抚额,找回来了就好,“我带你去吃饭。”找了间酒肆后,子俨见他唇边有女子的唇印,忍不住问,“他们……亲你了?” 南浔疑惑,“嗯,她们也想与我气息相通吗?” 子俨觉得应该说得清楚点,以免他以后被人占了便宜还不知道,“那些是妓子,她们这样做,是想与你……燕好。” 南浔疑惑,“燕好是什么?” 子俨咳了声,“就是交欢?” 南浔愈发疑惑,“交欢又是什么?” 被他那双清澈无邪的眼睛探究的看来,子俨有种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就是……就是做了以后可以生小宝宝。” 南浔恍然大悟,“生小宝宝?我知道了。” 子俨以为他懂了,刚舒了口气端起茶喝,忽见他低下头搓着自己的衣角,耳根涨得通红,低低嚅嚅地问,“那……我和你……是不是也要生小宝宝?” “噗……”子俨一口茶差点没喷了出来,风度全无。 南浔见他这样更加的手足无措。 子俨好不容易平息下来,擦去他嘴边的唇印,低声向他解释,“男人和女人才可以生小宝宝,只是亲吻的话也不会生,还需要……嗯……做些别的事情。” “别的什么事情?” 子俨对这种打破沙锅问到底的行为,实在有些无可奈何,“……就是交|欢。” 好吧,又绕到之前的问题上来了,为了不让他问出怎么样交欢这种问题,子俨决定带他去书肆买些书启蒙下。尽量挑些委婉含蓄的吧。子俨想着,忽然衣袖被人扯了扯,他侧首见南浔将竹简递到他面前,恍然大悟地说:“原来男人和男人也可以交|欢啊?” 子俨顿时撞墙的心都有了,人类何时开放到连这种书也光明正大的摆出来卖了? 回到竹筏上,子俨见南浔津津有味地看着那书,有种深深的罪恶感。 好不容易南浔看完了,合起书说:“其实就是交|配。” 子俨张口结舌,动物才用交|配吧?算了,理解就好。“在我们这里,是不可以随便牵手亲吻的。” 南浔想想问,“那我与你……” 子俨有点心虚,“那个……我们结过契了,所以……嗯……无妨。” “哦。” 竹筏顺水划入一片莲花池里,莲叶足有半人高,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叶间点缀着朵朵莲花,或粉或白,清香阵阵。 南浔驱舟过去,攀下白莲,却并不采摘,深深地嗅着花香,垂眼亲吻着花瓣。 亲吻花草这种事多是女子为之,一个大男人做来未免太奇怪了,可他神色清肃虔诚,加之容貌隽秀,与莲花高洁清雅的气质融合,仿佛莲花之神再世。 第073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1) 他亲吻了好些莲花后,感叹道:“人世竟有如斯绝美之物,当真不虚此行。” 子俨执起衣袖替他擦起鼻尖的花粉,“你若喜欢,我陪你赏尽天下好景。” 南浔侧首看他,长睫水瞳,仿佛被蒹葭掩映的秋水,“子俨,我想听你弹琴。” 子俨解了琴坐于筏中,横琴膝上,弹得是那首《竹筏》。南浔闭目聆听,渐渐就有了些困意,环着他的腰,靠在他背上睡去。 感觉到他的拥抱,子俨微微一顿,然后接着弹下去,只是曲子里多了几分温柔甜蜜。 南浔醒来时,已是皎月当空,他还枕在子俨肩上,子俨也睡着了,清俊的脸带着笑意,有点不像初见时那个疏离的贵公子。 南浔出神地打量着他,眉似裁竹、鼻若悬胆、朱唇燕颔,这个人是他来陆地上见过最美好的事物,比莲花都令他心折。他忍不住凑过去亲亲他的眉他的唇,并没有什么绮念,只是一种本能的想要接近美好的事物,就像忍不住去亲吻莲花一般。 夜幕下鸿雁飞了过来,落在他肩膀上,南浔拆下竹筒打开信笺,看完之后以内力将书帛揉成粉末。 风吹莲叶沙沙地响,他侧耳聆听着,忽觉一阵杀气袭来,猛地推开子俨向后退去,便见一柄钢叉扎在竹筏上,接着又有数柄刺来,他足踩着荷叶连连闪过,然后躲入莲花丛中。 子俨从睡梦中惊醒时发现自己已经在水中,见时不是有钢叉落入水中,不敢贸然浮出水面。竹筏已经翻了,东西都掉到莲池里,他需要先找到自己的剑。 这段时间他日日与南浔一起练气,再水下已经可以潜伏两刻钟,随意游走。只是池底淤泥太深,剑可能已被埋住,需处处小心。 他正寻着,忽觉背后有杀意,猛然在水里一个扭身,握住袭来的凶器,一回首竟对上一张人脸,他借着钢叉上的力道回身一脚将他踢开,竟发现又有几人从莲花丛中游出,像鱼一般伶俐。 子俨这样想着,蓦然发现这些人竟真的拖着条鱼尾巴。 然后有许多鱼从他们身边游出,这些鱼身上都缠着水藻,绕着他上下游。子俨情知不妙往水面上浮,可在水中他动作那里快得过鱼,很快就被缠了个牢实。他感觉有人拿着钢叉向他走来,心想:吾命休矣,不知南浔有没有逃走? 后脑忽然被人敲了下,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时,子俨发现自己还在那片莲花池里,他侧卧在竹筏上,南浔就在他身边。他惊起问,“你没事吧?” 南浔睁开朦胧睡眼,“你醒啦。” 子俨见他身上没有伤痕,才放下心来,“昨晚是怎么了?” 南浔不解,“嗯?” “昨晚的忽然掉到水里,然后被一群鲛人围攻,被他们用水藻缠住,后来就失去了意识,是你救了我?” 南浔笑笑道:“鲛人在隰州古国,怎么会来到这里?你昨晚睡觉得的时候后脑磕到琴上了,现在还痛吗?” 后脑确实还隐隐作痛,只是真的磕到琴吗? 南浔没给他时间多琢磨是梦是真,起身划船,“我们走吧。” 过了莲池后南浔说看惯了水上风景,想看看地上了,这段时间就不走水路了,子俨当然不会拒绝。 上了岸以后南浔就习惯性的攥着子俨的衣袖,他对这片大陆很好奇神往,但同时也有对陌生世界的恐慌与迷茫。 “不如我们还是走水路吧?” 南浔勉强地摇摇头,“无妨,你别离开我就好。” 宽大的衣袖下,子俨与他十指相扣,“好。” 晚上亦同宿,南浔特别喜欢水,每天要洗好几次澡,晚上睡觉屋里还得备桶水。有几次子俨听到他半夜起来到水里泡一会儿,似乎他离了水就不能活,子俨提出走水路,他却又不肯。 这晚两人宿于客栈中,半夜南浔忽然捂住他的嘴,他被闷醒顺着南浔的手见门外人影绰绰,正往屋里投放烟雾。 子俨行走江湖数月,知道如此作派必是敌人,向南浔打了个手势,轻身下床将被子卷起,分别藏于门两侧。 不多时那人就以刀拔开门栓进入,足有三个人皆黑衣蒙面,为首那个直奔床|上劈刀就砍去,不是谋财而要害命。 子俨与南浔同时出手,那些黑衣人功夫竟不错,缠斗了好些时候才解决两个,而另一个破门而去了。子俨见南浔追出去,还未来得及阻止,听闻一阵破风声,猛然冲过去,挡在他身前,接着“哧”的声,利刃刺破血肉!‘ 南浔惊愣了,半晌语无伦次地问,“你……你……怎么样了?” 子俨勉强地笑着安慰他,“没事,帮我……把箭拔|出来。”还好只是射到肩膀上,应该没什么大碍。 “你忍着点疼。” “不疼,只是有点麻……”心里忽然一警,他听医工讲过,麻说明暗器上有毒,他此次出逃走得匆忙,并没有带解毒的药。若解不了毒有个三长两短,南浔怎么办……念头还未转完,脑子里就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子俨已经自己已经离开人世了,不是在客栈里也没有南浔,他挣扎着起身就见一人推门进来,约模三十五岁的男子,眉目疏朗,轮廓英挺,身材硬朗,极具侠气。 见子俨挣扎着起身,说:“别动,莫要撕破了伤口。”他声音亦和他人一般爽朗大气。 “敢问阁下是谁?” 来人冷淡地道:“南浔的师父。” 子俨听南浔提到过他师父,“在下有礼,不知南浔如何了?有没有伤着?” 尹淮道:“不妨事,他此时有事不能来见你,你先好好养着,等他忙完便会来见你。” 子俨悬着的心才放下来,困意立地又袭来,昏昏睡去。 回到隔壁,南浔问,“他如何了?” 尹淮声音里带着火气,“有你的海魂珠护着,他还能有什么事?你倒是大方,不光替他吸出毒药,还将我族至宝送于他,看你回去如何向你父皇交待。” 第073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2) 风吹开纱缦露出里间巨大的水桶,泡在水桶中的人着有白雪般的肌肤,水蓝色的眼瞳,以及海藻般碧绿的头发,那种美简直不是人间所能拥有。 “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伤,我岂能见死不救?”这竟是南浔的声音。 尹淮一摔衣袖,“多事!寻常刀剑岂能刺破鲛绡战甲?” “他并不知道我有鲛绡战甲,也是出于爱护我之心。他因我受伤,我怎能放任不管?” “你可知海魂珠与你何等重要?” “总重不过性命,他是拼了命的保护我。” 尹淮被他抵得无话可说,半晌叹息道:“你这次伤了元气,幻术不可再多用,跟我回隰州。” “可我还没有找到恒音玉。”传说恒音玉能永久的保留声音。 “这个不需要你操心,我自会安排人去找。” 南浔没有说话。 为了不让子俨发现南浔的异常,尹淮特意在他的药里加了点料。于是当子俨醒过来的时候,他的伤已恢复的差不多了,南浔也能再度施幻术变寻常人模样。 南浔送给他个荷包,“这颗珠子是辟水珠,佩了水不侵体,这个衣服你穿着,就不怕刀剑了。” 子俨不肯收,南浔忧伤道:“等你伤好后,我便要回去了,这个当是我送你的临别礼物,如何?” 子俨一顿,别过头去,顿了半晌道:“当日你说得结契之事,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 “可……” “可什么?” 子俨见他一派纯真的眼神,知道他其实并不知道结契是何深意,倒是自己多想了。他从腰间取出块玉佩来,郑重地道于南浔,“何时你再来瀛寰大陆,凭此便可找到我。” 发生了这些事,他若再猜不出南浔的身份,也太迟钝了些。 南浔也不客气的收了起来。 自从尹淮来后,南浔对子俨就没有以往那么依赖了,三人时常一起聊聊乐曲,不过多半是南浔与尹淮谈论,子俨默默听着。有时他们言语里带着家乡口言,子俨听不懂,就沉默地呆着,仿佛被两人隔离在外。 偶尔南浔发现了就会把他拉入话题,子俨也只是淡淡地应几声,不作深谈。 尹淮是南浔的师父,在这方面的造诣比子俨高多了。子俨对他很是敬佩,却对半点也熟稔不起来,故而言语十分客气。子俨平日里本就自矜身份,言辞不多,为人处事虽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却带着种疏离感,只是对南浔格为温柔纵容。此时多了尹淮,他又恢复了原本的性情。 尹淮向来潇洒随兴,谈笑间就能引人为知己,但对子俨也格外冷淡。南浔有次忍不住问他,“师父觉得子俨如何?” 尹淮直言,“其在音律上的天分不下于你。” “师父何不指点指点他?” 尹淮朗然道:“用不着我指点,他想学的都会学去。” “你对他的态度,和其他人类的态度不同,这是为何?” 尹淮不答。也许就有这样的人,彼此敬佩着,却又不肯主动接近,或许是对自己才华的自矜,也或者是两人气场的不合。 经此之后,南浔也就不再搓和两位了,当然两人顾着南浔也没有把表情弄得太僵。 过了半个月,南浔与子俨的伤都好了,尹淮提出要带南浔回家。南浔与子俨辞别的时候,子俨并未说什么挽留的话。两人一场相交清淡如水,离别的时候也是清淡如水。 然而,未过多久,两人又相遇了。这一回,他们不再是逍遥的渡客,彼此的身份已经揭开。 往事如流水,奔腾而去。一曲抚完,南浔止了琴弦。 许多年了,自从子俨离开后,他便再也没有唱过歌。子俨活着的时候,他不知道结契是何意。待到他走了,他才恍然大悟。然而,辜负的,永远也弥补不了了。 他从怀里拿出块玉佩,那便是子俨违背自己的族人,替他寻来的恒音玉。 当年他曾与子俨说要结契唱歌,后来却与师父尹淮对唱,对子俨来说,自己算不算是背叛呢?然而他从来都是宽容自己的,真如越曲儿所说,在自己面前,他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是那么骄傲的人,心里是否也曾觉得屈辱?可他还是包容着自己。 ——子俨,九百年了,我是否还能找到你,弥补当年的亏欠呢?能否再与你,共唱一曲?我又该去哪里寻你? 南北默默地聆听着他的故事,见他神思怅然,明白他的犹豫,说道:“这片大陆上有些人天赋异禀,能看透阴阳,参破生死,人们称他们为通灵者,比如聂旷等人。南浔陛下不妨去找他们看看,或许能知道子俨转世在什么地方。不过他们的行踪也不太好找,但总比寻找公子子俨的踪迹要容易些。” 南浔喜出望外,“哪里可以找到通灵者?” 这个南北倒不好回答了,“或许去帝都成功的几率在大些,毕竟那里是天下心脏,人才汇聚。” 南浔对金龙道:“我们去帝都吧。” “我准备去隰州古国,南浔陛下不回故国去看看吗?顺着淇水数日,便可到达隰州。” 南浔顿了下,摇了摇头,“我要去寻找子俨,我的时日已经无多了,这最后的时间,我想留给子俨。我曾经为了海国舍弃了他,现在,就让我为了他自私一回,放下肩头上的责任。” 没有谁能够指责他,他已经承担的够多了。 他们在淇水之畔分手,南浔驾起金龙又向帝都飞去。 到了越郡皇城后,金龙找个人少的地方降下云头来,而后缩到一寸大小钻入南浔的衣袖里。南浔一个人走在人潮涌动的大街上,心头有些恍恍。九百年过去了,他还是不习惯与人类接触。 他在街上漫无目地的走,问来来往往的人哪里可以找到通灵者,人们皆用奇异地眼神望着他,然后远远地避开了。 南浔觉得很不自在,可为了子俨,他只能忍受。 他在大街上徘徊了两天,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来,饿得前胸贴后背,小金龙也在他袖子里不停的扑腾,嚷着肚子好饿。 第074章 红楼女使萧黍如(1) 帝都不像郊野,他可以找到很多吃的,这里虽然也有河,可是人来人往的,他也不敢下水去捉鱼。 溜跶了会儿,看到街边有人卖面饼。他想起子俨曾用银两换东西,可他没有银两。子俨说鲛珠很贵重,他便取了两粒来。卖面饼的人看到他手里的鲛珠,竟然吓得拨腿就跑,连面饼摊也不要了。 南浔觉得很疑惑,他还是礼貌地留了两颗鲛珠下来,才取了两块面饼,一块给金龙,一块自己吃。 还没有吃完,便见被他吓跑的人回来了,他正要告诉他告诉留鲛珠了,就见那人指着他,对身后的官兵道:“就是他!竟然敢使用邪物!” 官兵向他一涌而来,南浔愣了两下,才想起来要逃跑。 终于甩开追兵,他累得气喘吁吁,不知道自己又错在哪里,人类的规矩好多,他觉得好麻烦。 这时候一个女子向他走了过来,“南浔公子,我家姑娘有请。” 南浔茫然地看着她,“你家姑娘是谁?你怎么会认得我?” 女子笑容款款,“奴婢不认得公子,便认得这把瑶皇琴。公子想必也猜到我家姑娘是谁了吧?” “原来是萧女使。” 不知道她请自己有何事?南浔对这个艳丽而豪气的女子很有好感,便冲她赠送自己瑶皇琴,也一定要去。况且总算是有一面之缘,问她一些人类的事情,总比胡乱找个人问的好。 南浔随着女子来到一座富丽堂皇的楼前,楼楹上写着两个洒脱俊逸的字,——红楼。 女子介绍道:“门楹上的字是当年着笠公子亲题的呢。” “是好字。” “自然。当代着笠公子的字称第二,没有敢称第一呢。他的字可是千金难求,只可惜……当年着笠公子可是红楼的常客,举杯对月,醉看美人笑,何等风流潇洒。” 谢笠的事迹,不知令多少春闺少女心动,又为他扼惋叹息。 说话间上了二楼,女子侧立于门口道:“我家姑娘在里面候着,公子请。” 南浔向门内作了揖,得到应允后才进来。 萧黍如一袭桃色衣裳,正往桌上摆放菜肴,听到脚步声回眸一笑道:“南浔陛下倒是君子之风,比人类还要礼数周到些。” 南浔微微讶异,自己掩饰的很好,谢瑾宸与舒白也并未泄露他的身份,这女子如何知道自己的身份? 萧黍如引他到桌边坐下,欠身替他倒酒,“瑶皇琴非一般之物,能驾驭它的也非一般之人。况且,鲛珠在帝国被称为邪物,已被大肆焚烧,这世间已不存在几颗。敢拿着鲛珠当街易物的人,还会是寻常之人吗?” 南浔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何种感觉,“原来是这样。” 他们上古三族,是神祇的血裔,身上流淌神祇的高贵血液。原来已经们人类称之为邪物了吗? 九百年,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虽然那时候人类已经遍布于瀛寰大陆上。但种族之间还是相安无事,人类羡慕他们,好奇他们。 他记得当年他被骗到青楼里去,大家都抢着要他的鲛珠。 南浔顿了会儿,仍旧疑惑,“仅凭此也不能断定我是南浔,毕竟那是九百年前的名字了。” 萧黍如端起酒杯,向他举盏,风情万种地道:“当然。最重要的原因,便是——我就是你要找的通灵者。” 南浔惊地忘了举杯,——这个女子,是个通灵者? 通灵者不应该是鹤发鸡皮、神秘莫测的老者么?或者白衣蒙脸、飘然出尘年轻女子?怎么会是这样风尘气十足的红楼女使? 他听说通灵者必须清心寡欲,才能上达天听,这个女子,怎么也不像清心寡欲的人吧? 萧黍如望着他微微一笑。 南浔神情一凝,他觉得这个女子似乎看透了他方才的想法,他不由得惭愧起来。 不过萧黍如向来豁达,也未曾着恼,“能否通灵,并非只看外表。就如同南浔陛下,谁又知道您已经一千多岁了?谁又能从你的外表,猜到你并非人类?皮囊不过表象而已。” 南浔起身致歉,“是我肤浅了。” 萧黍如不在意地笑了笑,“南浔陛下找通灵者,所为何事?” “我想找一个人。” “活人还是死人?” 南浔神色哀楚,“他……已经死了……九百年了,他是公子子俨。” “公子子俨么,你可有他留下的东西?” 南浔取出那块玉佩,贴身佩戴九百年,玉里有道道红丝,那是与他血脉相连的标志。 萧黍如道:“人死之后,会些一丝半缕的魂魄,寄托在生前喜爱之物上,通过这些散落的灵识,或可寻到他的踪迹。不过已经九百年了,我也不确定能否找到,权且一试,南浔陛下莫要抱太大的希望。” 南浔已经很感激了,“多谢姑娘!” “如此,我晚上便为陛下请一回灵。” 南浔起身作谢,“大恩大德,不知何以为报?”子俨与他说过,人类讲究礼尚往来,别人给你好处,必然也是求回报的。 萧黍如掠了掠鬓角,有些不太好意思,“我确实并非全无所求。……先生能否替你去趟栖霞山?” 南浔疑惑地望着她。 萧黍如解释道:“栖霞山乃是谢家的重地,谢家三千门客尽皆守在此处,且在谢家设下的强大结界,无论是从天上还是地下,都无法通过。想要上栖霞山对于普通人来说,难于登天。可是我实在担心着笠先生,不知他是否安好,先生可否替我去看一趟?” “既然无法通过,你为何会找到我?” “再严密的网,也有一个阙口,栖霞山也不例外。这个阙口旁人要过难如登天,对于鲛人却易如反掌。” “是什么阙口?” “一条水下秘道。栖霞山上有个醴湖,连通着乌衣溪,两者之间约模有一个时辰的水路,平常人游不过去,鲛人却可以。” 南浔见她殷殷牵挂之心,倒不忍心告诉她谢笠已经昏迷不醒了,“他虽不能行走,可有谢胤与瑾宸在身边,也过得很好,你不用太过担心。” 萧黍如微微松了口气,可南浔发现她神色并未松动,显然她不光是想知道谢笠是否安好。 “虽说如此,我还是想劳烦先生走一趟。” 第074章 红楼女史萧黍如(2) 既便如此萧黍如的神色依旧没有松下来,南浔觉得她要做的事情,应该并不简单。可是这个女子又能做什么呢? “我与谢胤谢瑾宸也有一面之缘,或许可以让你与着笠先生见一面。” 萧黍如摇摇头,“十五年来,无数人相求见着笠先生,却无一人得见。况且如今谢相已不在京中。” “倘若着笠先生也不在栖霞山了呢?” “便请先生将消息送到他房中。他床头柜子第三个抽屉里有个白瓷瓶子,也请陛下替我拿来。” 南浔觉得她的行为有些奇怪,不过子俨的消息比什么都重要,“我答应你。只是……实不相瞒,过了千年,我的灵力已接近油尽灯枯。姑娘竟然助我找到子俨的下落,我自也会竭尽所能的完成姑娘的心愿,只是能力有艰,希望有个万全之策。我想要见见子俨,那怕只是最后一眼。” “我理解先生的心情,我也在寻找一个人,只是找了许多年,也未曾寻着他的踪迹。” “不知姑娘要找的是谁?”他有些怀疑,如果连自己想找的人都找不到,怎么替自己找子俨呢? 萧黍如道:“他是我的孪生的弟弟,他叫萧谡如,我们的名字只有一个字之差。我弟弟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穿上同样的衣裳,连我母亲都分辩不出来。小的时候,我们家穷,只能教弟弟一个人的学费,可我也想读书呀,于是就偷偷地穿上弟弟的衣服去学堂,先生也分辩不出来。可我们也不能两个都在学堂里啊,所以我去学堂的时候,弟弟帮穿上我的衣裳留在家里。这样我们两人一人一天轮溜着上学堂。” “我的弟弟很懂事儿,他虽然比我小几个时辰,却处处让着我。父母去世后,也是我们两人相依为命。可有一天,他忽然就消失了。” “连姑娘也找不到他吗?” 萧黍如悲伤的摇摇头,目光湫然,“这世间总有些力量是人类无法抗拒的,我只是个通灵者,并没有什么力量。而我弟弟的已经被人从命轮上抹去,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找不到他。” 同病相怜,南浔想宽慰宽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片刻萧黍如便恢复成风情万种的样子,“我虽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却能看透别人的命运。待今晚我沐浴焚香,找到子俨的下落,南浔陛下再去栖霞山也不迟。” “多谢。” 萧黍如又向他举盏,“薄酒一杯,敬南浔陛下。” 南浔不胜酒力,浅呷了一下即止。萧黍如便也没再敬他,命人替他布菜,她备的全部都是素菜。 南浔想他既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没多顾忌,对着袖子说:“你也出来吃饭吧。” 但见金龙一闪,小金龙蹭地一下游了出来,恶腾腾地向餐桌扑腾去,“饿死老子了,我要吃掉十头猪!” 一眼看到萧黍如,立马收敛了下来,接着华丽丽地一个转身,变成人形,理理自己的头发,装出风度翩翩的样子。 萧黍如被扎得闭了下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就见一个男人站在自己眼前,金光闪闪的衣服,头戴黄金冠,腰佩夜明珠,手拿描金扇,那一身作派实在是…… 她还没找出合适的词来,就见他摇着描金的扇,笑出一口白牙,两根金色的龙须飞舞,“美丽的姑娘,请允许我向您献上一颗爱心……” 萧黍如:“……” 南浔一把后住那根胡须,将他提溜到桌边,“别乱变身,小心吓着人。”一边向萧黍如致谢,“让你见笑了。” 金龙扒拉开他的手,“说了多少遍,不许扯我的龙须!本神兽风度翩翩,气宇轩昂,怎么会吓着人?” “下次变成人之前,麻烦把你的胡子藏好。” 金龙奇道:“人类不都喜欢留胡子,显得成熟稳重么?谢胤都有胡子。” “人类是喜欢留胡子,可没有喜欢留龙须,你这金光闪闪的一根儿真像只泥鳅。” 金龙:“……”连个这一千多岁的老古董也被舒白带坏了。 这会儿萧黍如终于回过神了,“……这位土……呃……这位公子是……?”一不小心,差点说成“土财主”了。 “在下金钱。” “他叫金须须。” 两人同时道。 萧女使涵养十二分好,才没有笑抽过去,果然神兽的审美,咱们凡人不能理解。 吃完饭后,萧黍如又让女子带他去沐浴焚香,准备晚上的仪式,南浔一切遵照她的安排。 他离开后萧黍如便开始焚香沐浴。 一切准备好后,女子再次请南浔到萧黍如的房里,见她已经换下红装,洗尽铅华。素白麻衣,长发披肩,修眉联娟,依旧是风华绝代,却已略显沧桑。 人类的年龄是短暂的,韶华易逝。她不过三十不到的样子,眼角已经生了皱纹,不过倒添了些风韵。 萧黍如也自嘲起来,“相比与鲛人,我们人类便如花木,只开得一春便凋零吧?生命如此短暂,当年你倾心于那人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千年的孤独?” 南浔笑笑,“自然是想过的。可是……有些时候,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只不过子俨能为情而生,为情而死;他却什么也不能。 人类总是羡慕鲛人有千年的寿命,却不曾知道他们看遍生死的孤独。 海族从来都有禁忌,不许族人随便出隰州古国,便是怕他们会与其它的种族产生感情纠葛吧?山鬼有三十年寿命,人类有百年寿命,羽族有三百年寿命,而鲛人有千年寿命。没有一个种族能活得过他们,便注定了如果相爱,他们便是孤独终老的那一个。 九百年的岁月,太过漫长。漫长到南浔甚至庆幸自己化作了长明灯,否则没有子俨的岁月,他要如何渡过呢? 然而,纵使鲛人有千年的寿命,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子俨,如果能找到你,我便用最后的时光来陪你;如果找不到……我们鲛人是没有轮回了,我死后,便会化成泡沫。欠你的,便只能永生永世的欠下去了。 第074章 红楼女史萧黍如(3) 萧黍如焚了支香,递于他,“香烧完之前,如果找不到他的行踪,便没有希望了。” 南浔点点头。 她自己执起了那块玉佩,瞑目盘膝于香炉之下,呐呐的念起了咒语。 南浔看到一股绯红的光从她白净的指尖泛出,渗入到玉佩里。玉佩则像个无底洞似的,吞噬了她指尖的光芒。萧黍如不停的念着咒语,越来越多的光芒渗入其中,然而玉佩仍旧毫无反应。 南浔见她额头已是香汗淋漓,显然力有不怠了。 已经九百年了,子俨对他最后的依恋也消散了吧?人生百年,如果百年一轮回,子俨已经轮回九世了。每一世,他身边都会有不同的人,他对自己的情谊,怕早就烟消云散了吧。 南浔只觉心如刀绞。 可是,纵然子俨已经忘了他,他也不会有半句埋怨。终究,是自己亏欠他太多。 他的泪不由自主的落下来,尚未掉到地上,便化作一粒鲛珠。那鲛珠从地面弹起,撞到玉佩上,随即便被吸收了。 这时候,南浔发现那块玉佩终于有反应了,一缕白色的光芒从中飘了出来,飞出窗户,飞向未知的某处。 萧黍如指甲的红光跟白光,顺着窗户飘了出去。 南浔整个心都揪起来了,焦急地等待着结果。 案几上的沙漏一点点的在减少,南浔手里的香越来越短,已经快要烧到他的手了。 南浔紧张的汗都出来了,很想结个印使香停下来,又怕会适得其返,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忽然,香灭了。 萧黍如身子震动了下,睁开眼来。 南浔急问,“怎么样?找到了吗?” 萧黍如气息飘浮地道:“在皇城里,只是那里有强大的结界,我无法追踪进去,探清到底是谁。” 南浔已经激动的不是知道该怎么感谢才好了,有个方向便好,总比毫无头绪的好。 此时已是夜半时分了,再去栖霞山已经不妥,萧黍如也需要准备准备,便让南浔先在红楼里休息一晚。 侍女带着南浔离开后,萧黍如转动供桌上的烛台,随及侧门无声无息的滑开了。萧黍如执着蜡烛进入门后的秘道里,很快门又内然无声的合上了。她沿着秘道走了约模一盏茶的功夫,将蜡烛放在墙壁的灯槽上,然后理了理自己的鬓发衣衫,这才细步地进入秘道后的内门。 屋里并未点烛火,却并不黑暗,一颗夜明珠放在屋中,将里面照得灯火通明。萧黍如款款地进入内间,掀开茜纱帐,绵被里躺着一个男子。他似乎睡熟了,脸色透着不正常的白。 萧黍如轻轻地坐在床边,手指爱怜地抚上男子的脸颊,“檀郎,很快你便能醒来,很快。”风华绝代的女子轻轻的伏在男子的胸口,低低地吟起来,“到那时,我们便再也不分开了,檀郎,我的檀郎。” 这个暗室里并无他人,也没有人因为数年便传出死讯的男子,出现在这里而惊讶。 夜明珠的光辉静静地洒在男子脸颊上,更显得他面容温润如玉。 这个男子名唤楼檀。如果问京中谁家子弟堪与谢家儿郎媲美,大家会不约而同的想到楼檀。楼檀出身寒门,幼年师从南文子,文章锦绣,人品风流。 十八岁那年上巳节,得谢敛钦点作文,一篇长赋,满座惊艳。得谢敛亲赐“檀郎”之名,并赠宝马。那日他打马游街,面如冠玉,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少女心。 萧黍如还记得,那一日她也与旁的女子般怀着颗芳心悄悄地掀开了湘帘。彼时乌衣溪两侧梨花如雪,垂柳如烟。少女们采撷了万千的花瓣,铺阵在路上,怕地上的泥尘沾染了檀郎的衣角。 遥遥地便听到了有女子的惊呼声,她殷殷望去,便见檀郎打马经过花窗之上,那张脸清俊冷锐,寒若秋水。却着一袭浅绯色衣衫,将那清俊的眉眼染了抹桃色。 萧黍如听见自己的心遗落的声音,轻快而兴奋。她想到许多之前,不知道从哪里读来的一句诗: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许是她那目光太过殷切,檀郎被那目光惊着,回着阁楼的方向望了过来。萧黍如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眼,手心都是汗,握着绢帕半遮着脸颊。 便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清润的声音,“姐姐。” 萧黍如一惊,手中的绢帕便滑落了,被风一卷飘向楼下。白色的巾帕如一只蝶,飞向打马而过的少年。楼檀一伸手便接住由帕,恍若清江秋水的眸子泠泠地望着花窗上的两人。 万星沉入目,一眼已相惜。有时候钟情,只需要一眼。 隔日傍晚时分,萧黍如便邀南浔游乌衣溪,在画舫上屏绝了外人,将一副图递给南浔。 萧黍如指着地图道:“这里是乌衣溪,溪下有条河底暗道,连通着栖霞山的醴湖,据说着笠先生的住所便在醴湖边上,到了醴湖便能找到他。” 从乌衣溪潜泳到醴湖需得一个时辰,只有鲛人能通过。 南浔有些疑惑,“传闻栖霞山守卫森严,你如何得知谢笠的住所?” 萧黍如莫测地道:“我自然有我的途径,消息来源绝对可靠,你不必怀疑。” 南浔点点头。 萧黍如坦然道:“我知道这条秘道,谢家人也知晓。这其中可能有机关或者埋伏,你需要小心。” “我已经做好准备。” 萧黍如便将她要传送的消息给南浔,是个秘封的竹筒,她郑重地道:“请务必将这东西带给着笠先生,千万千万!” 南浔点头,准备走的时候,萧黍如又道:“且等等。” 南浔见她掠了掠发鬓,颇有些羞涩地道:“……我听谢三郎说……先生曾经……为我画了一副画……先生可否替我……拿回来……我想……留个念想……” 她那神情,好似怀春的少女。 南浔亦是深情的人,自然能体谅她的心情。他应诺后,纵身跃入乌衣溪里。 萧黍如望着泛着涟漪的水面,愧疚之情涌上心头。可此时刻,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075章 无情相国多情帝(1) 南浔跳入水底的那刻,鲛绡青衣变成碧绿的头发,露出五彩的鱼尾来。肌肤也变得雪白如玉,眼瞳如水,那是鲛人的形态。 生长在隰州古国的鲛人,身上流淌着父神的血液,有着父神赐予他们的美丽容貌。 初春的溪水冰冷噬骨,寻常人决计是受不住的。南浔是鲛人,从小在隰州冰寒的海水里浸泡,已经习惯了。 沿着乌衣溪溯流而上,没片刻便找着地图上的那条河底暗道。暗道里漆黑阴冷,南浔运用他们鲛人特有的声波,探索着路。 这里水速很缓慢,他游的很快,七彩的鱼尾在水底绚出美丽的涟漪,像彩虹一般。他们的尾巴,本就是父神掬彩虹之色凝聚而成的。 南浔游了一会儿,看到一张大网挡在前面,是张普通的渔网,上面还缠着死鱼的尸骨。 他十分奇怪,设想过种种危险的机关,怎么到这里只是张普通的渔网?莫非这网有什么玄机?还是这条水底暗道不是通往醴湖的。 他有些疑惑,仔细回忆地图,确定自己所走的路线并没有错。用术法凝成一把刀,刮破鱼网。等候了半刻钟的功夫,发现确实没有什么异常,才继续往前走去。 越往前,溪水越漆黑阴冷,南浔都觉得有点凉了,若是普通的人类,估计已经冻得喘不过气来。这估计也是萧黍如找他的原因吧。只是,她准备的也未免太充足了些,一切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带封信给谢笠? 南浔虽不是人类,也知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答应萧黍如,便替她做到。 又游了约模一刻钟,南浔看到第二张网。也是一张普通的网,不过织的不是那么细密。第一张是网普通的鲤鱼鲢鱼什么的。这一张就是网大鲵这等较为凶猛的鱼。 南浔又凝聚的术法斩破这张网,依旧什么危险也没有。 他愈发觉得奇怪,这条暗道真是通往醴湖的么?谢家怎么设这么简单的机关呢?他听子俨说,人类的有些想法很奇怪,他们上古三族的人永远也猜不透。猜不透的时候就别猜,按自己的想法走,就对了。 南浔也不打算猜谢家人的想法,他觉得萧黍如既然让自己帮她办事儿,给的路线必然也是可靠的,否则事儿也办不成。既然路线是可靠的,没有机关不是更好?往前就对了。 他不再犹豫,继续往前。越游越深,水越来越寒冷,他都觉得有点受不了了,开始瑟瑟发抖。 其实南浔自己也想多了,谢家之所以没有在这里设什么机关,是因为这水足够冷,没有什么东西能活着到达这里,故而根本就不需要设什么机关。 南浔屏着一口气摆动尾巴。他的速度已经越来越慢了,冰冷的水包围着他周身,他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僵硬,越来越不受自己控制。 必须快点浮出水面,否则自己也要冻死在这里。 南浔此时才觉得这个暗道的危险,他同时也发现,这里的水是静止的,水里没有任何的生气,别说鱼类,便是连点浮游的水生物都没有。 这是一片死水!没有空气,盐度非常高。寻常的的生物绝对不可能在这里存活。 南浔的感观也越来越迟钝,眼睛与嗅觉早在最初就是不能用的,现在连鲛人特有的音波也传不出去了。不知是因为身体越来越虚弱,还是因为这水的原因。 他现在每摆动一下尾巴都十分的困难,既便是生活在大海里的鲛人,也需要空气才能存活。他现在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胸口憋闷憋闷的,十分难受。 然而,他必须要前行。没道理死在这里,他已经知道了子俨的下落,绝对不可能死在这里。 纵然这是一片死水,他也要趟过去! 他已经熬过了以身为灯的九百年,绝对不会死在这里! 强大的执念操纵着他僵硬的身子,一点一点的往前游动。南浔似乎看到了子俨,他在水的尽头等着自己,清俊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向着那个笑容游了过去,子俨,子俨,九百年了,我们终将会见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游过来的,当他再一次有知觉的时候,发觉自己的音波可以传出去了。这里的水也和方才的不一样了,……和乌衣溪的水也不一样,甘甜可口,十分有灵气。 南浔知道,醴湖到了。 南浔泡在醴湖之中,身体渐渐的恢复了知觉。他潜伏在水底,等到最好的状态才寻了丛枯黄的芦苇,悄悄地浮出水面。 深夜时分,四周静悄悄的。 南浔看到醴湖边上有座小院,院里没有人迹,除了回廊上的灯,每间屋子都是漆黑的。 萧黍如说谢笠住在这个小院里,但却没有说是哪间,南浔得自己去寻找。 他从芦苇丛边悄悄上岸,又恢复成人的样子,并同时用术法隐去身形,悄悄地靠近小院。 传闻栖霞山是谢家最神秘的地方,比皇宫犹胜。谢家门客五千,其中三千剑客,一半守卫在这座山上。南浔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亦能感觉到谢家所设的结界,强大而周密,硬闯的话绝对会惊动那些门客,是绝不可行的。 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行迹,沿着醴湖芦苇丛轻轻的游动,一边用灵力探查哪里有人。谢笠喜静,栖霞山上人本来就很少,除了隐藏在暗处的那些暗卫,便只有几个侍候谢笠的小书童。 很快南浔发现了同类的气息,他顺着气息游去,等待月亮隐去后,悄悄上了岸。 毕竟是海皇,上古神祇的后裔,纵然灵力几近枯竭,也非人间术士可以比拟的。故而稍稍隐藏,便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入了那个房间。 房里没有人,里面书房、浴室、各种物品一应俱全。床边还放着个轮椅,这显然就是谢笠的房间。如同南浔所猜,谢胤已经带着谢笠离开了。 他四下看看,书房里挂着许多副画,每副画都题着诗句,卷题写着谢笠的名字。 第075章 无情相国多情帝(2) 他打开床头柜上第三个抽屉,果然见到一个玉瓷瓶子。心头疑云重重,便算萧黍如在栖霞山安排了人手,也不至于连床头柜里的小瓶子都知道。还是说她的这个眼线是谢笠贴身的人? 他将瓶子放入怀中,又将萧黍如让带进来的东西放在枕头下,忽然摸到了一粒鲛珠。 南浔大为好奇,这里竟然有鲛珠?东亓帝国不是早就毁了上古三族的遗物么?这里不光有还散落在墙角里,他又四下寻找起来,很书便收集到一捧的鲛珠。 这太奇怪了,谢笠的房间怎么会有这么多鲛珠? 难道…… 他正疑惑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人过来了。 他得赶紧找到萧黍如要的画,尽快离开这里。 这房里挂着许多副画,他就着月光一一扫过,并没有女子。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情急之下躲到帐后,发现床帐后面竟然还挂着幅画。画着上古的父神,以及环绕在他膝下的上古三族的子民,和乐融融。 南浔的心被触动,连躲藏都忘了,随着“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眼前就要暴露在来人面前,忽然有只手拉住了他。南浔吓了一跳,还未叫出声便被人捂住嘴巴,拉到帐后。 就着门外的灯光,他看到了那人的脸,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这时,一道强烈的光芒猛然刺入眼球,南浔只觉眼中一阵剧痛,接着脑一片空白,失去了意识。 ** 巍巍皇城,连绵几百余里,各抱地势,勾心斗角。 嬴宣立在皇城之上,望着黑色的獬豸纵身而起,飞入云端。谢胤抱着谢笠坐在獬豸背上,长身而去,未曾回望一眼。 嬴宣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次这样望着谢胤这样离开了,而他从来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太傅,果然,孤从来都不曾入得你的眼。 嬴宣低低地笑起来,眼神儿阴鸷决绝。 既然入不了你的眼,那便让你从今以后,只能看到我吧! 有些念头一但产生,便无法磨灭,就如同有些场景,一但看在眼里,便无法忘却。 嬴宣永远记得第一眼见到谢胤的场景。 那时候先帝嬴倚与谢敛突然失踪,各王争相逐位,他是父王唯一的儿子,便成为众王眼中刺。有一天晚上,叛军冲入宫中,母妃仓皇将五岁的他送入密室之中,嘱咐他千万别出声。 密室里黑洞洞的,没有一点光明。他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胳膊,连颤抖都需要压制,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密室的顶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哭喊声,与猖狂淫|秽的笑声。过了很久很久,那些声音终于停止了,接着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他知道那些恶魔已经走了,可他也被遗忘在这个密室里。 他不敢叫,怕招来恶魔。宁愿饿死在这里,也不要被恶魔吞噬。 他一直没有叫,也一直没有人发现他。 他蹲在角落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密室的门开了,一个脚步声传来。他害怕的往后缩,却发现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 那个人蹲在他面前,阳光从他背后射来,他的身影很高大。 他说:“别怕,我是来救你的。”那声音低沉,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他拿了个水囊送到他嘴边,“喝点水。” 他已经一个人待了很久很久,又饿又渴,不顾一切地接过水囊,贪婪急切地喝起来,那水很甜很甜。 然后他将自己抱在怀中,他的怀抱很宽阔,令人很安心。 他抱着自己,走出密室的时候,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别看。” 透过他的指缝,他看到地上满是血迹,看到母亲撕裂的衣服,看到一方白布盖着一个人。他们走过的时候,风吹起白布,他看到布下是母亲的尸体,她已经死了,眼睛却睁得非常非常的大,衣衫破落,满是淤青,身上一片狼藉。 他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闭上眼睛,一到夜晚就仿佛回到那个密室里,止不住的颤栗。那时候,谢胤就将他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脊背。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依赖上了谢胤,一时一刻都不敢离开他。外面战乱未平,各王拥兵自重。谢胤也不敢将他一人留在宫中,时刻带在身边。 也是在那时候,嬴宣看到了谢笠。躺在床|上那个人,脸色乌青乌青的,和母亲的脸色一样。嬴宣觉得他已经死了,他不敢靠近他,哭着闹着要出去。 可谢胤告诉他,“他还活着,我必须要陪在他身边,如果你不愿意,可以自己出去。” 嬴宣看着他冷硬的脸,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他心里,比不上那个快要死的人。 他想负气的离开,可是他不敢。他害怕外面的漆黑,更害怕没有依靠的感觉。他最后选择留在房间里,看着谢胤无微不至地照顾着那个人,目光温柔而无望。 他发现只要有谢笠在身边,他的眼神儿便不会在自己身边停留。他故意弄出声响,打碎茶杯,弄坏桌椅等,他也仅是瞧上一眼,随即若无其事的吩咐下人收拾。 久而久之,听到茶杯摔碎,他甚至都不会回头看看自己。 虽然他与他们处在同一间屋子里,可嬴宣却觉得,自己永远在他们之外,永永远远也无法走进他的心门。 那段时间,白天,谢胤带着他处理朝堂上的一切事务;晚上,陪着在谢笠身边,替他擦洗、揉捏身子,陪他谈天说话。谢笠从来不会回答他,他却孜孜不倦。他不是个话多的人,对着谢笠,却似有无尽的话要说。 嬴宣说坐在旁边的书桌上,做着谢胤交待的功课,一边听谢胤呐呐低语,说着他与谢笠的过往。 谢胤的声音很好听,低沉稳重,让人觉得安心。 他多希望那些话是对着自己说的。 晚上,谢胤睡在谢笠床边的软榻上,他睡在谢胤旁边的小床|上。他有时候半夜惊醒,发现谢胤的脸永远是对着谢笠的。 他哭着想爬上谢胤的床,谢胤很快就会醒来,将他抱回小床|上,坐在床边哄他睡觉。 第076章 隰有鲛女乃何人(1) 每天他都看见谢胤的眼睛是红的,面色蜡黄。朝中的事儿,谢家的事儿,还有谢笠需要他照顾,他忙得甚至没有休息的时间。 他有时候就想,如果谢笠死了,他是不是轻松些?有时候又觉得,如果那个人死了,谢胤估计也活不了了。 半年之后,朝局稳定了下来,谢笠也醒了过来。 谢笠醒来的那天,他也在,他看到谢笠睁开眼那瞬间,谢胤脸上的神情,他无法描述,依稀想到一个词,——枯木回春。 谢胤那双血红的眼睛亮了起来,盈满水波。他紧紧地握着谢笠的人,不住地颤抖。 他从未见沉着冷静的谢胤,如此激动过。 也是从谢笠醒后,谢胤对自己的态度亲切起来。他记得那天谢笠看着他,笑说道:“王上倒有些像三郎,真是想他了,这半年,不知道他在羽山可好?”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谢胤替他夹了块鱼,虽然他以前从不吃鱼,这回却很乖很乖地吃完了。 晚上,他依旧趴在旁边的小书桌上写字,谢胤与谢笠说着话。他听得入了神,忽然手被握住了,头顶上传来谢胤的声音,有点严厉,却很耐心。 “悬腕、抬肩,写字要走心。” 颈边一缕微凉,他侧头,原来是谢胤的头发垂了下来。 五岁的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爱,只是很想待在这个人身边,就像待在母亲身边一样。 一年以后,天下彻底的平定下来。那天,上完早朝后,他依旧像往常一样要跟谢胤回栖霞山。谢胤却阻止了他,他拱着手,向朝堂下的大臣一般恭敬而疏离,“陛下,宫内宫外,皆已肃清,陛下不必再去臣家,可以留宿宫中了。” 他当即就懞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太……太傅不要孤了?” 谢胤声音冷硬地道:“陛下,宫里才是你的家,才是你应该住的地方。”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的身子瑟瑟的发抖。他不想待在这里,母妃就是死在这里,这里有黑漆漆的密室,还有一群一群的恶魔。 他竭力忍住不哭,终究只是不到七岁的小孩儿,哇地一声哭起来,抱住谢胤的腿,“孤不要留在这里,孤要跟太傅在一起,这里有恶魔,孤不要留在这里……” 他哭得撕心裂肺,男人却不动声色,任由他求了一遍又一遍,仍旧不肯带他回去。 等他终于哭得没劲了,男人蹲了下来,告诉他,“男儿有泪不轻弹,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今天你必须留在宫里,如果你觉得害怕,可以想办法让我陪你,但绝不是哭。” 他抽抽噎噎地道:“我……我怎么才能让太傅留下来?” “如果你能把白天教你的书都背会,我会留到你睡着再回去。” 那天,他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终于把书都背完了。谢胤果然守信,陪在他床边。然而等他半夜醒来,看着空荡荡的寝宫,孤冷与恐惧将他紧紧地包围,一整夜他再也没有睡着。 那天,他故意背书背到很晚,听着更声响起,暗藏着兴奋道:“还有两个时辰就要上朝了,太傅家离得又远,来回跑很花时间,不如就在宫里歇息吧?孤命人给太傅准备房间。” 谢胤面无表情地道:“外臣留宿宫中不合规矩,臣先告辞了。” “太傅……” 谢胤坚决地道:“臣必须回去。”向他行了个礼,长身而去。 嬴宣知道他必须回去的理由,他要见谢笠。每天必须见他一面,他才安心。就如同自己每天要见到他,才能安心一样。 谢胤言出必行,说让他留在宫里,就坚决不带他回去。他终于明白,自己彻彻底底地被这个人抛下了。 他愤然地将茶杯摔在地上,望着那尖尖的碎片,忽然笑了起来,抬起脚,踩到上面。 瓷片刺破他脚心的时候,他心里竟升起股疯狂的快意。——不惜自伤,也要掠夺的快意! 当谢胤回到宫里来的时候,那股快意愈发的深浓了。他要从谢笠手中,抢回这个人!他心里有个声音猖狂地笑着,脸上却是可怜痛苦的表情,委委屈屈地道:“太傅,孤好痛。” 面若寒霜地谢胤,在看到他那样的表情下,也微微动容,接过大夫手里的棉球,亲自替他擦洗伤口。 他看惯了他照顾谢笠,因此知道他的太傅虽然永远板着张脸,可是比谁都温柔。 ——他终于享受了这温柔。这温柔像毒药,明知会毒烂肝肠,可一但碰触到了,就再也戒不掉。 这样的方法他用过很多次,渐渐地就不管用了。 随着他越长越大,谢胤陪伴他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对他的小手段也越来越不假辞色。 那一天,他练剑时无意受了伤,派人去通知谢胤。黄门侍卫回来报,谢相正在处理公务,无暇过来。他已经两天没有见着谢胤了,想着趁自己受伤之际,去讨点关怀,于是自己上了栖霞山。 那时候正是傍晚,落日的斜晖十分美丽。 他到小院里,见谢胤正抱着谢笠赏落日,谢笠说了句什么,谢胤垂眸,微微一笑。 那瞬间,落日的余晖洒在他眼中,霞光万丈。 嬴宣呆呆地望着他,心“嘭嘭”地跳。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冷面如霜的太傅,也会笑。他笑起来,竟这般好看。而谢笠,竟已经习惯了他的微笑。 原来,自己惊鸿一瞥的微笑,对谢笠来说已经习已为常了么? 他的忌妒到发狂。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了谢胤向他微笑,他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身|下一片潮湿。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隔天,服侍他的嬷嬷看到床单,告诉他:“陛下长大了,也是该通人事的时候了。” 嬷嬷向他讲述了男女之事,他既兴奋又惶惶,原来这么些年依赖着太傅,竟然是因为爱上了他吗? 爱上了自己的太傅? 这种感觉如刀口舔蜜,又危险,又甜蜜。 此后的梦里,他总是会梦到太傅,他离那个人越来越近,从最开始的牵手,到拥抱,到梦里他将威严霸气的太傅压在身|下,那种感觉刺激的他几乎要发疯。 第076章 隰有鲛女乃何人(2) 他沉迷于意|淫中无法自拨,看谢胤的眼神也越来越无法克制,时时粘在他身边。 十三岁那年,谢胤正式让他亲政,替他选拨妃子。然后突然就疏远了他,再也不踏足他的寝宫,每日下完朝便回家,一刻不肯多留。 嬴宣猜到他应该是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了,不过没关系,他从来就没有想要隐瞒他。 然而他从来没想到谢胤做的这么彻底,只要下朝之后,除非有军机大事,否则用什么理由都无法请他回来。他甚至时不时的提出要休沐,整日整日地陪在谢笠身边。 一想到两人谈天说笑,卿卿我我,他的心就长起一颗毒瘤,不停地流着脓血,腥臭难闻。 他痛恨谢笠,从第一眼看到他,就祈望着他早点死,这样太傅就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这些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再诅咒着谢笠,可是他依然苟延残喘着。他想不明白,他都已经残废了,为什么不索兴死去,为何还要拖累太傅? 他更想不明白,为何太傅会对一个残废如此深情。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谢家相国,只要他想要,天下什么样的男子不会有?为何他偏偏要对一个残废上心?失去双腿的残废,能给他鱼|水之欢吗?他为何对这么年轻的自己不屑一顾? 他同时又无比的明白,有种爱情,叫非他不可,就像自己一样。 他的心日复一日被毒液浸泡着,当见到那个与谢胤长得相像的男子后,终于毒发了。 他疯狂地占有着那个男人,想像着在自己身|下的这个人、被自己肆意侵犯的这个人,就是太傅。高高在上的、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太傅。 那种感觉,几乎令他丧失心智。 可他也无比清楚地知道,这个人,不是自己的解药。有够解自己身上毒的,只有那个遥不可及的男人。 可是,那个男人越来越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离自己越来越远,他的心里,已经没有自己一点点位置了。怕是连整个天下,都及不上谢笠在他心中的分量吧? 当他再一次带着谢笠离开的时候,他开始放|纵自己,沉沦在淫|秽的欲望里,便似乎忘记了那个人的无情。 然而一切赤|祼祼地呈现在谢胤眼前,终于无可挽回。 骄傲如谢胤,绝计不可能任他为所欲为;而毒入骨髓的嬴宣,也不可能任他远走高飞。 既然如此,那就撕碎一切,来场彻彻底底的拼斗吧。 太傅,你教了孤这么些年,就让你看看,孤到底学会了些什么吧? 这个天下是我嬴家的天下的,你也是我嬴家的人,我要这个天下,也要你。而谢笠,只配埋葬在黄土之中! 他的手指深深地钳入在墙里,只听“咔嚓”一声,城墙的砖石被他生生的捏碎一块。嬴宣将手中的砖石捏得粉碎,嘴角带着愉悦的笑容,仿佛捏碎的是谢笠的头颅。 ——孤是这片大地的王,这大地上的任何东西,都是孤的。任何胆敢觊觎孤东西的人,都教他粉身碎骨! “隰桑有阿,其中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南浔恍恍惚惚间,听到有歌声隐隐约约传来,伴着潺潺的江水。他的思绪也被带得飘飘浮浮,似乎回到了九百年的隰州故国。 那时候,隰州故国上种植着一种树,名曰扶桑。传说那是一种神树,是日神栖居的树,天上地下,也只是虞渊和隰州古国才有。 扶桑花每年夏天开花,花期约模半个月,花朵硕大艳丽,就像旭日的颜色。 南浔记得海国的珊瑚宫殿前,便有一颗扶桑花,团团如盖,枝叶婆娑。很小的时候,便在这棵扶桑树下,向师父尹淮学习唱歌。 海国的儿女,都喜欢唱歌,他们的声音有着摄人心魄的魅力。 人类有这样的传说,鲛人以歌声为武器,吸引大海上的船只,让他们迷失方向,近而吞噬他们。 其实这都是误传,鲛人并不吃人,他们以鱼和水藻为食物。更确切地说,上古三族的子民皆不屑于吃人,在他们眼里人类不过是父神的唾液,是肮脏被唾弃的。 到南浔那个年代,虽然种族的歧视已经渐渐的淡了,不过作为神祇血裔的优越感并没有消失。鲛人与山鬼还好些,羽族最为自负。 最先与人类交好的是山鬼,他们是以爱为名的一族,崇尚美与自由。他们落入人间,将繁花撒遍四野。 随后鲛人也开始与人类交往了,那时候的人类还是善良友好的,他们体内的血腥还未被激发出来。 那时候,南浔还曾邀过子俨去隰州古国。 仿佛是个夏天的傍晚,扶桑花开得如火如荼,他躺在花枝上看海上落霞。听见有脚步声回过头来,就见子俨拿着帛卷过来,一袭长衫如雪,气韵风流。他摘下一朵扶桑花,向他掷去。 扶桑花砸在子俨头上,他接过花,仰头看来,莞尔一笑。那刹间,夕阳洒在他清俊的脸上,笑容比扶桑花都要好看。 “你也上来看看晚霞。” 子俨纵身跃到扶桑树上,坐在他旁边。南浔侧过身将头枕在他腿上,“你手里拿是的什么?” “是首新诗,你看看如何?” 南浔打开帛卷,便见着这首《隰桑》了。 那日他们在海岸漫步时,听海国子民哼唱着歌谣,旋律十分优美,便问南浔,“他们唱得是什么?” “扶桑树婀娜多姿,叶子浓密茂盛。我看见了那位君子,心里的欢快无法言喻……心中藏着对他深深的爱恋,欲语还羞。我将那爱恋藏于心中,时时刻刻铭记在怀。” 子俨斟酌了两日,写下此诗。 子俨仰望着扶桑树,“这就是扶桑树么?海国的神树?” “是的。它也是海国爱情的象征,每对子民互许终生的时候,都会来到扶桑树下祷告。” 第076章 隰有鲛女乃何人(3) 子俨垂眸望着他,海风吹动他的长发,拂在南浔的脸上。他觉得有点痒,要拂开。子俨撩过自己的头发,又拿起一缕南浔的,以气劲斩断发丝,结成一束。 他仰望着扶桑树,与南浔十指相叩,吟唱着他新写的诗句,“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那个时候,南浔还不知道人间有这样的句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不知道人间有这样的习俗,结发为夫妻。 子俨从来都没有对他言过爱,不是爱得不够深,只是爱得太深。两个人相差千年的岁月,他不忍他走后自己孤独,所以宁愿不说。 耳边歌声悠悠,南浔感觉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他急切地反握过去,“子俨!子俨!” 那只手顿了下,接着是把清冷的声音,“南浔陛下,我是瑟兰佩尔。” 南浔睁开眼,眼前的人白发蓝眸,高贵而神秘,正是羽族新一任的王,瑟兰佩尔。 南浔想起来了,他昏迷前确实见到瑟兰佩尔了,他也在谢笠的房间。“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该在昆吾加冕吗?” “我们羽族有一件东西流落在人间,要找到这个东西,才能加冕为王。不过南浔陛下,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看看。” 南浔顺着他所指望去,才发现眼前早不是谢笠的那间屋子,而眼前竟出现了一只只的鲛人。他们在碧绿的海水里自由的嬉戏,七彩的尾巴绚出一道道彩虹,美丽不可方物。 南浔惊愕地瞪大眼睛,以为一切都是幻觉。 他不敢置信地掐了自己一把,很痛,而眼前的一切并没有消失。 是真的么?可是怎么可能呢? 这些鲛人的身边开满了紫红色的对叶莲,一片一片的环绕着海岸生长,像一道道紫红色的云雾飘浮,它们倒映在海水里面,如诗如画。 南浔的眼眶不由得又湿湿了。 ——这……是故乡的景色!他的故乡,隰州古国,便盛开满了紫红色的对叶莲。 那时候,战争还没有开始,他的子民们还自由自在的生活在蓝天碧海之下,在开满对叶莲的海水里嬉戏、欢笑。 九百年了,自己再也没有回过故乡。 嬉戏的鲛人见了突然出现的他,也都惊讶起来,随即友好的向他围来,唱着歌谣欢迎他。 南浔呆愣愣的站着,那是远古时期的歌谣,音调古朴沉厚。他们的歌声纯真、自由、无忧无虑。他想到一千多年前,他还小的时候。那时候这片大地上还没有战争,各族相与群居,其乐融融。 这是幻影么?谢家人营造的幻境? 他疑惑地望向瑟兰佩尔,瑟兰佩尔道:“南浔陛下,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一个白发苍苍的鲛人老者,拖着他华彩的鱼尾过来,“年轻人,你们是从哪里来?” 南浔有瞬间的愣怔,他想起自己已经有一千多岁了,怕是比眼前这位老者年纪都大。之所以还保持着年轻时的样子,是使术用了幻术维持着样貌,他怕子俨认不出自己来。 他仍旧是不敢相信,又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很痛!幻象里是不会痛的。他握住老人的手,那手冰冷、粗糙,果然是真正实实存在的。 他疑惑地问老者,“我从醴湖而来,这里哪里?你们怎么在这里?” “醴湖啊?据说在这个结界的上方,我们的子孙称之为天湖。这里是谢家的结界,属于瀛寰大陆的某处,又与那片大陆隔绝了。” 南浔望着他们脸上和乐的容颜,幸福、安乐。那不是经历过战争的人们能有的容颜。 “你们……一直生活在这里?” 老者点点头,“是啊。很多年了,我很小的时候便来到了这里,那时候,西亓的武卒打到隰州古国,我的母亲带着我们迁徙、流离。后来遇到了谢家人,他为我们建了个结界,从此便再也没有离开过。我们的子孙后代,已经没有多少知道这个结界外还有一片天地。” 南浔羡慕道:“不知道也好。” “现在战争结束了吗?” “结束了。” “隰州古国胜利了吗?” 南浔摇摇头。 老者的眼神黯然了下来,“我们的族人呢?都还好吗?” “隰州古国灭亡了,族人流落在大海深处,渴望着父神归来。我们……正在为此努力着。” 老人沉默了。 “这个结界能离开吗?” 老人似乎有些惭愧,“没有人愿意离开这里。” 九百年来,他们亦时常思念着故国,可是没有人尝试着离开过。经历过那场战争的老人,已经没有勇气回到战争中;没有经历过战争的年轻人,几乎不知道这片天地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南浔亦无法说些什么。当年,抛弃海国子民的,正是他们王室,正是他的父亲。 云层中有缥缈的歌声传来,南浔仰首望去,便看到一只只张着雪白翅膀的羽族,他们有着瑟兰佩尔一样的金发蓝眸,高贵典雅。 南浔抓住瑟兰佩尔的手,有些激动,“瑟兰佩尔,这是你们羽族的子民,这个结界里也生活着羽族的子民。” “是的,还有山鬼一族。” 随着他的声音,天空中簌簌的飘落下花瓣来,五彩缤纷。长着七彩蝶翅的山鬼在空中起舞,随着他们每一下扑扇着翅膀,漫天花瓣飘飘洒洒。 原来这里,不光是鲛人的天堂,亦是羽族、山鬼的天堂。 每一个种族都不曾灭亡,他们在谢家的结界里,自由安稳的生活。 南浔愈发的不能理解谢家了,是他们辅助郢帝,几乎将三族赶尽杀绝;又是他们,为三族建立一个世外桃源,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既当刽子手,又当救世主,他们究竟有何目的? 瑟兰佩尔问,“谢家让你们生活在这里,有什么条件吗?” “条件么?”老者想了想,“并没有什么……似乎有一条,如果那也算条件的话。” “是什么?” “每代谢家家主成亲后,三族里便会轮流着挑一名纯洁的女子献给他。约模一年,那名她会被送回来,但是不会记得这一年所发生的事情。” 第077章 世间仙居隰州岛(1) “这些女子有什么变化吗?” 老者略为窘迫地道:“她们已经不是少女。” 南浔不解,“不是少女是何意?变成男子了?” 老者咳了声,“……是……变成少妇了。” 南浔尴尬地转过头,愈发疑惑重重。 谢家历代主母都是王室公主,嫡子也是王室公主的儿子,那他们要三族的女子做什么?难道是贪图美貌?果然如此便不会只要一个,且隔一年便送回来。如果不是贪图美貌,要这些女子又是做什么?三族轮流着送,又是为何? “所有的女子都送回来了吗?” “没有。”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初春的晨晓,淇水之上薄雾缥缈,水色似缥。一朵朵的紫红色对叶莲在碧水之上漂荡,唯美浪漫,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并不存在。 淇水边上,小毛驴站在枯黄的芦苇丛中,老凤凰站在小毛驴背上,薄雪躺在老凤凰的羽毛里睡得呼呼的。变故出现的太快,两神兽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半晌,两兽面面相觑,老凤凰用翅膀拍拍小毛驴的脑袋,“呆瓜,你不去救你家主人?” 小毛驴无奈地撇撇嘴,“我是只旱驴,要不山鸡姐姐你去吧?” 老凤凰拿白眼怼他,“你见过会游泳的凤凰?” 小毛驴眨巴着长睫毛,一派天真无邪,兴冲冲地道:“没见过,但是听过呀。” “听过?” 小毛驴笑得那叫一个憨厚可爱,“落汤鸡呀!” 老凤凰:“……”真想一翅膀拍死这个扮猪吃老虎的家伙! 老凤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闲闲地道:“反正谢小三会游泳,也淹不死,随你怎么办吧。” 小毛驴没心没肺地道:“祸害遗千年,小白白那祸害肯定也死不了,我们闲着也是闲着,山鸡姐姐,要不我们俩也来喝一蛊?” 老凤凰:“……” 谢瑾宸如果知道自己家座骑如此心大,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不过此刻他正紧追着那个鲛人女子,一路往淇水深处游去。鲛人不愧是水中生物,游的速度十分快。谢瑾宸从小就跟着谢笠学习游泳,他的技术也是十分好,却终始差那么一点点距离追上她。 他感觉到这个鲛人是刻意要引他去哪里,然而她那张脸却令他无法停下来。怎么会有鲛人长得如此像大哥?难道…… 他想到在北豳古国采取黄雚之食时,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愈发想要弄清楚真相,愈发的无法停下来。 他追得太及,因此没有注意到周围的情况。隆冬刚过,淇水水底竟然长满了水荇,它们伸展着柔软的身姿,随着水波荡漾。像一只只章鱼,伸展着触手,随时准备将他死死的缠住。 这时,鲛人女子忽然一摆鱼尾,竟一下窜到谢瑾宸身后来。谢瑾宸水性十分好,但比鲛人还是差远了。等他转过身在的时候,就对上鲛人女子的脸。 她悬浮在水中,碧绿的头发如水藻般荡漾,胸前是对叶莲织成的裹胸,七彩的鱼尾一下一下的摆动。 近看她的脸,谢瑾宸愈发的疑惑起来。她的五官实在与大哥太像了,若非眼神儿和眉间的朱砂痣,他几乎要忍不住叫起大哥来。如果一个普通人与谢笠长这么像,他还不致于惊讶,可这女子是鲛人,大哥和鲛人有什么关系?难道这是谢家另外一个秘密吗? “你到底是谁?”他用传音入密问。 鲛人女子是听得懂人语的,她扬起了唇,轻轻笑了笑。她笑的样子与大哥也像,温煦和善的,“如果你能走出这里,便会知道一个关于你身体的秘密。” 谢瑾宸再次追问,“你到底是谁?” “你大哥的故人。”说完她一摆鱼尾,便转入水荇丛中。 谢瑾宸跟过去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大哥的故人?他想起南浔送陆鱼之翼的时候说过,他不过是个跑腿的,送药的另有其人。后来他问过二哥,大哥在海国可有什么故人,当时二哥并未说什么,但显然他是知道大哥确实在海国有故人的。 他最开始以为大哥交友遍天下,那故人应该是乔雪青那样的朋友。现在看来,并非如此。这个女子,只怕与大哥有什么血缘关系,会是什么呢? 这女子刻意将自己引到这里来的,为得又是什么?谢瑾宸不由得戒备起来,环顾四周,继而惊愕地瞪大眼睛。 这里已经不是淇水了,而是在海底! 他看见了五颜六色的珊瑚,或如树枝,或如鸡冠。一只只海贝半隐半藏于泥土里,有的甚至张开蚌壳,吐着珍珠。各种不知名的海底生物展示它们着华美的身躯,七彩的鱼儿在他身边游来游去,一点也不怕生人。 谢瑾宸被眼前的景致迷得失神,不过片刻便醒了过来,心里升起一股浓浓的不安。越是美丽的东西,往往越是危险。自己是怎么从淇水到这海底世界的?鲛人女子说得关于自己的秘密,是什么秘密? 这时候,他感觉到胸口闷闷的,呼吸有点困难。他得换气了,从追着女子跳进水里到现在,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他抛下疑惑向水面上浮去,浮了好一会儿,仍旧不到尽头,这时他已感觉到喘不过气来,头晕眼花。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将全身的力道都集中在两臂上,加劲力道划水。 划了好一会儿,水面依旧遥不可及。 他的神志已经开始乱了,不由自主的张大嘴巴,咸涩地海水灌了进来。他被呛得太阳穴隐隐作痛,终于稍稍清醒了些。他知道这个地方他是游不出去的,否则那个女子不会带他进来。他也并未发现那个女子对他有什么恶意,她说关于身体的秘密是什么? 他心思浮动,越来越无法集中精神游泳,越来越多的水呛入到自己口中,太阳穴跟针扎了似的痛。 难道要淹死在这里么?不!不行!他还没有替大哥找到药!他必须去沬邑! 这个念头无比的强大,强大到他竟然产生的幻觉,感觉呼吸忽然顺畅起来。被闷到半死忽然一口空气入口,那种感觉太过美妙,令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第077章 世间仙居隰州岛(2) 好一会儿,他整个人都平息下来,才蓦然发现这一切并非幻觉,他真的能在水底顺畅的呼吸了。 他身子一僵,猛然低下头,而后赫然发现自己的腿,果然变成了七彩的鱼尾。 谢瑾宸并未惊讶,反倒面沉如水。 原来这就是那个鲛人要告诉自己的,关于自己身体的秘密。可是,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她是怎么知道的?她与大哥真的是那种关系么? 他想到北豳古国那棵大树里的情景,那是他从未敢对人说的场景。 那时候,他被胸前的木制项圈牵引着来到树的中心,看到一个巨大的鸟巢。鸟巢里存放着无数雪白的卵,不用猜也知道那是羽族的卵。在羽卵的正上方,有个洞,洞里是一颗赤色的果实。 看到果实的那刻,木技项圈发出灼热的光芒,烫得谢瑾宸胸口都痛了起来。它向是在告诉自己,这就是黄雚之食。 谢瑾宸喜出望外,划着双臂向赤果游去。肉眼看来,那不过是百米的距离,然而,他划了许久,也无论碰触到那枚果实。它始终在自己百米之外的地方,可望而不可及。 赤果越来越红,看起来已经熟透了。他还记得谢胤说的,果实成熟一刻钟内,必须采下,否则便与树一起枯萎。 他愈发急切地想要靠近果实,然而欲速则不达,那果实看着向离他越来越远了。谢瑾宸如热锅上的蚂蚁,想到如果采不下这枚果实,自己将会失去两个兄长,便痛彻心扉。 胸前的项圈也越来越烫,不停地闪烁着红光,急切地催促着他。眼见赤果越来越红,红到快要燃烧起来了。谢瑾宸心急如焚,手足无措之时,忽地纵身而起,不管不顾地向赤果扑去。 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真的就扑到赤果边上去了!他大喜过望,一把摘下赤果,与此同时项圈的光芒也瞬消失了。 谢瑾宸从惊喜中回过神来,将赤果小心翼翼地放入衣袖中,眼角的余光望见自己的肩膀,猛然大吃一惊! 他的背后,不知何时竟长出一对雪白的翅膀来! 翅膀从肩胛骨长出,刺破衣服,一下一下的扇动,使他悬浮于半空中。 谢瑾宸活了二十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人,到那天,才蓦然发现自己是个羽族。所以当他看到谢胤化成三足金乌的时候,并没有多么奇怪。毕竟他与谢胤是同一个母亲,瑟兰子篆既然是血女的后人,他们流淌着羽族的血统也不奇怪。 可是现在,他怎么又拥有着鲛人的鱼尾?难道父亲谢敛是个鲛人?堂堂东亓帝国的前任相国,是个鲛人?他隐瞒了世人一辈子?这怎么可能?一个鲛人,怎么可能替人类卖命? 越来越多的疑问盘居在谢瑾宸的心头,谢家有太多的秘密,即便是身为未来继承人的他,也不得而知。 有了鱼尾之后,谢瑾宸很快就游出了海底,吸进去的水已经不再苦涩了,到了淇水里。他怕吓着舒白,浮出水面的时候,收了鱼尾,变成以前的样子。 浮出水面后,雾气已经散了,方才那只小舟已经变成废木头,飘浮在水面上。紫红色的对叶莲漂漂荡荡,却不见了舒白的踪影,水中还有一丝丝的腥气。 谢瑾宸心不由得提上嗓眼,他记得舒白不会游泳。一个鲤鱼打挺跳到岸上,见两只神兽正在斗嘴,小薄雪睡得呼呼的,疾问,“你家主人呢?” 小毛驴偷喝了舒白的酒,两边驴脸红扑扑的,笑得没心没肺,“好像被个黑漆漆地大怪物给吞了。” 谢瑾宸不可置信地望着两只,“他出事了,你们还有心情喝酒?” 老凤凰闲闲地道:“又不管老鸟我的事儿,我可不会游泳。” 小毛驴嘿嘿地笑,“我也是旱驴,不会游泳。” 谢瑾宸勃然大怒,恶狠狠地道:“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剥了你的皮做阿胶!” 小毛驴疑问,“阿胶是什么?” 老凤凰言简意赅地道:“就是驴皮膏。” 小毛驴眨巴着大眼睛,很真诚地谢瑾宸道:“难道你不知道,我的真身其实是只山羊吗?” 谢瑾宸:“……” 他已经被这两个老东西气得没脾气了,一头扎进水里,又化出鱼尾,顺着血腥气找过去。许是变出鱼尾的关系,谢瑾宸感觉自己游动的速度非常的快。不一刻便从淇水游到海里,五光十色的海底生物绚丽夺目。 然而纵使景致如画,谢瑾宸也没心情看。他忧心如焚,舒白不会水,如果是从自己离开他便被拖下水,已经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会发生什么事情?他是神之引者,不会那么容易死亡。然而这么浓的血腥味,他又受了多重的伤?上一回消耗的灵力还没有恢复,他对付得了那个黑怪物么? 他越想越是焦急,游得也越来越快,很快,他发现水越来越浅了。又游了约模半刻钟,他浮出了水面。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大片大片的紫红色花海,如同云雾飘浮在碧蓝色的海面上。连接着花海的是座小岛,礁石嶙峋,沙滩金黄。 谢瑾宸在靠海的礁石上,看到两个古老的文字,他并不认得,但可以猜出来,是“隰州”。 隰州古国,上古时期鲛人的国度。这个国度也在瀛寰大陆的东南方向,与沬邑古国,仅有隔着一道媚习海峡。 “媚习海峡”其实是人类取的,媚原是沬邑的“沬”,习是隰州的“隰”,只因这两个字太过生僻,许多人不认识,久而久之,便被传成“媚习”二字。 他在对叶莲丛中看到了血迹,拂开半人高的花枝,瞬间脸色苍白如死。 ——落在对花丛中的,赫然就是舒白的袖底剑! 日暮寒鸦连翼起,千载兴亡商洛城。 商洛城位于瀛寰大陆中原以北的方向,与随国毗邻。九百年前,郢帝统一瀛寰大陆,定都商洛,建立第一个由人类统治的国家,——西亓帝国。 定都之后,与郢帝一起打天下的谢晋自然也得到了厚赏,谢家的宗祠便立在商洛城内。 第077章 世间仙居隰州岛(3) 商洛作为瀛寰大陆的心脏,延续了近五百年。直到西亓末年,嬴夏昏庸无道,引起国人暴动。谢腊率王室子弟衣冠南渡,定都越郡,立嬴夏之子嬴仁为帝,史称东亓。 自此商洛便作为陪都存在,被唤作西都。 随着东亓帝国的权利重心慢慢转移到东都越郡,这个西都便越来越可有可无。不过谢家的宗祠却一直留在商洛古城内,每代谢家宗主继位,都要去商洛故居举行仪式。 到东亓王朝中期,商洛已经沦为普通的郡邑。百年前,谢瑾宸祖父谢涧立了大功,谢家相国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赏无可赏的亓帝便将西都商洛,作为封邑,赏给了谢涧。 谢涧是个极有先见之明的人,他在得到这块封地的时候,便重修了商洛城。城墙皆是用糯米混着粘里筑成,坚不可破。此后又减免商洛之地的赋税,免除徭役。 谢家历代相国皆以国事这重,心怀天下,从不偏私,却对商洛这块儿上的百姓格外的仁和。 谢敛、谢笠、谢胤也延续他的政策,轻徭薄赋。商洛靠近渭河,谢敛当政期间兴修水利,鼓励农耕,使原本略为干旱的中原以北之地,变成鱼米之乡。后来谢笠又带了个人来,从此商洛变成了个富城。 这个人是在谢笠游历江湖的时候救到的。和南北一样,他也是个犯人,黥为城守。 那天谢笠进城的时候,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儿趴在田边,眼睛直直地盯着秧苗,像饿死鬼看着馒头似的。他心生不忍,便走了过去,“老人家,这秧苗还要几个月才能结稻呢。您要是饿了,我这里有几个饼,您先吃着?” 那老头儿并不理睬他,依旧直直地盯着秧苗,边盯还边写写画画的。 谢笠被晾在一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旁边另一个城守道:“你别理他,那就是个疯子,整天就知道盯着田里望,也不知道望什么。还在自家田里种了一田的稗子和秧,说什么这样可以让粮食结的更多些。这不是傻子吗?鬼都知道这样收成不好。他还不死心,一连三种了三年,结果颗粒无收,把老娘媳妇都饿死了。他自己命大,活了下来,大家都觉得他不孝,所以把他黥了面发配到这里来看守城门。” 谢笠见他眼神儿清明,并不像是疯癲,便道:“我给你一块地儿,随便你种地什么样?还管你吃饭?” 那人还没说话,倒是城守先开口了,“他就一个疯子,你这小哥儿还真信了?” 谢笠笑道:“为什么不信,万一是真的呢?可以造福多少百姓。”心想:便算不成功,我谢家家大业大,还养一个人有什么关系? “你愿不愿意跟我去种地?” 那人想也不想地点头了。于是谢笠就向城役赎了他,带回了商洛,给了他一块儿田种。怕他太废寝忘食,还专门按排了人照顾他。 起先大家皆觉得他这做法不可理解,不过三年之后,就赞叹他慧眼识英雄。 老头儿没有辜负谢笠的期望,研究了三年终于找到了高粮食产量的方法。这些方法推广后,农民的收成自然提到起来。 百姓闻此皆欲前往,故而商洛城的人口,是同等城邑的三倍之多。 谢笠亲赐了老头儿一个名号,——黍离。 取“彼黍离离,彼稷之苗”之意。 从谢敛那代开来,谢家便开始豢养门客,到谢笠之时达到最盛时期,门客足有五千余人。谢家又是千年世族,族中子弟不计其数。养活这些门客和族人,光靠谢相的奉禄是不够的,部分钱便是商洛的税收。 除此之外,谢家的钱庄也便布全国各处,为谢家经济来源之一。 故而商洛城,可谓是谢家的根基所在。不过外人不知道的是,除此之外,谢家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也在商洛谢氏宗祠里。 此次谢笠突然犯病,谢胤心中担忧,便带他回商洛。 两人乘着獬豸,一路腾云驾雾,片刻便到了商洛上空。冬日里,罡风扑面,割脸如刀。谢胤用大氅裹住谢笠,又结了结界护住两人。 到故居之上,獬豸忽然长嘶一声,停了下来。与此同时,谢胤的眉头也深深的皱了起来,空气中带着浓浓的血腥之气,煞戾极重。 谢胤低头一看,顿时吸了口凉气! 云层之下便是谢家的宗祠,从西亓建国到现在,已有千年的历史。东亓初年,谢晋当政的时候,这座宗祠重新修茸过一次,是由当时瀛寰大陆上最著名的木匠偃师督建。偃师建的另一座建筑,便是桃花古刹。 桃花古刹埋在地下近四百年,在封印解开后,刹身整个儿出现在地面,而没有丝毫损坏,可见偃师的建造水平。 谢家宗祠与桃花古刹一样,建造精巧,机关密布。他还结合了谢家的术法,除非谢家人,是无法自由出入的。 此时,这座古老的木制建筑,竟然被血染成了红色! 从屋顶到房梁,皆是血红色。浓烈的血腥味冲入云端,令谢胤极欲作呕。而他怀里的谢笠更是脸色乌青,气息奄奄。那日服下的黄雚之食,似乎完全没起作用。 獬豸不适地打了个响鼻,“这是煞血阵法。以亲族的血为媒,引凶戾之气,攻击亲人,这是同室操戈。” 这个阵法,显然是故意针对谢笠的。 谢胤对着云层冷冷地道:“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 话音方落,便听见一阵零落落的琵琶声,一个青衣人抱着琵琶从云中走来,身姿颀长,优雅从容。他怀中的琵琶通身如雪,是用上好的玉石雕琢而成的。青衣人笑容邪魅,“好侄儿,小叔叔的这个见面礼,可还拿得出手?” “果然是你。” 谢敛的庶出弟弟,——谢致。 说话的时候,谢胤的眉头紧紧地皱起。随着谢致的靠近,一股强大的邪恶力灵逼了过来,令他十分不舒服。 ——他身上怎么会有这么邪恶的力量?同样是谢家人,对比谢笠的悲悯仁爱,愈发觉得难以忍受。 第078章 巍巍西都商洛城(1) 谢致仅比谢笠大四岁,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的。谢致敏而好学,智而多谋,美仪容,允文允武,对朝政也十分的敏感。很得先相谢涧的喜爱,甚至有传言,若非他是庶出,便可取代谢敛成为相国。 谢家相国历来英年早逝,谢涧不惑之年的时候,沉于弱水之中。此时谢致也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跟随兄长谢敛。谢敛对这个庶出的弟弟还是十分宽和的。 谢笠游历天下后,谢胤曾与谢致一起为谢敛办事。谢致处事果断老辣,有时候连谢胤都佩服。 按说这样的人辅佐谢笠当相国是极好的,两人有血缘关系,总比谢胤这个义子要强多了。然而谢敛最后却选择了谢胤,这让许多人大惑不解。 谢胤也曾委婉地问过谢敛,谢敛道:“阿致此人智而不仁、心中无爱、野心太大。我还在的时候,他不敢做什么。我若不在了,阿笠必降不住他。若由他当权,则谢家迟早会灭亡。” 说着又嘱咐谢胤:“你若能笼络住他,可收为己用;若笼络不住,必得斩草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谢敛向来识人善用,此次也是一语成谶。 只是谢胤没有想到,他竟然能残忍至斯,住在谢家宗祠里的那些人,都是他的亲人。当年,这些人还曾为他与自己作对过。 谢胤凤眼冷凝,“你好大的手笔。” 谢致毫不在意地笑笑,“过讲过讲。送给你的礼物,怎么能含糊?” “父亲大人当年说得不错,你智而不仁、心中无爱,若由你当权只会遗害天下,果不其然。你今日杀了谢家这么多人,便只是想给我个颜色看看吗?” 谢致嘴角微挑,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琵琶,“这只是第一份礼物,接下来的才是好戏。不过,等你过了这一关,才有资格看到接下来的。” 他说话的时候,獬豸猛然扬蹄而起,尖尖的角猛然向他攻去。却在触碰到谢致的衣角的时候,他忽然化成了泡影,消失在白云之中。 谢胤摇了摇头,“没用的,这只是他的一个影像。” 谢致刚出现的时候,他便发现了,十五年未见,这个人已经变得很强大了。那些力量如此的邪恶,他是从哪里学到的?这些年,背嵬军找遍瀛寰大陆,也未寻着他的踪迹,他躲到哪里去了? 空气里还飘荡着谢致的声音,轻佻而邪气,“好侄儿,等你过了这关,叔叔再跟你好好叙个旧。” 并不是所有的谢家儿郎都天生有灵力,谢家嫡子灵力最为纯正。庶出子弟天分有高有低,最高的也仅是嫡子的三成。随着血缘越来越浅,谢家子弟的灵力也越来越稀薄。不过相对于普通人,他们还是高人一等的。 谢致的灵力在庶子之中算是一等一的,他又刻苦,多年来也小有成就。 最开始,他是不将谢胤放在眼里的。随着谢敛越来越信任谢胤,他也渐渐地关注这个对手。无意中发现他竟然有着不输于谢笠的天分,这让谢致十分的吃惊,与此同时,他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也正是他这份警觉,在最危险的关头救了他一命。 就这一点来说,谢胤与谢笠的警觉性,远远不如他。 而也正是因为那个无意之中的发现,让他窥破了谢家的秘密,以致于有今日之难。 谢胤望着谢笠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心忧如焚,只望谢瑾宸能快点找到赤蔽之冠,救醒谢笠。 随着谢致的离开,阵法突然启动,血光直冲云霄,形成一个偌大的六芒星阵,将他们困在阵中。谢笠面色苍白,气息已经越来越虚弱了。 煞血之阵,凶戾之处在于施阵者绝情绝爱,以亲人的血为祭,其残忍可想而知。 谢氏亲族的血液里,或多或少都存在着灵力,这样的法阵启动了,连谢胤这种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都感觉到不适,何况谢笠? 若光是谢胤与獬豸被困在这个阵里,自然不足为虑。而此时他们却有些投鼠忌器。 所谓血脉相连,布阵所用的是谢笠亲的人血,如果他强行破开阵法,必会伤及阿笠。此刻阿笠的身子承受不了任何的伤害。 若不破开阵法,它会一点点耗尽阿笠的生命。有什么万全之策,能将阿笠毫发无伤的带走呢? 他担忧地望向谢笠,发现他眉宇紧蹙,神色哀伤。一滴清泪顺着他眼角划下,未及落到地上,便化成了珍珠,坠入云端。风吹开他的衣摆,露出截鱼尾来。不过那鱼鳞并非五光十色,而是黯淡无光的。 此时的谢笠已经虚弱到极致,连人类的形态都维持不住。自从十五年前那一战之后,他的鱼尾,便再也没有收回去过。 谢胤的心一阵抽痛,这些年来,他不时地在阿笠枕边摸到鲛珠,却从不知道这鲛珠是何时落下的。 他的阿笠是如此骄傲倔强的人,既便内心再痛楚,也永久保持着微笑的样子。现在,他终于痛得受不了了吗?阿笠,阿笠,枉我自负一生,却无法护你周全。 他轻轻地拭去他眼角的泪痕,“阿笠,我们再拼一回。拼得过,我们一起等三郎归来;拼不过,我们一起携手黄泉。” 他将谢笠靠在他的怀中,解下腰间佩戴的陶埙。 这只埙便是离开帝都那天,瑟兰子篆给他的。当日他以为谢笠去世了,毁了自己的埙。如今谢笠还活着,他便也可为他重拾音律。 那埙声幽而不伤,沉而不郁,令人闻之只觉得静,好似叶落天地间,寒鸦鸣清河。 谢胤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会吹埙,是向母亲瑟兰子篆学的。 久违的画面被这埙声勾了起来。他依稀记得,那个深秋的暮色里,有个女子独立于小桥之中,西风盈袖。身后树枝已经半秃了,时不时有一片叶子飘零零地落下。 脚下是条清河,她的身影倒映在河水里,单薄而寥落。那时候,她就捧着陶埙,吹着这首曲子。有寒鸦从她身旁飞过,或许是被她的曲子吸引,落在她的肩膀上。 那个女子,就是他的母亲,——瑟兰子篆。 第078章 巍巍西都商洛城(2) 那时候,他就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听着她吹曲子。 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觉得母亲是没有心的。她像一个冰雕的美人,不会哭,不会笑,可望而不可及。既便是对亲生儿子,也不会多给一个眼神儿。 可每次听到她吹埙的时候,他又觉得,或许母亲是有心的,她只是不让自己触碰她的心罢了。 他曾经很想很想靠近她,为此他悄悄地学了吹埙,想借此拉近与她的关系。 他终于练熟了那只曲子后,站在那座小桥上为她吹奏。他以为她会给自己一个眼神,可是她默然的走开了。 那时候,他就彻底的明白了,不是自己走不进她的心里。而是她从不允许别人走进她的心中。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他再也不试图靠近她。 他与瑟兰子篆一生起活了六年。某一天早晨起来的时候,他发现她不在了,他没有吃惊,也没有寻找,从此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她知道瑟兰子篆去了那里,就像这六年来的很多天一样。 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非常非常的美丽。有着冰雪般冰冷的容颜,也有着冰雪般精致无暇的容颜。 这样的女人,从来都不缺少男人的爱慕。他看过不同的男人出入她的房间,有年轻的,也有老的,有长得好看的,也有长得奇丑无比的。她从来不挑男人的长相,他挑的是他们的力量。 这些出入她房间的男人,要么有强大的灵力,要么武功高强。他有一次无意地看见了他们,像蛇一般交缠在一起的身子,无比的恶心。 他甚至看到了她的脸,既便是在那种时候,她的眼睛依旧是冰冷无情的。 从那个时候,他开始对她产生了厌恶的情绪。在这几年间,他看到了那个女人生下了好几个孩子,那是他名义上的妹妹。 他想到自己的父亲或许也是这些男人中的一个,就觉得无比的恶心。 她将那些孩子生下来后,就送走了,从此以后,他再也没见过那些妹妹。 有一次,他悄悄地跟在她身后,想看着他将妹妹送到那里去。她走了好远好远的路,走到一个水井边上。她用手指抚摸了女孩儿的脸,然后将她丢到了井里。 他吓得惊叫起来,瑟兰子篆回过头。他看到有晶莹的东西在她眼中,但那一定是错觉。 那段时间,他时常做恶梦,梦到自己敢被丢到井里。他甚至想要逃跑,可他还太小了,跑不了。等他再大些,他终于明白她不会将自己丢到井里,他开始疑问为什么。那些都是她的孩子,她对他们一点感情也没有么?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她原本就是块冰雪,能够行走的冰雪罢了,否则怎么能无情至斯呢? 确定她真的离开后,他甚至有种松了开气的感觉。 那时候他也不过五六岁,翅膀都还没有长硬。好在他天生灵力非常,早早的就学会的隐藏自己。 后来他遇到了谢笠,终于找到了一个伴。他真正的踏足了人类的世间,学会了做人。 他在谢家遇到瑟兰子篆的时候,她依旧是冰冷无情的。 他看到了坐在她旁边的那个男人,东亓帝国的相国谢敛。他与以往的那些男人不同,他的眼神清澈温暖,令人如沐春风。 这是一个很强大的男人,比以往的那些男人都强大。或许这个男人,能留住她吧?他有些期待,也有点担忧。 那天晚上,谢敛找到了他,要他留在谢家。并说他知道他们的身份,那时候,他觉得羞愧,又有些遗憾。 他羞愧于母亲以往的淫|乱,也遗憾她错过这样的男人。 当谢敛表示他并不再在意的时候,那瞬间,他竟是感动的。那毕竟是他的母亲,无论她有再多的不好,他都希望她能找到一个托付终于的人。眼前的这个男人如此的宽容大度,没有谁比他更好的。 那阵子,瑟兰子篆也安份了下来,虽然依旧冷冰冰的。 过不了多久,她就怀孕了。听到这个消息,只怕谢敛都没有他高兴。又过了没多久,小三郎出世了。当谢敛将软乎乎的小婴儿送到她怀里的时候,他看到她眼里有温情一闪而过。 他想,终于有东西能拴住她了吧? 然而,小三郎两岁半的时候,她又毫无征兆的离开了。 他抱着小三郎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站到了另一个男人身边。小三郎哭着闹着要她抱,她却面无表情,目光空洞冰冷。 那个时候,他终于明白,便算是骨肉情亲,也抵挡不了她骨子里的淫|贱本性。 他抱着小三郎离开了,从此他们的世界里,再也没有“母亲”二字。 她对这个女人,有过眷恋,有过厌恶,有过鄙夷,有过痛恨,也有过失望,却从来没有过体谅。他一直以为她的淫|贱是本性,却不知道一切皆是因为诅咒。 ——来自先祖的诅咒。 他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母亲,明白了她的身不由己。 那个诅咒如此的恶毒,比之自己每月每月承受的罪之烙印的折磨,生生世世为妓为娼,更加屈辱痛楚。因为有那个诅咒在,她就得不停地寻找男人,被那些恶心的男人压在身下。 她受够了这样的侮辱,所以宁可亲手杀了自己的女儿,也不要她们来到这个世上,和自己一样受辱?可她有如此狠的心肠,为何自己却苟延残喘了下来? 他并不是希望她去死,只是觉得以她的心肠,那样做才是正常。而她没有那样做,是不是还有未尽的心愿? 而他终究没有问出口,十三年前的一切,像一道深深的沟壑,横戈在他们之间,将他们最后一丝母子情份,也消磨干净。 或许多年以前,她也只是一个爱娇的少女,有个最最天真浪漫的梦想?她变成这样并非情愿,只是因为那个恶毒的诅咒罢了。 ——血女终于随着火山湮灭,那个诅咒也不复存在,希望你从今以后,能好好的生活。 第079章 世事沧桑皆泡影(1) 谢胤闭目吹奏着隐埙,曲声幽然悲怆,不知不觉间,一滴清泪划过脸颊,落到陶埙之上。一阵细碎的龟裂声传来,陶埙裂了来缝,继而碎成两半。 谢胤看到埙内有一颗心形的晶石,纯洁透明,晶莹无暇。 谢捧着那晶石,有些回不过神。就在陶埙碎开的瞬间,冰雪一般的光芒潋滟开来,煞血阵中的光芒被冲洗的暗淡了下来。 谢胤迅速抓住时机,鸿蒙宝剑铮然出鞘,剑光凌厉无匹的向阵中斩去。金色的光芒如同洪流般涌而出,冲击着阵中血光,一时间金红二色混在一起,如霞光漫天。 与此同时,獬豸长嘶一声,纵身而起,驮着二人向阵法之外冲去。强大的戾气侵袭而来,竟比九天之上的罡风更为凶烈,饶是上古神兽,也不由自主的顿住了脚步。 鸿蒙宝剑横扫而来,剑气披离。他沉声念着咒语,“天道玄默,无容无则,大不可极,深不可测,尚与人化,知不能得……” 上古宝剑配合着他体内强大的灵力,瞬间便将煞血阵法压了下去。獬豸纵身而起,冲出结界,长啸而去。 谢胤道:“去谢家宗祠。” 獬豸有些不解,“煞血之阵凶戾无比,会招来无数恶灵,此时去那里,等于羊入虎口。” 谢胤不容置疑地道:“煞血之阵已破,已经破有什么能困住我。”若非投鼠忌器,他们岂会被困在这一个小阵里?况且,谢家五千门客,三千背嵬军,难道是白养活的? 獬豸降下云头,落到谢家宗祠里。这座百年古祠已完全被血洗了一遍,腥气逼人。 他们方落下,便有无数噬血的精物怪叫着扑上来。这时,谢胤以指扣剑,龙吟阵阵,瞬间数十个术士出现,与那些精怪缠斗起来。 谢致诛杀谢家人时,他们之所以不出手,是因为没有得到命令。 谢胤抱着谢笠径直进入谢家宗祠里。这个宗祠十分大,一路过了几重门,每一重门都有剑客、术士和背嵬军把守,里里外外加起来,不下于一千五六人。他们分工明确,互不干扰。除非敌人杀到面前,否则绝不轻易离开宗祠一步。 越过这九重门,才见到谢氏先祖和牌位。谢笠对獬豸道:“到我袖里来。” 獬豸化作小猫大小,钻入他袖子里。 谢胤抱着谢笠进入宗祠,到先祖神像前躬身叩拜,而后将谢笠的血滴入香炉里。随即,一个金色的咒印闪了出来,绕着谢笠闪烁了一阵,好似确认他的身份,接着地下出现了一道暗门。 谢胤抱着他步入暗门之中,沿着楼梯一路向下。 如此又过了几重门,每一重都必须以血验证,才能通过。 这血必须是谢家宗主的血才可。每代谢家宗主继任之前,都要到宗祠里举行仪式,仪式中的一项便是点血承裔。 请祖宗承认他是谢家下一任宗主,只有嫡子的血才能得到祖宗的认可。也只有得到祖宗认可的谢家子孙,才能进入这个宗祠里面。 故而,现在除了谢笠,没有人能踏入这个宗祠,便是谢瑾宸也不可。 谢胤沿着楼梯一直往下。谢家宗祠与桃花古刹皆出于偃师之后,未用一钉一铁,全是以卯榫相合的方法建成,里面机关密布,阵中布阵。 谢家宗祠分阴祠阳祠,阴阳二祠一个在地上,一个在地下,如同镜像倒影。 不过世人极少知道,地下的这个才是阳祠。这里供奉着谢家的至宝,它掌握着谢家的命脉。 谢胤抱着谢笠来到阳祠最下层,也是整个建筑的顶层。因是倒立的缘故,这一层面积是最小的。正中间放置着一个木龛,是用上古神木扶桑木制作成的。木龛中存放着的便是谢家的至宝。 谢胤将谢笠放置在木龛下的蒲团上,躬身下拜。 在他弯腰的一瞬间,忽然一道黑影鬼魅般地向飘来,一掌击在他后心,他促不防及,被一掌打中命门,顿时一口血喷了出来…… ** 缈缈穹苍,不知其涯。日居月诸,胡迭而微。 初春的风从大海上吹来,有种潮湿的寒冷。淇水之上,一叶扁舟飘荡。有女子立在舟头,粗布衣衫,身骨瘦削,脊背硬挺,一身的清正坚韧。 这女子便是南北。 与南浔分别后,她驾着小舟前往隰州古国而来。对于海国的一些事情,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她一直铭记着父亲的教训,——南家史客,对于历史要不虚美,不隐恶,实录历史。 淇水之上雾气很大,南北闻到一股海水与血的腥味,很浓郁。她的小舟被雾气环绕着,飘荡了许久也穿不出雾气。 这时,南北听到一阵歌声,缥缈回旋,煞是动人。 她向着歌声划去,不过很快歌声便消失了,她再一次失去了方向。这样一路摸索着前行,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看到隐隐起伏的山脉了。她大喜过望,靠到岸上去,见岸上立着一个白衣女子,与她相对的则是一只小毛驴,驴背上的老凤凰,凤凰背上的小娃娃。 她乡遇故交,便是南北这样理性的女子也不由得激动起来,“红米米、青毛毛,你们怎么在这里?” 两只神兽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是叫自己,异口同声道:“别让我听到那个蠢名字!” 南北莞尔,谁让你们有那么恶趣味的主人。又看向它们对面的那个女子,目光不由得为之一夺。既便同身为女子,也不由赞叹一声,好美! 这女子有着冰雪般晶莹无暇的容颜,同时也有着雪冰般冷漠无情的眼神,让她想到昆吾雪山上的冰川。她正疑惑这人是谁的时候,小薄雪挥舞着圆滚滚的小胳膊,甜甜地叫起来,“南北北~” 南北:“……”南北北是什么东西? “你们是准备去沬邑吗?谢三郎和舒兄呢?”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白衣女子在听到谢三郎时,冰雪般的面容微微变化。 老凤凰闲闲地道:“方才有个鲛人在海上唱歌,姓谢的色狼就追了过去,被引到海里去了。他家姘头就追上去,结果被一个黑色的怪物给吞了。谢三狼回来见不着他家姘头,就追过去了。就是这样。” 第079章 世事沧桑皆泡影(2) “那你们……就袖手旁观?” “你见过会游泳的凤凰?” “你见过会游泳的毛驴?” 南北无语,“谢三郎不会无缘无故的去追那个鲛人,这其中是不是还有什么原因?” 果然是史客,思路清晰。 “那鲛人长得很像谢着笠。” 南北了然,“那便不奇怪了。鲛女突然出现,想来是要将他们引到隰州古国去。恐怕他们现在处境有此危险,正好我也要前往隰州古国,我们一起去。” 小毛驴望了望天空道:“没有那么简单,这海上长年雾气缭绕,光凭目力恐怕飞不过去。” 南北也道:“来时我向附近的渔人打听过,据说九百年前,西亓帝国发动了对隰州古国的战争后,这条媚习海陕便再也没有人能渡过。他们都说海上云雾连天,云雾里藏着噬人的怪物,会将渔人困在其中吞噬掉。这说法与八百里流沙界的说法相同,估计真有怪物也说不准。” 老凤凰正想说“所以,我们在这里等他们就好了”,南北截住了他的话头,“不过,你们俩是上古神兽,这片瀛寰大陆上神格仅次于上古神祇的神兽,那些云雾里的小怪物,连你们一根手指头,哦不,你们没有手指头,连你们一根毛发都比不过吧?所以,我相信你们!” 两只被捧得飘飘然,连认怂都不好意思了。 老凤凰仰着头,“那就勉为其难地陪你走一趟吧。” 小毛驴狗腿地道:“我跟山鸡姐姐一起。” 这时,那白衣女子也飞起来了,南北这时才发现她背后竟生出一双洁白的翅膀来。她不禁大为疑惑,问二神兽,“这位是?” 小毛驴摇摇头,“不认识。” 老凤凰道:“她浑身冷冰冰的,没有生气,似乎连心也没有,感觉像是昆吾雪山下的尸体。” 小毛驴小尾巴摇啊摇的,“山鸡姐姐你好厉害啊,竟然能感觉到她有没有心。可是没有心还能活吗?” 老凤凰鼻孔朝天,“懒得跟你这蠢驴说。” 南北道:“我们跟上去吧。” 于是小毛驴驮着南北,老凤凰带着小薄雪向云雾中飞云。 海上云雾十分大,百米之外不见踪影。南北扬声道:“姑娘,既然我们同去隰州,不如结伴同行?” 白衣女子飞翔的速度慢了下来,他们追上去。 南北道:“海上云雾太大,越往前可能还会越大,为防止走失,我们彼此之间得有个牵连。”说着拿出尺寸之笺来。 这些时日她已经完全的掌握了尺寸之笺的奥义,可以随意的操纵它了。尺寸之笺化作一道白绫,将他们拴在一起。 果然如南北所猜测,越往前走云雾越大,已经到了十米之外不见踪影了。这时候南北闻到一股浓烈的海腥味,随及有把清冷的声音传来,“有东西!” 话音方落,南北便见云雾一荡,杀气扑面而来。这时尺寸之笺猛然鼓起,挡在她面前,饶是如此南北也被它强大的力量冲击得从小毛驴背上掉下去。好在有尺寸之笺束缚着,才没有掉在海里去。 与此同时,小薄雪猛然发出一声尖叫,继而哇哇大哭起来。南北一低头便见她被吊在半空中,她身边云雾激荡,似有什么东西向她撞击过去。 南北心里一紧,俯身过去将她抱在怀里,下一秒便感觉后背一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击上去,顿时五脏六腑都似移位了,一口血喷了出来。 那东西一击之后迅速消失在云雾之中,不见了踪迹。 云雾越来越浓,已是伸手不见五指。海上一片死寂,唯有小薄雪的哭声不时的传来。虽说是上古神祇,然而她现在五蕴六识不全,和人间一两岁的小娃娃一样,需要人保护。 老凤凰与小毛驴分立南北两侧,保护着他,白衣女子与他们成三足鼎立之势,将南北与薄雪护在中间。 海腥味突然又重了,南北道了声“小心”,便见云雾翻滚,有东西向白衣女子扑了过来。这一瞬间女子忽然就变了个样子,她那一袭白衣忽然变成银色铠甲,手势长弓,英姿飒爽,引弓搭箭,动作有如武士利落刚毅,随即一道银芒流星般的射了出去。 这装扮是羽族的女箭士,南北在昆吾山上见过。羽族是个以女子为尊的种族,他们的女箭士有着不输于男儿的英勇果敢! 她目光冷凝,搭弓射箭,动作凝练简洁,一箭一箭间不容发地向着云雾里射去。 南北正感叹谁说女子不如男的时候,忽听老凤凰引颈长啸,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原来它竟然也受到了袭击。老凤凰乃是上古神兽,它吐出的火乃是三昧真火,可以焚烧一切罪恶。然而这火甫一吐出,旋及被云雾裹住了,竟渐渐的熄灭了。 这边小毛驴也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袭击着,竟逼得它不得不化出白泽真身,两只锋利的角向攻击它的东西抵去,甫一触碰到到,云雾却倏而消失了。 就在三方同时出击的时候,南北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杀气从头顶她袭来,她紧紧地抱住小薄雪,踩着尺寸之笺住下落躲开袭击来的东西。下方一股强大的杀气从上往下的袭来。南北躲无可躲之时,流年之笔猛然飞了起来,化作两道长剑,剑气纵横而去,划破层层云雾。那两道杀气旋及消失,再探不到半点讯息。 他们依旧恢复形状,背对而立,呈三足鼎立之势,保护着南北与薄雪。 这时,小毛驴沉声道:“方才我那一角抵出去之时,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那股杀气一瞬既逝,好像根本没有形体。” 白衣女箭士道:“是气劲。” 方才她一连射出十几箭,却一箭也未射中,这很不正常。唯一的解释便是那东西根本没有实体。能袭击人却没有实体的,应该是气劲。 人间百事通小毛驴道:“是九天玄雾阵。” 大家不由得静默下来,如果是怪兽,还可以从形体上消灭对方,这一股缥缥缈缈的气劲可如何是好?杀,杀不了?躲,躲不掉,两神兽深感觉自己被南北忽悠了,谴责地望向南北。 第079章 世事沧桑皆泡影(3) 不过,云雾太重,它们谴责的目光根本无法传递到。于是南北很没有心理负担地问,“九天玄雾阵,可有什么说法?” 话音还未落,又有几股气劲从不同的方向袭来,他们知道攻击并没有用,只能采用防守的措施。 小毛驴张开双翅阻挡着杀气,边道:“以雾为障,凝风成气。纵气所如,杀人无形。” 仅仅八个字,道出此阵的玄妙。 海上雾气与海风源源不断,也就形成了此阵源源不断的力量。如果是人或者怪兽,他们还可以利用心理因素等与之对抗,现在面对的是没有情绪的阵法,他们该如何? 便在这一会儿,又有气劲不停地攻来,丝毫不停歇,且攻击越来越强大。 这样下去不行,纵然是神兽,也需要歇息,他们会被一点一点的耗尽力气。 南北被尺寸之笺与流年之笔护着,倒是从容不迫,她思量道:“我虽然不会术法,但也知道世间量力从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它们永远处在一种守衡的状态。海上有风和雾都不奇怪,然而风是均衡的吹拂着,要凝成强大的一股,必然还有其它的力量干遇。我们找到这个力量,势必就能破开这个阵法。” 小毛驴道:“说得有道理,不过雾气如此之大,现在已是伸手不见五指了,从哪里寻找这个其它的力量?” 这样一说倒提醒了南北,“这雾气的目的想来就是为了隐藏阵法,由可见只要使雾气消散,破阵也只是分分钟的事儿。” 可是,海上一但起雾,十天半个月不散也是常事。现在已是正午时分,雾气还没有散,今天是散不了了。不说时不时袭来的气劲,就是让他们这样悬浮于空中整整一日,也是件困难的事情。 老凤凰与小毛驴对视一眼,同时张开巨大的翅膀扇动起来,两股强大的气流蓬然升起,吹拂着雾气。雾气被吹散,旋即又有新的雾气从海面升起,连绵不绝。 它们扇得越快,雾气起得越快,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 两只丧气地收了翅膀,“还是不行。” 小毛驴黯然地道:“如果有双能够看破云雾的眼睛就好了,或者能穿透云雾的灯。” 这倒是提醒了南北,她握住流年之笔,意念传输进去,片刻,一道明晃晃的光芒照射了出来,几人的面目顿时清晰了起来。 小毛驴疑惑,“这是什么宝贝?光芒竟然真能穿破雾气?” “流年之笔。” 白衣女箭士的眼神微微波动,“这是……羽皇之骨?你……” 南北正想探探她的身份,便解释道:“这是流年之笔,乃是昆吾神女所做,由我父亲传给我。前些时日,我刚从昆吾山而来,羽族已经成立了新的国度,你也是从昆吾雪山而来?” 女箭士摇了摇头,而后垂下眸子,遮住所有的情绪。 南北便也没有多问,流年之笔的光芒照射到百米之外,他们准备寻找阵眼。 这时,有人从云雾中走来,衣衫飘拂,气韵风流。那仿佛是个男子,着一身浅白的衣衫,衣襟袖口用紫色镶边,华贵而清雅。腰间以紫色为束,悬挂玉佩,三分矜贵,三分儒雅。 众人皆面面相觑,不知此人是何身份,是敌是友。 男子越来越近了,大家惊讶地发现他走在云雾之中,却如履平地。此人若非灵力极其高强,便是鬼魅之流。只是看他样子,倒不似什么凶戾之物。 这时,南北惊讶地发现,他的衣着竟与南浔鲛皇是同一个形制,难道他也是九百年前的人?她不由得想起南浔给她讲的故事,试探着唤道:“公子子俨?” 那人依旧向着他们走来,翩翩贵公子,目光温和而带着三分疏离。 南北愈发觉得他就是南浔所说的公子子俨,禁不住为南浔开心,如果他知道子俨还在此处等着他该多好,可惜他没有跟自己一起回来。 然而一把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女箭士道:“这不是人,也不是灵魄。” 随着她的话音飘落,子俨走到他们跟前,在碰触到实物的时候,化成泡沫消散了。与此同时,又有许许多多的人影向他们走来,一群群、一阵阵,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多半是鲛人,偶尔也有人族、羽族、山鬼。这些人触碰到他们,旋即消散了;碰不到他们的,自顾自的走远了,表情一丝不变。 南北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是泡沫。” 小毛驴道:“传说鲛人死后,他们的身体会化成泡沫,消散于天地之间。这些泡沫里带着鲛人的记忆,会化成种种影像,如同梦幻泡影,瞬息即逝。这是鲛人生命之中,最后的华彩。” 南北疑问,“这么说,方才有个鲛人死了?” “是的。” “这个鲛人有关于公子子俨的记忆,他是经历过几百年那场战争么?”南北俯望着蔚蓝的海面,“这片大海的下面,还住着鲛人么?” “或许是。” 南北遗憾地道:“只可惜我们都不会游泳,无法去看个真切。” 他们继续往前移动,仍旧时不时有气劲袭来。不过有了流年之笔保护,那些气劲还没有到他们面前,已经被他们提前发现,威胁减小了很多。 往前行走了好一会儿,也未发现阵眼在哪里,倒是发现雾气越来越淡了,既然能就此出阵,也就不必刻意去寻阵找眼破阵了。 媚习海陕如同弱水一般,是隰州古国最后一道屏障。鲛人是弱势群体,他们并不想破坏掉这道屏障。 又行了约模半个多时辰,终于雾气全部消散了,他们看到了一座海岛。海岸边盛开着紫红色的鲜花,如同紫色的云雾飘浮在海面上。碧蓝的海水倒映着紫红色的花,如诗如画。 老凤凰道:“方才那个女子的船上也是这种花,她估计就是来自这里。” “我们靠近去看看。” 南北提醒道:“小心些。这岛上看起来生机勃勃的,我却没有感觉到多少人的气息,恐怕会有诈。” 第080章 海天龙战血玄黄(1) 老凤凰不以为意地道:“鲛人本来就不是人类啊。” 他们稍稍地降低了云头,听到一阵缥缈的歌声,“……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缠绵婉转,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那是南北听过的最最动人的歌声。 他们在海岛之上看见一个宫殿。那宫殿是树珊瑚堆成的,以白珊瑚为基调,搭配着海洋里的各种色彩。缤纷华贵,却不显得俗气。 珊瑚宫前有一株参大的大树,树枝上开满了硕大的花朵,红艳艳的,千朵万朵压枝低。 “那是扶桑树,传说中海国的神树。”小毛驴道,“对海国子民来说,那是象征着爱情的树木。” 他们再贴进些,果然看到一个个海国的子民围绕着树林唱歌。他们拖着五彩的鱼尾,披着鲛绡织成的衣服,用鲛珠和珊瑚窜成美丽的发饰。 那歌声正是从他们口中传出,他们围绕着两个人蹁跹起舞。 南北觉得正中的那个人有些熟悉,靠得近了些,果然见被围绕在中心的,就是鲛皇南浔。站在他旁边的便是方才那个白衣紫襟的男子,——公子子俨。 南北讶然不已,南浔并没有来到隰州古国,那么眼前这个人是? 女箭士道:“是泡沫。” 眼前的一切都是泡沫,无论是海岛、扶桑树,而或鲛人的珊瑚宫殿,都只是死去的鲛人的记忆。 那些鲛人围绕着南浔与子俨唱歌。南北看到子俨手里拿着一块玉,莹润通透,散发着强大的灵力。歌声被它吸附到其中,白玉的光芒愈发剔透皎洁了。 南北想到南浔的故事,他之所以踏上陆地,就是为了寻找恒音玉。难道这块玉便是恒音玉么?他终于找到的那块玉? 女箭士容色清冷地道:“鲛人怎么会唱人类的歌?” 沉溺在歌声中的几个人也发现了。 再仔细观察,又有更多的发现,南北道:“那座宫殿,虽然是用珊瑚搭造,不过屋檐、门窗都带着人类建筑的风格,估计也是出自人类之手。还有这些衣服、发饰,多多少少都带着人类的痕迹,想来应该是因为子俨的缘故。” “不过……”南北疑惑地蹙起眉头,“记忆永远带着个人的情感的,喜怒哀乐,都蕴含在其中。海国是被人类所灭,鲛人对人类总是怀着恨意的。子俨为郢帝的公子,鲛人对他的感情,竟然很……善意?” 人类常说父债子还,鲛人纵然胸怀再宽广,也不可能对灭了自己国度之人的儿子存在善意,这其中难道还有别的缘故吗? 小毛驴问,“是不是因为那块玉的原因?” 南北摇摇头,“鲛人沉溺于音乐,如果恒音玉果然是子俨送给海国的,海国子民因此感激他也有可能。但我认为这并不足以抵消灭国之恨。” 他们正讨论着,老凤凰闲闲地道:“难道你现在不是更应该关心关心我们的处境么?” “处境?” 老凤凰扇着翅膀,“你觉得一个人的记忆能如此完整?” 这一说小毛驴也警惕起来,“不错。一个鲛人的记忆有限,只能作为零零碎碎的片段出现。而眼前的这一切太过完整清晰,甚至连歌声都听见,这绝非一个鲛人的记忆能形成的。” 南北讶然地问,“你是说这里有很多人正在死去?” 小毛驴环顾四周,神色郑重地道:“还有一种可能,这里曾经死过很多鲛人,他们强大的执念形成了这一片的记忆海。” 面对如此严峻的形势,南北竟还面露喜色,兴奋地拿出尺寸之笺和流年笔,,“这么说,遁着这些记忆,就能探知海国曾经发生了什么?” 老凤凰与小毛驴对视一眼,皆对这个历史控很无语,“如果出不去,知道再多有何用?” 南北记录着眼前所见,手腕在尺寸之笺上挥洒,一个个字迹流泄出来,真可谓妙笔生花。她一边道:“如果知道海国历史,记录于尺寸之笺上,后人就知道历史了,纵然我出不去也无所谓。” 小毛驴与老凤凰面面相觑,觉得已经没法与她好好的聊天了。 南北察觉到他们的担心,头也不抬地宽慰道:“记忆的泡沫一碰就碎,我们想要出去时,只要打破泡沫不就行了。” 对于南北姑娘突如其来的天真,老凤凰与小毛驴表示很无语。南北记录完眼前所见,便向着珊瑚宫殿走去,探知更多的历史。果然一但被她碰到,那些鲛人就消失了。 她走到扶桑树下,那树参天而起,枝叶婆娑,茂盛到极致。硕大的花朵落了下来,在落到也身上的时候,化成粉色的泡影。 南北不禁伸手碰触一下传说中的海国神树。然而,就在她手指碰触上去的一瞬间,扶桑树的花朵瞬间化成火苗,火光冲天而起,一时间整棵树都被火光包围! 火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惊愕地退后几步,看着自己的手不明所以。被触碰的扶桑树没有消失,反而生起了火,这是为何? 扶桑树一刹火起,将珊瑚宫殿照得血红一片。 南北听见有冲杀声,回过头来,就看到海面上蓦然出现的战舰,云帆汇集,遮天蔽日。全副武装的亓武卒从战舰上下来,披犀甲兮挟长弓,锋利的长矛指向手无寸铁的鲛人。 鲛人们纷纷往水里跳,却被等在水里的一张张大网网住,箭矢如雨般刺来,他们很快便被射成刺猬。侥幸没有被网住的,逃入深海里,等待他们的却是一张张血盆大口…… 海天龙战血玄黄! 这就是九百年前西亓对海国之战的缩影,仅仅只是一个记忆片段。 南北看到被血染红的大海,海上漂浮着一具具鲛人的尸体,慢慢地化成泡沫。他们的声音曾如此的美丽,动人心魄,此时却只能发出一声声的呻吟,垂死的挣扎。 化成泡沫的鲛人解脱了,没有化成泡沫的鲛人,却要承担另一份痛楚。他们被带到战舰之上,活活生生的肢|解。鳞片被刮下来,做成华美的装饰物;眼睛被挖出来,做成明珠;肉被割下来,丢到锅里熬煮,只到水里漂浮出一层层金黄的油。 第080章 海天龙战血玄黄(2) 他们将那些油倒在船里,这样不用士兵划动,战舰就有了源源不断的动力。 鲛人浑身都是宝,浑身都是招致他们死亡的原因。 那样惨烈、凄烈的叫声令南北的心如刀绞,不禁潸然落泪。她到这一刻才明白,人类是多么的残忍罪恶,他们为了一己私欲,竟然能残忍至斯。 她突然痛恨,痛恨自己生而为人。 小毛驴见到此景也是一片唏嘘,“传说郢帝的陵墓里,点燃着长明灯,永久不熄,那长明灯就是用鲛人的油脂做成的。他发动对海国的战争,捕获大量的鲛人,只是为了研究鲛人长寿的秘密,不过最后他还是失败了。” 千年前那场战争,从昆吾山开始。郢帝统一的瀛寰大陆上人类各个部落后,开始将他的矛头指向了上古三族。他知道有国祚之玉护佑,上古三族便有生生不息的力量,于是直取核心。 他伪装成偏偏的贵公子,获得了王女瑟兰鱼湮的欢心,骗取了国祚之玉,顺势攻上昆吾雪山。利用女王优柔寡断的性格,以羽卵威胁,成功攻下北豳古国王城。 白衣女箭士看着眼前的一切,也开口了,声音清冷中带着悲伤,“羽族遭难的时候,羽皇曾向海皇求援过。当时的海皇夷洲胆小怕事,优柔寡断。嬴郢一份手书,他便相信他果真不会动海国。” 多么可笑,那个抛弃全心全意爱他的女子,抛弃自己孩子的男人,竟然还会有人相信。 “夷洲选择了袖手旁观,海国皇太子南浔力谏,他却执意不听,以为有媚习海峡的阻隔,西亓的军队不会攻过来。” 八百里流沙,弱水都不能阻挡西亓的武卒,一条媚习海峡算什么?更为可笑的是,国都亡了,族都灭了,强大的阻碍才出现。但那还有什么用呢? 女箭士沉声道:“皇太子南浔带着数千子民前往昆吾援救,却也是杯水车薪。北豳古国最终还是亡国了,羽皇祭献自身设下封印,保羽族不灭。新羽皇瑟兰青穗以自身为祭设下血逆祭坛,召唤神祇。” 那个时候,鲛人与山鬼一族都是心存侥幸的,希望能召唤出神祇。然而,天上哪里会无端的掉下馅饼来?神祇最终还是被封印住了,而西亓的军队也攻破了媚习海峡。 这个时候,夷洲才明白什么叫唇亡齿寒。 上古三族中最最强大的羽族已经被灭了,鲛人完全无法抵抗亓武卒,而山鬼一族的力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你们看。”老凤凰忽然用翅尖指着某处,“那是谁?” 那个战舰上立着个男人,冷硬的铠甲、黑色的战袍、长执长剑,一副帝王的威严高古之态。座下獬豸威风凛凛,正是西亓第一任帝王,——嬴郢。 他身边那人一身素淡长衫,风度翩翩,容颜姣好,与弱水水底的一个有着同样的面容。 ——那是谢晋。 老凤凰翅膀连连地拍打着小毛驴,“是老鸟我眼瞎了么?怎么看着那个郢帝有些眼熟,他……他……” 被血腥震憾的南北并没有注意看刽子手的样子。如果她看了,就会发现郢帝的脸她认识,在昆吾山的冰雕里,就有郢帝的雕像。不过雕像里的人物完全没有这里的威严冷冽。 小毛驴也疑惑地道:“我也觉得有些眼熟,可很奇怪我想不起他像谁。而这冷冽的气息,难道像……谢胤?” 两人说到谢胤的时候,白衣女箭士微微动容,目光悲戚,“不像他。” 大家奇道:“你认识谢胤?” 女箭士又不说话了。 南北却早已泪如长河。 苍生何辜! 无论是鲛人还是人类,都是一条生命,何至残忍至斯? 她忽然有些弄不懂人性,怎么可以达到如此的极至。善良的,尊重生命,不忍伤害一草一木;残忍的,残害生命,杀千屠万,没有丝毫的怜悯。 这些血腥的场面如一幅幅的流动的画面,无永止境,戳破一幅,下一幅应运而生,每一幅都记录着人类的残忍邪恶。 这些鲛人被屠杀时的表情如此的恐惧、痛楚、无助、悲伤,令人见之伤心。 南北将它一笔一笔的记下来,她要记录人类的邪恶,剖开他们的内心,让他们为之忏悔。 高贵的上古神兽不懂得人世间的爱恨情仇,或者看惯了人世间的家恨情仇,并不为这些血腥而动容。老凤凰用它的翅膀扇破了一副又一副的景象,下一副又立刻出现了。 它有些沉不住气了,“这些泡沫到底有多少,好像永远也戳不完。如果漫天都是泡沫,我们该怎么出去?” 小毛驴驴脸比它还严肃,“还有个最坏的情况,我们就处在这泡沫之中呢?如果这个泡沫无穷的大,而我们根本就碰不到泡沫的边缘?” 老凤凰道:“我们就会永远地被困在泡沫之中,直到最后,融为这泡沫的一部分。” 小毛驴看着沉浸在悲伤里的南北,声音凝重地道:“最坏的结果,就是像她一样,被这泡沫里的情绪所左右,再也出不来。” 女箭士道:“其实我们一直没有走出阵中。” 这人两只神兽的神色更加的沉重下来,还在九天玄雾阵中,雾气永远不会散。泡沫悬浮在雾气之中,没有太阳晒,没有物体碰触,就不会破灭。 他们处在这样的泡沫阵中,会被无穷无尽的幻象包围着,总有一个幻象会勾动他们的心神,会令他们迷失自我。 既便是上古神兽,处在这样的幻阵中,也不由得提心吊胆。 ——原来这世间,最最危险的,不是刀光剑影,而是梦幻泡影。 ** ——你知道么,这些紫色的花有个极美的名字? ——什么名字? ——它叫对叶莲。亭亭莲叶,对对成双。你可知道它们的花语? ——是什么? ——无望的爱情。 谢瑾宸踏上隰州古国的大地,似乎听到风里絮絮回荡着这个声音。紫色的花儿?就是脚下的这些花吗?环绕着隰州古国,长满了这种象征着无望爱情的花。 是谁的爱情无望?那两个声音又是谁和谁的? 第080章 海天龙战血玄黄(3) 谢瑾宸拿起舒白的袖底剑继续往前,每走多久便见着一个雪白的宫殿,五彩的装饰十分华贵。殿前有棵巨大的树树,不过已经被大火烧得枯黄了。走过那座树来到宫殿前,才发现这整座宫殿都是用珊瑚建造而成的。 宫殿的门是敞开着的,那血迹一直没入到宫殿里面。 虽然袖底剑是舒白的,但也不代表着舒白就在里面,这血迹就是他的。可无论是否,谢瑾宸都必须进去看看。刀山火海,他都得为舒白闯一番。 他将袖底剑收入袖中,拿出的盈虚剑,剑光吞吐达数尺,全身的力量都调配到最佳的状态,蓄势待发。 宫殿的门虚掩着,他以掌风推开门,又投石问路,发现并没有机关后才轻轻的进去。 步入其中后,谢瑾宸才发现这个宫殿比他想象的要华丽的多。屋顶上皆镶钳着鸡蛋大小的夜明珠,流光溢彩。色彩斑斓的珊瑚摆设在其中,华丽异常。最矮的珊瑚都有一人来高,若是在人间,绝对价值连城。 谢瑾宸怕其中有埋伏,小心翼翼地前行。 宫殿里除了淡淡的血腥味,并没有感觉到人类的气息,谢瑾宸愈发的疑惑舒白是否在里面。面前是个一人多高的海礁石,礁石上覆满红色的珊瑚。谢瑾宸轻轻地转过珊瑚,猛然对上一个人的脸,吓得他一惊。脚步生风,一瞬间退出安全距离,我才发现那人竟然一动也不动。 他的执剑相对,看清那人的脸,惊愕地张大了嘴巴,“陛……陛下?” 那人衣带当风,翩然而立,不动声色。他约模十七八岁的样子,锦衣华服,容颜俊美,很有帝都贵公子的矜贵风流之气。目光温和谦逊,却也带着疏离。 这时谢瑾宸才发现他只是一个雕像。他愈发的奇怪了,在隰州古国的珊瑚宫殿里,竟然有一个人的雕像,而且这个雕像,竟然长得像……东亓帝国当今的天子嬴宣? 谢瑾宸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可能多年未见嬴宣,已经不记得他长得什么样子了。 初看那人容貌,与记忆中的嬴宣七分相似,细看又不怎么像。他白衣紫襟,矜贵疏朗,自有一股月白风清的气质。而记忆中的亓帝嬴宣目光阴郁偏执,虽有几分帝王威严之气,但风采远不如眼前之人。 不过,这个人是谁呢?海国的宫殿里,怎么会有人类的雕像? 他的目光在这人身上扫了遍,看到雕像下的几个字,——子俨。 原来这个人就是南浔苦苦寻找的公子子俨,这样的人物也难怪南浔会挂念了几百年。然而,子俨与嬴宣长得如此像,难道嬴宣就是子俨的转世? 想想记忆中的嬴宣,他又是为南浔高兴,又为他担忧。等替大哥找回药后,还是告诉南浔,嬴宣是不是子俨,总得南浔自己看了才知道。 不过,纵然南浔是鲛皇,子俨是南浔的爱人。两人之间毕竟背负着灭国之仇,海国子民能允许子俨的雕像立在宫殿之中?子俨与海国之间还发生了什么事? 他边思索着边往前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令他奇怪的是,这一路行来却没有见着任何的阻碍。那个鲛女将他引到这里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很快他就到了宫殿的最里面,绕过一纵珊瑚堆叠的屏障,眼前一切豁然开朗。他看到了无数鲛人,有男有女。他们被关在一个栅栏里,目光惊恐而绝望。 这时有几个东亓的武卒进来了,他们像屠夫挑选猪狗一样,目光从一个个鲛人身上转过,然后选中了两个带走了。 谢瑾宸的目光跟随着武卒而去,看见他们将两个鲛人带到屠房里,用绳子将他们绑在案板上,然后拿起刀,活生生的刮着他们的鱼鳞,鲜血淋漓。 谢瑾宸想到他刚才游过海底的时候,无意中被礁石刮掉了一块鱼鳞,那种连着心的痛楚。 那两个鲛人发出凄惨的哀号,却引来武卒残忍的笑声,手里的刀愈发的用力,粗鲁地刮着鱼鳞。 谢瑾宸想要冲进去营救,这时才发现一道透明的东西阻碍着他。他用力的砸了下,这东西很坚固。他调集内力去撞击,依旧纹丝不动。 这东西不是结界,是有实体的。就谢瑾宸所知的实物里只有冰块和水晶是这样透明的。可眼前这东西即非冰块,也非水晶,却又坚不可破,是什么呢? 他琢磨的这会儿,那两个鲛人鱼尾上的鳞片已经被全部刮掉了。这时,其中一个武卒按住鲛人的脑袋,另一个举起刀,向她的眼睛刺去,竟似要挖出她的眼睛! 谢瑾宸明知眼前一切可能是虚幻的,却依旧看不得这残忍的场面,忍不住施以援手。情急之下,盈虚剑暴涨而出,猛然向那透明的墙刺去。 然而,那柄能刺破地壳的盈虚剑,竟然未能将这一堵墙给刺破。 那一剑停下的时候,鲛人的眼睛已经被挖了出来。她犹自活着,发出惨烈的叫声。武卒的笑声更狂妄了,他将鲛人血淋淋的眼珠装进袖子里。他按住鲛人扭动的鱼尾,弯刀横削,那条鱼尾便顺着椎骨被片成两片。 鲛人身子不停地抽搐,还剩一半的鱼尾不住地甩动,被绑在案板上,发出凄厉的哀鸣。 那武卒骂了声,将鱼尾一翻,再一个横削,整个鱼尾便被片成两半,剩下中间的椎骨。动作娴熟的就像厨师片鱼片。然后将那两条尾鱼丢到一口巨大的锅里去。 那锅里煮着无数条鱼尾,上面漂浮着一层层黄澄澄的油。 做完一切,案板上的鲛人依旧没有死,痛楚而绝望的呻吟。 那个屠夫拿着刀,走向另一个鲛人…… 谢瑾宸一剑一剑的刺着那堵透明的墙,然而没有用,他刺不破这墙。他看着那两个武卒杀完那两只鲛人后,又向那个牢笼里走去。 那个牢笼里,关着一整笼的鲛人,在等着被屠戮。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谢瑾宸从未如此深刻的明白过这一句话。他不忍再看,转过头去,无力地靠着那墙蹲下,泪如长河。他的眼泪顺着指缝划下,在还没有落到地上的时候,便化成了珍珠。 这一刻,他已经变成了一只鲛人。 第081章 苦尽苍生尽王臣(1) 那些被屠戮的,曾经都是他的族人。 “你所见的,都是一些泡沫。”一把清冷的声音传了过来,谢瑾宸抬起头来,就见那个鲛女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他站了起来,再望向那面墙,里面的一切都已经消失了,不过墙还在。 鲛人女子道:“海国的儿女死后都会化成泡沫,消散于天地之间。那些泡沫带着他们生前的记忆,在它们生命的最后回放,如同回光反照,留下最后的华彩。” “然而执念太深、怨恨太重的人,他们的泡沫就不会消失,遗留在这世间,生生世世的回放。” 她指着透明墙后,“那里,曾经发生过太多太多的屠杀,那些无辜枉死的子民,怨气无法消解,他们的悲哭声便日日夜夜的回放,永不安宁。” 谢瑾宸悲伤地问,“我要怎么帮助你们?” “消匿这些怨气。” 谢瑾宸问,“舒白呢?我需要他的帮忙,他是神引阁弟子,山鬼羽族的怨气,都是由他化解的,我需要他的帮助。” “你跟我来。” 女子带他来到宫殿最后面,那里连接着一个海洞,海水呈蓝黑色的,深不见底,给人的感觉十分的不好。谢瑾宸发现这个海洞附近没有海底生物,倒是有不少鱼蟹的尸体。 鲛女道:“这里是隰海之眼,亦称死亡之眼。” 谢瑾宸声音瞬间拨高了,充满了杀意,“舒白在里面?” “他不会死。”说着鲛女纵身跳入隰海之眼里,回头望着谢瑾宸,示意他也下来。 谢瑾宸声音冰冷,手中盈虚剑光芒吞吐不定,杀气凛凛,“他若有一丝一毫的损伤,管你是谁,别怪我刀剑无眼!” 鲛女了转身潜入海底,谢瑾宸随即跟上去,双腿化成鱼尾,向隰海之眼里游去。 跳到水里的那一刹,谢瑾宸便感觉这里的水比其它海域的水要咸,下潜的难度十分大。他要使劲全力,才能往下游一点点距离。 随着海水越深,呼吸越困难,海水的重量也越来越重,胸腔都似要承受不住了。 鲛女下游的速度还没有谢瑾宸那么快,她的脸色苍白憔悴,鱼尾摆起来十分困难。谢瑾宸见舒白心切,便拉住她继续往下游。 这时,鲛女忽然用音波提醒他小心,谢瑾宸见一个黑影向他游来,盈虚剑锋芒毕露。然而剑气还未发出,谢瑾宸忽然觉得一阵剧痛,他身上下都抽搐起来了,就像突然被雷劈了,差点连剑都拿不稳。 这就这片刻间,那个黑影已气势如虹地向他冲了过来。谢瑾宸毕竟是谢瑾宸,被一击之后还通迅速反应过来,盈虚剑一挥,剑光潋滟开来,形成一道强大的水流。 鲛女一声“不要”才刚传来,剑光已没入黑影身体,瞬间一道血腥散开来。 鲛女的脸色愈发的苍白起来,“快走!血腥味会吸引来更多的电蛟,再不走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谢瑾宸见她神情便知道事态严重,拉着她加快了速度,边疑问道:“电蛟是什么东西?” “那是嬴郢练出的魔物,让天雷击中海底的蛟龙,使它们拥有雷电的能力。这些电蛟纵横海底,所到之处,方圆十里之类鱼类绝无幸免。” “他为何要练出这种魔物?” “为了对付我族。”人类的武器再强大,一但鲛人躲到海底,西亓的军队便无能无力。于是在谢晋的帮助下,他练出了电蛟,纵横海底,将他们赶尽杀绝。 “隰海之眼,便是电蛟的巢穴。” 谢瑾宸大惊,“舒白在这里面?”方才被那只电蛟袭击的痛楚还未消散。但那只是一只电蛟而已,若被十只八只联手攻击,谢瑾宸不敢想象这个后果。而舒白已经到隰海之眼里,若被这些电蛟联手攻击,他该如何自保? “他不会有事,你相信我。” 谢瑾宸怒道:“我如何相信你?你如此步步为营,不就是想利用我么!” 鲛女目光诚恳,“我以你大哥的名义向你保证,他绝对不会有事。” 谢瑾宸愈发的愤怒了,“你凭什么以我大哥的名义保证,你到底是什么人?别以为你长着我大哥的脸,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你最好现在说清楚!” 鲛女目光哀伤地道:“我是你大哥的母亲。” 谢瑾宸有一刹间的意外,随即面色就恢复正常了。 有很多蛛丝马迹可以看出大哥并非普通的人,比如他每次病发,房间里都有淡淡的鱼腥味,比如他泡澡从来不让自己看;他睡觉从来不让自己给他脱衣服;还有自己小时候偶然在他枕边拣到的鲛珠。 大哥十五年不曾下栖霞山,不光是因为苍鹰折断了羽翅,再也无法面对蓝天,还因为要掩藏自己是鲛人的事实。 可是父亲,堂堂谢家的相国,怎么会娶一个鲛人为妻?历代谢家的相国,正妻不都是王女么?继承谢家的也都是嫡子,怎么身为谢家嫡子的大哥,竟然是鲛人的儿子? 鲛女的声音一字一字的传入他耳朵里,“因为历代谢家相国,都不是纯粹的人类,都是上古三族混血产生的后来。从谢晋到你,每一代都是如此。” 谢瑾宸惊愕地忘了游动。 鲛女拉着他继续往前,“不能停!电蛟在水下的速度比我们快的多,很快就会顺着血迹围过来。” 谢瑾宸也没再追问,拉着她继续往前游,然而才没游多久,就发现十几只电蛟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再一看,四八面方竟然都被电蛟包围住了。 那些电蛟前面长着尖尖的喙,雷电便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谢瑾宸见那些电蛟同时仰起了头,那是他们射出雷电的征兆,他迅速的结起结界。甫一结好,雷霆之威便袭了过来。饶是有结界护着,谢瑾宸依旧被那强大的力量击中,整个人都站不住了,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而鲛人女子直接被击晕了过去,头发都击焦了。 谢瑾宸从昆吾雪山下来,功力已提高了不知道多少个层次,这次竟然被击得如此狼狈,实在未曾料到。想到舒白也在里面,不知遭什么样的痛楚,纵使他是神之引者,怕也难以全身而退,况且他身上还带着伤。 第081章 苦尽苍生尽王臣(2) 谢瑾宸心急如焚,他支撑着站起来,想要拣起盈虚剑,却发现自己的手指都伸不直了。 好在那些电蛟一击之后,需要重新蓄积雷电,给他缓解的机会,拉起鲛女,迅速往前冲。 然而还未走几步,那些电蛟又举起喙,准备下一次攻击。 生死存亡的关头,谢瑾宸竟然想不出应对之法,他们处在海底,水无处不在,雷电也就无处不在。结界无法阻挡雷电,术法也不中用,血肉之躯如何对抗雷霆之威呢? 他还未想出个所以然来,那些电蛟已经蓄势待发了。千钧一发之即,忽然有一个黑影冲破电蛟的包围圈向他们冲来。 谢瑾宸抓住这一线生机,拉着鲛女猛然向那黑影冲去,也管不了那么多,盈虚剑挥洒而去,一时数十只电蛟被削去了发电的喙。 这时那黑影也游到他身边,猛然张开血盆大口。谢瑾宸只当他们鲛女的帮手,全无防备,一下就被它吞到嘴里! ** 天载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 战我隰州,其血玄黄。哀我子民,山河同丧。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歌声,悲怆绝望,令闻者落泪。眼前战争的画面依旧一桢一桢的回放,连老凤凰与小毛驴这种看惯世事沧桑的人,也不禁有些悲戚。 而南北已经完全沉浸在悲伤之中,她的眼泪从来都没有断过来,沾湿了尺寸之笺。老凤凰见她如此,不由得叹息一声。 女箭士倒还冷静,似乎没有什么能触动她的心。“这一片海域内曾经发生过大量的屠杀,鲛人的泡沫汇聚在一起,形成强大的执念。若要走出这里,除非化解了这些鲛人的执念。” 可是他们都不是舒白,并没有化解鲛人执念的能力。 这样一说他们才想起小薄雪来,许久没听见她的声音,不会是出事了吧?老凤凰心里一惊。方才小薄雪被南北救过之后,南北就用尺寸之笺将她裹起来,挂在胸前。 老凤凰俯身看去,那小家伙趴在南北的胸口,睡得呼呼的,吮吸着自己的手指,口水都流了下来。 老凤凰哼哼,“真是个小猪,我们拼命护着她,她倒是睡得安心。” 小毛驴甩巴扫过薄雪的脸,“起床了起床了,小懒猪起床了。” 小薄雪打了个哈欠,翻个身再睡,完全不理它。 小毛驴叫了半天也叫不醒,不由得挫败。老凤凰“嘁”了声,“真没用!看我的!” 小毛驴甩着尾巴准备看好戏来着,就听老凤凰叫了声,“起来喝奶了。” 话音刚落,小薄雪就睁开眼来,咂巴着嘴道:“喵呜……我要喝奶奶……” 小毛驴:“……” 老凤凰,“呵呵,想喝奶是吧?找你娘。” 小薄雪委屈地对着指头,“人家没有娘亲!” “找你爹。” 小薄雪愈发的委屈地,两只眼睛水汪汪的,差点没落下泪来,“我果然是没有疼的孩子,好可怜。” 卖萌装可怜什么的,老凤凰完全不放在眼里,眼神一派高冷,“……想喝奶是吧,把这些执念都消了,就给你奶喝。” 小薄雪弱弱地道:“可是,人家不会。” 两神兽又沉默了,薄雪的力量他们是见过的,可这需要外界的诱因才能实现。前两次是因为山鬼和羽族,这一次要怎么诱呢? 小薄雪看到痛哭的南北,疑问道:“南北北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你们欺负她了?” 小毛驴道:“她被那些幻象弄哭的,你把这些幻象弄消失了,她就不会哭了。” 小薄雪环顾四周,不解地道:“可是,哪里有幻象啊?” 老凤凰疑惑,“你感觉不到?眼前到处都是鲛人的泡沫,这泡沫里带着鲛人的记忆,因为执念而不肯消散,这些记忆将我们困在其中了。” 小薄雪摇摇头,沮丧道:“感觉不到。” 小毛驴道:“它的五蕴六识没有打开,是看不到的。那你能看到什么?” “到处都是雾,什么也看不清。” 老凤凰无奈,“这家伙也指望不上了。” 他们正嘀咕的时候,眼前的画面突然又变了,这一次更多的战舰来到媚习海峡。带领军队的,就是郢帝与谢晋。他号令三军,整装待发的时候,一个人挡在了郢帝的面前。那人白衣紫襟,眉目疏朗,正是公子子俨。 他跪在郢帝面前,情真义切地陈述着攻打隰州古国的种种不利。声泪俱下的恳请郢帝放过海国子民。 然而他的仁慈阻挡不了郢帝杀戮的步伐,郢帝目光冰冷地望着他的长子,猜忌、愤怒、失望依次闪过,最终他嘴里吐出冰冷的两个字,“出兵!” 子俨跪在他面前,将刀架在脖子上,以死进谏,却只换来四个字,“妇人之仁。” 他终于自尽在郢帝座驾面前,血溅到他的衣袂上,他的神色都没有变一下,而后跨着自己长子的尸体,走了过去。 那是第一个为海国而死的人类,他是一个皇子,高高在上的皇子。 可是,他的死改变不了任何事情,西亓的军队照旧开动了。 而当战舰向隰州古国进发的时候,子俨的尸体忽然化成了泡沫,接着海上突然升起了弥天大雾,伸手不见五指。在茫茫的大雾中,南北看见了,南浔带着他的族人,离开了隰州古国。 他走了,走得头也不回,走得不动声色。 可南北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不觉的落下泪来。 ——有种悲伤,无需要言说,却教人肝肠寸断。 他亲眼看着爱人为保护自己的族人,自尽于他的父亲面前;亲眼看见他化在云雾,为隰州古国建立最后一道屏障,他却没有向他说一句惜别的话。 他只能带着自己的族人,都头也不回的离开。 那是他的责任,属于海皇的责任,他必须要保护他的子民。 ——这世间的种种,聚散如浮萍。可我所爱的人啊,如果我真的爱你,就不会忘记。可原谅我,还要不动声色的继续走下去。 雾气阻挡了战舰的进程,给了鲛人多一些撤离的时间,然而依旧不够。 山家除夕无他事,插了梅花便过年。新年清酒一盏,祝安! 第081章 苦尽苍生尽王臣(3) 三日后,西亓的军队渡过了媚习海峡,登上了隰州古国,无数个鲛人被俘虏,被屠戮,被制成精美的器物,被熬成油脂。 海国的灾难从此开始。 南浔终于在海底寻到了一个避世之所——隰海之眼,将残存的族人安顿在那里。而后带着一千名族人,渡过东海,到达了嶷山。 他们都知道他们这次去是要做什么,却没有一个人迟疑,那么义无反顾的去了。 他们的妻子儿女送别他们,泪化成一粒粒的鲛珠,落在水底,皎白的一片。 从东海到嶷山时,走过的那一条海底路,后来被称这鲛珠之道。因为有许许多多的渔人,曾在那条路上摸到了鲛珠。 那些鲛珠,都是他们的眼泪。 ——哀我故国泪婆娑。 在他们离开隰州古国的那天,云雾忽然散了。他看见了,隰州的海岸上,盛开满了一种紫红色的花,如同云雾般漂浮在碧绿色的海面上。 南浔听子俨说过,那花叫对叶莲。亭亭莲叶,对对成双。多好的寓意,却象征着无望的爱情。 是啊,无望的爱情,无论是子俨对他的爱,还是他对子俨的爱,都是如此的无望而悲伤。 天载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 战我隰州,其血玄黄。哀我子民,山河同丧。 他们一路行着,唱着故国的挽歌。那时候,南浔想到子俨曾对他说的话,——人生须知负责任的苦处,才能知道有尽责的乐趣。 他尝尽了尽责任的苦楚,却没有尝到尽责任的乐趣。 子俨,子俨,我何时才能抛下这一肩的重担,全心全意为你一次?子俨子俨,我的子俨,上穷碧落下黄泉,我该到哪一处寻你? 挽歌隐隐约约的传来,那丝哀戚愈发的令人心生悲伤。连没心没肺的老凤凰都觉得很不好受了,眼眶有点湿润了,南北更是哭得肝肠寸断。 小毛驴望着她,神色凝重,“不好!她已经沉溺在南浔的感情中无法自拨了!她把自己当成了南浔!” 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一但他们都沉溺在其中,最后的结局,便是与泡沫融为一体。 这时候,女箭士眼神冰冷,面无表情地道:“那个男人,可以抛弃自己的子女一次,就能抛弃第二次。长子又如何,从小带在身边又如何,在他的天下面前,什么都不是。” 小毛驴听了这话,脑子倏然清醒过来了,原来不受泡沫干预的,除了小薄雪,还有她。 只是她也不过是普通的羽族女子,为何看了这些情感没有丝毫的波动?他想起老凤凰说的话,不由问道:“你的心呢?” 女箭士未置声。 小毛驴愈发的确信了,“你没有心,或者,你将自己的心封印了,对不对?” 女箭士淡淡地道:“那只是个没用的东西。” “你知道怎么能封印心脏,那就先把她的心脏也封印起来了吧。” 女箭士举起弓箭,默念了一个诀,而后一箭刺入南北的心脏。南北哭声一顿,随即晕了过去。 可纵然封了心脏,他们依旧没有办法破解这些泡沫。 ** 初春的风徐徐拂来,犹带着一点寒气。风牵起紫色的对叶莲,花枝摇曳,如波浪起伏,美丽不可方物。 南浔立在花丛中,目光惆怅辽远。 隰州古国原本是不生长对叶莲的,海水太咸,养不活这些大陆上的花儿。在没有遇到子俨之前,南浔并不知道世间还有这样的花儿。 他还记得那一次,子俨邀他出游。 那大约是初夏时节,缓风徐徐。他应约而至的时候,便见子俨一袭白衣立在小舟之上,衣襟袖口用紫色镶边,绣着流云暗纹,那一身气度好似月白风清,风流无暇。 小舟立在花丛中,花儿是紫红色,艳丽却不娇贵,倒映在碧水之中,如诗如画。 他登上小舟,问子俨,“这是什么花儿?” 子俨拿起竹篙,亲自撑着舟,“对叶莲。亭亭莲叶,对对成双。是不是好寓意?” 他坐在船上,撑着下巴笑吟吟地望着子俨,“果然好寓意,不过子俨想要与谁成双成对呢?” 子俨回头望他,“你说呢。” 他笑意宴宴地调侃,“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自然有无数少女心仪,我如何知晓呢?” 子俨摇头苦笑,继续撑着篙。 他喜欢看子俨苦笑的样子,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宠溺。他总是纵容着自己,给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 他们放舟而下,任由竹筏肆意飘荡。两岸对叶莲如霞如雾,绵延千里,一侧连着碧水,一侧连着青山。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他们对坐于舟头,唱着古老的调子,填着新词。 唱得口干了,子俨会替他煮一杯茶。相识日久,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品茶。 子俨指着岸边的一个山头道:“那里有一片梅花,到冬日白梅千顷,正好赏雪观梅。煮一壶茶,折一束白梅花,撑一把青伞泠泠雪落下……” 他应道:“世间好景,当是如此。彼时,定为子俨把伞折梅。” 子俨望着他,目色深深,“然诺重,君须记。” 他郑重地点头。 那天他们随着小舟漂泊,夜幕低垂的时候,来到一丛芦苇丛中。但见残阳入水,半江瑟瑟。远处青山叠障,暮色天青;近处渔歌唱晚,水鸟归巢,芦苇丛里时不时传来一两声虫蛙的鸣叫声。 子俨道:“千里江山寒色远,芦花深处泊孤舟。我们今晚便宿在这芦苇丛中罢,以天为幕,以地为席。” 南浔笑道:“有子俨在,何处不为家?” 他看见子俨听见这话的时候,眼神晃了下,似有万千星子,沉浮不定。 不过最终他也没有说什么,拿来竹席铺在船头上,又搬来小案几,和几盘糕点酒菜,最后又拿了壶酒来。他替南浔斟了杯酒,深深地道:“今夜山水同在,你我不妨痛饮一回?” 说是痛饮,不过后来三两盏,南浔便醉了,混混沌沌地躺在船板上。他听见子俨低低地吟唱辞曲,隐隐约约地听到几句,“……青眼高歌俱未老……后身缘,恐结他生里……” 第082章 哀我子民山河丧(1) 许久许久之后,南浔才在一本古藉上找到了那句词: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淄尘京国,乌衣门第。 有酒唯浇赵山,谁会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 青眼高歌俱未老,向樽前,拭尽英雄泪。 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需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 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 一任心期千劫后,后身缘,恐结他生里。 然诺重,君须记。 而那时候,南浔与子俨也都不曾想过,那一句“后身缘,恐结他生里”,成了他们两人几生几世的判词。九百年前的那一场相知,就已经耗尽了他们几生几世的缘份。 (此词穿越,纳兰容若的《金缕衣》,算是纳兰词里我最喜欢的一首了。) “南浔陛下。”瑟兰佩尔的声音,打断了南浔的思绪。他回过神来望向瑟兰佩尔,看见后者目光哀蹙悲伤,他的才里捧着几颗莹润的鲛珠。 原来不知不觉中,他已泪流满面。 他别过头去,不忍教瑟兰佩尔看见自己的悲伤,问鲛族老者,“你们走的时候,隰州岛上……已经……开满了对叶莲吗?” 老者并未回答,反而惊诧地望着他,声音不住地颤抖,“您……您是……南浔陛下?我们海族的皇?……您……您从嶷山归来了?” 南浔悲伤地道:“是的。我是南浔,只是我不配做海国的皇……” 他的话还未说完,老者已经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俯身在他脚边,悲声痛呼,“南浔陛下。” 海国的子民们也跟随着他跪下,眼里犹带着疑问,低低私语,“他是南浔陛下么?九百年前,带着族人前往嶷山,以自身化作长明灯,迎候父神归来的鲛皇南浔?” 有些年长的鲛人依稀记得南浔的样子,俯跪落泪,“是他!是南浔陛下!九百年了,他的容貌一点都没有变。南浔陛下归来了,父神是否也归来了?父神大人也归来了么?海国有救了么?我们终于可以回到隰州岛,回到故国了吗?” 太多的疑问,令南浔不知从何作答。 瑟兰佩尔握着他的手举起来,他的声音高昂激越,“是的。南浔陛下回来了!父神大人也归来了!上古三族的子民们,我们的父神回来了!他将带领我们,恢复我们的故国!我们将在父神的羽翼下,自由自在的生活!我们将会回到上古时候,诸沃之野,凤鸟自歌,鸾鸟自舞。百族相与群居,其乐融融!” 他的话太过美好,以致于上古三族的子民们一时竟难以想象的出来。他们愣愣地站了好久,才从瑟兰佩尔那坚定地目光里知道一切并非虚幻。 历经辛苦的子民们,听到这样的好消息,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却只是抱着自己的亲人,痛哭流涕。 九百年了,被人鱼肉的种族,终于迎来了他们的希望! 就在他们欢呼的时候,脚下的大地忽然颤抖起来,平静的湖面蓦然无风起浪,那浪头竟有数米高,兜头兜脑地砸来。饶是海国的子民生来便在水里,也被这浪头砸得措手不及,头晕眼花。 南浔被瑟兰佩尔揽着腰一腿数米,才避免了被浪头打中。羽族与山鬼一族振翅而起,然而晴空一道雷电霹来,顿时十几个子民化成焦土。雷电击到水中,又有无数鲛人抽搐着浮出水面。湖边的火山暴发出冲天的火光,燃烧的森林,烈火熊熊。 方才还激动人心的场面,瞬间被惊叫声、惨呼声取代。 雷电、浪潮、烈火,这一片世外桃源,瞬间变成修罗地狱! 南浔拉住鲛人老者躲过突然袭来的雷电,“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变成这样?这不是谢家的结界么?结界里怎么会有雷电火山?” 老者神色惊惶,“一定是谢家宗主出事了!这个结界是以谢家宗主的血肉为媒介的,需要强大的灵力支撑着,如果谢家宗主出事,这个结界就会受到影响!十五年前,也出现同样的状况,这个结界也差点毁了!” 谢家宗主是谢胤,难道他出事儿了? 南浔想到前几日谢胤化成三足金乌,要与昆吾山怨魅同归于尽的场景,不由得出了身冷汗。如果当时谢胤死了,这个结界就化为虚无,结界里面所有生灵无一幸免! 现在的谢胤已经是强弩之末,那么这个结界随时都可能会崩塌! 雷电越来越密集,森林里的大火越烧越旺,无数个羽族山鬼还没有飞出丛林,便被烈火包围。水被大火煮得滚烫,许多鲛人被活活的煮死…… 嘶喊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南浔仿佛又看到当年,西亓的军队攻上隰州岛,族人无辜惨死的场景! 上一次他没有护住自己的族人,这回他拼尽全力,也要救他们。 南浔挥舞着衣袖,金龙腾空而起,他果断命令道:“降雨熄火!” 金龙应声而起,一瞬间变大了无数倍,足足有十余丈那么长,金灿灿的身子遮天蔽日。它仰起头,一个鼻息打来,顿时便有瀑雨扑天盖地而来,浇灭一方大火。 南浔拉着老者疾声问,“结界有没有出口?你知道不知道哪里有出口?” 老者指着对面高耸入云的山头,“那个山中有一条秘道便是出口,不过有谢家的封印,结界里从来没有人能够打开过。” 要到达那座山,需要穿过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树林,被烧得几乎沸腾的河流,还要时不时防着从天而降的雷电。 南浔神色严肃地道:“瑟兰佩尔,你与龙带着三族的子民前往那座山,我先去破解封印。” 瑟兰佩尔道:“我与你同去!” 谢家的封印,绝非一人可以解的,否则这些人也不会被困九百年。 南浔那温和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严厉,“你必须留在这里,带领三族的子民撤退!瑟兰佩尔,这是你的责任!现在已经没有种族之分,我们必须齐心协力,才能渡过这一场危机!” “是。” 南浔捏了诀,而后化成一道光影,向那座山头而去。 瑟兰佩尔只来得及望一望他的背影,接着便纵身而起。羽族新一任的皇,于半空中张开他的羽翅,阻挡在雷霆之前。那一身银铠光华烨烨,背影如同昆吾雪山上的冰川,亘古而刚毅,莫名的便让人觉得安心。 他立于九天之上,凝聚全身的灵力,但见一道光华冲天而起,如月色潋滟,竟将当兜顶击来的雷到引到没有生灵的地方。 第082章 哀我子民山河丧(2) 随着雷霆击下,他的身子也几不可见的震动了下。他所使的是嫁衣之术,能将雷霆转移到别的地方时,自身也要承受一定的反噬。无论是什么样的术法,一但实施,施术者总要承担其反噬的。 雷霆不停的落下,瑟兰佩尔不断的施展着术法,将它们一一转嫁到没有生灵的地方。 每转嫁一处,他便感觉到一股电流袭击着他的身子,他的五官开始扭曲,有白色的泡沫从他嘴里冒出,结印的手指也在抽搐,几乎捏不起诀。 可他不能胆怯,他必须要挺住,因为他是羽族的皇! 他背对着子民,没有人发现他的异常。在上古三族子民的眼中,他依然是高大威武的羽族之皇,两翼擎风云的天空王者! 又一道雷霆当空而来,电光划破阴暗的天空,如长龙般向正在迁徙的子民击去。羽族与山鬼惊叫着仓皇逃窜,眼见就要被雷霆击中,瑟兰佩尔振翅而来,他那洁白的羽翅挡在族人面前,坚毅稳固,如能遮风蔽雨的屋檐。 随着轰隆隆的一声,雷电击了下来,没有一个子民受伤。 当他们为死里逃生而庆幸的时候,才发现羽皇的翅膀,已经被雷电烧焦了。他自己却好似没有发觉一般,默然地转过身去,继续挡在族人的上空。 万千子民孰忍弃,千里江山一肩挑。 背过身去的瑟兰佩尔,在这一刻才明白什么是一族之王的责任。 他要背起的,不光是一个国度,而是一个种族。国破可再建,而族灭,将无法复生。上古三族同气连枝,他承担的不光是羽人一族的责任,亦是山鬼、鲛人一族的责任。 在瑟兰佩尔阻挡天雷的时候,金龙也降下雷雨,将那片森林里的大火熄灭了,指挥着羽族、山鬼往那座大山撤退。它降落在地面上,偌大的身子匍匐在水面上,让鲛人们坐上他的背。 火山仍旧在不停的喷发,越来越多的树林被焚烧。大地在颤抖,山石滚滚而下。地下的岩浆喷涌而出,将湖水变得沸腾,天雷轰隆隆地袭击着无辜的族民…… 九百年来,这个结界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如此大的混乱,便是十五年前谢笠病危的时候,也仅仅是一场泼天的大雪。 这一回,谢家的结界真的要塌了吗?谢胤已经性命垂危了吗? ** 若问帝都最有名的河流是哪一条,大家会不约而同的想到乌衣溪。 那条溪流不宽阔,也不深,却沉淀了整个帝都的风韵。它从皇城蜿蜿的流出,没入粉墙黛瓦的谢家庭院。那碧沉沉的水,带着宫廷妃子的粉脂香气;溪上的烟柳画舸,是谢家儿郎的风骨。 冬去春来,这条乌衣溪已经渐渐的苏醒了。柳枝在蓄着春意,竹子变成苍翠,薄雪已经消融,留下檐角的红灯笼,摇曳着新一轮的热闹。 萧黍如的画舸在乌衣溪上荡漾,自从南浔离开后,她便一直在这里候着。 已是第二日,栖霞山上依旧没有半点动静,她不禁有些怀疑,南浔真的到达醴湖了吗?又是否进入那个结界了? 单纯的鲛皇并不知道,从一开始,萧黍如便在利用他。什么传递书信,寻找画卷都不过是托词,真正目的是让南浔进入那个结界。 她知道一但南浔看到那副画,便忍不住驻足凝望。当情绪被画卷感染的时候,结界的入口便会打开,而他绝不会弃上古三族的子民于不顾。 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进行,料准了一切,因此更加愧疚。她想到南浔对子俨的殷殷思念,便觉得心头被狠狠的揪了一把,无地自容。 她为了自己的爱情,牺牲了别人的爱情。浓烈的愧疚感包围着她,她只能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她这么做是为了帮助上古三族的子民,是为了完全谢笠的心愿,而非是一场利益的交换。 在红楼里,他其实对南浔说谎了。她已经探出子俨转世的下落,便是当今的亓帝嬴宣,却只告诉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因为害怕他出而反尔,不帮助自己达成心愿。 可她担心的那个人一派真诚,倒是自己耍着心眼欺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便是说她吧。可是除了南浔,她实在找不到更适合的人,来替她办这件事情。 她现在只能祈祷南浔平安归来,那样她便可带他见他心心念念的子俨,以偿他九百年的宿愿。 就在萧黍如忧心忡忡地望着栖霞山时,晴天一个霹雳响了起来,震得她耳膜生疼,嗡嗡作响。巨大的雷声一个接一个的响起,萧黍如捂着耳朵,依旧掩不住巨大的声音,乌衣溪两岸的人纷纷尖叫着逃回屋檐下。 虽然雷声震天,天空中却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 萧黍如秀眉深深蹙起,望向栖霞山,却见一道黑烟升起,她的心不由得拧起来了。 那个方位……那……那是谢笠的住处! 萧黍如的脸色倏然苍白如死,她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星辰的轨迹的。那颗预示着谢笠生命的隐星,已经越来越黯淡,向着归墟的方向滑动。而隐示着谢胤生命的那颗星,在一瞬间亮到了极致,竟似要将月亮的光芒都掩去了。 萧黍如想到流星,那本是天空中诸多星辰中的一颗,却用那燃尽自身的刚决勇气,照亮天空。 ——既便一秒就会坠落,永久的沉溺于黑暗之中。 萧黍如不忍地闭上眼睛,可星辰的轨迹从来都不是靠着肉眼看见的。她清晰地看到这片大陆上每个人的命运,看到一颗颗的流星如同骤雨般划破天空,坠向无垠的黑暗。 每一颗星辰,都代表着一个生命。 今天,将有无数个生灵死去! 而她,作为一个通灵者,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生灵死去。她与谢笠妄图改变星辰的命运,却只是白白地搭上了一条性命。 南浔鲛皇,他能否从既将崩塌的结界里出来?能否见着他暌违九百年的爱人?如果上古三族的子民没有成功的救出来,她对谢笠的成诺是否算是达成?幻生湖的水能否使用? 萧黍如的心紧紧地拧起,牵挂的越多,越是焦着。 第083章 揭隐秘谢家门阀(1) 栖霞山上的烟十分的浓郁,黑气遮天蔽日的弥漫开来,望着就让人觉得心惊。 雷声停歇的间隙,萧黍如听见百姓的惊呼,“天啦!栖霞山失火了!栖霞山,那是谢家最神秘的栖霞山啊!栖霞山竟然失火了!” 浓浓的不祥之感笼罩在百姓们的心中,那是谢家啊!东亓王朝柱石般的谢家,这个帝国可以没有亓帝,却绝不能失去谢相。历朝历代,谢家都是公正严明,爱民如子的。寻常百姓,只知谢相,不知亓帝。 而如今,谢家竟然失火了! 他们宁愿看到帝都皇城失火,也不愿意看到谢家失火! 可是,黑烟冲天而起,却令他们不得不相信,谢家是真的失火了。 有些百姓已经禁不住痛哭起来,身强力壮的人们拿着水桶装满水便往栖霞山上冲去,他们想要尽自己一份力,保护着他们爱戴的谢相。 后来《瀛寰纪年》里记载:东亓历三百九十二年,春,二月。是日晴天霹雳,栖霞山黑烟四起,火光冲天。百姓见之无不痛哭流涕。男女老少争相救火,致乌衣溪水降一尺。救火之人比肩接踵,负桶于顶。巷窄,拆墙十堵。 短短几十个字,写出百姓对谢家相国的爱戴。 没有人愿意相信,栖霞山失火是因为被雷劈,在百姓们的眼里,天雷只会劈那些作恶多端的人。谢家在百姓的眼里,是神圣的。他们不相信爱民如子的谢家,竟然遭到天谴。 百姓的眼睛是不会看错的,栖霞山失火,确实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栖霞山下的结界是以谢家相国血肉为灵媒设下的,这个结界都已经破裂了,守护在栖霞山之上的结界可想而知。 谢家门客五千,其中三千为术士和剑客,这些人守卫在栖霞山上,看似牢不可破,然而这只是相对于普通人。对于有强大灵力的人,比如谢胤、谢瑾宸、舒白等,那些术士与剑客,不过如蝼蚁一般。 这便是神裔与凡人的区别,而豫越,亦是这样天生拥有强大灵力之人。 他与谢致联手,在谢家结界最虚弱的时候,踏上了栖霞山。那些术士与剑客对他来说,不过如螳臂挡车,他轻而易举地便到达醴湖边上,一把火,焚烧一切。 他负手于半空之中,面带微笑。 ——这个天下,不是谢家的,也不是嬴氏的,而应该属于他们虞渊弑神一族! 五千年!终于是解脱的时候了!他们的族人,将从烈火中归来,带着焚烧一切的力量! 紫气东来,弑神临世!这个天下,终将会重新回到我们手中! 他仰天大笑,声音狂悖,带着浓浓的杀伐之意! ** 瀛寰大陆上一直有个传说。 东海之上有座仙岛,上面住着仙人。他们有着海藻一般的长发,海水一样眼瞳,他们用彩霞织成衣衫,华美不可方物。那座仙岛常年隐藏在云雾之中,没有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如果穿过那片云雾,就可以到达那座海岛。海岛之上有遍地夜明珠,和五彩的珊瑚,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传说中的那个岛,便是隰州岛。 九百年过去,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先祖曾将屠刀,指向他们口中的仙人。到现在已是沧海桑田,连郢帝都快成为传说中的人物了,而烙在鲛人身上的伤痛,却未曾结痂。 这或许,便是长寿的痛楚。寻常人的伤痛不过百年,他们的伤痛,却要延续上千年。 九百年后,这些痛楚依旧继续着。苟延残喘的鲛人,依旧时时被电蛟威胁着生命。 谢瑾宸拉着鲛女躲过电蛟的围攻,盈虚剑斩断电蛟吐电的喙,却在一瞬间被一股强大的洪流卷走。他在水中载沉载浮,好不容易停下来,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绞到一块儿去了。 眼前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他试着动了下,却碰到一个东西,再一摸竟然发现那是只手,他心里不由得一紧,不知这人是谁。 这时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阵光明,他就着那光看见手里那人的脸,竟然是舒白。他一时又喜又痛,将他深深地抱在怀中,“舒兄!舒兄!快醒醒。” 一边又检查他的身边,见他背后一滩血迹,不禁心如刀绞。手指颤抖地划开他后腰的衣衫,发现伤口并不深,一颗心才落下来。 鲛女道:“他不会有事的。”原来经过漩涡里的折腾,她已经醒了过来,那道光明正是她手里的夜明珠发出的。 谢瑾宸急切地问,“他为何醒不过来?” “他背后的伤是被墨鲸的牙齿刮伤的,它的牙齿上带有能使人昏睡的药物,不过一时三刻便能醒来。” 谢瑾宸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鲛女从自己尾巴上拨下一片鳞片来,贴在舒白的眉心,念了句咒语,舒白幽幽地睁开眼睛。 谢瑾宸大喜过望,“舒兄!舒兄!” 舒白睁开眼见是他,喜不自胜,“三郎!”上下打量番,确定他没事才放心下来,“那是个陷阱,下回万不可这么鲁莽。” 谢瑾宸将他揽到怀里,深深地拥住,“让你担心了。” 所有的焦急与鲁莽,都在这个怀抱中平息下来。两人紧紧地相拥,几乎忘却身边还有别人。 谢瑾宸亲吻着舒白的额头,“日后有什么事,我都会与你商量。” 舒白回握着他的手,十指相叩。 好一会儿舒白才想到目下的处境,问谢瑾宸,“这是哪里?我记得我被一个怪物给吞了,怎么会到这里?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谢瑾宸转向鲛女,声音有点冷,“这要问她了。” 鲛女一直背着身不看两人亲热,听他们话才转过头来,说道:“这是墨鲸的腹中,它以身体替我们挡住电蛟的攻击,这样才能躲过电蛟阵,到达隰海之眼。” 原来她以自身为饵,引谢瑾宸入海,再袭击舒白,目的是将他们带到隰海之眼里。利用谢瑾宸对谢笠的感情,果然好手段,对他们了解地够深。 被人牵着鼻子戏耍,谢瑾宸脸色自然不好,“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第083章 揭隐秘谢家门阀(2) 鲛女目光悲伤而无奈,“我是你大哥的母亲,这并非虚假。” 谢瑾宸冷道:“你若真是我大哥的母亲,岂会不知道我此去沬邑便是要替他找药,你将我们引到这里来,不怕耽误了此事吗?” 说到这里不禁恼懊,追着她过来的时候,怎么就没有多想想,带累舒白也落了难。 舒白与他心有灵犀,握了握他的手安抚,倒让谢瑾宸愈发地不好受了。 鲛女痛楚地道:“我知道,去隰海之眼并不会耽误你们多少时间。陆鱼之翼,便是我托南浔陛下转交给你们的。那时候,我就在无根河下望着你们。” 谢瑾宸心里不舒服,“你们早便知道大哥会出事?”转念一想,嶷山之祸都是他们策划的,自然是知道的。她若真是大哥的母亲,怎会眼看着大哥陷入危险境地? 舒白望着他的脸色,心里一阵抽痛。若是他知道嶷山之祸,自己也是策划者,会不会……他低下头,脸色苍白。 他们在墨鲸肚子里安稳前行,不知外面又是怎样凶险的场景。鲛女手把着夜明珠,碧蓝的眼睛苍凉而哀伤,“我的名字叫汝词,那还是你的祖父替我取的名字。” ——汝词。是个很有诗情画意的名字。 不过这名字是祖父谢涧取的?祖父怎么会给鲛人取名字呢?她又是怎么认识祖父的? 有些事情隐瞒了太久,就像在心里种了把草,乱蓬蓬的撩拨着血肉。如今终于有个人可以倾诉了,那些话便如洪水般涌了出来。 舒白与谢瑾宸没有插话,半信半疑地听着。 汝词絮絮地道:“在我们海国,每个儿女的名字都带着水,不过男与女子的名字也有区别。男子带水的字放在后面,比如南浔、雪澈;而女子名字里的水则放在前面。” “你在好奇你祖父为何要给我取名字么?”她笑意悲凉,“因为从一开始,他便知道我将来会是他孙子的媳妇啊。” 不可能!谢瑾宸想要反问,却被舒白按住了肩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接着听下去。 谢瑾宸便将一肚子的疑惑压了下去,耐心的听着。 汝词说道:“你们谢家是千年世族,隐藏着太多太多的秘密,怕是连你这嫡系子孙、下一任谢家宗主都不知道。这些秘密,每一件都关乎着谢家的名声。而其中最大的秘密,便是所有的谢家宗主,都不是人类。” 谢瑾宸身子不由得一震。每一任?除了大哥和自己,原来父亲也不是人类么? 汝词望向谢瑾宸,嘴角带着莫测的笑意,“传闻栖霞山是谢家最神圣的地方,自从十五年前,那里便不许外人靠近,连谢氏族人也不可。你可知栖霞山成为禁地,除了阿笠之外,还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在栖霞山下,有一个强大的结界,以每届谢家宗主血肉为灵媒,建立的一个‘世外桃源’。三十多年前,我便生活在那一个‘世外桃源’里。那里不止有我,还有海国的其他子民,包括山鬼和羽人。” 谢瑾宸眼瞳微微发亮,“这么说,山鬼一族并没有灭亡?”如果雪青兄长知道这世间并非只有他一个山鬼,会不会便不那么寂寞?可惜…… “是的。但是这片瀛寰大陆上,除了谢家宗主,几乎没有人知道那个‘桃源’的存在。里面的人也无法出来,除非,她是被谢家选中的繁衍者。” 谢瑾宸疑惑,“何为繁衍者?” 汝词笑容讥诮,“繁衍者,顾名思义,就是替谢家生育子息的人啊。谢家的宗主,从谢晋到即将成为宗主的你,每一任都是上古三族混血的后代。或许谢晋混血的身份仅是巧合,但此后的每一代,混血却并非由自己作主,而是刻意为之。” 谢瑾宸半信半疑,“为何?” 汝词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秀美的手,却也蕴含着灵力,虽在不如谢瑾宸舒白强大。 “为了灵力。上古三族是神祇的后裔,天生血液里就带着强大的灵力。三个种族混血后,就能最大限度的继承神祇的灵力,生下的婴儿天赋异禀。谢晋发现了这个秘密,故而谢家子子孙孙都是混血。” 谢瑾宸惊诧过后,立刻想到一个问题,“不可能!若说是鲛人与羽族的混血还可以理解。可山鬼一族是不会生育的,他们通过花草繁衍,连性别都没有,怎么可能生下孩子?” “在凭古草甸上有个胎衣湖,又称幻生湖。凡有山鬼一族血脉的人,进入幻生湖后,便可以变幻成任何样子。幻生湖里的水,便是谢家达到目的工具之一。 他们在幻生湖水里加入药草,结合谢家的术法,便可以使山鬼化出他们想要的性别来。” 谢瑾宸还是不相信,“既然如此,历代谢家的宗主为何又要娶王室女子?” 汝词反问,“你们瀛寰大陆上有一种马与驴的混血动物,你可见过?” “你是说骡子?” “不错。” 舒白问道:“这与骡子何干?” 汝词讥嘲道:“骡子是不能生育后代,同样,跨越种族的混血儿,也是不能繁衍后代的。故而所有的谢家宗主,都不能繁衍子息。” 谢瑾宸的脸色变得铁青,关系到生育能力,任何男子都不想被看扁,何况还是在自己爱人面前。 “不可能!谢家绵延的千年,怎么会没有繁衍子息的能力?你想说我与大哥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这不可能!谢家虽然子息单薄,但香火从未中断过。” 汝词道:“这便是为何历代谢家宗主,都必须要娶王室女子为妻。嬴郢的后人,拥有着强大的灵力和生育能力。谢家借她们的腹,才能生下孩子。说到底,那些王室高贵的公主,不过是谢家宗主的繁衍子息的炉鼎而已!” 谢瑾宸知道谢家并不是外面传说的那样磊落正义,却也没有想过他们会祸害一个个无辜的女子,“我不相信!” 汝词不在意地道:“信与不信都无所谓,你总有接任谢家宗主的那一天,到时候,娶妻了一切自然明了。” 第083章 揭隐秘谢家门阀(3) 虽然早已将话说明白,可舒白还是被那两个字给刺痛了,手默默地握成拳。下一秒便感觉一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扣住,好似害怕他逃离。 舒白对谢瑾宸笑了笑,问汝词,“你说栖霞山下的那个‘桃源’是怎么回事?” “那个结界九百年前便存在。那时候羸郢征伐天下,无数上古三族的子民流离失所。也是在那个时候,谢晋收留了那些流亡的王室子民,为他们设下了一个结界,从此那些人,就再也没有离开结界过。” 汝词接着道:“最初那个结界并不是在栖霞山下,而是在西都商洛。三百年前经过一次迁徙,才到栖霞山下。起初大家也不相信谢晋那个刽子手会给上古三族的子民提供一方净土。不过很多年过去了,他们一直过得很安稳,便渐渐的放下了戒心。” “直到十多年后,谢晋向鲛人一族提出要一名女子。那个女子便是南浔陛下的妹妹。” “那时候的谢晋,已经四十多岁了,却依然没有子息。他娶了很多名女子,却依旧生不出孩子。不知道他是怎么窥破天机的,以王室女子为炉鼎,将未成形的胎儿寄养在其中。鲛人一族的繁衍方式最贴近人类,故而他们研究成功了,谢家第一任嫡子出世。” “此后他们又先后养出了与羽族的混血,与山鬼一族的混血,从此,那个‘世外桃源’便成了谢家的后宫。每隔十多年,他们就要从其中挑选出一名繁衍者,生下婴儿后,被送回来。” 舒白疑问,“你就是被选中的繁衍者?” “是的。为了保证灵力的纯正,他们会在三族中依次挑选,故而每一代的谢家宗主,虽是三族的混血,但他们的灵力却又有所偏向,比如阿笠,因为他的母亲是我,他体内属于鲛人一族的血液便强一些,当他虚弱到极致的时候,便会化出鱼尾。你父亲谢敛,他体内羽族的属性更强一些。” 难道当年父亲渡过弱水,便是凭借体内羽族的力量,飞过弱水? 他想了想又疑惑起来,置疑道:“照你这么说,我的母亲是羽族,我体内羽族的血液更强大一些,可我为何又会化出鱼尾?” “谢家三郎是个例外,虽然你的母亲是羽族,但你生来血液里三族的力量就是均衡的。故而你不光可以化出鱼尾,还可以化出翅膀,甚至,你还拥有山鬼一族的特质。” “如果你所说都是真的,这应该是属于谢家的绝顶机密了,你是如何得知的?而且你知道了这个秘密还能活下来?” “每一位繁衍者生下子息后,都会被消除记忆送回到‘桃源’里,我也被消除过记忆,然而他们不知道,我们鲛人一族,因为活得久,记忆力也比常人要强一起。故而那些术法对我并没有产生多大的效力。我知道这事儿机密,也就当作自己已经忘了。” “十五年前,谢胤打开了封印,将我带出来了。” 这时候,汝词平淡无波的眼神,终于起了变化,露出点点的温情来,“那是我与阿笠第二次前面,那时候他面色青白,气息奄奄,瘦得只剩一小把了。我还记得他刚出生的时候,红红的一个小孩儿,皱巴巴的,身上长满了毛,下身是条鱼尾。” 谢瑾宸精神不由一紧,“十五年前?是大哥受伤的时候?” “是的。那时候阿笠活下去的意志太浅薄,谢胤没有办法,便让我来鼓励他。半年后,阿笠终于醒来了,谢胤也依照约定,送我回隰州故国。” 谢瑾宸疾声问,“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我还在‘桃源’里,并不知晓外面发生了什么。” 谢瑾宸不由失望,“既然你的名字是祖父起的,说明你的年龄并不大。你一出生就在‘桃源’里,为何要回隰州古国?” 汝词郑重道:“因为我是海国的王室,我的肩上担负着海国兴亡的责任。我生来安乐,却不能只享受自己的安乐,而放任子民处于水生火热之中。” 谢瑾宸与舒白没有说话,他们比谁都能明白肩膀上的责任。 “若按照你们人类算起来,南浔陛下可以算是我的叔父。我们海族的儿女,三百岁才算成年,才拥有生育的能力。一个母亲生了第一个儿女后,需要隔一百年,才能生第二胎。” “谢家为了拥有强大的灵力,选中的繁衍者都是各族的王室。鲛人一族皇室繁衍的速度太慢,赶不上人类生死的速度,我的姑母甚至被两次选为繁衍者。你们谢家曾祖父与重孙其实是同一个母亲,这是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谢瑾宸的表情一时极为难看,这是……乱|伦? 汝词讥嘲地道:“你们谢家千年世族门阀,说起来多么矜贵高雅,背后里不知道隐藏着多少肮脏与龌龊。” 舒白见谢瑾宸脸色不好,打断了她的话,“谢家是否如此,我们自会弄清楚,不过你们处心积虑的带我们到隰海之眼有什么目的,还是提前说明的好。” 这时,他们的身子忽然向前冲了下,而后停了下来,是墨鲸停下来了。 汝词面无表情地道:“隰海之眼已经到了,你们看过便知道了。” 谢瑾宸与舒白对视一眼,到如今他们在别人手中,去留已经不由自己作主了,还是按照他们的意思看看再说。 两人随着汝词往走,渐渐来到墨鲸的口中,隔着水看到眼前的一切,顿时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巴。 皇城东部的观星台是越郡最高的建筑。站在观星台上,可以俯望整个帝都,包括越郡唯一的山脉,——栖霞山。 观星台高百丈,乃是皇族重地,历来只有亓帝、谢相,以及司天监太史可以登上观星台顶层。 此刻,亓帝赢宣便站在观星台上,俯望着栖霞山,看着浓浓的黑烟从中升起,他的嘴角露出一抹孤鸷而血腥的笑容。 很早很早以前,当谢胤一次次将自己留在冰冷的宫殿,回到栖霞山陪谢笠的时候。他便生出这个想法,要将栖霞山彻底的焚烧,连同那一个抢走谢胤的人! 第084章 信奸佞血染朝堂(1) 今时今日,那个困住谢胤的牢笼终于被他焚烧了,下一步,是那个困住谢胤的人。 ——太傅,这天下都是孤的,你也不例外!敢跟孤抢东西的人,孤绝不姑息! 背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问道:“如何?” “不负陛下所望,一切皆已办妥。”是豫越的声音,已不若以往般唯唯喏喏,带着股自得之意。 他的身上犹带着血腥之气,脸上却是噬血后餍足的笑意,“臣依照陛下的意思,在栖霞山上放了把火,又杀了几个向来与谢胤作对的人,却放过了乌衣溪谢府。” 这便是豫越行事高明之处,偷袭栖霞山能够成功,是因为谢家毫无防备,且谢笠谢胤皆不在,他趁着结界虚弱的时候,才一击取胜利。 然而谢家毕竟是千年世族,虽然灵力极为出众的也就只有那么几个,但其他人纵是灵力稀疏,也不容小觑。若将他们逼急了,拧成一股绳,届时便算他是虞渊弑神一族,也会寡不敌众。 而现在,他留下谢家宗主这样一个巨大的诱铒在此,谢家自己就会乱起来。外人的入侵从来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家族同室操戈。 栖霞山就代表着谢家的权威,连栖霞山都失火了,谢家压在朝臣心中那座大山也就开始倾塌了。杀了与谢胤作对的人,不是杀鸡儆猴,而是给反对谢胤的人一个很好的借口。 栖霞山失火,谢胤又不在京中,没有了当权者,那些素日倚仗谢胤的人也不敢随便冒头。正是清除谢家权势的最好机会。 嬴宣嘴角的孤度高高的扬起,“很好!下一步便是商洛封邑。” 豫越道:“陛下,商洛封邑无需我们亲自动手,可以假手他人。当前我们的防备的是谢府军。” 有两万谢府军驻扎在京师,纵然他们将乌衣溪谢氏灭门,谢家依然屹立不倒。当年谢胤便是凭借着这两万谢府军,辅佐嬴宣坐稳天下的。 故而,要铲除谢胤,先要铲除谢府军。然而谢府军战斗力极强,便是守卫皇成的禁军战斗力也远不及他们。而且谢府军的将领陆问对谢笠谢胤忠心耿耿,软硬不吃,要想拿下谢府军,极为困难。 嬴宣问豫越,“卿有何计?” “回禀陛下,臣正有一计。”于是附到嬴宣耳朵低语。 嬴宣闻言嘴角微微扬起,“便依爱卿之计。” 隔日早朝,南方便传来战报,南蛮起兵造反,请求帝都支援。嬴宣问众武将,“诸位爱卿,谁愿为孤上阵杀敌?” 满朝文武无人一应声,豫越道:“陛下,臣保举一人。” “爱卿请讲。” “此人虽未位列于朝堂之上,其英勇善战之名,天下皆知。此次南蛮叛乱,臣以为如果有此人带兵,只须五千骑,便可将南蛮铁骑镇压。” “此人是谁?” “谢府军将领陆问。” “可!” 此言一出,便有忠厚耿介的老大臣张项谏言,“陛下,不可啊!谢府军坐镇帝都,轻易不可离京,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如今南蛮之乱不过疥癣之疾,岂可随便将谢府将调离京师?” 豫越正等着有人反对他,好来个下马威,便笑道:“张大人,既然你觉得不过是疥癣之疾,便由你去平息战乱,如何?” 老大臣果然气红了脸,“军国大事,岂容儿戏?陛下在堂,又岂容你指手划脚?陛下,请您三思啊。” 豫越终于张开了他的爪牙,“陛下已有决议,张大人却不听从旨意,难道是想抗旨不遵吗?” 张项跪地叩请,“陛下,请您三思啊!谢府军坐镇京师,断不可随意离京啊。” 又有几个忠厚的大臣也纷纷进谏,“陛下,请您三思!” 嬴宣看着几个人,目光阴鸷,“孤意已决,敢有违命者,杀无赦。” 那几个请求的大臣噤若寒蝉,再不敢言。张项却毫不畏惧,再度叩首,“请陛下三思!” 嬴宣冷冷地望着他,目光如针,这世间除了太傅,没有一个人可以违逆他!他冷冷地盯着张项,眼神都带着血腥之气,“抗旨不遵者,杀无赦!” 在满朝文武还在愣神儿的时候,豫越道:“陛下之命,还不速速执行!” 守在殿外的侍卫进入殿中,按住张项大人,举起刑杖,重重的击来,一下一下,竟将他当廷杖杀。 而从头到尾,张项大人没有痛呼一声,他到死都在谏言:“陛下,请三思啊!谢府军绝不可调离京师!” 而嬴宣的目光从头至尾都冰冷无情。数日前,在这个朝堂之上,谢胤也曾当廷处死过熊本。那时候他看着谢胤,满心都是激动与景慕。 他崇拜那样雷厉风行、手腕强硬的太傅,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那么威风。今日他终于也威风一回,然而眼前除了血腥味,却什么也没有。 没有那个人的认可,做什么都没有用。那就把那个人抓回来,让他一直看着自己,直到他认可了自己! 满朝文武皆被那杖声吓得心惊胆颤,豫越则看向高堂上那个神色略显茫然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惨毒如鬼魅的笑容。 ——狼一但尝到了血腥味,就再也无法吃素;杀戮的步伐一但开始,就无法停止。 谢胤,你一直把这头狼当成家犬来养,注定要被他反咬一口。 看着那些战战兢兢的朝臣,他的笑容越发的愉悦了,仿佛看到满案板的血肉。 杀戮才刚刚开始,从此这个朝堂再也不会少血腥。 ** 陆问接到调令十分的意外。谢府军的存在其实是得到历来亓帝默许的。两万谢府军不会对王权造成威胁,是属于谢相绝对的倚仗,向来也只听谢相号令。历史上从未有过亓帝给谢府军将领下令的先例。 陆问拿着调令去找姑布子匀。谢胤临行前曾交待过谢家门客,文事皆听姑布子匀之命,武事皆听陆问之令。现在这事明着看是军事,实则是朝事。他拿不定主意,故而前来。 第084章 信奸佞血染朝堂(2) 姑布子匀对朝中之事向来敏感,早在谢胤上一次离京的时候,就已经觉出不对了。 面对这个调令他也不禁为难的皱起眉头。若是陆问不出兵,便是违抗圣旨,这个罪名扣下来,便只有被毁灭的命运;若是出兵了,这就意味着从此以后,谢府军将不再是谢家的军队,他直接归属于王上了。 没有谢府军的谢相,将会被彻底的架空。 纵然谢胤临走之前将谢家权利全部下放给二人,两人也不敢随便决定。 姑布子匀召来跟随的一位术士,对他道:“联系谢相。” 这术士亦是谢家门客之一,十分得谢胤的倚重,便将他派来保护姑布子匀。术士来到姑布子匀书房中间,那面里盛放着一盆清水。他到清水前,燃起一柱香,凝神念诀。 这片大陆上,唯有水无处不在。术法可以凭借着水传递到各处,联络到任何的人。这也是谢胤方便姑布子匀和陆问找到他。 术士不停的念着诀,然而对方却毫无应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看着平静无波的水面,姑布子匀与陆问的脸色不由得沉了下去。 这个诀是谢胤亲自传授这名术士的,用以紧急关头传递消息。谢胤曾说过,任何时候只要运用此术法都能联系到他,除非他的血已经冷了。 此时此刻,难道…… 他们不敢相信,一只直直地盯着那碗清水,然后,旁边的香都已经燃完了,清水依然毫无波澜。 姑布子匀对那术士道:“点香,重新施法,只到谢相回应为止!” “是。” 姑布子匀与陆问到了书房外,权衡片刻道:“谢相无法回应,定是商洛故居发生了什么变故。栖霞山结界被破,京中出现了强人,而我们竟然不知道在栖霞山放火那人是谁,已经处在弱势。明枪亦躲,暗箭难防,我们不得不小心应对。现在绝不可再让王上心存忌惮,只有出兵一途。只要谢相还在,一切就还有希望。” 陆问忧心忡忡地道:“谢府军两万,调走五千亦可守卫京师,只是商洛那边……” 姑布子匀沉吟片刻道:“如果你离开了,谢府军中,有谁堪当大任?” 陆问思绪片刻,“蒋游可堪大重。” “那好。你出京的时候将剩下的一万五谢府军也带走,让蒋游带他们,前往商洛。” 陆问不解,“这是为何?” “谢府军是谢家属军,亓帝亦不可调派,这是历来的规矩,陛下刻意打破这个规矩,是想要对谢家下手。如果我猜得不错,他想分而击之。调走你是第一步,接下来还会寻别的由头,将谢府军兵力分散出去。我们应下第一道调令,就得应下第二道。如此再三,谢府军被分而化之只是时间的问题。如今谢相处境未知,我们又不得违逆王上,只能以退为进。保住两万谢府军,谢家才有翻身的机会。帝都有背嵬军便足够了。” 谢府军在明,背嵬军在暗,且向来神出鬼没,战斗力尤胜于谢府军。东亓王朝里还没有哪支军队可以对付背嵬军。这三千背嵬军,便是日后谢家翻盘的机会。 陆问虽精明用兵,对朝中形势却远不如姑布子匀通透,听他分析的有理,道:“我这便上书请旨,让蒋游前往商洛。” 姑布疾道:“不可!此事只能你知我知。明日你只管奉旨前往南蛮,蒋游佯作送行,出了帝都之后,直奔商洛。谢府军的调动权此时还在你手中,便是王上一时反应过来,也无能为力。你们火速行军,不给他们作出反应的时间。” “好!我这便去安排。” 姑布子匀郑重道:“切记小心行事,万不可走漏风声,成败在此一举!” “放心!” 陆问走后,姑布子匀细思,觉得此行还是不妥当,必要有什么事情来分散嬴宣的注意力才行。他沉吟片刻后,披衣出门。 隔日早朝,姑布子匀代陆问奉上奏折,言道:“陆问已奉陛下之命出征南蛮,只因甲胄在身,又无官职,无法亲自面圣辞行,托草民代为呈上奏章。” 嬴宣道:“孤当为陆将军送行。” 他起身欲下朝堂的时候,司天监太史张闯持笏而奏,“陛下,臣昨晚夜观天下,见有客星袭主,紫薇星黯淡,这是不降之兆,请陛下亲贤臣,远小人,免天下之灾祸。” “不知爱卿所说小人是谁?” 张闯道:“客星在西方,此人应是住于皇城西方。” “皇城西方?这里可有哪位大臣的府邸在西方?” 黄门卫道:“回陛下,豫越豫大人的府邸便在皇城西方。” 豫越闻言,似笑非笑的道:“亲小人,远贤臣,乃是昏君之所为。太史大人说微臣是奸臣,臣不敢反驳,只是,难道在你眼中,陛下是昏君不成?” 张闯目光磊落,直言不讳,“添油加醋蒙蔽圣听,以致忠诚之士蒙怨而死,豫大夫所作所为,难道不是奸佞行径?” 嬴宣勃然大陆,“大胆张闯,你竟当朝辱骂于孤!” 张闯面无惧色地道:“陛下,老臣一片拳拳之心,恳请陛下驱逐奸臣豫越,还朝堂一片清净,还忠贞之臣一个公道!” “放肆!再敢胡言乱语,孤要你脑袋!” 张闯凛然无畏地道:“大丈夫立世,但求无愧于心,何惧以身殉国!” 嬴宣冷笑连连,“好!好个以身殉国!孤今日便成全你!来人!杖杀!” 十来位大朝臣一起请命,“陛下,陛下三思啊!” “敢有求情者,与之同罪!” 那些大臣毫无畏惧地道:“望陛下三思,驱逐豫越,还朝堂一个清净!” 嬴宣目光一一从他们身上扫过,这些人都是谢胤的亲信,也是东亓帝国的中流砥柱。当年,便是这些人与谢胤一起,辅佐他坐稳了王位。 然而,他们却都不是自己的人,他们只听命与谢胤。说到底,这个天下其实是谢家的天下。如果他想要彻底掌握这个王朝,必须要铲除谢胤的羽翼,铲除眼前的这些人。 嬴宣有一刻的迟疑,他还记得他们其中有些人,当年为了保护自己,甚至牺牲了自己的家人。他们对自己也算是有恩情。 第084章 信奸佞血染朝堂(3) 在他迟疑的时候,豫越的声音传了过来,“你们将陛下置于何地?” 居心叵测的一句话,却狠狠地刺中了嬴宣的心。 他们越是执意的请求,越是证明他们对自己的不认同。他们从来都是唯谢胤马首是瞻。 他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杀!杀了他们!只有杀了他们,才能彻底的斩断太傅的羽翼,才能将他囚禁于自己的牢笼里! 他脑海里有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宣誓着:绝不姑息!阻止我夺回太傅的人,不管是谁,绝不姑息! “杖杀!” 短短的两个字,泛着浓浓的血腥味! “陛下,且慢。” 嬴宣眼神锋利如针,“卿也要为他们求情?” 豫越的声音笑吟吟地传来,“不敢!臣只是忽然想到了一种更好的刑罚,比杖杀更具有震慑力。有了此刑,定教天下再无敢反对陛下之人。” “是什么刑法?” “烙炮。” 嬴宣饶有兴致地挑起眉眼,“哦?那就试试吧。” 豫越早有准备,命人将制作好的烙炮之刑抬到朝堂之上来,将张闯绑在铜柱之上,再以碳火填烧铜柱,铜柱慢慢地被烧被,烙烫着张闯的血肉,焦臭之味在大殿中回荡,张闯发出一声声的惨叫,痛骂豫越祸国殃民,振耳发馈,令人毛骨悚然。 很快!张闯便烙得只剩骨肉,大殿里人人噤若寒蝉,半点声音也没有。 豫越袖手看着战战兢兢的朝臣,嘴里露出愉悦的笑容,他挑着眉稍问,“你们还要为张大人求情吗?” 满朝寂静,这时,周渚的声音毅然决然地传来,“严刑竣法,只会令人畏惧而不会令人屈服!老夫一身忠骨,岂畏你这等奸佞小人!宁死也不拜奸臣昏君于朝堂之上!” 年过六旬的老人忽然伏跪于地,痛哭流涕,“老臣愧对先皇,无力辅佐幼帝,唯一死以谢罪。”朝商洛方向叩首,“谢相!东亓兴亡全在你手!请相国挽救东亓于存亡之秋啊!” 满朝闻之,无不落泪。 辅佐三朝的老大臣张闯脱下朝服冠冕,毫无畏惧地走向烧红的铜柱,“老夫以死进谏,望陛下驱逐小人,迎回谢相!” 烧红的铜柱很快便将他苍老的身躯烧成灰烬,只留下一阵阵的焦臭味。而他那声音却一直回荡在朝堂之上。 这个大殿之上,曾死过无数的人,几十年前,谢敛在这里烹杀过卢仲子;数月前,谢胤在这里杀过熊本,满朝既敬且畏,谢相威望一时无两。 彼时,他亦看着谢胤所为,只觉心潮激荡,将其当作楷模。而今日他终于掌握了权力,诛杀违逆自己的朝臣。他所使的方法比谢胤更具有威慑力,可为何这些人为何依然敢违逆他? 迎回谢相?难道他们不知道,是相国先抛下孤么?他陪着谢笠离开,却将孤一人扔于朝堂之上,他早就存了离开之心,怎还会再回来? 他会回来,却不是孤将他迎回,而是囚禁回来。这些忠于他的朝臣,不解决掉,便永远也无法将太傅囚禁于孤身边! 嬴宣的目光锋利,“谢胤失德,以致栖霞山遭天谴。其本不是谢氏族人,无权担任谢家相国一职,孤意已决,撤去谢胤相国之职,着谢氏族人自行选拨才高德重之人,出任谢家相国之职。” “陛下!不可啊!” 嬴宣双目噬血,“敢有违逆着,烙杀之!” 《瀛寰纪年》记载:东亓历三十九十二年,春,二月,廿九。豫越制烙炮之刑,亓帝嬴宣于朝堂之上烙杀张闯、周渚、许独、谢风等十一位大臣,焦臭之味传便满皇城,满朝震惊,自此天下再无敢言之士。亓帝下令撤除谢胤相国之位,以致谢家内乱,数月不休。是日,陆问率五千谢府军平复南蛮之乱,蒋游府一万五千谢府军将往商洛谢氏封邑。 ** 东亓历三百九十三年春,有天狗食日,昆吾山火山喷发,种种不祥之兆笼罩在瀛寰大陆上,提醒着人们战火将至。 淇水之上,聂旷仰望着天空,看见紫气东来,睿智的老者不由得拧紧了眉头。 不过片刻的功夫,太阳出来了,而这时侍娥匆匆从船舱里跑出来,急切地道:“侯爷,不好了,萧公子出事了!” 晏武闻言脸色大变急步奔向舱内。聂旷认识晏武几十年了,还从未见过向来沉稳的他如此焦急的时候,不禁对那个少年大为好奇。 聂旷进去时见晏武紧抱着萧清绝,萧清绝脸色青紫,印堂发黑,已然毒气攻心,气息暴|乱。姚光急得在屋子里不停地晃荡,“不可能!不可能!老夫的药绝对没有用错,他怎么会突然走火入魔?” 晏武脸色阴沉,“先想解救的办法!”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却依旧透出一股浓浓的杀伐之气,跟了他十多年的姚光也不禁脊背一寒。他努力使自己静下来,又替萧清绝把把脉,“现在有两个方法。其一,废掉他的武功,如此他性命可保,只是筋脉俱断,从此成为废人。其二,使用金针渡厄,只是此法太过凶险,一但不成功,便是神仙再世也救不了他。” “此法有多大把握?” “仅有一成。” 晏武果断地道:“便用此法!” “侯爷?” 晏武望着萧清绝青白的脸,痛惜道:“他绝不愿做一个废人。” “是。”姚光便命人去准备金针与磁石,开始施救。 聂旷仰头看看星辰的轨道,叹息道:“没用的,他命数已尽,没有人可以救他。”他已经看到了,隐示着萧清绝命运的那颗星辰在往下滑落,最迟明晚,他必将会死亡。 晏武的目光猛然向他扫来,那眼神竟似刀锋般冷厉,虽然瞬息即逝,却让聂旷惊怔住了。一直以来晏武视他如知己、如伯乐,何曾用如此眼神看过他? 晏武向来冷静克制,便是当年焉只冉以他母亲作为人质时,也未见他如此慌乱过,他竟如此在乎那个少年? 聂旷望着这样的晏武,忽然当年老随侯问晏武如何,自己给出评价,运筹帷幄,气度恢弘,堪为天下王,惜乎儿女情长。 第085章 紫微斗数杀破狼(2) 晏武的司命星乃是北斗第一星贪狼,所谓:火遇贪狼照命宫,封侯食禄是英雄。然则贪狼星化桃花煞,注定儿女情长。 老随候当年哈哈一笑,“儿女情长何惧?本侯一生也得佳人无数。既然儿女情长,日后少给他美人儿,尽挑些相貌平平的给他为妻为妾也就是了。” 众人也谨遵老随侯之言,给他选的妻妾相貌都一般般。三十多年来,晏武也未表现出对闺房之事有多上心。大家都已为此劫已经过去了,原来竟在这里等着他。 堂堂随侯,竟喜欢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饶是聂旷通透明达,也不禁愣住了。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难道晏武终究还是要走上这条路吗? 姚光在替萧清绝施针,晏武紧张地守在床前,聂旷默默地观察着他们,禁不住一声叹息,不知该不该庆幸这个少年即将死去。 过了一个时辰施针终于结束了,姚光的背后已被汗湿了一片,晏武也不比他好多少,大冬天里额头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姚光擦着额头的汗,“老夫已尽人事,此后便看他的命了。如果明日亥时他还不能醒来,老夫……” “下去吧。”晏武道,他没有多说一言,可姚光却在里面听到了凛冽的寒意,心不禁高高悬起。 此后晏武一直守在萧清绝床前,寸步不离。聂旷也没有走,他等着看结果。 萧清绝一直昏睡着,晏武度日如年,却又害怕亥时到来。 沙漏一点一点的流逝,两人紧紧地盯着萧清绝,目光一瞬也不瞬。终于在亥时将近的时候,萧清绝猛然睁开了眼睛,两人还未来得及惊喜,便见他一阵剧烈的咳嗽,口吐白味,而后两眼一翻,倒在床|上没了气息。 此时船外,聂旷正仰头望着星空,他看见萧清绝的星辰突然顺着轨道疾速下落,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 星辰坠落了!那个少年死亡了。 聂旷不知道该惋惜,还是该庆幸。 然而下一秒,他倏然睁大了眼睛。似乎被什么外界的力量操控着,就在那颗星辰在接近地面的时候,猛然改变了轨道,竟然挣脱地心的引力,向着天空中飞去,直逼北斗星,取其第七星而代之,瞬间暴发出耀眼的光芒,杀气腾腾! 北斗第七星,是为破军星! 紫薇斗数中记载,七杀、贪狼、破军在命宫的三方四正会照时,便是“杀破狼”格局。此三星一旦聚合,天下必将易主无可逆转!如此,已有二星汇聚,如果再遇到破军星,天下必将大乱! 聂旷眉头不由得深深聚起,他一生看过无数人的命运,未曾有一人看走眼过,更从未见过即将坠落的星辰改变轨道! 这是怎么回事儿?星辰的轨道不会无缘无故的改变,难道……难道有什么人改变了萧清绝的命格?会是什么人,竟然有撑控星辰的力量?这样强大的力量,怕是连谢家宗主都做不到?会是什么人? 破军星、贪狼星已经聚合,那人既然拥有掌控星辰的力量,七杀星出世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这个天下必将大乱。 就在破军星光芒大盛的那一刻,已经没有气息的萧清绝,忽然缓过一口气来,继而徐徐地睁开了眼睛…… ** 每到初春,风从海上吹来,将沉睡的瀛寰大陆唤醒。隰州岛与沬邑最先醒来,然后是沿海的陵州、瓜州,薄州的草原永远是最后苏醒的,等到江南的春花都谢了,草原上的小草才徐徐的钻出草地来。 就像此时,越郡的柳枝已经蓄积着春意,而薄州还是一片冰天雪地。 一队军马行走在薄州草原上,雪深过马膝,冷风割面如刀。然而纵然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这只军队依旧执着前行。 为首的那个将领一身乌黑的铠甲,猩红的袍子,脊背坚|挺,英姿飒爽,细看才发现她竟是名女将。 ——这女将便是牧岩。 当日宛国发生嶷山之乱,劫火纵横,谢胤凭借自己一剑定住嶷山,谢笠消去劫火。然而灾难并没有因此结束,北方戎族趁机南下,烧杀抢掠,亓帝嬴宣派谢胤前来平乱,谢胤则将牧岩招了过来。 牧岩不愧是谢胤一手提拨起来的女将军,雷厉风行,手腕老辣,不过月旬时间,便将混乱的宛国平定下来,并取宛侯而代之,成宛国新一任的无冕之王。 平定宛国之乱后,牧岩便开始对北戎用兵,有谢胤在背后支持,粮草充足,兵戈锋利,并无后患之忧。牧岩对薄州发兵,那些北方的蛮子,只有给他们一个血的教训,才会好好的长个记性。 牧岩虽为女将,却有着男儿也不及的野心,她要的并不是将北戎赶出宛国。而是要像十多年谢笠、谢胤、晏武三人所做,捣毁北戎主力,让他们二十年不能再南渡! 暮雪之中,一骑探马来报,“禀少将,前方并未发现敌人踪迹。” 已经不知道接到多少回这样的消息了,连探子的声音里都带着丧气,牧岩面上却没有半丝表情,“再探。” “是!”探马不敢稍有停歇,接着向前而去。 牧岩纵马沿着深雪前行。北方的雪来势汹汹,一下便是数日不停歇,空旷的草原上积雪已经堆积过马膝了,行走起来极为的困难。 副将小声地问:“少将,连日行军已是人乏马困,是否先行歇息,等风雪停了再前行?” 这一支军队已经行军两月有余,离开宛国渡过渭河,进入薄州草原,深入敌人腹地,追击戎军残部。 南方军民本就不习惯对草原水土不服,这一路行来不少将士已经生病。从宛国出发时的两万精锐铁骑,如今已经只剩一万五。 且此时又是冬天,天寒地冻,原就不适合行军,且草原空阔,风雪也比南方来得凶猛,割面如刀,将士们皆苦不堪言。 天气并不是最折磨人的,折磨他们的是未知的前途。他们追着戎军的脚步而来,草原人民逐水草而居,最擅长奔袭,他们的居处究竟在何处,无人能给出准确的答复。 风雪掩盖了一切行迹,他们连方向几乎都分不清,更遑论寻找行踪缥缈的戎军了。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错误的战略决定。 第085章 紫微斗数杀破狼(3) 然而,没有人说出撤退的话,因为他们的粮草已经支撑不了他们退回宛国。必须要找到戎军补充供给,否则,他们将活活的困死在薄州草原之上。 牧岩回首望着军队,人困马乏,风雪载途,才刚走过的地方,马蹄印很快就被风雪埋没了。然而这么冷的天,没有粮草的夜晚,一但睡过去便不会再醒来。 形势如此严峻,女将的脸上却纹丝不动,坚毅如岩石,“继续前行。” 她率先而去。 这一路行来,女将军与他们同吃同住,未有半点特殊之处。无论处在如何严峻的情势下,她的表情始终沉着冷静,似乎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 将士们跟着主帅在风雪中前行,又行十余里,在个背风的山坡后扎营歇脚,生火做饭。粥里仅可照见人影,被冻了一天的将士贪恋着那一点温暖,甚至舍不得喝。 牧岩问副将,“银狼可曾回来?” “还未曾。” 战马、鹰隼、银狼,乃是东亓军队里必须的三种动作。银狼嗅觉极其敏锐,用来追踪敌人。银狼未回,便说明还没有找到敌军的消息。 牧岩目色沉沉,“把那肉分发下去吧。” “是。” 肉是人肉,行军途中死了不少人,病死的人不能吃,除此之外,都被他们当成了粮食,若非如此,粮草早就断绝了。对于骑兵来说,马就是命,绝不能杀,只能吃死人肉。那些都是他们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如今成了他们口里的粮食。 一夜休整,隔日起来,雪积得愈发深了,狂风袭卷,眼前彤云翻滚,大雪纷纷,不知是仍旧在下,还是积雪被风吹去。 “少将,怎么办?” 牧岩冷硬道:“继续行军。” “是。” 士兵们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牵着马继续前行。大家都心里都清楚,粮草已经越来越少,被困在风雪中无外援,如果不前行,只能被困死在这里。 风雪越来越大,他们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探马再也没有回来过。连银狼也未曾回来,连它都已经迷路了。 牧岩不敢停下来一但停下来,便再也无法前行。 一天一夜,只有些许冷硬的干粮,连口热水都无法喝上一口,不少将士已经倒下了,很快身体便被风雪覆盖。 他们必须要前行,不停地往前,才有一线生机! 牧岩催促着他们前行,这个女将军有着男子都不及的毅力,她的脸上始终冷定沉着。 这时一骑探马来报,“禀少将,戎军就在前方二十里!” 牧岩闻言精神一振,不由扬声道:“戎军就在前方,儿郎们!热水、食物、棉衣就在前方!加紧行军,攻破戎军,替我父母妻儿报仇!” 风声呼啸,一米之外不闻人声,然而牧岩的声音高亢有力,穿过风声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鼓舞着人心。疲惫不堪的将士们握起兵器,疾行起来。 牧岩单骑立于队伍之则,嘴唇冷抿。她给这些人画了个饼,不知这饼被识破之前,风雪会不会停。 疾行几十里,仍旧没有半点戎军的踪影,士兵们已经知道那不过是画饼充饥,精神已经萎顿了下来。 风雪更大了,遮天蔽日,饥寒交迫的东亓士兵终于迷路了。 茫茫的雪原如同一个巨大的坟场,既将将他们埋葬。刚毅的女将军仍旧没有放弃,催促着他们前行。 他们在风雪中胡乱的行走,猛然停了下来。风雪还在肆掠,十米之外几乎不见人影。整个军队呈死一般的寂静,一动不动地盯着大雪之中的人,眼里散发着恶狼般的光芒。 天无绝人之路,在经过两个月无望的跋涉,走投无路之下,他们竟然风雪带到北戎的营帐中! 一尺来高的积雪遮盖住了营帐,形成一个天然的屏障,怕是连银狼也无法找到。北戎的人绝没有想到他们会在大雪天里找来,全无防备。两方人马相对,竟都是不可置信地盯着彼此,直到牧岩蓦然下令,“进攻!” 那些被风雪折磨的奄奄一息的军人,猛然暴发出强大的力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入戎军的营帐中,长刀肆无忌惮地砍过来。 那是一场血的洗礼,用血来洗去一身的风雪! 追踪了两个多月,被折腾地几近疯狂的东亓骑兵,在看到戎军的那一刻,把所有的怨气与辛苦全转嫁在他们身上,大肆的砍杀,毫不留情。 等厮杀结束的时候,已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亓军抢夺了他们的粮食,大快朵颐。 牧岩冷眼望着一切,才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她绝没有想到自己的画的那个饼会成真。追踪戎军残部竟然在风雪之中,阴差阳错地找到了戎族王庭。 军中形势千变万化,牧岩作为一个出色的将领,迅速反应过来,下令将士补充供给,立即离开这里。 他们躲在起伏的雪堆后,雪很快覆盖了他们的身子,成为天然的遮蔽物。 潜伏了近两个时辰,终于看到一队军马急匆匆而来。草原上的马远比中原的马要健壮,既便在风雪之中,奔跑起来也十分的迅速。 这队戎军很快到达王庭附近,他们是驰援来了,却在即将到达家门口的时候,被埋伏的亓军以逸待劳,打个措手不及。 戎军补好供给,草原上的风雪已经停了,牧岩率军继续往西。与此同时,另外两路军马也同时攻击戎军,带兵的分别是随国大将东方既白,和杞侯牧良之子牧野。 那一日,晏武来宛国大营见牧岩,两人秘议两个时辰,已经商定好一切,由牧岩带兵追击戎军,将计就计,进入戎军腹地。同时又联络杞侯,意欲趁戎国马草不足之时,分别从三路进攻戎军,将戎国彻底从瀛寰大陆上抹除。 牧岩大军在草原是行走三日,便有探马来报,前方二十里处发现一队军马,未知是敌是友。 牧岩便令将士戒备起来,随时准备出击。又过半个时辰,又有探马来报,那支军队是杞国的军队。 亓兵不由得大喜,向杞国军队方向前去。 行了约模一个时辰,便见一队军马奔驰而至,军容整齐,纪律严明,一看便之带兵之人治军严明。 牧岩下令整装等候,不过片刻功夫,那队军马便靠近了。带兵之人一身银铠,猩红的披风,手握红缨枪,纵马而来,英姿飒爽,气宇非凡。 第086章 以身为饲护族民(1) 隰州岛上,依旧杀声震天,其血玄黄。 南北被女箭士的箭封住心脏后,不醒人事了,小毛驴才舒了口气,又见老凤凰抽噎噎地哭起来了,竟有晶莹的泪滴顺着它那张鸟脸往下落。 小老驴大为惊讶,“山鸡姐姐,你哭什么?” 老凤凰用它的翅尖抹着眼泪,“老鸟我看着这些鲛人觉得好心痛,哎,好心痛。” 小毛驴嘴角不禁抽了起来,“你一个见惯了生死的老不死,不是早就麻木不仁了嘛,也会心痛?要不也把你的心封起来?” 想想又觉得不行,万一它也昏了,自己一个怎么背他们三个出去。被困在这里时间越长,越容易被这些悲伤蚀噬了心志,现在想办法离开才是最关健的。 这里里汇聚了这以多的泡沫,说明曾经在这里有过大肆的屠杀,也就是说他们脚下的某处,必然就是真正的隰州岛。只要穿过这些幻境,就可以到达。 如果要驱散这些泡沫,需要强大的力量。他检点了自己这边诸人,小薄雪与南北不太中用,老凤凰心神恍惚,女箭士未必会尽全力助他们,似乎只能靠他了。 他叹息了声,扇了扇翅膀,忽然化出人形,头上那个角也化成了白玉剑。 老凤凰抽抽噎噎的声音忽然顿住了,惊讶地望着他。小毛驴平日里外表憨态可掬,实则最喜欢扮猪吃老虎,没想到化成人倒是副斯文书生的样子,一字的眉,清致的眼,俊俏的模样倒有几分随他主人。 老凤凰看了半晌,疑问,“你的胡子呢?” “咦?” “羊不都是有胡子的吗?” 小毛驴挑挑眉,“山鸡姐姐,原来你变成人的时候还带着尾巴?”他那一幅文雅书生的样子,却说出这样的话,实在令人…… 老凤凰撇撇嘴,“果然本性难移。” 小毛驴也没跟他斗嘴,说道:“你也快化出人形。” “干什么?” 小毛驴催促他,“化出人形才能拿武器,我们得快点离开这个结界。” 老凤凰不情愿地扇扇翅膀。小毛驴一转眼,便见眼前多了个人,一身流光溢彩的红衣,华贵不可方物。那眉眼流丽冷艳,眼波流转间便带着三分妩媚,三分多情。 他目光不由得一滞,果然是天地间第一只神兽,这容颜实在太过漂亮了些,却一点也不显得女气。 老凤凰见痴痴地盯着自己,高傲地冷哼了声,“呆瓜!现在该怎么办?” 小毛驴回过神来,问道:“你可有什么武器?” 老凤凰取了只尾羽化成翎剑,执剑而立。 小毛驴将南北与小薄雪交给女箭士,然后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真正的隰州岛便在我们脚下,我们必须得穿破这些泡沫才行。山……那个……凤兄,我们联手,破除这些泡沫。” 老凤凰愣了半天,才明白他那声“凤兄”是在叫自己,于是也客气地道:“便依驴弟所言。” 小毛驴:“……”驴弟?从来都占上风的小毛驴终于也被噎了回。 小毛驴与老凤凰立于九天之上,各自手握宝剑,念起诀,片刻红白二光升腾而起,小毛驴叫了声“凤兄”,两只同时纵身而起,剑光瞬间暴发出强大的光彩,横贯天地,直向地下刺去。有如雷霆万钧,所向披靡! 便在此时,沉睡的南北猛然睁开眼睛来,流年之笔化成一道强烈的光芒挡住老凤凰与小毛驴的剑,刹时将两人震得倒退几步,虎口发麻。 老凤凰惊诧地望着南北,她何时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了?“你做什么?” 这时小毛驴拉拉衣袖,神情严肃地道:“她不是南北。” 老凤凰这才发现,此时的南北,竟然长着双碧绿的眼瞳,那是鲛人的眼瞳,带着浓烈的仇恨之意。 ** 隰州海上雾气连天,海下亦是暗流涌动。 墨鲸带着谢瑾宸汝词三人穿过隰州之眼,悬浮于水中张开了口。踏出鲸腹时,汝词给了舒白一粒避水珠。 此时他们已经到大海的深处,已是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可在他们踏出鲸腹的时候,却有一线微光照了过来,惨白而微弱。 眼睛适应下来后,谢瑾宸便发现了,这缕微光之中游荡着无数只鲛人,他们有着海藻般的头发,拖曳着长长的鱼尾。这本该是极美的景象,却因为他们眼里的悲伤而另人心疼。 他们一团一团簇拥在狭小的海湾中,碧蓝色的眼瞳瞬也不瞬地望着两人,满满的都是哀求。 谢瑾宸被他们的目光震住了,顿住脚步。他上一次见到这么多鲛人是在北豳古国遗址里,他们以自身化作长明灯,那样美丽的容貌令他目眩神迷。这些同样是鲛人,却并非给他美好的感觉。他们瘦骨嶙峋,鱼鳞黯淡无光,散发着死亡与衰败的气象,令人难过。 舒白也停下来了,这里悲伤的气息太浓,他能听到哀求的声音。那是天地众生的祈愿,日日夜夜在耳边回荡,将他从混沌中唤醒过来。 他便是为这些祈愿而生的。 舒白不由自主地向着这些鲛人走去,尚未触碰到他们便被透明的东西挡住了,他疑惑地摸了摸,问汝词,“这里有结界?” 汝词摇头,“不是结界。” 舒白又摸了摸,是块透明的墙,很有质感,却并非水墙。 谢瑾宸也发现了,这堵墙与自己在珊瑚宫里阻挡着自己的那堵一样。这东西既非结界又非晶石,且坚不可摧,连盈虚剑都无法斩破。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转过头去,不忍看那堵墙,神色说不出的悲伤,“这……是鲛人的骨头啊。” 她那神情感染的一墙之隔的鲛人,他们哀戚地低下头,有些已经忍不住落泪了。 谢瑾宸与舒白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地问,“你说这是什么?” 汝词的手终于触碰到那道墙上,指尖不住地颤抖,悲戚地道:“这些,都是我族人的骨啊!鲛人浑身都是宝,泣泪成珠,织水成绡,鱼鳞可以做成精致的玩物,鱼脂可以做成长明灯,永不熄灭;连骨头都可以制作成墙壁,无坚可摧。” 第086章 以身为饲护族民(2) 谢瑾宸舒白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 “鲛人身上样样都是宝,样样都是杀生的灾祸。就是因为如此,无数的族人被屠杀,西亓的战舰满载着宝物而归,每一样都是我族人的血肉。” 人性之贪婪,以至于斯,谢瑾宸竟无言以对。这个时候,他的内心里还下意识的觉得自已是人类,他为同类如此残忍而愧疚。 舒白疑问道:“传说鲛人死后会化成泡沫,他们的遗骸是不会残留在世间的。这些鲛人骨又是怎么留下来的呢?” 那些往事像根剑刺在他们的身上,稍一碰触便痛不可当。可她还是要将伤疤揭开,因为只有这血淋淋的伤口,才能触动两人,让他们施以援手。 她声音沉沉地揭开过往的伤疤,“死去的鲛人,他的鱼鳞、眼睛、骨头,都会化成泡沫。可如果在这只鲛人还未断气之前,便将他们的鱼鳞、眼睛、骨头剔下来,便能够完好的保存下来。——这些骨头,都是从我族人身上,活生生的剔下来的啊!” 割肉剔骨,惨绝人寰! 谢瑾宸想起方才看到的画面,那些鲛人被活生生的剔去鱼肉、剜掉眼睛,放进锅炉里煮的。他以为只是幻象,原来竟是真真实实发生的么? 舒白也是一时的沉默,良久问,“这堵墙是谁建的?” “赢郢。”这两个字,说得咬牙切齿。 那个九州洪荒的霸主,建立不朽的功勋,也是个最最惨忍的刽子手。他给人类建立一个天堂,也给上古三族建了一个地狱。 “这个海湾四面八方都被鲛人骨包围着,没有一处缝隙。里面的鲛人无法出来,外面的鲛人也无法进去。九百年来,我们的族人就被自己同胞的骨,困在这个小小的海湾里,隔绝天地,不得自由。” 谢瑾宸想到那两个屠杀鲛人的亓武卒,那样贪婪惨忍的人,在他们眼里,鲛人就代表着无尽的财富,他们是不会放过一个的。这样鲛人是如何幸免于难的? 舒白与他心有灵犀,已经问出了他的疑惑,“他为何要困住这个海湾?以他的手段不是应该屠尽鲛人一族么?” “是因为公子子俨。”说到子俨的时候,汝词的眼里才有那么一丝温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吧?当年南浔陛下与公子同游之时,遇到了意外,公子替南浔陛下挡了一箭,性命堪虞。南浔陛下便将海魂珠给了他,救了他一命。后来郢帝亲自出征隰州岛,公子为救海国于阵前自尽。因为海魂珠的关系,他化成了大雾,笼罩在媚习海峡,给海国子民撤离的时间。南浔陛下带领族人进入隰海之眼,而后又带一千名鲛人前往山嶷。” 世间一切,有因必有果。当时南浔绝没有想到他救子俨的海魂珠,会在关健时候救了海国。 “然而,隰海之眼最终还是被亓军找到了,人类无法到达隰州之眼,便派电蛟过来。我们的族人被赶到这个海湾里,眼见看就要被屠杀殆尽,公子子俨的魂魄携着海魂珠来了,结成一个强大的结界,阻挡了电蛟,保住族人性命。” “为何最终还是被困在这里?” “嬴郢是不会放过我们的,他对上古三族怀着刻骨的恨意,亲自来到隰海之眼,要破开结界。彼时,海魂珠与公子子俨的灵魂已经融为一体,一但结界被破,公子子俨也将魂飞魄散。” 汝词有点庆幸地道:“或许他还有那么一点点人性,竟然没有强行打破结界。可是就那么放过我们也不可能,便下令用鲛人骨困住这个海湾,让我们再也得不到自由。” 她的手贴着鲛人骨上,隔空抚摸着海族年轻的孩童,“从此以后,这些被困在海湾里的子民,再也没有见过蓝天、白云,再也没有呼吸过新鲜的空气,他们甚至不能自由自在的摆动鱼尾。这些孩子甚至不知道扶桑花是什么,对叶莲又是什么颜色的。这个海底黑漆漆的,他们的眼睛都快要退化了。” 那一双双眼睛看着他们,令舒白与谢瑾宸无法直视。 谢瑾宸想到了大哥,被困栖霞山十五年,他的眼睛也如这些鲛人一般寂寥悲伤。他终于明白汝词费尽心机将自已和舒白引来隰海之眼的目的了。 “你请我们过来,是想要打开这堵墙?” 汝词点点头,“郢帝在鲛人骨上设下强大的封印,只有谢家的盈虚剑与和神引阁的袖底剑联手,才能破开鲛人骨,还我族人自由。” 他没有贸然答应,而是问,“如果破开这些墙,会有什么后果?” 汝词言辞闪烁地道:“隰海之眼的海水会溢出,隰州故国或许后因此沉没。” 谢瑾宸置疑地问,“仅仅如此?” 汝词知道他并不好糊弄,坦诚地道:“我不敢给你确切的答案,因为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我族子民就困在鲛人骨里,破开鲛人骨后会发生什么,首先影响到的就是他们。” 谢瑾宸与舒白对视一眼,觉得她并没有说谎。 汝词孤注一掷地道:“九百年了,为了自由,我们已赌上了所有,那怕是化成泡沫,也再所不惜!” 此时的谢瑾宸已不再像嶷山那样鲁莽了,他思量片刻道:“外面有那么多电蛟,纵然破开了鲛人骨,等待他们的,依然是沦为鱼肉。” “有墨鲸,它会带着子民们离开这里。” 他们适才进来的时候,是躲在墨鲸的腹中,它替他们挡住了雷电的袭击中。那头墨鲸在悬浮在他们背后,望着鲛人骨后的族人。它只是一只兽,谢瑾宸却在它眼中看到一种叫仁悲的东西。 “它不怕电蛟?” 汝词抚摸着墨鲸巨大的鱼翅,“凡有血有肉的生灵,没有不怕电蛟的。只是它身子大,比我们更能承受电蛟的攻击罢了。它是以自身为盾牌,替我们挡着电蛟的攻击。” 谢瑾宸看向那头墨鲸,它的身上黑漆漆的,离得近了才发现它身上的黑,不是鳞片的颜色,而是焦肉。 第086章 以身为饲护族民(3) 他不禁动容,一只动物,竟也能如此忠诚。他不禁想到乔雪青的那只火狸,深情何论种族,忠义不分人兽。 “它是你们豢养的动物么?” 汝词摇了摇头,她将脸贴在墨鲸的身上,轻轻地蹭了蹭,满是依赖,“它是我的奶奶,我未曾晤面的奶奶。电蛟围攻隰海之眼的时候,她以身饲鲸鱼,获得了这具身体的掌控权,保卫着海国的子民。” 她指指海湾,谢瑾宸顺着她的手望去,才看见在鲛人骨的结界外,有十多个黑影缓缓游动。 “它们都是先祖奉献身躯化成的,是海国的守护神。” 这世间有许许多多的勇士,他们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拯救千千万万的人,他们是真正的英雄。 谢瑾宸望向舒白,进入海湾之后,舒白就没怎么说话,随着汝词的讲叙,悲伤的气氛越来越浓,他耳边的祈求也越来越大。 谢瑾宸捉住舒白的手,用眼神询问。他的心里十分矛盾,嶷山与昆吾山的教训在前,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可是,他看过鲛人是怎样被残忍地屠杀,那一声声的惨叫犹在耳边,海天龙战血玄黄。这些被残害的生灵,他们是何等的无辜?他们本就应该生活在蓝天白云之下,却被一个屠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海湾里。 不应该如此!不应该如此! 这些鲛人已经受了那么多的苦,他们应该拥有幸福了。如今自己有能力解救他们,又怎么能袖手旁观呢? 可是,嶷山的灾难犹在眼前,那些被劫火焚烧,被山石掩埋的人类,他们一样是无辜的。他不敢贸然行动,怕重蹈上一次的覆辙,他不能再让无辜的百姓因他而死。 透明的墙后,那些鲛人殷殷地望着他。久居于这个暗无天日的海湾里,他们的皮肤变得苍白如纸,鱼尾上的鳞片已经开始掉落,他们已经熬不了多少时候了。他们的目光充满了渴望、哀戚与悲伤。 这一刻,谢瑾宸忽然明白了长寿的痛楚。人活一世不过百年。百年之后,前世的种种痛楚都烟消云散,重来一世,一切都是新的。而鲛人有千年的寿命,便注定了那痛楚要伴随他们千年。 他脑海里天人交战,这时汝词指着鲛人骨后的珊瑚丛道:“你看看那里。” 谢瑾宸顺着她所指望去,珊瑚丛里躺着许多具白骨。只有死之前被剔下来的骨头,才能完好的保存着,那么这些白骨也是……这里被困的全是鲛人,他们难道是被自己人割肉剔骨? 他的手忽然被舒白紧紧地捏住,那力道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他不解地看向舒白,便见他目光直直地盯着珊瑚丛后。谢瑾宸顺着望去,见珊瑚丛后躺着一位年老的鲛人。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鱼尾上的鳞片也要掉光了。 许多鲛人围绕着她,她嘴张了几下,说了些什么。那些鲛人便落下泪来,化作了鲛珠。无数的鲛珠铺满海湾,那是这里唯一的光明。 随后,有个年轻的鲛人拿来了一把匕首,他双臂交于胸前,向老年鲛人行了个礼仪,所有的鲛人都跟着他,他们嘴里念着绵长而悲伤的句子。 年轻的鲛人游到老年鲛人面前,弯起鱼尾跪下了,举起了手里的匕首。 谢瑾宸大惊,“他在做什么?” 汝词没有说话,谢瑾宸回头时,就见她眼里有鲛珠不停地滚落。 谢瑾宸的手又被狠狠地捏住,他回头时,便见那个年轻鲛人手起刀落,老年鲛人的鱼尾便被片了下来! 是被活生生的片了下来!被片下来的时候,那一半鱼尾还带着生的气息,甚至抽搐着游出去了一截,然后落在珊瑚丛里。 谢瑾宸想到小时候看厨师杀鱼,明明他都已经将鱼的肚子都被剖开,内脏都挖出来了,那只鱼却游跑了。 他当时吓了一跳,问厨师为什么。厨师告诉他,那是因为鱼身上的经络还没有死亡。 老年鲛人身上的经络也还没有死亡,她那被片了一半的鱼尾抽搐着摆动。 年轻的鲛人用刀压住她,另一半鱼尾又被片了下来,仍旧抽搐着。 这个老年的鲛人已经垂垂老矣,她的生命已经承受不了这样的痛楚。可是,她还没有死。她还没有化成泡沫。谢瑾宸看到她的眼里有鲛珠滑落,是因为太痛落下的。 她紧紧地咬着牙,死死地撑着,不肯咽下最后一气。 年轻人的刀很快、很利落,迅速的削着老人的骨肉。很快,老人手臂、背后、胸前的肉都被削掉了。老人依旧没有死,她还在死死地撑着。 围绕着她的鲛人们不禁低低地抽噎起来,不知道谁起的头,他们唱起了歌谣: 天载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 战我隰州,其血玄黄。哀我子民,山河同丧。 那是海国的挽歌,悲怅低徊,哀伤入骨,令人闻之落泪。 那首歌唱完的时候,老人身上的肉也被削干净了,她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珊瑚丛里,又多了一具鲛人的尸骨。 “这个海湾太小,里面的食物远远不够所有的族人生存。故而年长的族人,便主动奉献出自己的身躯。他们承受削肉剔骨的痛苦,却留着最后一口气不肯死去,只为了能留下血肉,供养族人。” 大颗大颗的鲛珠从她脸庞滑落,撒落在海底,“九百年来,我们的族人,便是以这种方式存活了下来。” 生之艰辛,谁人能解? 她擦去脸庞上的泪水,声音还带着哽噎,却又异常的壮烈,“割肉剔骨,以身饲民,她是海国的英雄!我们海国子民,个个都是英雄!” 墙内的鲛人听到她的声音,亦挺着鱼尾站了起来,他们脸上的悲伤被坚毅取代,用鲛人的语言跟随着汝词念起来,——战我隰州,其血玄黄!战我隰州,其血玄黄! 谢瑾宸不禁被这气势镇债主了,这时,铁骨铮铮的鲛人女子,忽然对着他跪了下来。她弯折了那一身由坚韧与傲气练成的筋骨,跪了下来,“求你们,救救我的族人!我们海国不该就此灭亡!” 第087章 千年囚禁鲛人骨(1) 应承的话几乎脱口而去,谢瑾宸脑海里却浮现出谢胤的脸,他依然记得嶷山之后,谢胤对他说的话。 ——你要记着,你是谢家儿郎,生来便拥有着超越寻常人的能力,越是如此,越要行事谨慎。你非寻常匹夫,匹夫行差踏错,不过伤及数人,而你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看天下,关乎着万千人的安危,你懂吗? 他冲动的头脑忽然就冷清了下来,力量越是强大,引发的后果越严重。稍有行差踏错,便会引到滔天灾难。这一次没有大哥二哥父亲为他收拾烂摊子,他更得小心翼翼。 他收拾了情绪,让自已看起来冷静些,“鲛人骨的力量太过强大,我方才已经试过了,盈虚剑无法破开。” 汝词道:“需得盈虚剑与袖底剑联手。” 谢瑾宸顿了片刻,忽然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如果我们二人倾尽全力,必然是可以的。然而,二哥的一剑能定住嶷山,我的一剑可以斩断地脉。谢家的力量何等强大,届时整个隰州岛都有可能被淹没。在如此强大的力量之下,海水的走向谁能预估?如果它们冲向瀛寰大陆呢?届时会有多少无辜的百姓会遭殃?鲛人可怜,我却也不能将瀛寰大陆的百姓置于危险之中。” 汝词道:“隰州岛与瀛寰大陆相隔几千米,海水冲不到那里去。” 谢瑾宸咄咄逼问,“你如何能保证?” 汝词毅然决然地道:“我们已经将族人的性命赌上了!如果那一剑能引发海啸,被困在里面的族人,也必将死亡!你觉得我们会鲁莽行事?” 谢瑾宸仍是不信,他望着那些被困的鲛人,目光闪烁不定。 这时,他的手被人握住了,是舒白。他终于从自已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凝望着谢瑾宸。 “三郎,跟我来。” 绕过一丛礁石,舒白结了个结界,将谢瑾宸揽入怀中,“三郎,我们已经别无选择了……” ** 隰州云雾里,南北突如其来的一剑格挡住小毛驴和老凤凰,两只不由得一愣。 老凤凰不禁疑惑,“她这是?” 小毛驴打量了南北一阵,面色忽然变得沉重起来,“是我估摸错了,不应该封住她的心。她已经被鲛人的执念夺取了心神,这具身子的掌控权,已不在南北手中。” 换句话说,此时的南北,已经不再是南北了。 老凤凰嫌弃地睨了他一眼,“就知道你不靠谱,现在我们怎么办?” 这种情形小毛驴也始料未及,沉吟一会儿道:“南北是上古神祇六识之一,拥有着强大的力量。这股力量一但被人利用,后果堪虞!如果我们硬要驱散这些泡沫,她体内那股执念会不惜耗尽南北的灵力来阻止,届时她便会有性命之危。以我们俩的力量,也未必对抗得了南北全力一击;而如果我们不破除这些泡沫,会渐渐的被其夺去心志,与这个泡沫融为一体。” 形势太过严竣了,老凤凰后悔了,“早知道就不搀合进来了,怎么被那家伙话一激就答应了呢?就知道跟他们在一起没好事儿。” 小毛驴苦笑,这老凤凰就是嘴硬心软。 老凤凰凤眼斜睨,“我们两个上古神兽,被困在泡沫阵中,说出去会不会很丢脸?” 这老凤凰,死到临头了还爱面子。小毛驴不禁莞尔,“如果我们真被这泡沫阵吞了,你记得化形前,变成山鸡别变凤凰。一只山鸡被吞了,就不丢脸了。” “说得也是。” 说话之间,忽见“南北”一跃而起,流年之笔瞬间暴发出一道强大的光芒,刺得他们两眼生痛。两只顿时戒备起来,拨剑相迎。然而那剑竟未刺向他们,反倒向小薄雪袭去,势如雷霆,迅捷无比。 两只不由得大惊,连女箭士都惊怔了,绝没有想到上古三族的后人竟会向父神拨剑。在她反应不及之时,剑光已经逼到薄雪面前。 女箭士一个转身挡在小薄雪面前,老凤凰与小毛驴抢身过去,便见这时“南北”忽然手腕一翻,流年之笔携着强大的力量,竟一下刺入她自己的心口! 她那一下刺得极狠,流年之笔的光芒从她胸口贯穿,血顺着笔尖往下流,很快便泅染了衣裳。而“南北”蓝色的眼瞳泛着奇异的光彩,忽然用力拨出流年之笔。 鲜血一瞬间喷涌出来,洒在小猫儿的脸上。“南北”的嘴里发出奇怪的声音,那是鲛人的语言,带着怨诅之意。 “血引之咒!” 小毛驴不禁慌了起来,急忙去阻止,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咒印从“南北”那一剑刺入自己的心口就开始了! 落在小薄雪脸上的血似乎有自己的意识,凝成细长的一线流入她的口中。便在这一瞬间,他们看到了,小薄雪懵懂的眼睛忽然变得幽蓝起来,带着浓浓的仇恨之意。 女箭士恍然明白,父神大人被南北的血唤醒了! 小毛驴面色不由得沉肃起来,就在此时“南北”忽然拨出流年之笔,笔尖犹带着她的鲜血。 “南北”手执流年之笔,吟唱着古怪的咒语。接着流年之笔猛然泛出一道金色的光芒,她双手握住流年之笔,整个身子都倒立过来,俯冲下去,如同白虹贯日般向海面冲去! 那股力量太过强大,竟将两只上古神曾都冲击得飞了出去!薄雪则悬浮于半空之中,她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鲛人眼瞳的幽蓝色。神祇的意志还太弱,完全不能对抗这种针对于它的咒印。 “南北”的身影迅疾地俯冲下来,那股力量如此的强大,海上的雾气被冲散了,小毛驴能清晰地看到海面,蔚蓝如镜。“南北”还未靠近,海面便被强大的力量压挤着,形成一个巨大的水坑。 随着她越靠越近,水坑越来越深,周围已经形成十余丈的高墙! 两只神兽被这强大的力量击飞到几十丈开外,女箭士直接飞得看不见踪影。小毛驴好不容易定下身子来,望着那金色的光芒,眼神凝重。 “金色的光芒!那是神祇的力量!” 第087章 千年囚禁鲛人骨(2) 老凤凰惊愕地道。六合之间,具有金色光芒护体的人少之又少,南北怎么会有神祇的力量,“这股力量是从何而来?” 小毛驴神情极为沉重,“血引之咒,以神之灵识的血液强行唤醒沉醒的神祇,借用神祇的力量!这种术法只有神引阁的人才知道,并未在瀛寰大陆上流传,这股鲛人的执念怎么会知道这种术法?” 海水已被这力量冲击得越来越高,那个水坑也越来越大,方圆竟有几千丈。海水被巨大的力量推动,向四周扩散过去,竟形成十几米高的海浪! 随着南北越往下沉,水坑越深,已经露出海底的礁石。在那礁石之中,躺着一具又一具鲛人的尸骨。 “南北”幽蓝的眼瞳蓦然发出血红的光芒,流年之笔光芒徒然大增,竟变成一个巨大的斧子,猛然向海底劈去!那一斧带着洪荒万古的力量,横贯四野,纵横八荒! ** 隰州之眼内,水色玄阴。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这是舒白的话,道出了眼下的实情。 谢瑾宸回抱着他,无可奈何。头顶上是墨蓝色的海水,隰海之眼里有无数的电蛟,没有墨鲸相助,他们便无法离开这里,而大哥的身体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他们必须尽快到沬邑。 可谢瑾宸还是不敢轻易下决断,他已经不再是数月前那个鲁莽的青年了。 “我明白这些鲛人是无辜的,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嶷山之变带来太多的死亡,郢帝的封印非同寻常。如果解救鲛人带来更多的死亡,我……” 我宁愿不救。可是他说不出口,那些景象在脑海里回荡,另他想赶也赶不走。 鲛人何辜?百姓何辜?伤害了谁都非他所愿。 舒白见他如此为难,心如刀绞,只能收紧手臂,将他紧紧地拥入怀中。相逢之日便料到会有今日,令他如此为难,如此伤怀,却还是不得不将这为难进行下去。 “三郎,还记得我在遗址里与你说驾车吗?” 是为救几个犯错的人,而牺牲一个无辜的人?还是要保住一个无辜的人,舍弃几个犯错的人。 若是谢胤与晏武在,他们能很快的做出决断,牺牲少数,保全多数。可谢瑾宸还没有站在那个位置上,还不是权衡利弊的当权者。 人类的安宁建立在鲛人的血泪之上;鲛人的自由可能需要更多无辜百姓的性命来换,向左向右,都有牺牲。他已经看了太多的死亡,无法决断。 说到底,他只是个优柔寡断之人。 舒白捧住他的脸,吻了吻他深拧的眉头,他的心也似这眉头拧起来。他将这难题推到谢瑾宸面前,却无法给他好的建议,因为他也无从选择。 他为了上古三族的祈愿而生,要助他们得到自由,却也不忍见尸横遍野。 他只能给谢瑾宸一个最不是答案的答案,“不必权衡利弊,遵从自己心的选择,无论对错,我都陪你一起承担。” 三郎,我能做的,也只是陪着你。 谢瑾宸望着他的眼睛,有一瞬间的茫然。遵从自己的内心么?他的选择从来都没有变,任何人都没有剥夺一个种族生存的权利,山鬼不该灭亡,鲛人也不该被困在这里。他想救鲛人一族,只是现在的考量比以前多了。当日他一时热血触动了嶷山的血逆祭坛,他只是害怕再造成更多人的死亡。毕竟那是郢帝的封印。那个千古一帝,没有人知道这封印会有多大的威力。 然而,嶷山之变、昆吾之祸,若非大哥、二哥、父亲后果不堪设想,因为他的冒失,已经害了大哥和父亲,二哥也失去灵力。如果他再引发什么灾难,万死难辞其咎。眼前这个人,一定会拼尽一切护着自己…… 如果鲛人的灭亡是即定的,而是否会触发海啸,引起人类的死亡是未知的,那是否可以一试? 他深深地望着舒白,倾身吻住他的唇。那吻急切而仓皇,带着浓浓的不安之意。舒白不禁心头一痛,回抱着他,任他加深这个吻,安抚着他。 忽然额间一热,似乎有什么东西通过灵台涌入他体内。他猛然睁开眼睛,推开谢瑾宸,见他还捏着诀,指间一点灵光。他错愕不已,“你……” 那是一个封眠咒,封住他部分的灵力,让他永远也没有机会耗尽一切灵力。 谢瑾宸捧住他的脸,温柔地吻了吻他的眉心,“我不许你再为我拼尽一切,白兄,我要你,好好的活着。” ——白兄。这世间最最动人的情话,怕便是这一句“白兄”。 舒白眼眶瞬间红了,叩住他的脖子狠狠了吻了上去。 他舒白这一生磊落坦荡,所做所为无愧于天下,却唯独愧对于他——自己所爱的人。 谢瑾宸紧紧地抱着住,似乎要铭记住这个吻,也许是他们两人最后的一吻。 两人从结界里出来的时候,神情已经恢复了正常。他们拿出各自的武器,准备行动。谢瑾宸对汝词道:“你离远些,越远越好。” 汝词不在意地笑笑,“我要与你们,与族人一起承担这个风险。” 谢瑾宸直视着她的目光,“如果你真是他的母亲,便莫忘了他此刻仍昏迷不醒,还等着一味药。” 汝词神色哀戚,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好母亲,未曾尽过一分母亲的责任。 谢瑾宸直言不讳地道:“我们谢家儿郎,在你们上古三族的眼里不过是一枚棋子。利用嶷山之变使大哥昏睡,再利用这三味药将我和二哥引入昆吾和这里,这些都无所谓。可你们也莫忘了,若非谢家的庇佑,你们上古三族早便灭亡。今日我权当还你们一个人情,望你们也懂得,给别人留条后路,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这是劝戒,也是警告。 谢瑾宸能看透的问题,谢胤自然也明白。之所以没有迁怒于上古三族,只是因为谢笠还有一线生机。谢瑾宸没有忘记以为得不到黄雚之食时,谢胤疯狂的眼神。不得所爱,吾宁成魔,那样的恨意足以毁灭天地! 情人节没有情人怎么破?泪奔,求安慰~~~祝大家情人节快乐。 第087章 千年囚禁鲛人骨(3) 上古三族现在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互通消息。汝词自然也知道昆吾山的情况。她没有说什么,转身进入墨鲸口中。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向谢瑾宸躬了躬身子致谢。 她没有说为何致谢,两人却都明白了,她的眼神在说:多谢你,让我有机会替我儿子做一件事。 生活在苦难中的族民,有着太多的不得已。就像乔雪青明知道凤辞在沬邑等着他,却连死在故国的权利都不给自己;就像南浔明知道子俨是为了守护自己的族人而自刎,却还走得义无反顾;就像她明知道谢笠是自己的儿子,却还利用他解救自己的族人。 他们的心是如此的残忍,又是如此的无私。 在万千的族人面前,在种族的存亡面前,个人的爱恨情仇,又算得了什么呢? “等一等。” 谢瑾宸忽然叫住她。 在汝词回头的瞬间,有几粒鲛珠落了下来,晶莹剔透。 谢瑾宸从怀里拿出个盒子来,“如果到了沬邑,记得把这个种在幻生湖里。” “三郎……”舒白的心里一阵剧痛。那是乔雪青的遗物,自从嶷山下来,他无时无刻不带在身上。如今却交给了汝词,他已经有了拼死的决心,却对自己设下了咒印。 墨鲸很快便消失在隰海之眼里,谢瑾宸转向舒白,深深地望着他。 既然决定要帮助海国的子民,便开始计划着如何行动。这回没有谢胤与谢笠给他收拾烂摊子,绝不能像嶷山那样鲁莽。 他们料想的最坏的结果,一是连累海国子民,二是会引发海啸。一方面要拿捏好分寸,保护海国的子民;另一方面也要留意是否这里还有别的封印,嬴郢毕竟是一代枭雄,心思难测。 两人心照不宣,打定好注意,执手相握,深深一眸,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他们纵身而起,练起咒语,忽然一股强大的力量兜头兜脑的压了下来,海水都被逼得褪了出去。谢瑾宸与舒白施了定身术才没有被这力量推开。然而力量实在太强大,他们被压得两股颤颤,五脏六腑都似绞到了一块儿。 海水被挤得向四周扩散开去,整个海湾都露在空气中。鲛人骨里的鲛人疾速地摆动着尾巴,四处逃窜。然而他们被困在尺寸之地,无处可逃,在强大的压力下很快便七窍流血,口吐白沫! 这是什么力量?怎会如此的强大? 谢瑾宸被压得说不出话来,疑惑地望向舒白,发现他也被压得眼睛里浸出血丝来!他心如刀绞,情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却两腿发软,站也站不起来。 便在此时,一道金色的光芒猛然劈了下来,犹如白虹贯日,凌厉无匹!谢瑾宸被那道金光刺得两眼浸血,下一秒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震了出去,狠狠地撞在礁石上,只听“轰”得一声,那道光劈在鲛人骨上,发出振耳欲聋的声音。 谢瑾宸只觉耳膜都要被震破了,鲛人骨里的鲛人被这一震,许多已经直接化成了血浆! 偌大的海湾,碧蓝的海水,瞬间变成血红的一片。 这些被困在尺寸之地九百年,苟且求生的族人,还未来得及获得自由,便以这样残忍的方式被杀死! 谢瑾宸想到方才那位老人,她以自己的身躯来伺养族人,怎么会想到自己的族人会在一瞬间死亡?不!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些鲛人就这样死去! 悲愤化成了力量,谢瑾宸猛然站挺直了脊背,虽然在那强大的力量冲击下,他已经七窍出血!然而,他是谢家人,谢家人必须要承担起天下苍生的命运! 他想到了父亲、大哥、二哥,以及沉溺在弱水之下的谢家列祖列宗。每一个谢家人,都为天下苍生付出了所有,现在轮到他了! ——我是谢家人!他这么告诉自己,而后握住了盈虚剑。一瞬间盈虚剑吞吐出数丈的光芒,光华灼灼。 “南北”那强大的一斧并没有劈开鲛人骨,下一斧接着劈来。眼见就要落到鲛人骨上,又有无数鲛人化成血沫,谢瑾宸迎着那斧子而上,盈虚剑格挡住斧子,发出雷霆般的轰隆声。 谢瑾宸被这一击,只觉胸肺如绞,喉间一股腥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他这时才看清,斧劈鲛人骨的竟是“南北”! 这一时,“南北”又举斧劈来人,她的眼睛一片赤红,状若疯狂。眼见一斧又落下,谢瑾宸挺身而起,再度挡住那一斧! 鲛人骨里的鲛人已经不能再受一次那样的冲击,否则等待他们的,只有灭族。 谢瑾宸双手握住流年之笔,他的虎口已经被震裂,血染在透明的剑上,其色殷红。他的目光锐利刚绝,——谢家先祖,请赐我力量! 拯救的决心如此的强烈,以致于此时他生出了无穷的力量,迎着那一斧头而上,毫不容情的砍去! 兵刃相交,电光火石,山崩地裂! 那一瞬间,代表着神祇之力的金色光芒,竟然被虚盈剑挡了回去!“南北”被击得退后数步,嘴角浸血。 这时谢瑾宸才发现她的眼瞳是血红色的,如癲如狂。 ——这不是南北! 谢瑾宸看见她身上的伤,有一剑洞穿了胸口,普通的人是绝难存活的,而且南北也绝没有这么强大的力量!是有人控制了她的身体!谢瑾宸握紧虚盈剑,调集浑身的肌肉,戒备着。 这时,舒白的声音传来,慈悲而空灵,“……浮游于沧海之上的生灵啊,消汝执念,散汝怨恨,前往归墟……” 在他的咒语之下,南北眼里眼里血光闪烁不定,似乎两个意志在作斗争。 舒白听到了“南北”的执念,那种恨源于一种仰信与期待。 千万来年,他们一直以神祇的血裔自居,他们信奉着他们的父神大人,以为他始终后保护着他们。无论他是作为神灵生于天地间,还是与万化冥合了,在他们有灾难的时候,父神大人总会对他们施以援手。 第088章 开天劈地海啸起(1) 他们如此的笃定着,以为背后有着靠山,便不懂什么是居安思危。直到有一天,灾难真的来临了。 沉溺于音乐之中的鲛人一族,甚至没有制造出武器。当西亓的军队来到媚习海峡的时候,他们祈求着父神大人;当西亓的军队渡过媚习海峡的时候,他们祈求着父神大人;当西亓的军队登上隰州岛,屠戮着族人的时候,他们依旧祈求父神大人;当被困在鲛人骨里,不得不以族人的血肉为食的时候,他们还在祈求着父神大人。 然而,从始自终,他们的祈求从未实现过,父神大人冷眼旁观着他们的灾难,未曾施以援手。 那个他们供奉了上万年的神祇,在他们最最困难的时候,弃他们于不顾,任他们如猪狗般便被人类屠杀。 有多少希望,就有多么绝望; 有多么信任,就有多么痛恨。 信仰开始倒塌,心灵变得空虑,于是被恶魔入侵,化成否定一切的执念。千来年,那种怨恨化成毒瘤,潜伏于鲛人记忆的泡沫之中,只待有心地善良之人,便夺其神志,控制其身。 舒白渡化过无数种执念,如北豳古国遗址里,三族期待神祇出世的祈愿;北豳古国里羽族被冰封的恨意。却是第一次渡化这种由信仰转化成恨意的执念。 没有了信仰,没有了向往,才是最最难以渡化的。 谢瑾宸看到舒白额头上浸出汗来,念咒语的速度也越来越慢,显得十分吃力。神引阁所有的术法都是消除世间的执念的,执念越深,需要的力量愈强大。 “南北”眼里的红光时隐时现,舒白不能稍有停歇,否则便前功尽弃。他不停地念着咒语,灵力使用过度,他的口鼻里都浸出血来,样子十分的可怖。可周身泛出的光芒却是纯净柔和的。 谢瑾宸心痛不已,他不能这样袖手旁观,可也没法帮助舒白,只能试着破解鲛人骨上的封印。他调集周身的灵力与真气,念起大哥教他的诀,纵身而起,盈虚剑发出刺眼的光芒,向鲛人骨斩去! 那是属于谢家的力量,与“南北”的力量不同,他强大却柔和,砍在鲛人骨上却并没有给里面的生灵带来多少伤害。然而,那样强大的一剑,足以劈开昆吾山的地壳,却不能劈开这座透明的鲛人骨墙。 被痛楚打磨的骨骼,看似易碎,却也无比的坚硬! 谢瑾宸又试了一遍,依旧没有撼动丝毫。他想起汝词的话,只有盈虚剑与袖底剑联手,才能破解鲛人骨。 此时此刻,他们只有先解决了“南北”,才有机会联手。 解决“南北”有两个方法,一是靠舒白的力量,驱逐掌控她身体的执念;谢瑾宸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了下,从嶷山下来,舒白身上的伤就未曾好,这样连番的消耗,任是谁也受不了。想要驱逐“南北”身上的执念,实在没有把握。 还有一个办法是直接杀了“南北”,可是为了理想付出那么多的女子,谁忍心在她还未完全理想之前,杀掉她? 或许,他们可以赌一次! “舒兄!”谢瑾宸忽然唤了声,两人目光相交,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时谢瑾宸衣袖一拂,一掌横扫而出,强劲的气流击中“南北”胸口,她身子一晃,踉跄后退数步。 与此同时舒白一跃而起,袖底剑铿然出鞘,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念起了咒语,“以万物有所生,而独知守其根;百事有所出,而独知守其门。故穷无穷,极无极,照物而不眩,响应而不乏,此之谓天解!” 在咒语落下的一瞬间,两人同时挥剑,剑光如同洪流般汹涌而出,在空中化融成一道,向鲛人骨斩去。剑光没入之时,清脆破裂声响起,那座困住鲛人一族九百年的无形之墙,终于碎裂了! 舒白与谢瑾宸还来不及松口气,猛觉一股力量袭来,他下意识地护住舒白,然后便听见自己血肉撕裂的声音。身体被斧子砍中的那一刻,他其实是感觉不到痛的,却在舒白的眼里看到了痛楚。 那个人先是惊愕地看着他,眼眶渐渐地红了,绝望而无助。 谢瑾宸想安慰他一下,微微抬起手。这一刻,身体终于反应过来,痛楚来势汹汹,那句安慰差点变成了呻吟。 这一斧子从他的左肩划到右肋,几乎将他的身体劈成两半。 “南北”并没有因为他的受伤而住手,她跃到半空,又一斧子劈下来,贯注了所有的力量,带着否定一切的恨意,毫不容情的劈下来。 一刹间,大地震动,海岛断裂,海水被强大的力量冲击着,形成巨大的海浪,向四周扩散而去! 海啸!那是海啸!光凭那一剑便引发了海啸! 数十丈高的海浪汹涌而起,向瀛寰大陆涌去,不知道又有多少无辜的百姓要受难。 终于,最最害怕的场景还是发生了!一但海啸抵岸,将会有成千上万无辜的百姓死亡!他们谢家的职责是守护天下苍生,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给百姓带来灾难,大哥一定会对他很失望吧! 不!绝不能如此! 这一回没有父亲、大哥、二哥给他收拾烂摊子,他必须要靠自己! ——还没有拼尽全力!二哥说过,我是谢家最有天分的孩子,只是灵力被封住了,只要信念足够的强,便可以解除封印。没有解开封印,只说明信念不够强大! 既便身子都快要被劈成两半,他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 ——我们谢家的儿郎,只要职责之所在,再苦再难,也要做到最好!我的父亲,为了消匿怨魅以身为饲,最终葬身火山;我的大哥,为了东夷百姓,献出自己的生命,沉睡不醒;我的二哥,为了消匿怨魅,差点引火自|焚。他们一个个拼尽了全力,我有什么资格躺着不动? 这一刻,强大的信念充斥在他的体内,他猛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松动了,身上同时长出了羽翅和鱼尾。谢瑾宸自己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变化,他在一瞬间移到海浪的前方,手握盈虚剑,朝着海浪涌来的方向,长剑横削。 第088章 开天劈地海啸起(2) 这一剑过后,海面上竟然形成十来丈的海浪,迎头着海啸过来的方向涌去,竟想以此抵消海啸。 海啸源源不断的涌来,他便不停地挥舞着盈虚剑,制造出一波又一波的海浪。随着他每一下挥舞手臂,后背上的伤口便被拉扯开,露出森森的白骨。那种锲入骨髓的痛楚,他却似未曾感觉到,毫不停歇的挥舞着盈虚剑。 隰州海岛上,舒白手握袖底剑,杀气腾腾地向“南北”走去,猛然一声嘶吼,悲绝狠戾。袖底剑狠狠地向她砍去,不留一丝余地,无论她是南北,还是南北体内的那个“人”,都毫不留情地斩杀! 袖底剑的光芒变得血红,一如舒白眼底的颜色。他的招式狠辣无情,招招直取要害。 当仁慈已无能为力,那便以杀止杀! 神引阁的力量在他体内复苏,带着浓浓的血腥之气。为了所爱的人,为了无辜的百姓,必须要杀了她!他摒除了自己的仁善,力量便再无束缚,一剑狠狠地刺入“南北”心口。 在袖底剑刺入的那一刻,南北眼底的红光彻底的消失了。她错愕地看着自己的胸口,顺着胸口的剑,看到了握着剑的舒白,满眼的不可置信与受伤。 舒白知道,真正的南北回来了。 他看到有道浓黑的雾气从她印堂里飘出,那才是罪魁祸首。他指间吟了个诀,一道火光闪出,那是足以焚烧一切的红莲业火。红莲业火包裹着黑雾,炙烤着它,却并未将它焚烧殆尽,必让它承受炼狱之苦,生不如死! 舒白没有抽回袖底剑,这个时候,他目光冰冷地望着南北,“海啸一但海抵达瀛寰大陆,将有无数无辜的百姓死亡。我与三郎已经无能为力,只有你能拯救他们。你是否愿意牺牲你自己的性命,来救他们?” 南北望着脚下,海浪滔天,一层一层向瀛寰大陆涌去。须臾便会抵达瀛寰大陆,便会有许多无辜的百姓死亡。在造化面前,任何人的力量都是渺小的。 南北神情复杂,“我不怕死,可我怕死前没有著完《瀛寰纪年》,那是我们南家祖祖辈辈的执念。” 舒白的目光冰冷无情,“你若想活,我能救你,可那成千上万的百姓就得死亡。而且,你必须要知道,这一切都是有人假你之手造成的,虽然错并不在你。” 方才的种种在她脑海中闪现,她失血过多的脸色,愈发如枯稿。 舒白定定地望着她,不再嬉笑怒骂,只是这么望着,似乎带着无尽的谴责。意志如钢铁般坚硬的女子,终于在这眼神面前崩溃了。 她匍匐于地,忏悔痛哭,“我可以用一切来弥补我犯下的罪孽,砍掉我的双腿和左手,都无所谓,只求你留下我的右手。哪怕苟延残喘,我也要著完《瀛寰纪年》。那是我们南家世代的执念,从我的高祖、天祖、烈祖、曾祖、祖父、父亲,至我已是第七代,祖祖辈辈都为探究未知的历史付出了性命。我不怕死亡,却害怕未竞先人之志。我死之后,南家就再无子孙,这个愿望永远也无法完成。” 神引阁的少阁主,通过十方之境看过人世间的种种。她知道这个十几岁的女子,为了理想承受过怎样的痛楚。她那衣衫下是累累的伤痕,然而相较于精神上的折辱,皮囊上的伤痛根本不值一提。 面上被黥“伎”字的女子,便如“姈娼”之流,走到哪里都被人玩|弄折辱。面对欺辱,她不是不知道反抗,然而总有反抗不了的时候。她有刚烈的性情,有同归于尽的勇气,却因为理想而不得不屈从。 他还记得被凌|辱之后,这个女子握着刻字刀,已经刺破了脖颈,最终却又无力地垂下。她裹着破烂肮脏的衣衫,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空洞的眼中没有一滴泪,无声地吟着那首诗:“……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 不是怕死,却怕死得不值。她必须要留一条命,才有机会实现先祖的愿望。 觏闵既多,受侮不少。她这一生遭受了太多太多的屈辱,为了理想,都一一忍受。如今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渡过了弱水,来到了隰州,只要再去趟沬邑,便能将遗失的历史完整的写下来。就能实现愿望,就能让洗涮那些耻辱! 她不能就此死亡! 她蜷跪在舒白的脚下,以最最卑微屈辱的姿态,哀声乞求,“我已经舍弃了身体、清白、尊严,我已经一无所有……也无路可退……” 这个坚强的女子,在被人凌|辱的时候,也未曾流过一滴泪的女子,此时却泪如长河。 为了苟且偷生,她屈从于淫|威之下,丧失清白;为了不受牵绊,她甚至打掉腹中的孩子,从此丧失做母亲的权利。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子的所有,只为了那七代的宿愿。 就像一个赌徒,已经押上了所有,无路可退。 那样不堪回首的往事被她自己一一揭开,鲜血淋漓。流着脓血的身子,肮脏不堪,可生了毒的心却还不肯离开,只因为还有理想未完成。 或许,这已不是理想,而是魔障,七代人共同炼就的魔障。 那浓烈的悲伤感染着舒白,悲悯众生的神引阁少阁主泪如长河。他看看匍匐于地的南北,又看看海天之间的谢瑾宸。 由神祇引发的海啸,只有神祇能够消除。想以凡人的力量消除这场海啸,无异于螳臂挡车。 她与谢瑾宸,必有一个人死亡,才能消匿这场灾难! 神引阁的少阁主,有代替神祇剖判阴阳,裁决善恶的责任。一个身负理想,祈求生存;一个已经做好牺牲的准备。 神引阁乃是众生宏愿凝聚而成,遵从众生的宏愿,是他们行事的准则。裁决很简单,他应当遵从他们的心愿。 然而,既便是神之引者,也是有私心的,他无法看着谢瑾宸死亡,虽然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可是,那怕有一丝一毫的机会,他都不想这个人在自己眼前死去,既便违逆神引阁的宗旨,牺牲一个无辜的人! 第088章 开天劈地海啸起(3) 海天交接之处,谢瑾宸挥舞着盈虚剑,制造出一波又一波的海浪,以抵消海啸的力量。他被砍中了一斧,后背已是鲜血模糊,可见森森白骨。然而伤重至此,普通人早就死亡了,他却还背负着重伤,尽着最后一份力。 他一举一动都带着决绝之意,是打算拼上自己的性命了。 他是下一个谢家人,像谢敛、谢笠、谢胤一样,为了天下苍生,放弃了所有,乃至自己的生命。 舒白的目光悲哀而沉痛,他看着女子瘦弱的脊背,她是第一个牺牲品。 “对不起。”他无声地道,搯起手指,念了一个诀,笼罩着南北。 当南北再度睁开眼的时候,她看到了滔天的巨浪袭卷着瀛寰大陆,无数的船只被吞没,人们还来不及挣扎,便被卷入深海之中。海啸冲击着瀛寰大陆,瓜州、东夷的村落瞬间被夷为平地。百姓还来不及呼救,便被巨浪冲得不见踪影…… 滔天的巨浪持续很久,终于平息下来,水面上漂浮起无数具尸体,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他们浮肿的身体,扭曲的表情,瞪大的着眼死不瞑目。 在上古神祇的力量,任何生命都渺小如蝼蚁。 这一幕幕如同利箭洞穿南北的心口,任是铁石心肠,也支离破碎。海啸登岸后便是这种情景。这炼狱般的场景,因由她一手造成。惭疚一层层涌来,几乎将刚强的女史客压垮。 这些枉死的生灵,也有自己的绊牵,也有自己的理想,也为之付出了许许多多的努力,还未来得及实现,便被海啸无情的剥夺了性命。 他们或许有年老的父母,或许有新婚的妻子,或许有刚出生的孩子,然而,死亡来得如此措手不及,他们甚至还来不及向家人道别。 舒白的声音无情的传来,“这就是你造成的灾难,你能否袖手旁观?” 这句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女史客终于崩溃的痛哭起来。 舒白能修复她身上的伤痕,然而因她造成成千上万百姓的死亡,又该如何来修补呢?那些枉死的灵魂,是否也会聚集在海上,怨气纵横? 她是一名史客,百年之后,后世的史客会如何记载她?是名传青史,还是遗臭万年? 她是一个史客,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历史的评价,比任何人都在乎历史的评价。 蜷缩成一团的女史客站了起来,取出流年之笔、尺寸之笺,山鬼之墨递给舒白,“我还有一个师兄,名叫楼檀,他如今生死未知,若是有朝一日你们见着他,请将它们交付于师兄。若是见不着……便替我寻一个真正的史客,记得替我将这些传给他,告诉他要编写史书,不隐恶,不虚美,实录历史。” ——父亲大人,我终究还是不能完全你的心愿,撰写《瀛寰纪年》。 她闭上了眼睛,这一眼,合上了七代的执念,也掩上了自己半生的血泪与屈辱。 终究,一切都是梦幻泡影,她绝望赴死,却也带着一抹从容。 舒白向她深深一躬,而后俯跪于地上,掌心合十,吟唱起上古祭祀神祇的歌谣: 楚楚者茨,言抽其棘,自昔何为?我艺黍稷。我黍与与,我稷翼翼。 我仓既盈,我庾维亿。以为酒食,以享以祀,以妥以侑,以介景福。 洁白的光芒从他周上泛了出来,包围着薄雪与南北。在那光芒与歌声里,薄雪眼里的蓝色消散了,懵懂的眼神变得清明起来。 那是神之引者的光芒,能渡化世间执念,亦可引导神之灵识。 在这光芒下,南北的身子渐渐的、渐渐的变得透明了。倔强刚烈的女史客眉宇舒缓的下来,似乎执念与苦楚已经被神之光消解,她的嘴角浮现出解脱的笑意。 这世间种种,终究执着最苦。 最后,她化成一道流光,没入薄雪额心。与此同时,薄雪的身子化成一只双翼白虎,飘浮于空中,周身散发出璀璨的金光,灼灼不可逼视。 那是上古神祇,冥与天地数千载后,它终于迎回了自己第一抹灵识。 在同一个时刻,北斗星的第七颗星辰破军星,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不过是白天,凡人的眼睛无法看清。帝都之中,豫越仰望着星空,嘴角勾起抹笑意,“第二个封印解开了,很快我们的神便会归来。” 海面上忽然升起一阵大雾,雾气里带着无数的泡沫,形成一桢一桢的画面。 神祇看着那些血腥画面,目光哀戚,“我的子民们,前往归墟吧,你们将与蓝天碧海同在。” 金光潋滟开来,如日光照射着天地,那些执念被化解,转眼消散。 隰海之上,老凤凰与小毛驴被南北的力量弹开之后,一直被挡在外面无能为力。直到那股力量消失,他们才知道原来他们与谢瑾宸他们处在同一片大陆上,只不过在不同的结界。 见海啸汹涌而来,两只也扇着翅膀刮起海风,消解海啸。只是这样终究治标不治本。 谢瑾宸每一剑都不留余地,大肆地消耗着自己的灵力,竟是同归于尽的做法。他的身子摇摇欲坠,巨大的翅膀几乎张不开。 忽然有人振翅而来,背生双翼,手握长弓,竟是个羽族女箭士。谢瑾宸望着他,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出。 海啸再一次涌来,伴随着阵阵的呼啸,没有太多的时间了,他必须心无旁鹜,全力以赴。他将目光从女箭士的身上转移开来,再次挥舞起盈虚剑。 女箭士在他目光看来的时候,也顿住了身影,目光似殷切似忐忑,紧张地望着他,一切在谢瑾宸移开目光后,归于平寂。 她垂下眸,唇角似浮现起一丝苦涩悲凉的笑容,很快便化为泡影。转到谢瑾宸身侧,拉弓上箭,羽箭破空而出,击在水面上,形成一道水波。他们都没有说话,竭尽全力消除海啸。 这时,舒白来了,跟着他的是只双翼白虎。 老凤凰诧异地道:“那是小薄雪?她怎么忽然长大了?” 小毛驴摇摇头,“她的眼神儿不对,难道是神祇的意识恢复了?” 神祇立于半空之中,长啸如雷,一口气吐出形成一道风,向着海啸的方向吹去。那风徐徐的,如吹面不寒的杨柳风。海啸在接触到那风之后,竟神奇的平息了下来。 他们倾尽全力也无法消除的海啸,在神祇的面前,不过是一口气。 终于化解了灾难,谢瑾宸精神一松,从九天之上坠下,陷入无止境的黑暗之中。舒白早有防备,纵身过去接住他,望着那深可见骨的伤痕,目光欲裂。 羽族女箭士走到谢瑾宸跟前又怯步了,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神色复杂。 舒白温柔地擦去他脸上的血迹,悲伤道:“过来看看他吧,他是你的孩子,不是吗?” 第089章 中心藏之何日忘(1) 老凤凰与小毛驴对视一眼,皆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这女箭士便是谢胤与谢瑾宸的母亲,——瑟兰子篆。 ——亲生母子,纵使相逢如陌路,至少还可以与你一起并肩作战。 瑟兰子篆蹑手蹑脚地上前,伸出手指想要碰一碰谢瑾宸,却在要触到他脸颊的时候悻悻地收回。她的眼神儿有些哀伤,想到了她的孩子们。她也曾抱过自己的孩子,却不是谢胤与谢瑾宸,而是那些被她投入井中的女娃娃。 可能,让她们不必像自己这样活得肮脏,是她作为一个母亲的温柔。 她从袖口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舒白,瓶里是些药粉。 舒白翻过谢瑾宸爬在自己膝盖上,将那些药粉撒在伤口上,很快血便止住了。 她又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吊坠,似乎想要亲自为谢瑾宸戴上,迟疑了几下,最后只是交给了舒白。 分别了十多年,任是血脉相连的母子,也生了隔阂。 舒白问瑟兰子篆,“您特地来这里,是想见一见他吗?” 瑟兰子篆没有回答,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谢瑾宸,神色哀婉。良久之后,她望着谢瑾宸的脸,低低地道了句“珍重”,而后振翅而去,飞上云霄。 ——飞越千里而来,不过是为了当面向你道别。 舒白对她这个动作十分意外,疑惑地问,“你不等他醒来吗?” 瑟兰子篆的声音清冷无情,“不要让他知道我。” 舒白不解,“为何?” 瑟兰子篆苦笑了下,“我是早就该死的人。” 自从她十多年前离开谢家之时,谢瑾宸便再也没有母亲。在他心中母亲早就死了。那便当作自己已经死了吧,在他心中留个美好的念想。 她振翅而起,很快便消失在云雾之中。 舒白久久回不过神来,既然飞翔千里而来,却又为何一句话也不与他说? 老凤凰叹息道:“或许她只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有个这样的母亲吧?罪之一族的后人,生生世世,为妓为娼,她也觉得自己很肮脏吧?” 那样恶毒的诅咒,光是提提便令人不寒而栗。 “也或者,那是一种骄傲。”小毛驴道,“宁可儿子恨她,也不愿看到他们同情的眼神。” 可能还不光是如此吧?舒白想,她也是在怜惜三郎的吧,大哥昏迷,二哥重伤,父亲去世,接连知道这么多变故,任他内心再强大,也是承受不了的吧?所以才刻意在二哥面前嬉笑胡闹,只是不想让他担心吧?如果再知道母亲的悲苦,他又如何去承受?又该如何安置瑟兰子篆?如何处理她与大哥二哥的恩怨?所以,不如离去,让他心无牵绊。 上古神祇一口气过,海面上终于风平浪静了。飘浮在云雾里的泡沫也在神祇的光芒下消散,与蓝天碧海同在。然而媚习海峡的去雾却没有散去。 那是公子子俨对南浔的思念,似乎在告诉世人,他与南浔一日不重逢,这云雾便一日不会散去。 九百年,有多深的感情能持续九百年?三郎,将来我们的爱念也能持续九百年吗?如果真有那日,我希望你忘了我,这样便不会痛苦。 南北那一剑将隰州岛分成两半,两岛之间隔着一丈宽的海峡,形成南北二岛。 小毛驴想到了她,问舒白,“南北呢?” 舒白抱住谢瑾宸,很用力很用力的抱着,似乎害怕下一刻他也会消散。他的目光悲伤而凄楚,“她已经化作了神祇的灵识,归于神祇体内了。从此之后,这片瀛寰大陆上,再也没有南北这个人了。” 那个刚强的女史客是神祇的第一个牺牲,此后还会有许许多多的牺牲。他用自己的力量,满足自己的私心,使一个家族的愿望落空,让一个女子的屈辱无法洗刷。 那是他的罪过。 “南家之后,天下再无史客。” 小毛驴是最明白一切的,不禁喟叹了声。这时,海面上忽然传来歌声: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他们俯身望去,便见海面上飘浮着无数只鲛人,他们仰望着神祇,唱着古老的歌谣,泪流满面。 被族人的骨头囚禁了九百年的鲛人,终于重获自由。从此之后,他们将再不会有束缚,将在蓝天碧海之间,自由自在的生活。 神祇飞到水面上,它的羽翅一一抚过鲛人子民的发顶,为他们送去福祉。 它的声音悠长温煦,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受尽磨难的子民们,从此你们将再不会受苦。你们将会在蓝天碧海之间,自由自在的生活,有歌声相伴,有儿女绕膝,无忧无虑,只到化作泡影,留下最初的美好。” 那样的景象太过美好,光是听听便不由泪如雨下。颗颗珍珠落在海里,击起阵阵水花。 既便在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没有出现,可当他真正出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感激。活在苦厄里的族民,没有怨天尤人,却有颗向往美好与知道感恩的心。 舒白不禁想到乔雪青的话:已经沦落成最肮脏的存在,怎么能忘记心底的美好? 这世间有千千万万的不得已,可只要心怀善念,心存感恩,便会有千千万万的幸福与美好。 舒白握着谢瑾宸的手,十指相叩。 ——三郎,我想与你,在这千千万万的不得已中,寻找那一份幸福与美好。三郎,三郎,我的三郎,如果飞向你的身旁是我的梦想,那么,哪怕最终会化为泡影,亦往。 这时,汝词向他游来,“多谢你们为我们族人做的一切,我会去沬邑古国为阿笠寻药,不过这个东西,还是他亲自带去比较好。” 舒白将乔雪青的遗物收回来,放在谢瑾宸的怀里,“我们既刻便去沬邑寻药,你行动不便,不用刻意跑一趟。我想大哥最希望的是陪伴,你若是有心,不如去陪陪他吧?” 这一刻,汝词的神情与瑟兰子篆是一样的,复杂难言。他们都是为族人抛弃自己孩子的女人,背负着沉重的枷锁,便只能锁住自己的心,无情前行。 第089章 中心藏之何日忘(2) 汝词转身,向帝都游去。 舒白抱着谢瑾宸坐到小毛驴背上,“去沬邑。” 这一次风浪才平息,他们便要奔赴下一个战场,甚至来不及擦掉脸上的血迹。可纵然再苦再难,如果结局都是感动与欢笑,那便是值得的吧。 三郎,这一路,我都会与你同往。 (如果飞向你的身旁是我的梦想,那么哪怕最终会化为泡影,亦往。这句是Winky诗的句子~男神好大方啊~只不过随便提一句,便大方的让我随便用……) ** 栖霞山,世外桃源。 南浔带着老者御风而行,须臾便到了那座山头。它巍峨的耸立着,犹如参天的柱子,撑起整个结界。 老者说:“便是这座山,每次谢家宗主皆是从此山降临。” “快带我去找封印。”南浔深知自己对大陆的方向感模糊,故而带着这个老人。 头顶上依旧晴天霹雳,劫火纵横,无数上古三族的子民在惨叫声中丧失了性命。他不敢有丝毫的迟疑,一分一秒都关乎着族人的性命。 “在那里!” 或许谢家早料到会有今日,因此那个洞口所在的位置十分的明显。南浔施展术法,瞬间便移到洞口里。洞里漆黑一片,他从袖里拿出颗夜明珠,瞬间将洞里照得纤毫毕现。 南浔一踏入洞里,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力,这灵力他并不陌生,在北豳古国的遗址里,他们便被这灵力压制了九百年,这是属于谢家宗主的灵力。 南浔每靠近一点,就感觉到灵力又增强一些,阻挡着他的靠近。跟在他身后的那个老者已经寸步难行了。 越往前越是举步维艰,不过是靠近封印,已经如此困难。自己能解开这个封印么?南浔的心里产生了疑问。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别无选择。 金龙与瑟兰佩尔必须保护三族的子民,这个封印只能靠他了。 外面惨呼声一阵阵的传来,一刻也不能等,南浔默默地念起诀,以术法开路往里面走去。每一步都如同在泥淖中行走,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 终于他进入了洞中,看到了谢家的封印。封印设在一个石门上,解开封印,石门便能打开。上古三族的子民才不会与谢家结界一起消亡。 他走到结界面前,以掌抚在结界正中,念起了咒语: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 随着咒语落下,他的身体内泛出一道血红的光芒,那光芒以他为中心,瞬间将整个山洞照得通红,竟然将夜明珠的光芒都压抑住了。 封印在被那红芒笼罩的时候,黯淡了一下,随即暴发出一道皎白的光芒来,瞬间就将他的红光掩盖的不见痕迹,完全是碾压。 南浔的脸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如死,他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那股强大的力量压制着他,让他几乎适从。这样的力量若是九百年前,他或许还可以破解。然而这九百年来,他将自身化成长明灯,供奉神祇,已经耗尽了他的心血,如今不过是凭着对子俨的执念,强撑着而已。若要破解这个封印,对现在的他来说,无异于痴人说梦。 南浔不禁有些迟疑,便算耗尽生命,只怕也无法解开这个封印吧?而如果在这里耗尽了生命,子俨呢?终于要找到子俨了,我怎么能死去?九百年前,我已经为了海国的子民抛下了子俨,九百年后,我要再次抛下子俨么? 他不是神祇,他也有着自己的私情,这一刻忽然就产生了怯意。他为海国的子民,已经做得够多了,这一刻,能不能为自己做些什么呢? 心里有了牵绊,那股无畏的勇气突然就泄了。 “南浔陛下。”老者的声音忽然传来。这里结界如此的强大,他尚且费了好大的劲才进来,这个没有一点灵力的老者是怎么进来的? 南浔疑惑地回头,便见一个苍老的身躯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向自己爬来。 老者拖着他的沉得的身子,“南浔陛下,老朽来助你一臂之力。” “你……” “九百年,是陛下保护了我们;九百年后,又要陛下来保护我们。我们受了陛一次又一次的庇佑,却什么也不能为陛下做。如今结界既将崩塌,老朽便是拼着一条命,也有为陛下搭把手。” 南浔心里不禁升起一股愧疚之情,瞬间清醒过来了。一个普通的族人都能如此,身为鲛皇的他,怎么能产生那样自私的想法?况且他如今也身处在结界之中,如果不能打开封印出去,也将随这个结界消散,又如何去找子俨? 他再度瞑目,念起了咒语: 吾以鲜血为脂,燃生命之灯。诸天之神,请赐吾力量! 那道血红的光芒再度亮了起来,与白光交汇起来,与日月争辉。 一定要离开这里,只有离开这里,才有机会去找子俨! 爱情的力量使人强大,南浔那道红光也越来越亮,竟能与谢家的封印对抗。可是,要破解谢家的封印,还完全不够! 他重新念起了术法,凝聚全身的灵力,全力施咒。那道红光愈发的亮了。在两股力量交锋的时候,南浔忽然想到了子俨。 那时候他要跟师父尹淮回到海国,正在收拾行李,听到楼下有脚步声,回头便见是子俨来了。他着一袭素青色长衫,正穿过绿意遮掩的回廊而来,手拿卷帛,步履轻快。 印象中的子俨的脚步向来是从容舒徐的,甚至少有走得这般快的时候。他很快上了楼来,见了行李微微顿了顿,问,“你这是?” “你来的正好,我要与师父回去了,正准备向你辞别。” 子俨眼里有失落瞬息闪过,“你……” “怕是要许久未见了,你要好生保重,也要好好练歌。我们俩的契暂时就先解了,我先和师父练,你也可以找个人好好练,等我回来,可要看你有没有进步。” 子俨只是望着他,未曾应声。 他收拾好行李,见子俨还愣在那里,便问,“你手里拿得是什么?” 子俨淡淡地道:“没什么。” 第089章 中心藏之何日忘(3) 他准备再问的时候,师父尹淮进来了,问他收拾好了没有,何时出发。他回答完再看子俨时,屋里已经没有他人了。 他看向窗外,见子俨已经沿着回廊离去了,背影看起萧瑟而落寞。手里还拿着那张帛卷,不过在经过回廊的水塘时,随手扔掉了。 他走的时候,到底不忍心拣起那张帛卷,墨迹已经化开了,依稀可辩出这几个字: 若得君相伴,当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四时为马,阴阳为御…… 那许是子俨对他的承诺,只是他兴冲冲而来,却失望而归。 到后来他才明白,在沿海一代,所谓的契兄契弟,是要像夫妻一样过一辈子的。当日是他先向子俨提出要结契,后来亦是他先向子俨提出解契。他那一席话,对于子俨来说便等同于休书吧?而子俨却什么都没有说。 当他归来,再提出重新结契唱歌的时候,他竟又心无芥蒂的接受了。还真如所说,子俨在自己面前,从来都是招之既来,挥之既去的。 那样好的子俨,无论如何,都要再见一面,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突破这个结界,回到他的身边! 子俨,子俨,等我! ** 瑟兰佩尔护着第一批族人到达这座山的时候,远远的便看见一道红光暴射而去,青天白日之下,竟如同红色的潮水瞬间潋滟开来。 瑟兰佩尔不禁大惊色,这是……这是燃灯之咒!南浔陛下竟然再次使用的燃灯之咒!他已近油尽灯枯,如今竟然再次使用此咒,他还有多少油脂可燃?他那单薄的身躯,怎么能承受如此强大的术法? 瑟兰佩尔不禁心如刀绞。他张开翅膀飞过去,便见一个青色的身影被强大的力量震了出来,正是南浔! 此时海国之皇,如同一片枯叶般飘飘欲坠。 瑟兰佩尔纵身接住他,看见怀里的人,刹时心如刀绞。 才不见片刻的功夫,南浔却已经从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变成一个耄耋老翁。 他那双一抬眼,便似有流光似锦;一合眸,又好似风月静敛的眸子,暗淡混浊。白皙的肌肤长满的皱纹,头发花白,垂垂老矣。 海国的南浔陛下,已经一千一百多岁了,这才这他应该有的样子。他用术法维持着自己的样貌,不过是害怕心爱的人认不出自己来。 可是啊,这个一千一百多岁的鲛皇,真正存活着的时候,也只有一百多岁。在海国,一百多岁的人,甚至不能算是成年。他那九百年,都在黯无天日的地宫里,做一盏长明灯,只为照亮上古三族的未来。 九百年前,他为了海国的子民,抛下自己的爱人,化身长明灯。 九百年后,他又为了三族的子民,拼尽一生的灵力,油尽灯枯。 瑟兰佩尔眼睛不禁湿润了,他想要抱紧他,却又怕碰坏他这比霜雪还脆弱的生命。 “……带着……族人……离开吧。”南浔气息奄奄地道。 “好。” 结界的封印打开那个瞬间,忽然有水从天倾泻,向河流决堤,那是醴湖的水。一但结界被打开,醴湖的水倒灌进来,淹灭一切。 许多羽人和山鬼的翅膀被打湿,被大水冲走,鲛人援救着他们。 上古三族的子民同气连枝,彼此救护,抱成一团,同舟共济。 越来越多的水流入结界之中,洪水滔天,冲蚀着一切。金龙与瑟兰佩尔组织他们撤离,进入那个山洞。金龙带着南浔在前开道,瑟兰佩尔压后。 他们尽了最大的努力,却依然有无数的子民丧命于洪水烈火之下。 洪水很快淹灭了结界,灌入洞中,如蚹骨之蛆般追随着他们。洞里狭窄,太多的子民拥挤在其中,一时无法退出。眼见洪水灌进来了,瑟兰佩尔只能用术法结成结界,暂时阻挡。 他虽是一族之皇,然在洪荒的力量面前,任何生灵的力量都是微不足道的,结界很快便被攻破了。他被力量反噬,心肺受创。 可是相比于南浔,这样的伤实在微不足道。他又结下一道结界。看见洪水被阻,他心里竟升起一股满足感,他觉得自己终于走入南浔的世界了。 他没有经历过九百年前的那场战争,也不能明白在种族大义面前,南浔他们作出的取舍。 不过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他不禁想:南浔陛下,我是否也算与你并肩作战过? 结界很快又被冲击破了,他也很快又设下了另一道,作为族人最后的盾牌。 瑟兰佩尔不知道自己到底设下了多少道结界,他的手机械的挥舞着,甚至不知道自己念的是什么咒语,只凭着本能行事。 他的精神渐渐不能集中起来,似乎回到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南浔陛下的时候。 那时他大约只有五十来岁,在羽族那还是一个孩子。作为瑟兰家族的后代,他因为是男儿,并不能参与权利的角逐。他被送到北豳古国的遗址里来,守护羽皇瑟兰青穗。 进入遗址的第一眼,便见着了南浔。一袭青衫,长身玉立,清清皎皎,如传说中人间水面上的青莲。 遗址里有许许多多的鲛人,每一个都长得极美,但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看着舒服。他听说鲛人一族的声音都很美,不知道这个人开口时,会吐出怎样的声音。 遗址很大,却只有他一个人。他毕竟还是个孩子,需要玩伴。可是连个陪他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只能自言自语。没有人回应,自言自语也没劲,他就不说话了。 有一回,他不知道怎么睡着了,睡梦中竟听到有歌声。 那是他听到最最美丽的歌声,那声音清朗温润,干净纯澈,将他的魂魄都要勾走了。 他沉溺在音乐中无法自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醒来。然后他发现自己竟然靠在南浔的腿上,耳朵正贴着他腰间悬挂的玉佩上,那歌声便是从玉佩里传来的。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块玉佩便是恒音玉。 此后每当他寂寞了,便倚在南浔的腿上,聆听着玉佩里的声音。 玉里除了歌声,还有两个人的对话。他能分辩出两人的声音,另一个清朗疏离,带着金玉之质,也是极美的。不过瑟兰佩尔更喜欢第一个声音,也许是先入为主,他觉得这个声音像极了眼前的人。 第090章 世间巧匠曰偃师(1) 遗址里的岁月太过漫长,无聊的他开始学起玉里的歌谣,学着他们说话换气的技巧。然后将自己的想法说与南浔听,他成了他唯一的倾听者。 瑟兰佩尔不知道自己为何单单向他说。遗址里有许多的鲛人,他们都使用龟息法,都还有一线呼吸,可他觉得只有南浔还是活着的。他期待有朝一日南浔能醒来,他想要听听他的声音,是否如恒音玉里一样。 五十年后,他终于能离开这个遗址,回到昆吾雪山了。 他刚进入这个遗址的时候,便心心念念着离开。而此时,竟有些舍不得。 ——南浔陛下,今后没有人陪你说话,你是否会孤独? 临行前,他鼓起了勇气,拥抱了一下他。 他要投入到权利的竟争之中,这样才能有足够的力量,让神祇归来,让他不必再化作长明灯。 此后的五十年,他再未踏足嶷山,也再未见到过那个人,听到过他的声音。 回到昆吾山后,他才知道他的过往,知道他生命里有个名叫子俨的人。那个时候,瑟兰佩尔的心里是茫然与失落的,他才猛然明白,自己只是个聆听者,永远也无法进入恒音玉里。 他绝没有想到能在昆吾山见到南浔,不再是遗址里如雕像般的人物,他活了。一袭青衣,坐在金龙背上,抚弄着瑶皇琴,如同谪仙临世。 瑟兰佩尔终于听到他说话了,不再是恒音玉发出的声音,而是对自己说话。果然如他所猜,他的声音清朗温润,干净纯澈。既便他已经活了一千多岁,那声音里依旧不带一点杂质。 瑟兰佩尔有一瞬间,竟然不敢开口。 他的声音清清皎皎,为人亦如清风明月,坦诚直白。只是第一次相见,他请他帮忙,他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身为一族之皇,他竟然一点城府也没有。 瑟兰佩尔不禁有些惭愧,想到自己与女巫争权夺利,尔瘐我诈,竟有些自厌起来。好在他并未嫌弃自己,而是倾尽全力帮助自己。 羽族曾是天空王者,俯瞰整个瀛寰,高傲自信。一遭被低贱的人类打败,骄傲尽皆化成怨恨,昆吾山上怨气冲天。瑟兰佩尔深知这样的羽族是无法复国的,因此早就谋算好了,借助谢家与神引阁的力量,消除族人的怨恨,这样的羽族,才能重新飞上九天。 当自己的阴谋被无情的揭穿时,他竟然没有责怪自己,只是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席话,如同兄长般。 瑟兰佩尔自认并非诚信之辈,这一刻却忍不住给了他承诺,只因为不想让他失望。 南浔陛下,此刻,我也不想让你失望。 决心是一切力量的来源,当一个人有足够的决心的时候,能有超乎自己想象的能力。 瑟兰佩尔亦如此,他终于保护着族人,踏出了谢家的结界。一刹那,整个结界轰然碎裂,尽竭化成泡影。谢家以血肉为灵媒设下的桃源,将不复存在。 逃出生天的上古三族族人,看着偌大的天地,怔怔而立。九百年后,他们终于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反倒是一片茫然。 离别的太久,昔日的眷念也只剩下陌生。 而如今的瀛寰大陆,已经是人类的天下,他们所在之处是人类的利权重心越郡,若稍稍露了行迹,只怕又要为人鱼肉。 故国山水迢迢,他们要如何回去? 这时,有一人款款而来,一袭红装,绝世妖娆。 ——萧黍如。 ** 巍巍商洛城,万载帝王冢。 商洛城中最最尊贵的地方,一个是西亓历代帝王的冢,一个是谢家宗祠。 这个巍立于朝堂之上千年世族,一朝被血洗自己的族人血洗,形成强大的怨气笼罩着宗祠里面,凶戾异常。 谢胤破解了谢致所施的煞血阵法后,抱着谢笠来到宗祠最深处,利用谢笠的血打开了最后一层结界。便在此时,忽然被人从后偷袭,一口血喷了出来。 一阵零零碎碎的琵琶声响起。他惊讶地回头,见谢致怀抱着琵琶,信手拨弦,从廊柱后面走了出来,一副守株待兔的情状。 谢胤神色大变,“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致像只吐着信子的蛇,笑容满面,“我也是谢家人,为何不能在这里?” “你是怎么进来的?” 谢致洋洋得意地道:“自然是跟着你进来的,我又不是谢家嫡子,没有点血承裔,是打不开这个宗祠的。我料到你一回来,必先来到这里,谢笠的身子已经支撑不住了,故而早就跟在你身后了。可惜你如此大意,竟一直都没有发觉。这么些年,你果然是过得太安逸了。” 谢胤面沉如水,“你想要得到谢家的宝物?” “宝物?哼?那还入不了我的眼。” “那么你想要什么?” 谢致目光邪魅偏执,“我要……毁了谢家!毁了这个经营千年的世族!” “这与你有什么好处?” 谢致哈哈地笑起来,“好处?谁管他有没有好处,我只要开心就好。” 谢胤望着他,不置声。 谢致拨弄起琵琶来,声音尖啸凌厉,“当年你加诸于我身上的痛楚,我要你加倍的奉还!” 谢胤不屑地道:“你觉得你能对付得了我?” “呵呵。”谢致冷笑起来,“当年我一直弄不懂,你不过是个普通人,为何竟有那样高的灵力。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你的真身是只三足金乌。说起来是无比的高贵,可也不过是个杂|种罢了。被刺瞎了眼睛的三足金乌还有什么用?你也撑不了多久了吧?听说你再化身一次,便会自|焚而死。我倒要看看,如今的你,怎么对付我。” 谢胤不动声色,淡淡地道:“是么?” 他如此着沉冷静,倒教谢致不敢大意,“是与否,一较便知。” 他抱紧了琵琶,手抚在弦上,蓄势待发。 谢胤将谢笠放在宗祠边的坐椅上,并替他裹好衣裳,然后脱下自己的外裳,里面是件玄青的长衫,他掖起衣摆一边掖在腰带之中,长身而来,面沉如水。举动间自有一股侠士的气概,沉着冷静,令人不敢轻视。 饶是谢致已经得到确切的消息,谢胤是外强中干了,依旧不敢小覤,抱紧了他的琵琶。 第090章 世间巧匠曰偃师(2) 谢胤也拉开了架势,双掌开合间,便有强大的气场流展了出来。谢致见他并未使用鸿蒙剑,问道:“你不用剑?” 谢胤冷哼了声,“对付你,还需要剑?” 谢致被那轻蔑的目光弄得满肚子恼火,冷冷道:“故弄玄虚,不相信今时今日的你还有多少能力。” 谢胤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不动声色。 他那样沉着愈发令谢致忌惮起来。这世间真正与谢胤交过手的,也只要他了。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谢胤的力量,三足金乌,那是传说中太阳的儿子,具有毁天灭地的力量。既便现在他身受重伤,可瘦死的驼驼比马大,他丝毫不敢大意。 谢致没有贸然出手,他一直在观察着谢胤。 谢胤倒是有些等得不耐烦了,“那便让我看看,这些年你到底学到了些什么吧。”他猛然抬掌,当着谢致的面门劈来。那一掌内息充沛,气势凛然,那有半点受伤的样子? 谢致侧身闪过,琵琶声急促地响起,切切碴碴,迅疾无比,内力通过琴弦发出,流光如箭,一道一道向谢胤射去。谢胤手掌一挥,便有内力挥洒而去,那些流光箭尽数被卷入其中。 两人在尺寸见方的谢家宗祠地底决斗,因为有谢笠的缘故,谢胤难免顾虑重得,而谢致正是仗着这一点,手中琵琶猛然向谢笠攻去,锋利的流光之箭直指他的咽喉,这一剑若是刺中,任他神祇在世,也救不了谢笠的性命! 便在此时,谢胤合身扑过去,挡在谢笠面前,谢致等得便这时候,那眼中闪出阴狠的笑意,琵琶弦如同锋利无比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割向谢胤的头颅。一瞬间,只见一颗人头颅飞出去,而谢胤的身子犹自僵立在那里。 谢致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了一个笑容。 只是那笑容还未来得及展开,忽然僵硬了。他不可置信地低头,便见一把明晃晃地刀刃从自己的后背刺进来,鲜红的血顺着刀锋滑落。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到刺杀他的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个人,那个将剑刺入他胸口的人,竟然是谢胤! 这怎么可能?他宁愿相信杀自己的是谢笠,也不愿相信他是谢胤。谢胤不是被自己杀了吗?他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背后? 他的头颅还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怎么可能还活着?这时他才惊愕地发现,那只头颅竟然没有流血,还有那具身子,也是半点血迹也无。 谢胤见他疑惑的表情,解释道:“你可曾听过偃师造人?” 谢胤那一剑刺中的谢致的心肺,有血不停地从谢致口中涌出,他已经说不出话来的。然而那疑惑盘居于心,若不解开他死也不甘心。 像是为了能让他瞑目,谢胤难得肯多费些唇舌给他解释,“你肯定不知道,偃师匠名流传天下,并非只是因为他能建造奇巧的建筑,他真正厉害之处,在于他能用木头制造出一个活人来。” 地上躺的那个是大头人?可是木头人怎么会功力?又怎么能灵活至斯?便是术法也绝不能做到这样。 谢胤蹲了下来,扯住“谢胤”的胳膊,稍稍一拉,一条手臂便被他拉了下来,同样没有半点血腥。谢致看到那骨赂,果然是用木头做的。 “不光是这具身体,连同他的五脏六腑都是用木头做的。你若不信,可以剖开他的胸膛,便可以看到里面的机轴零件。” “……木头人……怎么会……灵活至斯?……还会功夫?”他在偷袭谢胤之前,特意确认了他并不是术法所凝成的幻像才敢出手,却未曾料到他偷袭的竟是个木头,反被他将计就计设计了。 “偃师的奇巧手艺,在加上谢家的至高术法,又有什么不可能的?”他在进入谢家宗祠的时候,便已经料到了谢致会有这一手。与其百日防贼,不如冒险一试。 “……没想到一向……自诩光明磊落的你,竟然也会暗箭伤人。” 谢胤未置声。君子与小人,与他来说有什么关系?他只要保护好阿笠。 谢致仍旧心存疑惑,“偃师是三百年前的人,怎么会制造一个你?”纵然他有奇巧淫技,也不能预知未来,制造出一个三百年后的人来。 “这些,你都无需要知道。”谢胤已经不想再多谈,猛然拨出鸿蒙剑,一道血雾蓦然闪开,谢致身子一个踉跄,跪倒于地上。谢胤执着鸿蒙宝剑再度过来,要给他致命一击。 谢致仰着头望着他,那标致的眉眼上泛出诡异的笑容,“我到底还是输给你了,然而,你也未赢!”话音刚落,猛然一道紫气猛然向他面门袭来,那强大的煞气令谢胤脚步一止,以剑格开紫气,紫气一瞬而逝,等谢胤再回过神时,眼前已经没有了谢致的影子。 危险终于解除,谢胤再也坚持不住,脚步一晃摇摇欲坠,靠着鸿蒙宝剑的支撑而勉强站直身子,有血从他嘴角浸出,殷红一片。 其实谢致并没有猜错,他早就是强弩之末,明知道自己支撑不住,越是逃避越让谢致看出自己的心虚,故而才主动出击,利用偃师的人偶,孤注一掷。 还好他成功了。 只是谢胤的神色却并没有放松下来,反倒愈发的阴沉了下来,他在那道紫气里,感觉到一种气息,来自那个名叫虞渊的地方的气息。 原来这么些年,他遍寻不到谢致,竟是因为他躲在了虞渊里。他那诡异的力量也是来自虞渊吧?虞渊的弑神一族已经出世,这个天下既将迎来战乱。 可这一切,他都已经管不了了。他支撑着站起来,转动炉鼎,宗祠后的木门打开了,露出一条长长的邃道。他抱起谢笠进入了那条邃道里,进入了谢家的又一个秘密。 邃道很长,但并不黑暗。每隔十米墙顶上便镶钳着一颗夜明珠,将这里照得雪亮一片。若是南浔在,便会发现,这其实又是谢家的一个结界,与困住上古三族的“世外桃源”一样。 第090章 世间巧匠曰偃师(3) 谢胤抱着谢笠走过长长的邃道,到一座木楼里。这座木楼也全部是用木头建造的,规模比桃花古刹还要大。这座楼同样是偃师制造的,里面也囚禁着一个人。 谢胤抱着谢笠进入那楼里,几个女子飘了出来,是真的飘,她们没有脚,只是生存于此的灵魅。 灵魅向他们行个礼后,便无声无息地飘走了。 谢胤进入楼里,这个房子四周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木头,以及许许多多用木头制作出的东西,人偶、武器、工具等等,每一件都巧夺天工。 在这些木头的当中,躺着一个人,光溜溜地甚至没有穿衣服,皮肤上布满了伤痕,头发乱糟糟跟个鸟窝似的,形销骨立。 谢胤将谢笠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又拿了件毯子给那个人盖上。被子搭在那人身上的时候,他的手忽然紧紧地握住了,那人呐呐地唤道:“姐姐……楼……楼檀……” 谢胤僵了下,抽开手,他动作很轻,却还是惊醒了这个人。他睁开眼睛,有片刻的迷茫,在认清谢胤之后,猛然弹跳起来,扯着谢胤的衣角,“放我出去!我要找我姐姐,我要去找楼檀,他们还在等着我!他们还在等着我,放我出去!” 谢胤紧抿着唇,未曾置声。 那人的目光殷切而疯狂,“……求你放了我吧!为何要关着我?我了我吧……” 谢胤望着良久,问道:“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谁?”男子被他突然一问迷茫了起来,“我是谁……我是萧……不对,我是……偃……我到底是谁?” 他的眼神儿从迷茫转为混乱,最后变成疯狂,“我到底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这是哪里?”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在这阁楼里打转,暴燥地抓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我是谁”,却越念越迷茫,“我到底是谁?啊!我是谁!我是谁!” 他狂乱地大叫起来,发疯似地砸着阁楼里的东西。 谢胤也未阻止他,只是结了个结界免得谢笠受伤,冷眼旁观着。 见男人发泄得差不多了,谢胤才开口,冷冷地道:“你是偃师。” 你是偃师!你是偃师!这四个字如雷霆在男人脑海中炸开,深深地刻下一个烙印。 狂乱的男子像是忽然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那里。 谢胤又说了一遍,“我是偃师。”男子仿佛被那句话牵引了,学着谢胤的语气,机械地念道:“我是偃师,我是偃师。” 谢胤的声音似乎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不错,我是偃师,天下第一的巧匠,——偃师。” 男子也跟着他的话念,一遍一遍不停地重复着“我是偃师,我是偃师”,他的眼神儿也在重复这些话的时候,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终后归于平静。 这时,谢胤提声喝道:“偃师,醒来。” 随着这一声断喝,僵立的男子似被解除了术法,终于从人偶变成了活人,眼瞳里倒影出谢胤的身影。 他的眉眼终于也清晰起来,不到三十岁的样子,生得极为好看。若是谢瑾宸他们在此,必会惊讶于他的面孔,竟然和萧黍如生得如此相像。 谢胤的声音也恭敬了起来,“偃师前辈。” 偃师顿了片刻,“你来了。” 谢胤拿了件衣服给他披上,“天气还冷,仔细着凉了。” 偃师问,“刚才他又醒来了?” “他已经睡去了。” 偃师笑容带着三分沧凉三分冷屑,“三百年来,他是我遇到最为执着的一个了,已经快十年了,他还是不肯消散。或许终有一天,他会取我而代之。那时,我便解脱了,而他依旧逃不出这个牢笼。” 谢胤没有应声。 “现在不是祭祀的时候,你来这里做什么?”他的眼神扫到旁边的谢笠,叹息道,“原来是因为他,虚弱成这个样子,看来是命不久矣!” “闭嘴!” 偃师诧异地望着他,“生气了?还真是难得。”随即愉悦地笑起来,语气嘲讽亦带着几分恶意,“若非他情况危机,你也不会冒险带他到这里来。只是这个地方也未必能保他一命,你们谢家不是有诸多的法术么?既然能转换人的灵魂,何不将他的魂魄也转嫁出去?这样岂不比寄生在这具破败的身体上要好?” 见谢胤沉着个脸不搭理他,偃师越说越兴奋,存心要刺激谢胤,“还是说你舍不得他这具皮囊?也是,这世间也找不出几个比他更漂亮的人了,男人嘛,总是肤浅的动物。” 人心总是如此,自已痛楚了,也要别人不好过。尤其是这个别人还是造成自已痛苦之人。偃师见谢胤脸色越来越不好,说得越来越欢快。将那语言化成刀子,一刀一刀戳在谢胤心头。 “让我想想,他今年也快四十岁了吧?我倒差点忘了,你们谢家的男人,除了谢晋没有一个活过四十岁的。拥有了得天独厚的灵力与无可比拟的美貌,总是要付出点什么的。这便是你们违逆神祇设定的规律所遭受到的惩。上古三族的混血,跨越种族的结合是违背神祇的规律的,谢晋虽然以一己之力改变了谢家无法传宗接代的事实,却也无法扭转命运。每一代谢家宗主都英年早逝,多可惜啊!” “你们虽然拥有着无上的灵力,可以操纵别人的生死,却偏偏左右不了自己的生命。每代谢家宗主都以最最残忍的方式死去,他也不会例外吧?双腿瘫痪,又被自己最最亲近的人囚禁十五年,啧啧,真是报应啊!还有你们最疼爱的弟弟,让我猜猜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死去?是被恶鬼吞噬,被活生生烙死,还是被五马分尸?这些你们谢家的先祖都已经尝试过了,已经不新鲜了,或者他会被他最最爱的人欺骗,然后杀死?又或者……” 谢胤面色阴沉,“闭嘴!” 他极少发怒,也少有人能承受他的怒火。然而偃师却一点也不怕,目光里甚至还带着点激怒他的快意,“恼怒了?呵呵!想让我彻底闭嘴,那便杀了我吧。” 第091章 我寄人间雪满头(1) 他刻意的凑到谢胤身边,眼睛里带着挑衅与恶毒的笑意,“杀了我,你便清净了。” 谢胤掐住他的脖子,只是他的眼里却丝毫没有杀意,甚至有些冷屑,“我不会杀你,因为你对我还有用。不要妄想激怒我们杀了你,如果这样可行,你也不会被囚禁在这里三百八十年,不是么偃师前辈。” 三百八十年,这几个字像蘸了辣椒水的鞭子抽在偃师的身上。他的表情顿时就裂了,脸上浮现出疯狂的恨意,双目充血,面目狰狞,忽然如猛兽便向谢胤扑过去,徒手便要撕他。 谢胤是何等人物,只需要轻轻一动手指,他便被隔挡在一拳之距的地方,冷眼旁观着。偃师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却连他衣角也够不到,这更加激怒了他,发出野兽似的低吼,歇斯底理。 谢胤面上纹丝不动,似乎已经见惯了这种场景。 偃师怒不可遏,猛然掂起一个锤子,狠狠地向自己的胳膊砸去。那一下用尽了全力,一阵清脆的骨骼碎裂地声传来。谢胤的眉头不禁跳了跳,偃师却似乎完全觉察不到痛,一下一下砸着自己的右手,直到将整个手肘手掌都砸得骨骼粉碎才停下来。 他站了起来,左手拿着血淋淋的锤子,举着血淋淋、碎成饼的右手送到谢胤面前,脸上带着残忍而疯狂的笑意,“这就是你们想用的手臂,现在它废了。” 世人皆知偃师的一双手巧夺天工,能做常人无法想象的东西,是无价之宝。 现在,这个无价之宝被他自己给毁了。 谢胤依旧不动声色,极为沉得住气。 他越是沉默,便越是令偃师疯狂,猛然举起锤子向自己的脑袋砸去,顿时血流如注,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将那充血的眼睛愈发染得血红。 他暴发出一阵疯狂而恶毒的笑意,“哈哈……你们想用的手,你们想用的脑袋都毁了。你们将我囚禁在这里三百八十年,不就是想要用这双手这个脑袋吗?那就要毁了它!毁了你们想要的东西!” 谢胤冷眼望着他,像看一只可悲的动物,“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有折腾够吗?你损坏的不过是一具皮囊而已,我可以找到一百具一千具尸体来换,只要你的灵魂还在。” 像被人忽然掐住了咽喉,偃师的笑声嘎然而止,所有的表情都沉溺了下来,变成深入骨髓的悲哀。 谢胤的声音无情的传来,“你的灵魂被谢腊束缚在这座阁楼里,纵然死上百回千回,也挣脱不了。你生生世世,都得为谢家所用。”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捅在他的心脏上,痛不欲生。 “你没有想过吧,你自己亲手打造的阁楼,却最终成为囚禁自己的牢笼。”他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人,不由得悲从中来。 如同桃花古刹困住了傲因,这座阁楼亦困住了偃师。囚禁他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有一双巧夺天工的手,可以为谢家制造出很多武器、机关。 不过凡人一世,只有百年的寿命,巧夺天工的工匠也会有死亡的一日。神祇赋予的创造力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学会的,没有传承,他的技艺将彻底失传。 于是谢腊便想出了一个办法,将偃师的魂魄与这座隐藏着谢家秘密的阁楼绑在一起。生生世世,偃师都无法离开这里。 每一次,那具身体既将死亡的时候,谢家宗主便会寻找与偃师八字相合的人,做为皮囊,将偃师强行地换到新的身体里,偃师便生生世世的活了下来,为谢家效力。 三百年前谢家宗祠大修,不光只是增加其旧制,增加的,还有这些机关与人偶。谢腊早便料到会有今日,已今做好了准备。都说狡兔三窟,谢家作这千年的世族,给自己留下的,何止三窟? 这三百多年来,偃师已经不记得自己换过多少次皮囊了。 最开始,那些皮囊里还残留着人类的记忆,随着他在皮囊里待得时间越来越长,那些记忆也淡了。从此以后,他的世界里,便只是这座阁楼,以及阁楼里伺侯他的灵魅。 他获得了人人梦寐以求的永生,然而永生的代价,便是无穷的孤独与囚禁。 岁月如此漫长,如此寂寥,而他,如此的生不如死。 从歇斯底里到寂静如死,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偃师缩在角落里,目光空洞而茫然。三百多年的岁月,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谢胤没有再理会他,抱着谢笠到了阁楼的最上方,那是离谢家宝物最近的地方,他要借助那些光芒,来延缓谢笠的衰弱。 步入阁楼的最高层,有道缓缓的光芒流泄了出来,浅蓝色的,如同月华一般,处在其中令人无处不觉得舒服。 谢胤见谢笠的脸色好了些,绷紧的神精也缓下来。 他也盘膝下来,调理着自己的内息。 偃师造的人偶固然栩栩如生,让它会功夫却是做不到的。其实与谢致打斗的,还是谢胤。不过他使用了傀儡之术,操纵着人偶罢了。因此谢致的攻击,实际上都是他在承担。又因为要操纵人偶,耗费了他更多的灵力。 不过是最后一击的时候,他适时的抽出灵识,以使谢致的计划落空,一切都是值得了。 从嶷山到现在,谢胤的灵力从来都没有补充过,尤其是昆吾山上,消耗甚多。可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坚持下去,等到三郎找回解药。 此时此刻,谢胤却静不下心来,他想到谢致身上的那抹紫气,以及十四年前的晚上,放敛将他与谢笠叫到这个阁楼里。 那天晚上一直黏着父亲的小三郎竟然不在。谢笠诧异地问,“三郎呢?睡着了?” 谢敛指指旁边的椅子,“你们坐。” 他那样正经的神色,倒教兄弟二人有些别扭起来,谢胤问,“父亲大人有何指教?” “我叫你们进来,是有一事要与你们说,关于三郎。”扫了扫沉默的兄弟二人,“你们想来也发现了三郎特殊的能力。” 第091章 我寄人间雪满头(2) “父亲是说他前两次突然失踪?” “不错。” 谢笠惊愕地道:“父亲是觉得他会移形换影之术?” 谢敛颇为自负地道:“我们谢家的儿郎,有这种能力并不奇怪。这片大陆上存在许多会术法的人,便也存在了许多个结界。结界的强弱与施术者的强弱息息相关。比如我谢家的结界,之所以还无人能破,便是因为我谢家的灵力在这瀛寰大陆上,无人可及。” 接着他的面色沉重了下来,“然而这片瀛寰大陆之外,却有很多强大的结界,便是我也无法突破,比如九天碧落之上的神引阁。” 谢笠不解地问,“这与三郎有何关系?” “你们还记得去年春上,你们三人出游的时候,三郎忽然跑丢了吗?” 说到这里两人不由得想起那股神秘出现又神秘失踪的强大力量,谢笠惊异地问,“当时那股力量难道是神引阁的人?” “不错,那便是神引阁阁主舒周,是他将小三郎送回来的。” 谢胤微微蹙眉,错愕道:“您是说……三郎当时去了神引阁?” “不错。” 谢笠问,“父亲大人打算如何?” “这股力量是柄双刃剑,需要慎重利用。然而三郎现在年纪太小,怕是会因此惹出事端,所以,我决定封印这股力量。” 谢胤道:“这力量是天生的,一但封印势必会对三郎产生影响,怕会对他身体有所损害。他现在还太小了,随时都有我们看护着,还不至于惹出什么大事儿来,不如等他再大点封印?” 谢敛毕竟心疼儿子,便听了谢胤的话,等三郎满五岁后再封印。他们绝没有想到因为一时心软,会带来这么多的麻烦。若是当时便封印了三郎的力量,估计便没有十五年前的种种,也不会有今日的灾难。 然而,命运的碾轮从来都不会回头的,它只会一停的往前行走,将一切生灵碾为尘土。 谢胤上了阁楼后,偃师一直蜷在角落里,他的思绪回到了很久远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儿,他有个做木匠的父亲。他的父亲是乡里有名的木匠,他会做门板,做柜子、做犁耙等。父亲干活时,他就趴在旁边,瞧着他怎么使用起子刨子。当看到一棵棵粗糙的树木变成漂亮的家具时,他就会很开心。 他喜欢树木的味道,清香的,很舒服的味道。他也会拣起零碎的木头,给自己做些小玩具。七岁的时候,他给自己做了一只会行走的小狗,大人们很惊奇,小孩儿们很羡慕,他自己很得意。 八岁的时候,他已经学会父亲全部的手艺,成为附近十里八村的小神童。 二十岁的时候,他凭借巧技名满天下,凡经他手制造出来的东西,无不巧夺天工。那时候的他,爱极了木艺,爱极了这个带给他快乐与荣耀的活技。 他曾经这样坚信着:这世间任何的事或人都会离他而去,父母会死亡,子女会有自己的家庭,只要木艺不会离开他,只到他死亡的那一天,都会跟随着他。那是他一生的寄托。 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不会木艺,生活该是什么样子的?像村里那些老人一样,一辈子也走不出大山,在田间碌碌一辈子而后化为尘土吗?如果是那样,还不如不来人世这一遭。 每每这样想着,他便无比的庆幸自己会木艺,让他这一生不再空洞。 二十五岁那年,这个天下的无冕之王谢腊找到了他。 那是多么大的荣誉啊,他是第一个以匠人的身份,得到谢相亲自接见的人,他的家人为他骄傲,所有的木匠都为他骄傲。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他依照谢相的意思,用桃木建造了一座巧夺天工的桃花古刹。那是他的杰作,他相信百年之内,绝没有那个匠人的技艺能超过他。 谢相十分满意,又让他建了谢家的宗祠。 比之于桃花古刹,谢家宗祠的规模更大,需要的机关也更加繁杂。越是有挑战的东西,越是能激起他的斗志。他开始画图纸,挖地基、设机关、建卯榫,每一步都亲力亲为,做到尽善尽美。 花了八年的时候,这座庞大复杂的谢家宗祠终于建造完毕了。他等着谢腊的赞赏,然而等来的却是永生永世的囚禁。 那时候的他一心沉溺于木艺之中,并不曾了解人心的丑恶,也未曾考虑过建造出这样的机密后,谢腊会不会杀他灭口。当被关在自己建造的牢笼里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懵了。 最开始的时候,他还可以这样安慰自己,能有一个清静的地方全心全意地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也是不错的。于是那段时间,他创造出了很多东西,会飞的木鸢,能说话的人偶等等。 那个时候,他还是快乐的,创造带来的快乐。 可他却不知道正是因为这些东西,给他带来了近四百年的孤独。 谢腊囚禁他的理由,不光是他建造了谢家宗祠,更因为他制造出了人偶。这些人偶栩栩如生,真假难辩,若是流传出去将会给瀛寰大陆带来极大的危害。谢腊在看到危机的同时,也看到了人偶的价值,于是他连死亡的权利都丧失了。 直到有一天,他感觉到了心神恍惚,忽然想见一见家人,他的父亲已经年近七十多了,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他痛哭流涕的祈求谢腊让他回去见父亲一面。却只求来了一方水镜。透过那个水镜,他看到了垂死的父亲。看着他吊着一口气等着自己回去,等了足足三天,最终还是没有等到自己。他看到父亲到死也未曾合上眼睛,而他只能无助地在水镜这边望着。 这只是个开始,此后多年,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一个个的死去,母亲、妻子、儿子、儿子、孙子……他们一个个在自己面前死亡,自己却不能去的看他们一眼。 亲人们一个个死去,他却活下来了,用一具新的皮囊,存放着旧的灵魂,活下来了。 他看到这世间已经没有什么人再挂念着他,血缘一代一代的浅下去,他已成了子孙后代口中的先祖,只有在每年祭祀的时候才提到一句。 第092章 南家之后无史客(1)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开始恨,恨谢腊、恨谢家、恨所有人,而最最恨的,恰恰是他最最喜欢的木艺。 爱极了这个东西,也恨极了这个东西。爱它曾经给自己带来的欢愉与充实,也恨它现在给自己带来的寂寞与屈辱。 前尘往事一幕幕从眼前划过,已经快要四百年了,人的记忆最长能有多久?偃师以为自己早记忘记了,这一刻才发现那些爱恨情仇如此的清晰。 他站了起来,目光挡过这座阁楼,他的眼神儿已不再是痛楚与疯狂的,变得很冷醒。他的左手一一划过阁楼里的木器,这是他花了近四百年的时间创造的,是他的心血,也是他的不甘与痛楚。 如此的爱恨不堪! 他点起了火把,扔到那些木头上,看着他们被火舌吞噬,突然笑了起来,带着毁灭一切的肆意。 笑着笑着,他落下泪来。 那一瞬间,流水洗过他的脸颊,露出沧桑之后的清静来,他的眼神如此的平静,仿佛这近四百年的苦闷与沉疴都不存在,无所谓爱,无所谓恨。 谢胤抱着谢笠到阁楼顶上调理内息,渐渐的他感觉外面的温度越来越高,额头都出汗了。他觉察到不对猛然睁开眼睛,入目的是冲天的火光。他迅速结了个结界,抱起谢笠往外冲,便见整座阁楼已经被烧着了,浓烟滚滚,火势汹汹。 他下意识的张开翅膀,又想起舒周的嘱咐,不可再使用金乌之力。于是将谢笠背在身后,从阁楼顶端跳了下去。 这座阁楼有十丈来高,若是谢胤未曾受伤的时候,完全不用在意。这时却备现艰难。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他怕伤着谢笠,在落下之时以掌拍击地面,借力缓冲。内力反噬回来,不由得又吐了几口血。 那几个服侍偃师的灵魅飘浮在外面,见了谢胤忙围上来。火光太大,难她们都不敢靠近。 “是偃师放的火?他在哪里?” “机械室。” 谢胤顿了下,还是将谢笠托付于她们,纵身进入阁楼里。这整座阁楼都是用木头制成,一但起火,便无法扑灭。他没想到偃师有这样的决心,宁可魂飞魄散,也要自由。 阁楼里浓烟滚滚,谢胤的眼睛现在只是普通人的眼睛,根本看不清东西,反而被烟燻得泪流不止。这么大的火,只怕已经没有活人了。就在谢胤打算退出的时候,忽然听到细微的求救声。那不是偃师的声音,是个年轻人的声音。 谢胤顺着声音过去,便见“偃师”趴在地上,已经气息奄奄了。听见脚步声,他努力抬起左手来,抓住谢胤的衣摆,“……救我……我……檀……郎……” 谢胤背起他冲出大火,身后,阁楼轰然倒塌。 ** 上古神祇为海国的子民们送去福祉之后,似也耗尽了真气,头一歪昏倒了过去,变成小猫儿的样子。虽然已有一抹灵识归位,他的身体还是十分虚弱。老凤凰驮着它,小毛驴驮着谢瑾宸与舒白飞出隰州古国。 谢瑾宸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瑟兰子篆的药很有效果,伤口已经开始结痂了,他鱼尾与翅膀却无法收回去。混血的族民,传承着三个种族的灵力,也保留着三个种族的模样,靠强大的灵力才能维持住人形。一但灵力消耗过度,便会现出原形。 谢瑾宸如是,谢笠亦如是。 一日不恢复人形,灵力便无法恢复。舒白将他抱于怀中,用自己的身体温暖着他冰冷的身体。 这一路行来,他们都太累了。从嶷山到昆吾再到隰州,也不过两个多月的光景,却遭遇了一场又一场的杀戮与死亡,他们都还来不及喘口气。连日来未曾合眼,纵使是身为神之引者的舒白,也感觉到疲惫。可是却不敢稍稍合眼,怕在自己看不到的时候,谢瑾宸便出了什么事。 他将瑟兰子篆留下的东西挂在谢瑾宸的脖子上,那东西晶莹无瑕,不知是何物。他在想若是三郎问起,他该如何回答?是如实说,还是如瑟兰子篆所愿隐瞒着。如果三郎知道他的母亲还活着,他又该如何? 脑海里混乱一团,任何问题都无法想通,他只能选择不想,一瞬也不瞬地盯着谢瑾宸,害怕他有半点的闪失。 这个人,是他所爱的人,也是他牺牲了南北的性命,换来的人。他曾以为他这一生仅亏欠了他一个人,现在又多亏欠了一个。他忽然明白了南北的心情,因为付出了太多,所以更害怕失败。 他只能一遍一遍的祈祷,三郎,三郎,快点醒来,千万不要有事! 他们在媚习海峡边上寻了间破间的茅庐住了下来,一连三日,谢瑾宸依然没有转醒的迹象。舒白用术法结成一个结界,护卫着他们。连日来小猫儿也一直在沉睡,与从昆吾山下来一样。 到第四日,谢瑾宸的羽翅与鱼尾终于收起来了,他缓缓的睁开眼睛。 舒白看见了,他的眼睛已呈月白色,与乔雪青的眼瞳色泽是一样的。那是山鬼一族的眼瞳,上古神祇掬月华与春水凝成的眼瞳,清澈如水。 舒白在对上那目光之时,不由得泪流满面。 谢瑾宸望着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无力地抬起手,轻轻地拭去他脸颊的泪水,“瞧你,眼睛红成这样,许久没有歇息了吧?” 舒白回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亲昵的蹭了蹭,笑得泪眼汪汪,“你倒是好睡。” “隰州的事情,都解决了吗?” “海啸已经平息了,隰州的子民得到神祇的祝福,以后便可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蓝天白云之下,不会有刀兵之祸,你不用再担心。” 谢瑾宸顿了下,有些不自在地问,“……那个……羽族的女箭士呢?” “已经走了。” 谢瑾宸有一刻的沉吟,而后问,“我们现在在哪里?” “在平江边上,渡过平江便可以去沬邑古国了,你快些好起来,我们好去给大哥寻药。” “好。”谢瑾宸见他两眼血丝,轻声道,“我想抱一抱你。” 舒白躺在他身侧,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浅浅的吻。谢瑾宸伏在他的胸膛上,双手环住他的腰,“陪我睡一会儿。” 第092章 南家之后无史客(2) “嗯。”抱着他轻轻地合上眼。这一刻唯愿不再有杀戮,执手相携,岁月静好。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舒白再度醒来的时候谢瑾宸还在睡,不过脸色已经好了很多。舒白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听到外面有吵闹声,便轻轻地将他放于一旁,出了结界。 原来是小薄雪醒了,正抱着老凤凰要吃的。 此处极是荒芜,没有人迹,老凤凰小毛驴也不知道到何处去给她找吃的。她见了舒白便跑来抱大腿,“干爹干爹,囡囡好饿啊,肚子都饿扁了,囡囡要吃饭饭。” 舒白连日来也未曾进食,被她一叫也觉得肚子饿了,就对两只道:“你们忍心看她饿着,快去找东西吃吧?” 老凤凰瘪着嘴委屈地道:“老鸟我肚子还饿着呢,好几天没有吃到竹食了。说好的种十亩竹食给我,到现在也没有兑现呢。” 不是自家的座骑指使不动啊,于是转向小毛驴,“去找饭吃吧。” 小毛驴为难,“小白白,这里荒山野岭的,你让我去哪里讨奶啊?” “水里有鱼,山上有兽,随便什么填饱肚子就可以。对了,谢兄身上有伤,海鲜不能吃,黑鱼汤对愈合伤口有利,你去捉一条回来,再带些其它的野味。” 小毛驴甩着尾巴,“小白白,你见过打猎的毛驴?” 舒白挑挑眉,“我也没见过偷酒喝的毛驴。”还记着自己出事儿的时候,他们袖手旁观的事儿呢,呵呵一笑阴森森地道,“如果弄来不,我就拿你煮阿胶,正好补血。” 小毛驴皮一紧,不敢再吱声了。那就去打猎吧。一转身化出人形,一身青衣,还真有点书生的样子。彬彬有礼地对老凤凰道:“凤兄,陪在下一起去打猎吧?” 老凤凰一扭头,“老鸟我又不吃,不去!” 小毛驴微微一笑,“如果打不到猎,谢三郎身子就一直虚着,他身子一直虚着,就无法给凤兄你种竹实,去与不去凤兄你自己看着办吧。” 老凤凰一想还真有礼,“那老鸟我就免为其难的陪你走一遭吧。” 小毛驴眼神幽幽亮,“凤兄还是化为人形吧,这样打猎方便一点。” 老凤凰羽翅一扇,变出人形来,跟着小毛驴一起上山打猎去了。 谢瑾宸醒过来,舒白的三魂六魄终于也归位了,终于有空想事情了。他回忆了隰州古国上的种种,心中疑惑愈发的深了。南北能被鲛人的执念附体不奇怪,但凡有仁慈之心的人,在鲛人的泡沫影象里,都有可能被附体。奇怪的是她忽然拥有了上古神祇的力量。 血引之咒,那是神引阁才知道的咒术,那股鲛人的执念是怎么知道的? 他指尖一弹,那股红莲业火便溢了出来,包裹在红莲业火之中的便是那股执念,被焚烧数日,依旧未曾消散。 舒白问道:“你是如何知道血引之咒的?” “哈哈……”鲛人的执念笑了起来,那声音幽幽魅魅,男声女声混杂在一起,十分诡异,“神引阁的十方之镜,能洞察世事,然而,总有一些地方,是你们看不到的。在那里,有些东西已经悄悄的复生。” “是谁告诉你的血引之咒?” 那声音猖獗而狂悖,“后知后觉的神之引者,难道你忘了虞渊吗?忘了十五年前那座喷发的火山吗?你没有看到那一道东来的紫气吗?” 舒白的脸色陡然大变。十五年前火山喷发与沬邑之战是同一时间,而虞渊……这种种种加上一起,便是一个不可提及的名字,——弑神! 他太大意了,竟然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他利用谢家替上古三族恢复自由的时候,也有人利用着他,让弑神重新出世。 果真如此,这将又是天下苍生的浩劫! “你们是上古神祇的后裔,竟沦落到与虞渊一族为伍了么?” 那个声音恶毒地道:“神祇?呵呵……在我们被屠杀的时候,他在哪里?我们的父神大人,他不是喜欢沉睡吗?那就别再醒来!” 那样的笑声,令舒白不寒而栗,“说出告诉你血引之咒的人是谁,我便放你了。” “可惜我并不需要。” 这样的执念已无可渡化,舒白念了个咒,红莲业火愈发炽烈起来,瞬间将它焚化。消除了鲛人的执念,舒白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笑容。 父亲大人是否知道虞渊弑神已经开始复生?他们还有什么样的计划?他结了个咒印送到神引阁,再进屋时,谢瑾宸已经醒了,眼瞳也恢复了人类的颜色。 舒白见他在起身,坐到床边扶着他,“饿了么?小青他们去找吃的了?” 趴了这么几天,谢瑾宸感觉骨骼都僵硬了,“帮我打些水来吧,我要洗漱。” 这些天他昏迷的时候虽然舒白也替他清理的身子,却没法给他漱口。谢瑾宸又是极其爱干净的,绝对不能忍受大清早不漱口吃东西或说话。 舒白与他相处这么久,早知道他的习惯,已经备好了青盐等洗漱用具,扶着他洗漱罢,替他擦去嘴角的水渍。 这一番动作又牵引到谢瑾宸背后的伤,已经虚汗淋漓了。他稍稍喘息了会儿,待气息平息会冲舒白挑挑眉,“你靠近些。” 舒白扶着他靠在自己怀里,下一秒被谢瑾宸抚住后颈,吻了上来。他口中犹带着洗漱后的清爽味道,唇舌交缠,如痴如醉。 好半晌谢瑾宸才松开他,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泛起点点的红韵,有种惊人的绚丽。他靠在舒白的脖颈上,唇若有若无的轻碰着他脖颈的肌肤,声音里带着情|欲的味道,“舒郎,我很想你。” 舒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耳尖微红。他们两人都是初尝情|欲,欲罢不能。偏生这些日子祸事一件接一件,根本无暇重温那种滋味,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自然是想念的。 “等你的伤好了。” 谢瑾宸揽着他的腰,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伤好了还要去沬邑呢,感觉还要等好久啊,怎么办?”拿身子轻轻地蹭舒白,求|欢的的意味甚是明显。 第092章 南家之后无史客(3) 舒白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要涌到他被碰触的那处去了,耳朵已经忍不住要冒出来了,全靠毅力生生的压住,嗓音都哑了,“别乱来,你的伤还未好。” 谢瑾宸也是明白的,眼下没有什么比给大哥找药更重要了。压下翻涌的情潮,“我这伤也不知道还需要几日,真想快点好起来,还真没这样缠绵病榻过。” 舒白替他梳理着头发,“真希望你的雪青兄长还活着,再给我们一朵花,你也不至于受这样的苦。” 谢瑾宸莞尔,“你的雪青兄长,这话怎么有点酸溜溜的?” 舒白原本没有那个意思,被他一说还真就生起点醋意来,“当日也不知是谁枕在我肩膀上,一边一边的叫着雪青哥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心仪他呢。” 翻起旧账来谢瑾宸可也不示弱,“那个托昆仑毒童送酒给你的人又是谁?你们的关系似乎也匪浅吧?你当时那神情,我可也介意的很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舒白的神情猛然僵了起来。 那个人,是豫越。 谢瑾宸原本也是随口一句调侃,见他脸色都变了,心里不由一酸,果然他心里还有一个人的位置么? 不过片刻舒白便恢复了常态,扶着谢瑾宸转过身来,“我看看你背后的伤。” 越是太平掩饰,便说明他越再意吧?谢瑾宸不由得吃味,“已经没那么痛了。” 舒白解开他的衣服看了看,痂生长的速度很快,再过一两日大概便会脱落了。不过比之舒周等人疗伤方法,这伤恢复的已经算是慢的。 他叹息道:“你昏睡这几日我也试图向父亲大人求助,只是他竟然没有理我。哎,我这个正经的儿子,竟然还比不上二哥,真想知道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想知道去问问不就得了。” 舒白挑挑眉,“你对你们谢家也是疑惑重重,你问大哥二哥,问得出来?” 还真把谢瑾宸给堵住了,干巴巴地道:“想来他们瞒着我们,总有他们的理由吧。” 舒白抚摸着他的伤口,痛惜地道:“这么深的伤,以后肯定会留下伤疤的。”这一下若是留在普通人的身上,早就被劈成两半了吧。 谢瑾宸浑不在意地道:“大男人,有没有伤疤又何妨?” 他这话也只是安慰安慰舒白而已。谢家儿郎风流自许,也是极为看重皮囊的,内敛沉稳的谢胤不还有个簪花谢郎的美名么? 谢瑾宸看不过他眼里的痛惜,扯开话题,“说到这里我倒是想起来了,似乎伤我的人是南北姑娘,她如何会来到隰州古国?又怎会突然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舒白抚摸他伤口的手僵硬了下,随即换上淡然的表情,“听小青说了,他们在江边遇到南北,她去隰州古国是要探寻历史,却被迷失在隰州海峡上的云雾中。云雾中飘浮着鲛人一族执念化成的泡沫,她被执念侵蚀了心志,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那股力量是来自薄雪,鲛人的执念掌握了咒术,借用了上古神祇的力量,才导致了这场海啸。” “她现在在何处?” 舒白有些不敢看谢瑾宸的眼睛,“你或许并不知道,南北原是上古神祇的六识之一。如今,她已经化作薄雪身体的一部分,从此以后,瀛寰大陆上再也没有南北这个人了。” 谢瑾宸疑惑,“神之六识?” “你背过身后,我替你梳梳头发。”谢瑾宸的头发乌黑如墨,发长及腰。舒白拿来梳子替他仔细地梳起来,“这片瀛寰大陆上的生灵,每一个都拥有五蕴六识。五蕴六识齐备,才是一个正常的生灵。神祇亦是如此,只是在数千年前冥化之时,他的五蕴六识也随之分散于天地之间。因为是神之灵识的缘故,它们渐渐的形成了独立的灵魄,轮回于尘世之间。南北便是这轮回的灵魄之一。薄雪作为神之元婴,却尚未拥有神祇的灵力,便是因为五蕴六识尚未归位。” 谢瑾宸后背有些不舒服,斜斜地趴在床头的雕栏上,显出那一段劲瘦的腰身来。舒白的眼睛盯着那段腰,有点移不开。 “这么说如果要迎回神祇,必须得找到神之五蕴六识?可茫茫天地,如何寻找?”谢瑾宸觉察到灼热的目光,微微别过头,“怎么停下来了?”侧脸的时候露出流畅的颈部线条,刚毅的下颚,英挺的鼻梁,完美的令人心悸。 舒白倾身过去,从背后揽住他的腰,灼热的手掌暧昧的游移,勾起一阵阵酥麻。唇舌亦不停歇,轻薄着他的脖颈,“三郎容色世应殊,真庆幸是我得了你。” 谢瑾宸觉得股间一根硬|热,身子不由控制地热起来,同时也被一种危险的感觉浓浓地包围着,脊背不由得僵硬起来,声音都在颤抖,“你别乱来,我现在可禁不住你折腾。” 舒白知道轻重,却有点不甘心,捏住他的下颚与他亲吻了一番,才意犹未尽地道:“下回轮到我来抱你。” 谢瑾宸危机感腾腾地往上升,扯开话题道:“对了,你是如何知道南北是神之灵识的?” 舒白拿起被子挡住他那腰身,以防自已一个忍不住做出什么兽行来,替他将头发编成一束,“我们神引阁居于九天碧落,已立数千年。并非只是替神祇裁决善恶,剖判阴阳,更是神之引者。神祇冥化之后,他的五蕴六识,皆由神引阁来指引,故而称之为神引阁。” “原来如此,那么神祇其它的五蕴六识又在何处?都是谁?” 舒白手顿了下,含糊地道:“这个只有父亲大人知道,我尚未接手神引阁,并不清楚。” 谢瑾宸并未追问,“因为南北归位,所以薄雪才有了消匿海啸的能力,只是可惜了南北。我记得她那双眼睛,倔强而执着。她那副身躯如此的瘦弱,却有着男儿也不及的意志。她还有《瀛寰纪年》尚未写完……” 舒白别过眼去,那一刻,心头的愧疚几乎令他忍不住落泪。 谢瑾宸感觉到他的颤抖,问道:“你……” 舒白猛然抱住了他,没有一句言语,可谢瑾宸感觉到一股悲伤与愧疚的情绪笼罩着他,令他不安。“舒白,你……怎么了?” 第093章 家有萌娃待养成(1) 舒白静默了良久才控制好自已的情绪,“三郎,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很自私。” 没头没脑的话令谢瑾宸十分不解,怕引他伤心又不好深问,只能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安抚,“无论如何,我们还能活下来,便该微笑,不是吗?” 舒白只是抱着他,泪落如河。他不会告诉谢瑾宸,你的生命,是用别人的死亡来换来的,这样愧疚与悔恨,他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小毛驴他们打完猎回来,就见两位主人相拥泪流。既便它们的心,已经被过长的时间磨得粗砺了,此刻仍止不住悲伤起来。 不过片刻,他便恢复没心没肺的样子,拧着黑鱼道:“鱼我抓来了,可是怎么煮啊?小白白,你不会让我做饭吧?我煮出来的东西你们敢吃吗?” 舒白看着眼睛的青衣书生,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家的神兽,“你……怎么突然化形了?” “变来玩玩儿。”这时一位红衣公子推推他,“杵在这里干什么?要进去就进去,不进去就让开。” 舒白与谢瑾宸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问,“你是……红米米?” 老凤凰嫌弃地皱皱眉,对谢瑾宸道:“别让我听到那个名字,还有你这伤什么好啊?” 眼前这个冷艳妖娆的男子,真是那只傲娇易怒的老凤凰?这只老鸟长得也未免太漂亮了点吧? 舒白看看小毛驴,又看看老凤凰,叹息道:“果然神兽带久了,长相像随主人,你瞧瞧红米米那样,可不像极了你么?” 谢瑾宸与老凤凰互相打量了两眼,不约而同的露出嫌弃的表情,异口同声道:“谁像他了!” 舒白与小毛驴,“呵呵。” 谢瑾宸自觉没趣地撇撇嘴,斜睨老凤凰,“你竟关心我?” 老凤凰同样不屑一顾的表情,“少自作多情,谁关心你啊!老鸟我只是饿了,你赶快好起来,我要吃竹实。” 谢瑾宸:“……”这是要造反了?冷哼一声,“原本还想多给你吃点竹食的,现在看来你也是不需要的。” 老凤凰冷傲的表情忽然就谄媚起来,这不连尾巴都露出来了,一甩一甩的,殷勤地问候,“主人主人,您身体好些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替你揉捏揉捏?” 果然,皮囊再变,本质还是一样的。 舒白一把推开他那张漂亮的脸,“这里没你得事儿,靠边!”拿来靠枕倚在谢瑾宸背后,殷勤地道,“你再稍等等,我去做饭。”一转头,凶巴巴地对老凤凰道:“那个娘娘腔儿,来给我打下手。” 老凤凰怒,娘娘腔是什么意思?你才娘娘腔呢! 小毛驴他们打了不少野味,舒白拧着它们到平江里清洗干净,这时候小毛驴也运用术法,隔空偷来了锅碗瓢盆,生起火来。舒白先将黑鱼放在锅里煮了,然后又烤了几条鱼。 过了约模一个时辰,鱼汤煮好了,盛了一碗端给谢瑾宸。白白的汤,上面还飘着点点葱花,看着就很鲜美的样子。谢瑾宸疑惑,“这是你做的?” “嗯,尝尝看。”舀了一勺送到谢瑾宸嘴边。 谢瑾宸半信半疑的尝一口,味道十分鲜美,愈发的不信了,“果真是你做的?” “你若不信问问他们。” 谢瑾宸惊讶地道:“你竟然能煮出如此美味的汤来!深藏不露啊!” 舒白被夸得十分舒坦,“绝招当然要最后使出来,才能出其不意嘛。” 谢瑾宸饿了好几天,等不及他一勺一勺的喂,接过碗来三两口喝完了,“再给我盛一碗。” 舒白笑,“这里还有些烤肉,你先吃些再喝汤。”拿来一块烤兔肉送到他嘴边,外焦内嫩,汁多味美,简直是一绝。 谢瑾宸吃了一嘴的肉,含混地道:“比我二哥烤得肉好吃多了。”想想二哥烤得焦黑的鱼,再尝尝舒白这金黄的烤窜,感觉自己比大哥真不止幸福一点点啊。 他边吃也不忘喂舒白吃一些,“上次烤鱼的时候,你怎么没说你会烤?” 舒白笑得像个狐狸,“不是有三郎你么。” “以后做饭的事儿都交给你了。” 以后啊!他们还有多少个以后呢?舒白眼神半是温柔,半是伤怀,“那便由我来养你,一辈子好不好?” 不承诺,便不会有失信。以前谢瑾宸是这样认为了。可是,他们的一辈子有多长呢?若是没有渡过上场灾难,截止到那天便是他的一辈子。既然一辈子可能很短,那不如许诺吧,至少不会留下太多的遗憾。 “好。” 舒白笑了起来,温煦如日,温柔似水,“再吃块肉。” “你也吃。” 说到烤鱼谢瑾宸不由得想起萧清绝来,“不知清绝现在如何了?随侯是否能照顾好他,等我们回帝都了就接他回来。” 舒白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等他愿意回来再说罢。” 谢瑾宸身子还未痊愈,又几天也没有吃饭,舒白怕他吃太多胃不舒服,又喂他喝了碗汤,便不再让他吃了。 谢瑾宸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才承诺养我一辈子就苛待我,连饭都不给吃饱,这以后可怎么办哟?” 舒白忍不住捏了捏他的鼻子,“过一个时辰再吃,他们打来不少野味,我给你换个口味。” 谢瑾宸以手支颐,望着他笑,那双桃花眼说不出的勾人。 “你笑什么?” 谢瑾宸凑了过来,咬着他的耳朵低声道:“我饿了。” 气息吹入舒白的脖颈中,酥酥麻麻的感觉令他微微瑟缩,“不是才吃的?” 谢瑾宸舔着他的耳尖,暧昧描摹,“……我想……吃你……”两人皆是初尝情|事,食髓知味,被这一撩拨皆有些情动,舒白那红透透的耳朵“噌”地一下就露了出来。 谢瑾宸含住他的耳朵,轻轻咬噬,有些气息不稳。舒白手中餐具“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几乎忍不住扑倒这个人,到底还有三分理智,轻轻地推开谢瑾宸,“你的伤还未好。” 第093章 家有萌娃待养成(2) 谢瑾宸神情有些狼狈,到底还是顾忌着自己的伤,放开了舒白。两人相拥着好一会儿才平复了下来。 过了会儿,薄雪叼着只兔子腿进来了,还是小猫儿的样子,巴掌大一点点,那块兔子腿比她脸都要大。她跳到桌子上去,放兔子肉放在上面,委屈地道:“干爹,肉太大了,你们帮我切成片吧。” 舒白拿来刀将肉片成片,“小祖宗,您请吧。” 谢瑾宸看看她那身量,疑惑地道:“人家小孩儿都是越长越大,怎么就你越长越回去了?” 小薄雪不理他,专心致志的吃肉。不会儿一只兔腿便被它啃光了,又跑出去叼了只兔子进来,指使道:“干爹,再片。” 舒白苦笑着对谢瑾宸道:“我这个干爹怎么当得跟个厨子似的?” 谢瑾宸打趣他,“你就满足吧,白拣了一个女儿,还没让你把屎把尿的,多便宜啊。” “说得好像你把屎把尿了似的。” 小薄雪不满意了,“请你们俩考虑下吃饭人的心情好吗?”一边说着一边把肉嚼得倍儿响。 谢瑾宸、舒白,“敢情我们说得越低俗你吃得越香啊?” “嗯啦~” 一连吃了好几只兔子,终于满足地打了个磕,翻着肚皮仰躺在床|上,毛绒绒地小爪子摸摸肚子,“真满足啊。” 舒白戳戳她圆滚滚地小肚子,提醒道:“变身前记得穿衣服啊。” “喵~” 和从昆吾山下来一样,小薄雪在大吃大喝之后,又突然变大了。这回直接从个一两岁的小娃娃变成了六七岁的小娃娃,雪团儿似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说不出的可爱。 以前买的衣服都已经穿不下了,小毛驴只好化成人形,飞到镇上去重新给她买了几套衣服,顺便又带些日常用具来。 ** 瀛寰大陆上,有一种人叫通灵者,他们承袭了神祇的灵识,具有窥测天意的能力。 聂旷与萧黍如便是这种通灵者。 相术师聂旷可谓瀛寰大陆上最为神秘的人,但有所言,无不中的。 他第一次言不属实,是在萧清绝这里。明明已经殒落的星辰,忽然改变了轨迹,并取代了北斗第七星,成为杀伐之气最重的破军星,这让聂旷想到了一个词,——置之死地而后生。 然而,是谁改变了星辰的轨迹?除了上古的神祇,这个天下竟然还有如此强大力量的人么? 聂旷没有去见晏武,他迫不急待的想要弄清楚那八个字的深意。 萧清绝醒来不到一刻,便又昏睡过去了,不过此次气息均匀。姚光为他把了把脉,眉头一时皱一时舒。 晏武担忧地问,“如何?” 姚光奇道:“脉相正常,余毒已经完全解了。” 晏武试了试萧清绝的经脉,发现周身大穴处的封印竟已经完全解除了。他大为惊奇,“叫聂先生过来。” 侍娥回道:“禀王爷,聂先生已先行离开了。” 晏武不禁皱眉,“何时走的?” “就在刚才。” “可曾为他准备棉衣盘缠?” “先生走得急,还未曾准备好。” “快着人送去。” “是。” 萧清绝这一睡便是三天,期间晏武一直守在床边。到第三日晚间,他终于醒了,湿漉的眼睛望向晏武,“燕子叔叔,我好饿啊。” 晏武悬了数日的心终于放下来了,揉揉他的头发,“想吃什么?” “要吃鸡腿,很多很多鸡腿!” 晏武纷咐人去准备饭菜,“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萧清绝伸了个懒腰,钻进他怀里,“除了肚子饿,哪里都舒服。” 晏武将他揽在怀里,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 萧清绝一口气啃了两只整鸡,还有点意犹未尽。晏武怕他撑坏了,拦住他,“你饿了太久,不能一下吃太多了。当心胃里难受。” 萧清绝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小嘴油乎乎的,“可是肚子好饿啊。” 晏武拿出巾帕递他擦了擦嘴,“乖,过半个时辰再吃。” 萧清绝是个听话的乖孩子,恋恋不舍地放下鸡腿。 晏武怕他大病初愈,克化不动,“去溜跶一圈,消消食。” 萧清绝不太乐意动,晏武就牵着他的手到甲板上溜跶。没走几步萧清绝便不乐意走了,蹲在地上耍赖。晏武看着他无赖的样子,忍俊不禁,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快点起来,回去给你东西吃。” 萧清绝委委屈屈地嘟着嘴,“走不动了,我是病人,燕子叔叔不能虐|待病人。” “不回去了?” 萧清绝眨巴着眼睛,软软地道:“叔子燕燕,你背我好不好?” 那声音带着点撒娇也带着点试探。昏迷的那几天,他并非完全没有意识的,每次浑浑沌沌的时候,都感觉有个人握着自己的手,握得那样紧,令他很安心。 从小被丢弃的孩子太没有安全感,跟着哑婆婆的时候如是,跟着谢瑾宸的时候也是如此。故而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做不好又被丢弃了。 可是这个人好像不会,因为在自己快要死的时候,他都紧紧地握着自己的手,不离不弃。萧清绝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被人如此的舍不得过。这种感觉令他心里又痒又酥。他想到了谢瑾宸和舒白,也知道他们留下自己是不得已,可心里总有那么丝不自在。 而这丝不自在,被眼前这个人淡化了。他想要被这个人宠着,想要对他撒撒娇。 晏武苦笑着摇了摇头,到底还是蹲下来。萧清绝蹭地下爬到他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腿勾在他腰上,得意地哼着小曲。 晏武禁不住莞尔,这小孩儿笨笨的,却也很敏感,他在试探看自己能包容他到什么程度。晏武放任他的试探,也刻意纵容着他,他的小孩儿不需要太多的顾忌。 萧清绝将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调皮地吹着他鬓角的头发。晏武脸被弄得痒,轻轻地笑了起来,“淘气。” 萧清绝悠哉游哉地晃着腿,“小时候师父也这么背着我,燕子叔叔,你是第二个背我的人。将来等你老了,换我来背你。” 第093章 家有萌娃待养成(3) “那你可要多吃点,我很重的。” “没关系,再过几年我长成男子汉,就能背得动你了。现在我也背得动你,要不我背试试?”说着就要下来,晏武拍了拍他,“病才刚好就瞎折腾。” 萧清绝嘟哝着嘴,“可我觉得浑身都是力气啊!感觉已经好了呢。燕子叔叔,我是不是睡了很久啊?” “嗯。” “我好像做了个梦?” “什么梦?” 萧清绝侧首想了想,而后摇摇头,“记不清了,好像在个很热很热的地方,那里有很多很多大火,一直烤着我,都快要热死了。” 昏迷的这三日,他确实一直在出着虚汗。 “还有别的吗?” “还梦到燕子叔叔了,好想我要去一个地方,燕子叔叔一直拉着我,我就舍不得走了。燕子叔叔,你别伤心,我不会离开你的。” 晏武脚步顿了下,“如果谢哥哥和舒哥哥回来了呢?你要跟他们走吗?” 小孩儿被问住了,半晌为难地道:“我答应了谢哥哥跟他走,可是……可是我舍不得燕子叔叔怎么办?燕子叔叔,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你若愿意,我们便在一起。” 萧清绝趴在他耳边呢喃,“燕子叔叔,我喜欢你。” “燕子叔叔也喜欢清绝。” 萧清绝满意了,在晏武脸颊上亲了下,孩童似清清浅浅的一个吻,却令晏武心神一漾,情潮涌动。 萧清绝不知事儿地问,“燕子叔叔,我们还要走多久啊?我肚子又饿了。” “不是才刚出来?” “可是你看,我的肚子又扁了。”说着拍拍自己的小肚子,还真是扁了。 晏武哭笑不得,“那就回去接着吃吧。” 又吃了两大碗饭,喝一碗汤,他才放下碗来,满足地拍拍肚子,“好饱呀。” 晏武惊讶地看着他的小肚子,不知道这么小的人儿怎么会这么能吃,这饭量都有两个成年人那么大了。 船一路向帝都走去,萧清绝的身子越来越好,神采奕奕,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他前几日曾从鬼门关走一趟。醒来后的萧清绝比以前更能吃了,每顿饭量有两个成年汉子那么多。晏武最开始还怕他撑着,见日日如此也就放心下来了。 某天早上某小孩儿撒娇地让晏武给他穿衣服的时候,晏武发现他的裤腿竟然短了一截,笑道:“我家小孩儿长高了呢,衣服都穿不下。” 萧清绝也发现了,不开心地道:“这衣服还是着笠哥哥给我买的,我都没舍穿呢,怎么就小了呢?当时试的时候刚好啊。” 晏武拿出别的衣服比了比,发现都短了一截,不过一个月的光景,他竟然窜高了足足五公分,这长势似乎太快了些。 晏武仔细打量了番小孩儿,又回想了下初见他的样子,猛然发现不知不觉中,当时那个天真无畏的孩子,竟悄悄地长大了。眉眼长开了些,脱去了稚气,身条也抽高了,带上少年人的英气。 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呢。当时聂旷说那八个字是生辰八字,如果是小孩子的生辰的话,已巳年是十五年前,这孩子已经十五岁了呢。 十五岁,若放在帝都那些子弟之间,已经是成婚的年纪了吧?再看看这孩子抽条的身量,也确实是翩翩美少年了。晏武想想自已的十五岁,那时已经被立为世子,千里迢迢来到帝都,结识东方既白,赢得谢敛与嬴倚的认可。 晏武揉揉萧清绝的头发,“清绝已经成年了呢,以后就是个小大人了,不可随便哭鼻子了。” 萧清绝孩子气地努努嘴,“我可不是随便哭鼻子的。” 晏武莞尔。他是见过这个孩子的剑法的,已经足以独挡一面。生活在绝世里的孩子没有经历过太多的人情世故,心思恪纯,并不代表他懦弱无能。 “我们这便去帝都,到时人心险恶,可全靠我们清绝保护了。” 萧清绝握着自已的剑,豪气干云,“谁敢欺负燕子叔叔,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跟婆婆剁白菜似的。” 晏武不禁莞尔,“好!” ** 帝都,栖霞山。 开春后崖边覆雪薄,栖霞山依旧是一派清寂的景象。经过一秋的喧嚣后,漫山的枫叶犹自沉寂,像一个疲惫的老人睡意惺忪着。 然而今日,这个老人忽然被惊醒了,露出蓬松的绿意来。 萧黍如遥遥地便见着栖霞山上一蓬绿,像画家的笔在寂寥的冬日写意着。绿意之下立着上千形容古怪的人,萧黍如并未觉得惊讶,她目光徘徊于众人之间,而后忧心地问金龙,“南浔陛下……没有……回来?” 金龙顿了下,不忍心地指指身边的白发老人,“这里。” 南浔其实就在她的对面,然而任谁也想不到,不过一日功夫,清皎如许的青年,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 萧黍如不忍心地别开眼。 南浔看到她的神色,便知道萧黍如早就知道这一切。这个女子太懂人心,她是看出自己的私心,怕直言自己不肯答应,才故意以子俨的下落来交换吧? 南浔从怀里拿出玉瓷瓶子,“这是你要的东西。” 他看见萧黍如眼里有亮光闪过,打开瓶塞的手都在颤抖,看了瓶内的东西后,塞上瓶塞,小心翼翼地置如怀中,如藏珍宝。 “萧姑娘,你是如何知道谢家结界的?”他的声音已不复以前的清朗温润,苍老而沙哑。 萧黍如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实不相瞒,我是受着笠先生之托,才找到南浔陛下的。栖霞山上的一切也都是他告诉我的。他虽然陷入昏迷,却还有意识,他已经感觉到谢家的危险,却又不能将其告诉旁人。因我是通灵者,故而找到我。” 南浔顿了顿,到底还是向她说了句谢谢。若不是她,结界直接毁灭,这些子民也将化作泡影。 “南浔陛下,您……” 南浔并未多说什么,只问,“萧姑娘,可否再助我们一臂之力?” 他们对人类完全不了解,这么多的子民想要从东亓王朝的都城离开,必须有了解情况的人帮助,而现在能帮助他们的也只有萧黍如了。 第094章 别后相思空一水(1) 萧黍如道:“着笠先生已经安排好一切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们过去。” 大火之后栖霞山的结界已经完全被破坏,连萧黍如这样没有灵力的女子都可以进来。栖霞山是谢家圣地,现在谢家出事了,定有百姓不相信前来看看究竟,他们怕会暴露行踪,于是迅速离开。 萧黍如带他们来到一片树林前。此时才刚开春,枝头上还未有绿意,当山鬼一族靠近的时候,整片树林都开始变绿了,以人眼可见的速度发芽、含苞、开花。不过片刻,便见满陌杏花如霞。 萧黍如也算是博闻广识的,听闻过山鬼奇异的能力,却还是第一次见到,惊艳不已。随即她又忧心起来,如今是冬天,万物萧瑟,若是走到哪里花便开在哪里,这样根本掩藏不住行踪,一但暴露,后果堪虞。 进入杏林前,萧黍如郑重对众人道:“这个树林里布有阵法,可以当做屏障,大家跟着我千万别走错了,否则困在其中,将无法出去。” 大家小心翼翼地跟着她的步伐,绕了一个又一个的弯,终于来到一间小别院前。别院四周都种着松柏竹子等常青之物,便算山鬼住在此处也不会暴露行踪。 谢笠似乎早料到会有今日,将一切都准备好了。 这里毕竟不是长住之地,将大家安顿下来后,瑟兰佩尔、南浔、萧黍如便商量着如何带族人离开帝都。 羽族的子民可以趁着夜色飞出帝都,鲛人可以通过乌衣溪到淇水,不过这一路有许多的水闸,必须想个办法打开闸门才可以。最麻烦的是山鬼一族,有许多的族民甚至没有长翅膀,不能飞也不会水,而且乌衣溪两侧尽是花树,若是经过花朵绽放,必然会露出行迹。总不能等到春来再离开,这里毕竟不是安全之地,夜长梦多,倘若被发现迎来的怕真是灭族了。 山鬼族人望着他们为难的脸色,不由得惶惶。父神赐予了他们绝无仅有的美丽,却也因为这美丽给他们带来的种种的磨难。 南浔道:“我们上千民族人,一起出场目标太大,需要分批行动。瑟兰佩尔,今晚你先带一步部分族人探探路,寻找一个隐蔽的路线,再组织族人离开。至于鲛人与山鬼一族还得仰仗萧姑娘。” “我有一艘画舸可带百名山鬼族民出城,届时鲛人便跟着画舸下,渡过水闸到达淇水便可。”过淇水到若耶溪,此后渡过海峡便是隰州古国了。 “如此有劳姑娘了。” 萧黍如道:“诸位便先在这里歇下,我先出去准备。” 南浔道:“我与你同去。”转身对瑟兰佩尔道,“羽皇,三族的子民便交给你了。” 那一声“羽皇”令瑟兰佩尔微微诧异,随即听懂了他话里的托付之意,微微惊讶,“南浔陛下?” “我要走了。”南浔道,那清澈的目光流丽细碎,“这里就交给你了。” 瑟兰佩尔大惊,“南浔陛下……” 南浔向着他郑重地一躬身,“羽皇,海国的子民也拜托你了。” 瑟兰佩尔艰涩道:“您……是要去找子俨吗?” “他就在帝都。” “可是你……”你这个样子,他还能认出你吗? 南浔微微笑了起来,“我只要看他一眼,就够了,他不用知道。” 萧黍如迟疑道:“南浔陛下,我已经找到子俨的下落,他便是……当今亓帝。” “真的么?”南浔的眼睛亮了起来,虽然他的脸已经极度苍老了,可那双眼睛清澈如旧。 “他便是当今的亓帝嬴宣。”萧黍如道,“那把瑶皇琴便是他当日赏赐于我。” 南浔闻言不禁面露悲伤之色,子俨会把瑶皇琴赏赐他人么?九百年了,人世百年一轮回,子俨已经在尘世中轮回了九次,他还记得当年的事情么?还会记得我吗? 子俨,子俨,我的子俨,你在轮回中辗转了千百年,是否只为让我看你最后一眼? 萧黍如并不知道瑶皇琴便是当年子俨为南浔制做,见南浔神色有异,不知自己哪有不妥当。 瑟兰佩尔却是清楚的,不禁为他担忧,“你去见人类的王,这样太过危险,南浔陛下……” 南浔摇摇头,打断他的话,“我是一定要去的。”纵然他忘了我,也还是要去见他一面。 南浔他们出来的时候,鲛人族民已经听闻他要去寻找子俨的事,皆惊诧地望着他,在陌生的世界里突然失去了主心骨,他们每个人面上都是惶惶之色。然而没有一个人忍心责备他。 “南浔陛下……”鲛人老者苍老的声音哽噎起来。 南浔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我没有几天好活了,这最后的时日,请允许我自私一回,子俨他……还在等着我。” 他向着族人深深一躬,花白的头发垂散下来,那个风华绝代的鲛皇,苍老的令人不忍直视。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鲛皇,请你们原谅我。” 九百年的等候已经太过漫长,他想见子俨,一时一刻也等不了了。 我的族民们,希望你们能回到隰州古国上,在蓝天碧海间,在扶桑花下,在对叶莲丛中,自由自在的生活,有儿孙绕膝,有歌声相伴。 鲛人子民躬身回礼,鲛珠簌簌落下。 这里最最年轻的鲛人,也听过南浔陛下与公子子俨的故事,是他们挽救鲛人于存亡之际。他们两人的爱情如同《隰桑》一样在族中流传,成为佳话。 他们祝福着两人,此时此刻亦然。 老者哽噎道:“南浔陛下,若是找着公子,记得带他到隰州去看看,那里想来依然开着对叶莲。” 南浔再向他们躬身为礼,“龙,你留下来吧。” “我是你的座骑。” “从这一刻开始便不是了。” 金龙忧心道:“你一个人走?你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又苍老成这样子,半点法力也无,又怎么去寻找子俨?” 南浔态度很坚决,“你留下来吧,当年说过若我驾驭不了你的时候,你可以随时离开。现在我已经没有能力驾驭你了,这最后一次算是我拜托你。” 金龙不忍拂逆他,“你自己保重。” 第094章 别后相思空一水(2) 南浔拂了拂衣袖,似乎想潇洒离开,却终究忍不住,摸了摸金龙的脑袋,额头触了触它的角,——再见了,我的老朋友。 金龙轻轻地打了个响鼻,留恋地蹭了蹭他。 良久,南浔转身而去,海国的皇依是挺直着脊背,却已经掩饰不住老态。如今的他,是否还能被所爱的人认出来呢? 一定能的!毕竟他们曾经那么相爱过,海国的子民们坚信着。 他们望着自己的皇,款款地唱起了歌谣,“……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南浔不禁潸然泪下,当年他为了海国的子民,抛下了子俨;如今,他为了子俨,抛下了自己的子民。他应该等到族民们全部离开后,再去寻找子俨,可是他等不了了。 这具身子已经破败不堪,全凭一股执念支撑着,他害怕在化成泡之前无法见到子俨。作为一族之皇,永远有着尽不完的责任,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鲛人一族是没有轮回的,这一回再错过,便是永生永世,再不相见。 ——我的子民,请原谅我的自私。 那身影消失在杏花深处,瑟兰佩尔才黯黯收回目光。眼前杏花似霞,他的目光却是寂寞如雪。 逝去的永远是最美好的,无可取代。 很早以前他便明白,从第一眼看到这个人的那一刻,便注定了这一场无望的爱恋。他从未奢望过南浔分一点爱恋给他,只奢望能得到他一眼相惜。然而,临别之际,南浔对他除了相托之外,无一句惜别之话。 在南浔心里,他们之间,除了身为一族之皇的责任,便再无情谊可言。 瑟兰佩尔转过身,向他的子民们走去。既然他将三族托付于我,那便努力护他们周全吧。不能得到他的心,至少要做个与他一样有担当的王。 ** 安顿好羽族的子民后,萧黍如回到了红楼,屏退侍女之后,拿出怀中的玉瓷瓶子,瓶口微倾倒出一滴青蓝色的液体来。液体滑过皮肤,留下细微的痛楚,却并无什么变化。 她想起谢笠在梦中告诉她的话,“床头柜子第三个抽屉里有一瓶幻生湖的水,我已经瓶中施了术法,只需一诺便可。只要你将三族子民平安送出帝都,便算完成诺言,则湖水可用。” “看来还是不行。”萧黍如道,“没有将三族的子民送出帝都,湖水便没有效力。” 她静坐了片刻,令侍女准备了热水,脱下红装,洗净铅华进入暗室里。虽然楼檀如今已不省人事,然后每一次去见他,她都郑重的梳洗一番。 虽是冬天,密室里依旧温暖如春,楼檀的睡颜依旧恬静安稳。 他已经睡了快三年了,全靠萧黍如息心照顾才能存活至今。 奔波了一天,萧黍如仍旧耐心地替他擦洗身子,揉捏四肢。一切做完天已经快要亮了,她似乎并未觉得累,将一粒药丸送到楼檀的口中。 她吻了吻楼檀的额心,“檀郎,再等几日,很快你便能醒来。” 楼檀的睫毛微不可见地扇动了一下,旋及便陷入更深的睡眠之中。萧黍如替他掖好被角,又深深地望了他一阵,这才回到红楼之中。 这个时候,瑟兰佩尔正带着数十个年轻的羽族箭士向着北方的昆吾山飞去。他们飞得很高,为族人们探查安全的路线。 结界中的羽族子民有一小半是老弱病残之辈,有些已经飞不高,有些甚至不能飞。他们不能一直盘旋在天空中,帝都人口密集,得寻找一条较为隐蔽的路线,方便族人歇脚。从越郡到昆吾有几千米,不知有多少能回到昆吾故里。 三日后瑟兰佩尔带着族人回来了,他们已经寻得一条树林较多的路线,只要出了帝都,今后的路便好走一些。 瑟兰佩尔回来的时候,听闻南浔要进宫的消息,他终究还是未忍住来到红楼。那时南浔正负手立于回廊之间,廊外修竹苍翠,衬得他背影清萧。 不过三日间,原本只是花白的头发,已经苍白如雪。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瑟兰佩尔便见他脸上已长满了皱纹,除了那双清亮如昔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瑟兰佩尔想到古豳国遗址里初见南浔时的样子,清清皎皎,如同水面青荷,遗世而独立。 南浔浅笑,“你来了。”他那总是带着忧郁的眸子清亮如水,为即将与子俨重逢而喜悦。 “南浔陛下……”瑟兰佩尔顿了顿,才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您的头发乱了,这样见子俨可不好,我替您梳一下吧。” “有劳。” 南浔坐在回廊之上,瑟兰佩尔拿来梳子为他梳理着头发,他不敢使力,轻轻一碰,头发便落了好些。 瑟兰佩尔手微微颤抖,心亦止不住地擅抖。南浔却似想到了什么,目光温煦,声音也带着愉悦,“当年子俨,也曾替我梳过发呢。” “是么。” “你知道我们海国是不梳发的,那时候我刚来人间,也不能总披散着头发,子俨便替我梳。其实他一个贵公子哥,往日里何尝自己梳过头发?不过为着我专门学了。他还与我说人类女子成亲这日,还有个习俗,称作上头。让年长福厚的老人给新娘梳头,嘴里还唱着歌,祈祷着她福寿安康。” “是么。” 他的动作很慢,不过到底发髻也梳好了。南浔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很好。“你的手法也很娴熟,可是专呈为人学过?” 瑟兰佩尔悄悄地拿掉梳子上的头发,“不过是梳惯了。” 南浔站了起来,问他,“瞧瞧我还有哪里不妥当么?”那慎重的样子,像是等待约会情郎的女子。 瑟兰佩尔微微心痛,“南浔陛下,我用术法替你凝个幻象吧?这样子俨或许能认出你。” 虽然心头痛不可当,却是真心的希望他与子俨能相逢。与他相识多久,便知道他对子俨的执念有多深。这最后的时刻,他只希望这个人,能拥有幸福。 “谢谢。” 第095章 重来回首已三生(1) 瑟兰佩尔凝个幻咒施在他身上,然后术法没入他体内竟像流牛入海。瑟兰佩尔试了几次,南浔的容貌没有任何改变。 南浔失望地摇摇头,“原来果真如此。耗尽灵力的苍老,是任何旁人的术法都无法遮掩的。或许这便是命,你帮不了我。” 他站起身,凭水自照,眼前的人一如旧年,一袭青衣,头戴逍遥巾,脚踩木屐鞋。只是彼年风华正貌,如今耄耋老翁。 萧黍如转过回廊的时候,便见着修竹水畔的南浔。 她这一生见过无数气质各异的美男子,谢笠、谢胤、谢瑾宸、舒白,包括眼前的瑟兰佩尔,却没有哪个有如他这般目下无尘,清皎如许。大抵是因为他生在海国,从来就不明人事吧。已经一千多岁的鲛皇,内心却干净的如个孩子。 他的灵力已接近枯竭,却依损耗生命维持着年轻的容貌,不是爱慕美丽,保是希望所爱的人能认出他来。 可到最后,他还是保持不住容颜,拼尽全力救上古三族子民的时候,他必是想到了这一点吧?如同九百年前一样,他依然选择了牺牲自己。 如今,他依旧是那一袭带着上古遗风的青衫,淇水之上初见子俨的时候,便是这身衣裳。那怕容颜保持不住了,至少还有衣服可以被认出来。 萧黍如收敛了伤痛的表情,“南浔陛下,我们出发吧。” 南浔点点头,对瑟兰佩尔道:“三族的子民们,就交给你了。” “您放心,南浔陛下。” 南浔戴上面纱,转身而去。光看那背影,还是青年模样。 瑟兰佩尔望着他消失在回廊之中,目光哀伤。 海国的王,已经为天下苍生已经付出了太多,希望在最后的时刻,能被人温柔的对待。 经过无数次的盘问,南浔与萧黍如终于到了皇城里,朱门金瓦,气派堂皇。南浔抱着瑶皇琴,混在乐师之中,随着萧黍如进入内宫之中。 他们在宫殿里等了很久很久,也未见着人影。萧黍如便塞一锭金子给黄门侍从。侍从收了金子后,笑眯眯地道:“姑娘稍等,陛下这回正有事儿呢。” 萧黍如玉目光安抚了他一下。南浔的心一直紧紧地悬着,近乡情怯,他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回想着子俨的样子。 又等了许久,依旧不见人来,萧黍如便问黄门,“大人,我们可否演练乐曲?” 黄门卫收了钱,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便道:“莫要惊扰了陛下便可。” “多谢大人提点。” 萧黍如又向南浔看了眼,南浔明白她的意思,横琴膝上,弹起曲子来。他的思绪随着琴声飘荡,似乎回到了九百年前。 其实很多事情已经记不清始末了,只是脑海里有些吉光片羽的画面留存,似乎是个晴天,碧空如洗,浮云浅淡,倒映在碧水之间,显得天地愈发的寥廓。时有野鹤排空而上,姿态潇洒。 那时候子俨便立在江边水渚之上,横笛而奏。笛子莹白如玉,笛后缀着红色流苏,流苏间镶着碧绿的宝石。子俨亦是一袭如雪的长衫,以红巾束腰,白玉为簪,发髻亦用红色的流苏束起来,潇洒中带着几分清贵之色。 南浔已经忘了他们为何会在那里,却能清楚地记得子俨垂眸而奏的样子。眉峰清厉,显得整个人都有些冷漠。偏生眼睛却被朱红轻轻地勾勒了一笔,清冷飘逸中瞬间就染上了一抹妩媚,极是迷人。 他们泛舟于江渚之上,天光云影,白鹤排空。子俨信口吹着笛子,时而清扬,时而宛转,全凭兴致。 他们也未驾舟,随着江水而游,傍晚的时候随意找个渡口歇了,进入一家酒肆。酒肆的后墙上爬着一架紫藤。正是初夏的时节,紫藤花婆婆娑娑的开了,一挂一挂的垂下来,极是热闹。 两人当即便被这景致所吸引,将酒桌转于花墙下,盘膝绿荫之上,把盏而饮。他还记得那沉沉甸甸的紫藤花,衬得子俨的白裳都似染上了浅紫之色。 酒意半醺之时,暗香浮动。子俨不禁起身,轻嗅花枝,那一抹侧颜,足以惊艳时间。 现在想来,南浔依旧禁不住心神微晃。那时候总觉得岁月静好,却一不留心,时间便偷偷的滑走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南浔按着琴弦,久久难以压抑自己的情绪。过了一会儿,黄门侍卫过来,“姑娘,陛下宣刚才抚琴的人觐见。” 萧黍如大喜过望,又有些担心南浔,便问,“这是红楼里的琴师,未曾面过圣,怕他失了礼仪,奴家可否与之同去?” 黄门道:“自然,陛下请姑娘来,便是让姑娘献舞的。” 南浔跟着他们在金壁辉煌的宫殿里一转再转,终于到了间朱门前,里面丝竹不断,还有些奇怪的笑声,黄门侍道:“两位请稍等。” 萧黍如听见里面的声音,不由得变了脸色,看向南浔欲言又止。 南浔心思忐忑,完全没注意她的神色,仔细的抚摸着自己的琴。那是子俨亲手为他做的琴,如今他终于可以再用这琴为他奏一曲,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当年的歌?不记得也没有关系,他可以向当年一样慢慢的教他。 这会儿黄门卫已经出来了,“两位请。” 南浔跟着他进入宫门时,眼前的一切震惊了他。无数个裸|露的男男|女|女交缠在一起,做着奇怪的动作,女人发出奇怪的声音,似痛苦又似欢愉。南浔整个人都僵住了,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饶是萧黍如见惯了风月,眼前的一切也令她面红耳赤。她的目光落在高座上,那里正有两个人交缠着。 南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便对上了嬴宣的脸,他的心跳瞬间停止了。 九百年来,他虽然还记得子俨五官分开来是什么样子,可是脑海里已经不能完整地浮现出他的面容。就像是隔了一层纱,总也看不清楚。而在看到眼前这张脸时,所有的记忆都开始复苏。 ——子俨!我的子俨!暌违了九百年的子俨! 第095章 重来回首已三生(2) 他的眼角也带着抹红晕,一如当年的子俨。南浔能清楚地看到他耳后那抹朱砂痣,那是他留给子俨的印记。 他的泪水禁不住滑落,在落在到地上前,被萧黍如用巾帕收住。他眼里再没有尘世的扰扰纷纷,向着他的子俨走去,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张思慕了千载的容颜。 原来人类真有轮回一说。子俨,我的子俨,你在尘世中辗转了千百年,是否只为等我看你一眼?(出自《锦鲤抄》。) 然而,任他泪如长河,嬴宣却始终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停留在身下那人的脸上,那是个与谢胤长相六分相似的男人。嬴宣望着那呻吟的唇,想象着有朝一日谢胤也在自己身|下这样呻吟,内心便得到强大的满足,低下头,肆无忌惮地亲吻起来,并加快了动作,狠狠地撞击。男人发出痛苦而愉悦的呻|吟,与殿里其它人的表情是一样的。 南浔的脚步顿住了,久别重逢的喜悦,在看到子俨与别人欢好的时候,化成了入骨的伤痛。 九百年的岁月,他并非没有想过子俨会有除了他之外的人,可亲眼看到,却还如一把刀子,深深地刺入他心头。 犹记得昔年若耶溪畔、蒹葭丛中,他与子俨化育一心,载浮载沉。他的王子让他初尝了情|欲的滋味,点燃了他体内那把火,温暖了他在地宫里的九百年。 而当他终于走过了冷寂的岁月,以为能重新拥抱那温暖的时候,却发现那团能温暖他的人,已经不再属于他。 子俨,子俨,如今的你,已经有了新的爱人了么?可你身上还带着我留下的印记啊?“然诺重,君须记”,当年是你让我铭记誓言,怎么如今你却先忘了呢?终究是我不好,是我来得太迟了。我让你等了太久太久…… 萧黍如望着他悲痛的眼眸,禁不住落泪。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她宁愿不告诉他子俨的消息。有时候遗憾,远远比现实更美好。 “他……真的是子俨吗?”没有人比她看得更清楚,那就是子俨的转世。可这一刻,她甚至想怀疑自己。这一定不是子俨,南浔的子俨,一定也在苦苦地等着他。 “是啊,我不会认错他,如何也不会认错。他的耳后那个脂胭记,是我给他的,那原本,长在我身上。” 萧黍如觉得他快要哭了,那样的伤情,比什么都令人心痛。 他一直定定地望着嬴宣,眼波欲碎,“原来,他已经找到喜欢的人了。” “不是的,一定不是这样!”她不想看到南浔这样的表情,那令她心如刀绞。 愈是情深之人,愈看不得伤情,偏偏越容易伤情。 殿堂之上,嬴宣已经云收雨歇,他眉眼间还带着春|情,神色慵慵地躺在坐椅上,任由那个像谢胤的人给他擦拭身子。 “方才是谁在弹琴?”声音还带着情|欲的气息,与九百年前一样,清冷中带着质感,分毫未变。 南浔痴痴地望着他,“子俨,我是……” 话未说完,便被黄门卫呵斥住了,“大胆!见到陛下还不下跪!” 南浔僵在那儿,怔怔地望着那熟悉的眉眼。或许已经有什么不同了,毕竟隔了这么多年的光荫,总是会有变化的。 萧黍如悄悄地拉拉他的衣角,南浔顺着那力道跪了下来。 嬴宣心情似乎不错,并没有追究,见南浔身姿甚好,那双眼睛也极其漂亮,来了兴致,“把面纱揭了。” 南浔抬头,便对上他饶有兴味的眼神。他记得子俨也曾用这样的眼神儿看过自己,带着三分刻意,三分戏弄,三分轻佻,与一分暧昧。开口总是一句,“我的殿下”。南浔也爱这样唤子俨,在心中的爱意盛不下的时候,“我的殿下,我的殿下”一遍一遍的唤来,那装不下的爱意似乎就能渐渐地平息下来。 他望着嬴宣,揭开了脸纱。目色殷殷,满满的尽是期待。——子俨,我的爱人,你还认识我么? 嬴宣在看到他的脸时,表情僵了片刻,接着变成了嫌恶。光看他的身子和脸,以为是个绝世的美人,脸纱一揭下来,对上那张长满皱纹,丑陋无比的脸,顿觉得自己受骗了,勃然大怒,“这么丑的人竟然也敢带进宫,是要吓唬孤么?” 萧黍如忙道:“陛下,他是红楼里的琴师,今日是随我进宫献艺。” “红楼里何时有如此丑的琴师了?”嬴宣眼睛里露出抹噬血的味道:“那双眼睛倒是漂亮,不如挖下来给孤赏玩。” 萧黍如吓得脸色苍白,她听说过亓帝近来性情大变,未料到变得如此残忍,忙哀求道:“陛下,求您开恩,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琴师……” 南浔一直看着嬴宣,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嬴宣的话在他耳边回荡,他不敢相信那些话是出自子俨口中。他的子俨那么仁慈,怎么会说这种话来? 嬴宣目光冰冷,“敢求情者,与之同罪!” “陛下……” “陛下,我有一物,想要觐献。”南浔与萧黍如同时开口,他从怀里取出恒音玉来,“此乃恒音玉,能留住世间最美好的声音。” 黄门卫看嬴宣的神情,将东西献了上去。 嬴宣接过恒音玉放在耳边,一阵悠美的歌声从中传了出来,唱得是南浔方才所唱的歌谣。嬴宣平生听过无数的歌声,这首怕是他听过最美的声音了。他面色稍霁,沉溺于音乐之中。 南浔痴痴地望着他的脸,他想起了子俨,当他沉溺于某种事物的时候,神情也是这般。 南浔还记得那年初夏,细雨漓漓,打湿了小径两侧的青竹。他撑着竹伞去寻子俨,漫过青石铺成的小路,绕过一丛丛修竹,便见着一角石亭。彼时子俨便坐在石亭里,一袭月白的长衫,长身如玉。一手撩着宽大的衣袖,修长的手指握着笔,正提笔作书。他身后是一树紫薇花,花枝被雨水打湿了,低低地垂下。 南浔不由自主的想到了一个词,——如诗如画。 第096章 今夕何夕与君同(1) 子俨写了会儿,稍顿了顿,一抬眼看见自己,莞尔一笑。明眸皓齿,犹胜修竹紫薇。 南浔拾街入了石亭,合上竹伞问,“在写什么?” 子俨蘸了蘸墨,说道:“未曾写完。” 南浔见砚台里的墨不多了,便拿起墨来替他研起来。他曾看过书童替子俨磨墨,便也学着样子。磨了几下便听见一声低笑,回头便见子俨以手支颐,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 他疑惑问,“怎么?” 子俨调侃地道:“绿衣捧砚催题卷,红|袖添香伴读书。得南浔陛下研墨,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南浔被他那笑恍了心神,便忘了手头上的事儿,忽觉指尖一凉,低头看时指尖一片乌黑。他正要用水洗去,手被握住,洁白的卷帕擦拭着乌墨的手指,认真而细致。 他抬眸便看见子俨近在咫尺的脸,低垂着眼睫,目光温柔,他的心不由得“嘭嘭”直跳。 一点一点地将手上的墨擦净,清郎的声音低低地调侃,“我的殿下,研墨也是有讲究的。” 南浔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那么急促,“什么讲究?” 子俨将墨棒放入他手中,握着他的手在观台里打着圈,“力道、速度都要拿捏得刚刚好,这样研出的墨才均匀浓稠。” 两人胸膛贴着胸膛,能感觉彼此的心跳是一样的频率。 那一砚墨研了很久,直到溢出来染黑了帛卷,他们才发现。放下墨时,彼此的神情里都带着微微的窘迫与愉悦。 嬴宣听完一首歌回过神的时候,便见那个老者正看着自己,眼神温柔而悲伤,包含着浓浓的情愫,好像含着笑,又好似快要哭了。 嬴宣不禁微微疑惑,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怎么会有这样漂亮的眼神儿。他难得升起股柔情,竟不忍心为难,“这是件宝物,你想让孤怎么赏赐你?” 南浔摇摇头,深深地道:“无需什么赏赐,只望陛下能允许我留在宫中,为陛下抚琴献歌。” 这最后的时日,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时时望着他便足够了。 他那眼神令嬴宣想到了谢胤看谢笠的眼神,也是这般深情而无望,他不禁想,这个男人心里,怕是也住着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人吧?这一刻,竟有些同病相怜。 嬴宣准许南浔留在宫中,萧黍如一个人回去。临行前萧黍如与南浔辞别,满是担忧。如今的嬴宣暴戾噬杀,南浔未通人情,万一出了差错,她不敢想象后果会如何。 南浔看出她的担忧,宽慰道:“我的时日原就不多,迟早都会化成泡沫,如何都无所谓,只要能再多看他几眼,便足够了。” 那样的深情,令萧黍如感动,情知这一别,只怕再无相见之时,不禁落泪,“南浔陛下,陛下他……”她想说纵然嬴宣是子俨,九百年了,怕是早就变了,既然见着了,不如归去,却到底说不出口。 南浔明白她的弦外之意,他的目光很悲伤,却宽慰着她,“无论他变得如何,我都会陪着他,既便他不再爱我,既便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这是我亏欠了他的。” 萧黍如顿了顿,终还是换了话,“那个人并非他喜欢的。南浔陛下,有时候身体上的交|媾并非就是真正的喜欢,未必只有喜欢的两个人才能燕好,也未必未曾燕好的两人,便是不喜欢。” “是么?” “亓帝身边的人很多,却都呆不了多长时间,便是因为那些都不是真心喜欢的。”她顿了顿,伪心地说道,“……或许……他也是在等着你呢。滥情,有时恰恰因为太过痴情。” “是么。”南浔呐呐地道,似乎已经信了。 “是的。”如果事实太过残酷,不如用谎言来略略遮掩吧。 黄门卫在催促萧黍如离开,她又忧心地望了眼南浔。南浔宽慰地笑了笑,“海国的子民,便拜托姑娘。” “陛下请放心。” 萧黍如离开后,黄门卫带着南浔来到一个小院里。很清净的一个地方,院中有石桌、修竹,竹外还有一树花,树枝上长满了花骨朵儿。 他问黄门卫,“这株可是梅花?” 黄门卫见他得嬴宣重视,态度也恭敬了许多,“正是呢,再过些时候就要开花了,到时这院子就热闹了。” 南浔曾听子俨说过,冬天开的花有腊梅和梅花,腊梅是蛾黄的,真正凌寒独自开。梅花是在开春的时候开花,花落之后结梅子。梅花有许多颜色,红梅、宫粉梅、绿萼梅、白梅等等。 “这株梅花是什么颜色?” “是绿萼梅,开花的时候极是漂亮,是极其稀有的品种。” 南浔不禁神往,“是子俨最喜欢的花啊。” 当年他曾问子俨,“梅花这么多颜色,子俨最喜欢哪种?” 子俨笑道:“自是绿萼梅。雪白的花瓣,浅绿的花萼,晶莹剔透,别致出尘。改年若逢花开,必定要折一枝送你。” “到时我还不知在哪里呢?” 子俨郑重道:“便是隔着千里万里,也要为你送去一枝。” 然而最终,他也没有见过绿萼梅是什么样的。不是子俨失信,只是未等到花开,嬴郢便对海国宣战。南浔未曾料到隔了这么些年,他终于有幸见着绿萼梅。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南浔望着满枝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目色泫然。 ——子俨,这一次,待到梅花开的时候,便让我折一枝,送与你可好? 南浔始终守着梅花开,不过梅花一直也未开。这几日嬴宣似乎把他忘了,日日笙歌不断。 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见,南浔更觉抓心抓肺。他现在法力全失,想要想用隐身术偷偷去看他也无能为力。 一连两日未见,想着那人此刻或许正佳人在怀,南浔便心如刀绞,抛弃族人的愧疚愈发浓烈的笼罩着他。他感觉到自己的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见一面便少一见,这强烈的情绪浓罩着他,使他心焦不已。 红|袖为毛也是敏感词? 第096章 今夕何夕与君同(2) 这晚月色悠悠,梅枝横斜。他抱着瑶皇琴来到竹林之下,素手拨弦。他想到那日看到嬴宣耳朵后的那枚血痣,那原本是长在他耳后的。 那时候他与子俨遇刺,子俨替他挡了一剑,他将海魂珠送于子俨,护住他一命,伤好之后便跟着师父尹淮回了隰州岛。 再次上大陆已经是三年之后。三年对于鲛人来说不过弹指一瞬,对人类来说却是漫长的一千个日夜。 这三年里他忙于海国之事,未曾与子俨有过书信往来,子俨也未曾给他写过信。临别时子俨甚至未来送他,他便想着子俨大抵是不愿与他相交了。 重回大陆,他想到的第一件事竟是寻找子俨。 那一日恰是初春的时候,他跟着随从进入后院,便见着子俨。仿佛一场雨刚过,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不过脑海里却清晰的记得那一片青葱。 子俨便立于那青葱之中,白衣如玉,背影颀长。他的身边是棵白玉兰,正亭亭绽放,花瓣上沾了漏夜的雨水,格外的清新。 那时候子俨回过头来望他,莞尔一笑的容颜,犹如白玉兰悄然绽放。 他越过回廊向子俨走去,衣袂卷起落花蹁跹飞舞。他通过自己的脚步声,才知道自己是如何的雀跃。 他说:“子俨,我们结契吧?还一起唱歌。” 子俨应道:“好。”没有一丝的迟疑。 后来越曲儿曾说:那时你对子俨说的话,就好比一个休掉妻子的丈夫,隔了几年再来对妻子说,我们复婚吧。子俨对你,真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长别三载,而今重逢,心中欢喜,便置酒花下,举杯而饮。南浔的酒量依旧不佳,几杯下去便忘了形,露出鱼尾来。 子俨看着他,并未显得有多少惊讶,只是将他抱到房里,准备了木桶温水。 隔日南浔酒醒,看着这一切便了然,于是向子俨道破了自己的身份。并说出自己来大陆的目的是寻找恒音玉,问子俨是否可以相助。 彼时子俨望着他,眼神微微变化,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到底只是应了声“好”。 南浔还记得那个夜晚,那是个初春的月夜,薄薄的雾气在碧树玉宇之间萦茴缭绕。院中的白玉兰亭亭绽放,清香阵阵。两人并立于花树之下,白色的花瓣若蝴蝶蹁跹,卷着他们的衣袂,清冷而飘逸。 子俨依旧是那袭月白的长衫,眉眼清寂,其姿清皎,犹如芝兰玉树。 此后多年,南浔每每回想起来,都觉一阵伤感,为何当时自己没有抱一抱子俨,哪怕是轻轻的抚慰。 到后来,子俨将恒音玉送到他手上的时候,他才知道为何那时他的眼神如此的复杂。原来他便是郢帝的长公子,而恒音玉是郢帝爱物。 当他想解释自己与子俨结交并非是想利用他的时候,已经失去了解释的最好时机。无法故意重提,因为或许子俨重来就没有产生过自己利用他的想法。 南浔不知道子俨是怎么拿到恒音玉的,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见着子俨回家。 找到恒音玉后南浔便要回隰州去了,正是盛夏的时候,若耶溪上莲花弄得正好,亭亭如盖,粉白相间。晨起的雾气萦绕在江水之间,似女子的面纱,拂的人心痒。 子俨站在江岸之上,身侧蒹葭苍苍。南浔立在竹筏之上,手撑着竹蒿,仰望着子俨,“我要回隰州了。” 子俨负手江畔,目色浅浅地望着他,轻轻地颔了颔首,并未置声。 南浔亦未多话,回望着他。江风习习,吹得蒹葭飒飒而舞。良久,南浔一撑竹篙,乱入碧荷丛中,再不见身影。 子俨终于垂下眸来,眼里的悲伤再也遮不住。他无法对南浔说爱,从知道他是鲛人那一刻开始。从父亲那里盗来恒音玉,并非全为了南浔,也是因为自己的私心。 ——因为留下自己的声音永远相伴,是自己能给他的最大的怀念。他有千年的寿命,而自己最多只能陪伴他百年。宁愿自己百年伤痛,也不愿看他千年孤寂。 他望着荷花丛,或许生得靠近隰州,这些莲花生得犹为茂盛,南浔的竹筏早就看不见了。他走了吧,而自己也将无处可去。从背叛父亲那一刻,他便无家可归。 他仰起头,压抑住夺眶而出的泪水,转身欲去的时候,却见莲丛一径拂开,南浔的竹筏驶了过来。 “你……” 南浔泊舟于岸上,望着他,“我落了个很重要的东西。” 子俨四顾了下并未发现有什么属于他的东西,疑问道:“是什么?” 南浔向他伸出手来,五指纤长白皙,目光殷殷,“,是你啊,我的殿下。” 那时候,南浔见着子俨黑白分明的眼瞳,似一瞬间被点注了秋水,盈盈如许。他握住了南浔的手,手指微微的颤抖。 两人撑着小舟,沿若耶海回隰州。如同三年前一样,载歌而行。两侧风景如画,岁月静好。 渡过媚习海峡,遥遥的只见海天交界处的一个岛屿。与普通的岛不同,隰州岛上先是平缓的陆地,而后倏然耸起一座巍峨的山峦。山峦上层云环绕,白鸟翔集。 子俨叹息道:“都说东海之上有仙山,果然名不虚传。隰州岛遥遥看上去,可不正如仙山?” 南浔道:“据传当年父神大人曾莅临隰州,为迎接父神大人,鲛皇特意建造此山。” 时至傍晚,落日融金,暮云合璧。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一阵缥缈的歌声从海天交界的地方传来,宛转悠扬,如怨如慕。 子俨不由听得入神了,向着歌声的方向望去。俄顷便见粼粼海波之中,有人游了过来,三三两两,彼此嬉闹。五彩的霞光围绕在他们周围,令人眼花缭乱。 子俨正惊叹的时候,便见南浔解开了自己腰带,青衫滑落下来,露出半截鱼尾。他扯散了逍遥巾,乌墨的头发已经变成碧蓝色,向着子俨笑了笑,而后纵身跃入海底。 第096章 今夕何夕与君同(3) 那一瞬间,他的鱼尾绚出七彩的光芒,比彩虹更加美丽。 他在海底一个翻跃,而后浮出水面来,向着子俨伸出了手。子俨蹲在竹筏前头,握住他的手。 “下来吧。”南浔道,“海国的子民在欢迎你呢。” 子俨也纵身跃入海水中,南浔牵着他,海国的子民一起,向着隰州岛游去。 踏上隰州岛便见着那株扶桑树,参天而立,硕大的花朵娇艳无比。 南浔说:“这便是扶桑树,是我们海国的神木。传说他是父神的头发化成的,生于天地,亘古不枯。每当有贵客来临,我们便在扶桑树下迎接他。你看,扶桑树上挂起了红绸,我族的子民很欢迎子俨呢。” “谢谢。” 南浔握着他的手道:“子俨,若是不知道该去哪里,便留在隰州吧?我希望能与子俨长长久久的相伴。” 那时候,他虽然进入莲花丛,却一直望着子俨,并非故意如此,只是突然很舍不得。他没想到会看到子俨那样迷茫的眼神,更没想到他会为自己落泪。 当他的泪洒在蒹葭之上的时候,南浔才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他舍不得离开他,更舍不得他为自己伤心。哪怕他的陪伴只有一百年,哪怕这一百年之后会是九百年的孤寂,也要这个人相伴。 ——他爱他。 那天晚上,他们将恒音玉挂在扶桑树上,海国的子民们围绕着扶桑树唱歌,将自己最最美好的声音记录在其中,永永久久的留传下去。 许是爱屋及乌,海国的子民喜欢他们的皇子,也对子俨抱以善意。子俨亦是投桃报李,将人类的东西带到海国来,生建造宫殿、制作衣物首饰、种植粟米等。 那一年海国进步的很快,子俨与南浔也过得很开心。 然而,欢乐总是短暂的,战争发生了。在灭掉大陆上诸多部落后,郢帝的刀锋终于指向了上古三族,他攻上了昆吾山。 那个个子并不高,长相也过于清秀的人间帝王,却是野心勃勃,杀伐果断。 国祚之玉被盗,羽族无情的屠戮,血染昆吾,惨绝人寰。 羽皇的求援信送到隰州的时候,鲛皇夷洲迟疑了。年老的鲛皇已经没有年轻人的血性,他被那血腥震摄了,以为凭借着媚习海峡,人类的军队攻打不过来。 皇太子南浔与他意见相反,两人争执不下。身为郢帝之子的子俨,也开始遭遇鲛人的恶意,全靠南浔护着才安全存活下来。 那时候仿佛已经是冬天了,不过隰州海岛四季如春,扶桑花开过四季,如火如荼。 南浔送子俨离开,一直送到若耶溪上。若耶溪上莲花已经枯萎了,枝枝残荷挺立于薄冰初凝的水面。溪水两侧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在若耶溪的渡口停下舟,两人对望了片刻,子俨转身上了岸。南浔立于舟头,望着他那落寞的背影,心如刀绞,情不自禁地抓住了他的手。指尖相触的那一刹,子俨蓦然回过身来,长臂一伸,将他狠狠地抱在怀中,唇不由分说地压了下来,焦急而狂乱,撞得嘴唇都破裂了,血腥之意在两人唇舌之间蔓延。 南浔与他气息交换过无数次,却第一次见他如此鲁莽。他安抚地拍拍子俨的背,张开唇迎合着他。渐渐的,子俨的动作温柔了下来,缠绵的拥吻着他。 那吻就如春天的柳絮,深情、缱绻,却终究会风流云散。 南浔看见子俨轻合的眼睑,有泪水顺着他清俊的脸庞划落,绝望而悲伤。他紧紧地抱住子俨的脖颈,呐呐地呼喊着他,“子俨,我的子俨,我们能否永远在一起?” 他喜欢这个人,这一刻心里从未如此明白过。 情愿用千年孤寂,要换来与他百年相守。 “我想你。”子俨目色泫然,望着他深深地道,“阿浔,阿浔,我想要你。” 南浔并不明白子俨的话,可是此时此刻,无论子俨说什么,他都想依从他。 当他被子俨压在蒹葭丛中的时候,看着他那清冷的眉眼泛出一层层的媚色时,南浔觉得身体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使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往身体的某一处汇集。那种感觉十分的陌生,却又意外的欢愉。那是他这个年龄,还不太该有的东西。 他想到了子俨交他的那个词,——燕好。 那个时节,已经很冷了,裸|露的肌肤一接触空气,便被冻出一个个小鸡皮疙瘩。可当子俨温热的身子覆上来的时候,再多的严寒都被躯散了,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变得炽热起来。 厚厚的衣服垫在蒹葭丛上,子俨怕他冷,将他裹得紧紧的,自己却坦诚的不留余地。南浔这才完整的见着自己的爱人,穿上衣服的时候总显得颀长清瘦,此时才发觉他的肩膀竟是如此的宽阔。 总是矜贵疏离的眉眼热切起来,像是含了一把火。他急切,却也温柔的占有着南浔的身子,郑重而小心。 像是海啸、像是飓风,袭卷着南浔,从云端到地底,令他浮浮沉沉,不知今夕何夕。 身侧的蒹葭不断的晃动,细碎的霜花洒落下来,落在子俨光洁的肌肤上,瞬间被汗水融化。这战乱的年代,谁也不知道是否还有明日,于是今日便尽情地欢好着。 子俨有着无限的热情,拥抱着他,不知疲倦。那是最后的欢愉,点燃的南浔体内的那把火,九百年不曾熄灭。 后来子俨紧紧地拥着他,哀伤道:“此一别,不知日后是否还能再见,阿浔,若是我回不来,你……”他想说你便忘了我,找个伴好好的过日子。可到底还是骗不了自己,哽噎着央求,“你们鲛人有千年的寿命,你能否……能否花些时日等等我?等我来世再来找你?” 他知道自己是多么的自私,他可以抛下一切,却唯独抛不下眼前这个人。 “好,我等你!”南浔伏在他怀中,紧紧地揽着他的腰,“一年不来,我等你一年;一世不来,我等你一世。只要你来,我便等,生生世世,都等着你。” “可是茫茫人海,漫漫浮生,我该如何寻你?” 第097章 苍生维艰瘟疫起(1) 南浔以指凝成术法,取下自己耳后那枚红痣,植入子俨的耳后,“这是我给你留得印记,只要你带着它,无论转世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寻到你。” 子俨握着他的手,十指相叩,“然诺重,君须记。” 然而,他们两个人都未能信守承诺,他没有去寻找子俨,子俨也未能等到他。 到最后,南浔才知道,其实子俨等他了。等了一世又一世,绝望了一世又一世。他一直在等他,而他始终未到。终于在这一世,子俨放下了执念,决定不再等了,而南浔在这一世到来了。 他们两人花上了九百年的时间,却只换来一个擦肩而过。 ** 萧黍如从宫里来,便见着守在皇城之外的瑟兰佩尔,羽族的皇化成普通人类的样子,却依旧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他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悲伤。 萧黍如想想南浔与嬴宣,又看看眼前的羽皇,不禁微微叹息。若是子俨的转世是瑟兰佩尔该多好,便不会那么痛苦了吧?可是世事哪能尽如人愿呢? “南浔陛下他……” 萧黍如只是道:“亓帝留下了他。” 瑟兰佩尔神情复杂,“他认出南浔陛下了么?” “会认出的。” 瑟兰佩尔涩声道:“那……便好。”对于南浔的事他从来都束手无策,只能给予祝福。他深深地望了皇城几眼,转身而去。 回到栖霞山后,瑟兰佩尔并没有回到族人所在的别墅中,趁着夜幕他飞上天空,在山顶上盘旋。他要做一件事情,这也是他千里迢迢从昆吾来到栖霞山的原因。 栖霞山后山有个杏花寨,种有十顷桃花。杏花寨里还有间小别墅,四周几乎连道路都没有,可见人迹罕至。瑟兰佩尔在距离别墅一丈左右的地方停下来,发现并无术法之后再悄悄靠近。 离得越近,他越清晰的闻到同族的气息,确定这便是他要找的地方。 他并不敢贸然前进,隐了身形徐徐靠近,渐渐地步入院中。里面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初春的夜依旧寒凉入骨,夜露凝成霜华,踩在上面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瑟兰佩尔凝神静气,并未感觉到里面有活着的气息。他依然没有大意,在人类的地盘上,他不敢稍有差池。他知道人类也有些术法强大的人,能隐藏自己的气息。 越是进入别墅之中,同族的气息越是浓郁,他敢确定这里必然曾经生活过羽族子民。 北豳古国灭亡后,羽族的子民并不甘心就此被奴役。身怀术法的子民,隐去了自己的羽翅,混际在人类当中,为复仇寻找着机会;没有术法的族人,斩断了自己的羽翅,献上自己微薄的力量。 瑟兰佩尔此来,便是想集合流落凡尘的羽族子民,协助他们带着从结界里出来的那些子民回归昆吾。 然而,要集合这些子民必须要一个东西,也是他登上羽族之位必须的东西。这个东西至瑟兰鱼湮之后便消失了,传说他一直在罪之一族的手中,瑟兰子篆是最有可能持有此物。 瑟兰佩尔寻着族人的气息而去,黑夜中忽闻一阵破风声,他振翅而去,搭弓引箭,但见银白色的流星划过,只听“钉”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击落。与此同时耳边传来呼啸声,瑟兰佩尔迅速闪过,身形如鬼魅闪过,截住那人去路,箭锋直指黑暗中的某处,接着自己颈边也是一阵冰凉,有什么锋利的东西抵了上来。 这人身手不错!瑟兰佩尔暗道。 耳边一片寂静,瑟兰佩尔没有动手,那人也没有动手。 “瑟兰子篆?”过了一会儿,瑟兰佩尔试探着开口。 “你是何人?”清冷的声音传来,正是瑟兰子篆,随即一阵亮光闪过,划破了夜幕。 瑟兰子篆盯着年轻的羽族,没有半分表情。瑟兰佩尔虽还未正式加冠,却已经执有羽族皇权象征的权杖。 瑟兰佩尔道:“你该知道我的来意。” 瑟兰子篆冷冷地道:“那又如何?” 瑟兰佩尔眉头微蹙,稍顷便又分开,“你想如何?” 瑟兰子篆没有说话。 瑟兰佩尔唇角微掀,冷笑道:“你们罪之一族最想要的,不过是解开诅咒,瑟兰鱼湮死了,烙在六芒星上的诅咒却没有解开。你的后人女子生生世世,依旧要为妓为娼;男子生生世世,承受烙印之苦,不得所爱。” 瑟兰子篆目光冷冽。 “你没有看到在昆吾山上,谢胤与谢瑾宸烙印发作时那种痛苦,生不如死也不过如此。如果他们知道自己的子女将来也会承受如此痛苦,会如何呢?” 他见着瑟兰子篆的面色越来越不好,说的话也越来越残忍,“作为一个母亲对孩子总有那么丝怜爱的,而你却残忍地杀害了一个又一个孩子,真是未见过像你这么厉害的人物。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难道要谢胤与谢瑾宸也这样,活活地掐死自己的孩子?” “我可以杀了亓帝。” 嬴氏嫡系到这一代已经只剩下嬴宣一个,只要杀了嬴宣,瑟兰鱼湮的诅咒就能解开。 瑟兰佩尔闻言笑了起来,“若是如此轻易,你们罪之一族数百年来早就动手了。你倒是有个儿子可以随时杀了嬴宣,但可惜他早就背叛了羽族,背叛了你!” 瑟兰子篆脸色雪白。 “你现在只能与我交易。” “你?” 他说了那么多也不过是为交易做铺垫,“烙在六芒星上的诅咒,只有羽皇可解。我以一族之皇的名义承诺你,只要你交出印信,我必为你解开诅咒,从此罪之一族未出生之孩童,永不受诅咒之苦。” 瑟兰子篆道:“自我之后,诅咒解除。” 瑟兰佩尔微讶,她竟然不要求从她自己开始解除诅咒?“诅咒自血液承袭那一刻便有效,已经出生的孩童,无法可解。” “那我便拼死刺杀嬴宣。” 瑟兰佩尔冷笑道:“你可以拼死,但却未必成功。如果失败,你的儿子仍将继续受折磨。那印信于你可有可无,你纵执有它,也没有任何一个族人会听罪之一族的调令。” 第097章 苍生维艰瘟疫起(2) 他说的话并不全无道理,瑟兰子篆此来其实便已经打算做交易了,咬着牙未松开,只是想讨价还价而已。瑟兰佩尔所说也确实是实情,她亦无话可说。 她将印信交于瑟兰佩尔,“羽族最重承诺,若是有违此誓……” 瑟兰佩尔冷决地道:“便教诅咒移嫁我身,我之后人,生生世世,永受诅咒之苦。” 瑟兰子篆望了望他,从袖间取出一块印信交于他。 瑟兰佩尔道:“你若要去皇城,需得当心,谢家在皇城四周设有结界,身怀术法之人一旦靠近,便会被结界反噬。若要靠近嬴宣,除非毁掉灵力。”这也是南浔能随萧黍如进入皇城的原因。 瑟兰子篆并未多言,振翅而去。 关于嬴氏一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罪之一族的后人曾无数次想要刺杀嬴氏后人,却都被结界挡在外面。若想靠近嬴宣,唯一的方法便是自毁灵力。然而嬴宣身负郢帝之血脉,天生便有强大的灵力。失去灵力的罪之一族后人纵然靠近他,也无法刺杀。 千百年来,他们尝试过无数种方法,却始终不能如愿。有时候他想瑟兰鱼湮设下那样的诅咒,其实便是想让嬴郢的后人自相残杀。 北豳古国灭亡后,罪之一族与其它羽族一起混迹于人类当中,然而不同与他们,罪之一族贡献的是自己的身体。 瑟兰鱼湮与郢帝生下两个后人,这个被人族与羽族憎恶的杂种,却有着超乎寻常的灵力,于是羽族窥破了灵力传承的奥秘。 然而,高贵的羽族子民,宁可斩断自己的翅膀,也不愿折损自己的骄傲,委身给卑贱的人类。于是这肮脏的任务,便交给了罪之一族。为了繁衍出具有强大灵力的后人,他们不光与人族杂交,亦与其他两族杂交。 从此以后,他们便成了生殖的工具。罪之一族的女子生下来的使命,便是寻找灵力强大的人,委身于他们,生下卑贱却强大的孩子,为羽族效力。 瑟兰子篆也曾年轻过,也着心仪的男子,幻想着能与他结发相守,琴瑟在御。她也曾以为自己可以做一个干净痴情的女子,守着一个人,一群孩子,好好的过日子。可当灵力强大的人出现在她的面前的,体内的血液已经完全不由她控制。她才知道那诅咒的强大,像是服用了某种药物,身不由已。 屈辱早已注定,她只能像无数个先辈一样,逆来顺受。 瑟兰佩尔望着他消失在夜空中,微微叹息。不过片刻便又恢复了冷漠矜贵的样子,结掌为印,借着印信将羽皇的召唤传递出去。 ** 虽然姑布子匀并未借兵给萧黍如,并没有拒绝帮助萧黍如,他以谢胤的名字调集了谢氏商号的船只,护送上古三族的子民出城,并在每只船上派了谢家门客随行护送。 隔日晚上,商船便开始送人了,每只船可容百余人,山鬼化成普通人的样子乘在船上,鲛人跟随在船下出城。 正巧是阴天,暗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乌衣溪两侧倒是挂满了红灯笼,只因近日栖霞山出事,百姓心中悲痛,红灯笼亦未点燃。 谢家的商船一路出了乌衣溪,十分顺利。 过了乌衣溪外便是皇城第一道水闸,山鬼族人躲入船舱之中。画舸靠近水闸,守城的衙役拦下了他们。有谢家商船的名号,姑布子匀又一路打点,并未有士兵敢阻拦。 此后一路也未受到任何阻拦,竟顺畅的令人意外。画舸顺水而行,天将破晓的时候已经过了五道水闸。白天行驶目标太大,他们便下船到一处别院去。 这别院也是谢笠早就准备好的,建在松山之上,成功的掩去了山鬼的形迹。谢家人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故而处处打点好了。 画舸驶出帝都,这一路顺利的他们几乎不敢相信。再想想一切都是谢笠安排好的,也就了然了。 画舸行了两个夜晚,便到出了乌衣溪,进入淇水。沿淇水又行一日,人迹渐少,已经安全多了。这日破晓山鬼与鲛人一族到岸上别墅去,瑟兰佩尔殿后。忽听见水面一阵响动,他警觉地看去,发现并无人迹。 他不敢大意,在芦苇丛中寻找了下,见一道七彩的光芒蓦地蓬起,接着一道罡风破空而来。瑟兰佩尔侧身一闪,手上羽箭倏然而起向袭击他之人射去,却在刺入那人身体的时候蓦然止住。他用术法凝固了自己的羽箭。 芦苇中那人一击似乎已经耗尽了全力,猛然迭到水里,激起一阵水花。 瑟兰佩尔跳入水中捞起那人,触手间的肌肤凹凸不平,瑟兰佩尔就着灯火一看,那人全身都长满的脓疮,溃烂不止,十分可怕。 “汝词?”他试探的问了声。 “……瑟兰……佩尔……”汝词已是气息奄奄,鱼尾上的鳞片几乎落光。 瑟兰佩尔大惊,“你怎么会如此?” “……瘟……瘟疫……”汝词道,“……沿海……发生了……瘟疫,……死了……很多人……” 瑟兰瑟尔从怀中拿了颗药丸喂她,暂时缓解了她的痛楚,“到底发生了何事?” 服下药丸之后,汝词精神终生好了些,能说出完整的话来了,将隰州岛上发生的一切与瑟兰佩尔说了遍,“谢瑾宸与舒白离开海,我便也向大陆游来。过了三天之后,我的皮肤上开始生红点,红点越长越大化成脓疮,蔓延到整个身子。我以为是自己生病了,到了岸上才知道,不止是我,许多人类也生病了,症状与我一模一样。瘟疫传播的速度非常快,沿海的几个人族村庄几乎都染上了,不知道我海族的子民现在如何了。” 她神色担忧,身为海国的皇裔,都无法抵抗瘟疫,普通的海国子民又如何抵抗?然而对此,她却是束手无策。 瑟兰佩尔疑惑,“瘟疫不会无缘无故的发生,通常是在洪灾、鼠灾之后,会伴有瘟疫。近来未听说过沿海一代发生什么灾难,这瘟疫是从何而来?难道……是因为海啸?” 第098章 道是天真却残忍(1) 汝词忧伤道:“我亦是如此猜测,媚习海峡间存在着强大的怨气,封印解除后,怨气没有拘束,顺着风飘到海岸上,形成瘟疫。只可怜了我的族人,才从鲛人骨里出来,便又被瘟疫笼罩,哀我子民,生之何艰。不知如何才能消除瘟疫。 “只有神引阁和谢家才能化解这瘟疫。” “我这便要去栖霞山找谢胤。” “没用的。”瑟兰佩尔摇头,“栖霞山结界崩塌,谢笠谢胤并不在帝都,这种种迹象表明,谢胤估计已经死了,谢笠也是自身难保,他们已经无力拯救海国。” “结界崩塌了?”汝词神色大惊,“那么……阿笠他……” 瑟兰佩尔没有说话。 汝词不敢深问,她在结界里生活过,知道结界之于谢家的意义,如果连结界都崩塌了……就如同谢瑾宸所说,谢家是他们的保护伞,没有了这重保护伞,还处于弱势之中的上古三族,该如何生存? “那么……南浔陛下呢?” 瑟兰佩尔道:“海国的事情,不必再麻烦他了,他……已经……找到那个人了。” 汝词默然片刻,“如若还能再看见南浔陛下,请转告他,媚习海峡的大雾一直未散,那是公子子俨的思念,望南浔陛下一定要回一趟海国,那是公子对他的执念。” 说完她一摆尾,沉入到水里去,继续向前行驶。 瑟兰佩尔问,“你去哪里?” “我要去通知雪澈和泠歌,不能有更多的族民染上瘟疫,海国总得留个后,不能就此灭亡。” 瑟兰佩尔眼里亦是物伤其类的悲凉,“我会派人去沬邑,请舒白他们救援。” “有劳!”说完这些,汝词转眼望着西方,她的目光充满着温柔与悲伤。 瑟兰佩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个方向正是商洛的方向。她的儿子谢笠正在那个方向,此刻生死不知。她是想要去看看她的孩子的吧?然而身上的责任却令她不得不舍弃最后一点天伦之乐。 “我连瑟兰子篆也不如吧?”汝词忽而自嘲的笑起来,“我甚至不能像她一样,飞越千里而来,只为当面与他道一声别。我终究不是一个好母亲。” 瑟兰佩尔俯身,想握住她溃烂的手。在触碰到她时,汝词收回了手,“不要碰我,小心传染。” 瑟兰佩尔顿了顿,而后站起身,双臂交握于胸前,郑重地向她行了个礼。那是羽族最最虔诚的礼节。高贵的羽皇神色恭谨地道:“汝词阁下,您不是一个好母亲,但是一个好战士!海国的子民,会记住您!” 他从袖间拿出粒药丸给她,“这是我羽族炼制的丹药,可保你心脉无碍,望您能支撑下去。” “多谢。”汝词接过药,纵身潜入水底,向着帝都的方向游去。 汝词走后,瑟兰佩尔琢磨了下当下的形势,隰州去不得,沬邑古国也暂时不可往,只能暂留在谢笠准备的别墅里。他已经召集了昆吾山羽族箭士,数日之后便可到来。届时先将羽族子民送回昆吾,再让羽族箭士带山鬼回沬邑,等舒白与谢瑾宸从沬邑回来,平息瘟疫后,再让鲛人回归大海。 谢笠料事如神,此处已经准备齐了三族日常用具。瑟兰佩尔与族人们耐心的等待着。这几日羽族的箭士也陆陆续续的汇集过来,足有百十余人,都是年轻体壮之人,正可护送羽族子民离开。 瑟兰佩尔带着上古三族离开帝都后,萧黍如终于完全谢笠的托付,回到红楼里,命侍女打送来热水,而后屏退侍女闭门沐浴。 她沐浴的时候向来不喜欢人侍候,侍女也习以为常。已是后半夜,既便是红楼这种地方也都歇下了,侍女替她准备好衣服后便去歇息了。 最后一盏灯熄灭,冬日里的皇城静悄悄的。只有更夫还睁着惺忪地睡眼,行走在各个小巷之间,有气无力地敲着锣。忽然,更夫睁大了眼睛,错愕地看着皇城南部,有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夜空,他惊得木梆都掉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惊呼道:“红楼走水啦!红楼走水啦!” 隔日早上,便有一条消息震惊京中权贵,——昨晚夜半时分,红楼走水,女史萧黍如香消玉殒。 同一个夜晚,一辆马车穿过深冬的巷陌,马蹄上被绑了面,并未发出声音。赶车的男子一袭黑衣,眉含风尘。 ** 皇城西部,豫越府邸。 随着栖霞山的那一场大火,谢家千年的威望也在一瞬间倒塌,豫越府邸则是门庭若市。烙炮的刑具仍旧立在朝堂之上,震慑着朝中诸臣,令满朝文武不敢有半点违逆之言。 这个天下,真的是变了。已经不再是谢家的天下。谢胤自那日当廷斩杀熊本之后,再也没有出现。流传纷纷在传他已经随着栖霞山的大火而逝去。 失去主心骨的朝廷,人心惶惶。亓帝嬴宣更是荒淫无道,肆意烙杀朝臣,令众人心寒。清正耿直的大臣纷纷辞官归家,投机倒耙的人投奔到豫越的门下,一时之间,朝廷邪风盛行,已成罪恶的温床。 豫越此刻正在府邸里下棋,一手执白一手执黑,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唇角微微勾起,带着抹淡淡的笑意。他的神情永远是幽晦的,倒难得有温煦的时候。 有侍者轻轻地过来,见他在沉思,犹豫着不敢上前打扰。 倒是豫越先发现了他,声音难得的和气,“有事?” 侍者驱步上前,“大人,罗织门的莫吟留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 不刻,一袭浅紫色衣衫的男子绕过竹丛而来,手执竹篪,衣袂飞扬,卓然独立,正是罗织门下第一杀手,——莫吟留。 “见过主上。” 豫越望着那袭紫色有些微的失神,印象中那个人也爱着一袭紫色。与眼前这人不同,他的一举一动总是透着几分潇洒。 “罗织门闲置日久,你们骨子都生锈了吧?我这里有些事就交给你们了。” 第098章 道是天真却残忍(2) “但凭主上吩咐。”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去杀几个人。”豫越淡然地道,轻飘飘地将一副竹简丢了过去。莫吟留打开竹简,是副名册,名册上皆是辞官归乡的大臣。 豫越拈起一枚棋子,漫不经心地道:“离开帝都之后再行动。” “他们的家人怎么处置?” “一并处理了。” 莫吟留眉角微挑,应道:“是。” 那一袭紫衫绕过竹丛而去,豫越浅斟了两杯酒,斜靠在檐铃之下摇了摇酒盏,与对面酒盏轻轻一碰,一饮而尽。他的唇角含着笑,仿佛对面坐着对饮之人。 多年前的一幕,犹如画卷在脑海中铺陈开来。仿佛是仲春时节,远山如黛,近陌青疏。春江碧透。柴门之外,梨花如雪,流光舞蝶。 于草庐之下,煮一壶酒,折一束梨花,看亭外春雨泠泠落下。五指静如笔,闲闲地敲出一段清韵来。 忽有笛声突破满帘的雨意,入得亭中。寻声望去,入眼的是水墨般的山水,以及一丛火红的蔷薇花。故人吹着横笛从蔷薇丛边经过,倒骑着青驴,一顶青笠,一身蓑衣。 烟雨入柴扉,红炉酒正煨。 水墨青白处,吹笛过蔷薇。 此际寒庐夜雨,点点滴滴,零落青阶。故友重逢,并肩把盏于西窗之下,唯是静眼相对,檐雨滴落,沾衣未觉。 他说:“若有闲情,不必琴瑟在御,亦能默然相对,岁月静好。” 他道:“若为雅人,不必通晓诗墨,亦能胸有诗意,风月在怀。” 他说:“若是相思,不必千里赴约,亦能遥寄杯酒,山水与共。” 他道:“若然知己,不必付之言语,亦能灵犀一点,心照不宣。” 彼时相对一笑,眸色殷殷。 东方既白,宿雨未歇,故人执伞而去,青影隽隽,一袭长衫雪青。 彼时江天如碧,水色似缥。群山蜿蜿叠翠,恰似故人眉峰俊俏。渡口青舟一叶,雾霭缈缈,晨风习习。有蒹葭苍苍,绿竹猗猗。 故人独立舟头,衣衫飘逸,顺流而去。忽有笛声入耳,悠扬清越,空灵绝俗。 回望翠峦之上,有庐绝尘而立,门含青山,窗临碧江。竹篱青瓦,帘垂湘竹。 山人立于柴门之外,身侧一株梨花如雪。他衣衫如墨,长身玉立,手执碧萧,款款而奏一曲别离。 去岁数旬,已是江山故旧,情怀不在。故人若是重逢,只怕也未有灵犀相通的快意。 豫越凝望着那只空盏,唇舌婉转,吟出一个人名来,——舒白。 与舒白相识的时候,豫越还在宛侯庄严府里做幕僚,罗织门是他一手帮助庄严打磨的一把兵器。不过以他的手段,很快这把兵器便成了他的武器。 一年前,豫越离开宛侯府,罗织门虽然表面上依旧听从庄严的调令,实际上发号施令的还是豫越。等到嶷山之乱,牧岩对宛侯下手的时候,豫越便令罗织门撤出宛国。而追查北豳古国地图一事,从来都是他与羽族女巫导演的一场戏,为得便是将谢瑾宸舒白引上昆吾山。 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计划当中,故而与谢瑾宸三人江上一战,晏武出现后,豫越便让罗织门潜伏了下来。这把武器要用在刀刃上。 莫吟留接了豫越的命令,便下令崔汉与昆仑毒童一组,追杀大臣蒋轻。 蒋轻家在瓜州,沿淇水而下月旬便可到,因有老弱病少走得很慢,崔汉两人快马加鞭,半个月的功夫便追上了蒋家马车。数月未曾动刀,崔汉望着手无寸铁的蒋家人,眼里露出噬血的快意,“好久没杀人,这刀都要生锈了。” 蒋轻护着妻儿面前,凛然无畏地道:“钱财都在马车里,两位若要我尽可都奉上,请放过我一家老小。” 崔汉一刀将马车斩成两半,包袱散落出来,露出一小包银子,不满地道:“就这么些?” “我毕生积蓄都在这里,实无多余钱财,只求放过我幼子老母。” 昆仑毒童咧嘴道:“一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这点银子你当我们好糊弄?” “我一生为官清廉,俸碌尽数在此,二位若不信尽可一搜。” “自然是要搜的,不过是搜尸。” 从看到两人出现蒋轻便知今日怕是不可逃脱,听他这么说早就明白了,“看来你们不是为财而来,那便是为了蒋某的命了吧?你们若要取蒋某也无话可说,只是望勿要伤我老母幼子。”说着躬身一揖,神色哀戚。朝政如此,纵使辞官也难逃一死。 崔汉扛着自已的重器,鲍牙森森,“光你的血不够饮我这刀。” 蒋轻请求道:“老夫与二位无怨无仇,何至于斯?豫越只是要我的姓命,与我老小无关。还请两位心怀慈悲,放我老母幼子。” 其神殷殷,已经差点要跪下了。这时蒋母搀住他的儿子,拄着拐上来了,“吾儿,不必与他们多说,不过一死而已,我这么大年纪,也已经活够了。只可怜小孙,跟我们一起受苦了。” 蒋轻六岁的儿子蒋汝墨扯住奶奶的衣袖,“如果死后还能与祖母父母团聚于地下,孙儿不怕死。” 蒋母又是欣慰又是疼惜地揉揉他的头发,“好孩子!有骨气!”转向蒋轻,“一家都是不畏死之人,又何必屈尊哀求?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向宵小之辈屈膝?” 蒋轻站起身,惭愧道:“儿子受教了。” 一家十余口人,凛然无畏地望着两人。那目光竟将崔汉震慑住了。他一生杀人无数,见过面对死亡时种种恐惧扭曲的面孔,绝少见着如此平静无畏的。一个人也就罢了,十向个人皆是如此,他们真的不怕死么?他不信! 他扛着他惊天刀走过去,扬刀砍去,刀飞横扫,顿时便将一个人砍成两半,血肉横飞。他可以一刀将所有人都砍了,却故意一个一个的杀,他要看看这些人看到真正的死亡时,会不会恐惧。 血溅得蒋家人满身都是,劈成两半的尸体横陈在小孩儿面前。崔汉看到他脸都被吓白了,却哽着一口气不肯哭出来。再一刀将蒋轻妻子的头颅砍下来,切成两半,脑浆与血一起涌出来,溅得小孩儿满脸都是。 第098章 道是天真却残忍(3) 崔汉阴笑着蹲了下来,拧起那一半的头送到小孩儿面前,“看,这就是你的母亲,很快你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很痛很痛。” 蒋汝墨吓得浑身瑟瑟发抖,脸色乌青已经喘不过气来。 崔汉阴森森地道:“求我,我便不杀你。” 蒋轻捂住蒋汝墨的眼睛,让他靠在自已怀中,“你要杀便杀,恐吓一个孩子算什么……啊……”话未说完便被一声惨呼取代,蒋墨汝惊吓地望去,见蒋轻已经被齐腰斩断,血流如注。他犹未死,发出那一声痛呼后,便死死的咬着嘴唇,不肯再呼。 “老婆子和你拼了!”蒋老夫人举着拐杖便向崔汉打去,却被昆仑毒童一个窝心脚踹了出去,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母亲!母亲!”蒋轻悲痛欲绝,拖着断躯向她爬去,留下一地的血痕,肠子都拖到地上,惨不忍睹。 崔汉捏住蒋汝墨地下巴让他看向自已,“求饶!跪在我脚下求饶!我就不杀你,否则,我会一点一点的将你剁成肉浆!” 蒋汝墨忽然抬脚踢在崔汉胯间,崔汉痛得手一松,蒋汝墨挣开钳制,一口咬在他手上,竟差点将他手指咬了下来。崔剧痛不已,抬手便挥了过去,竟生生将蒋汝墨打飞了出去。提刀便向他砍来,“小兔崽子,找死!” 蒋家人见他要去杀蒋汝墨,纷纷扑上来要与他拼命,崔汉冷笑一声,挥舞旋转刀,一刀便将蒋家十几口人砍成两截。刹时间零落的四肢如同雨般纷纷落在地上。 昆仑毒童眼见他大开杀界了,发出桀桀的怪笑,“也不给我留两个活口,我最近研制出了一种毒药,还说要找几个人试试药效。 崔汉也未理他,惊天刀携着内力向蒋汝墨,那内力形成一道旋风,竟将周围的残肢尽数吸了过来。崔汉暴喝一声,重器扑天盖来,如泰山压顶般向蒋汝墨劈去! 便在此时,但见一脉清绝如同流星般划了过来,阻挡住崔汉的刀光,刹时间便是电光火石,雷霆当空。崔汉盛怒之下的一剑,竟然被生生的截了下来,他被对方的内力反震地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目光凶狠地望着挡住他一剑的那人。 他盛怒之下那一刀用了十成的力道,威力非同小可。当时江上一战,舒白面对他的七成功力,犹自得借用巧力。这人能直面他那一刀,并将他击退的,内力已然超过舒白谢瑾宸。 他惊骇地望向对手,那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华贵的锦袍,眉目间尚带着三分稚气,像初春刚长成的竹子般,英挺秀拨。少年一手执剑,一手拿着根糖葫芦,正有一下没一下的舔着。 崔汉只觉得他眼熟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忽听昆仑毒童道:“原来是你,你竟然没有死?” 他这一说崔汉才认出来,原来他便是与谢瑾宸一起的那个孩子。当时他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三个月不见竟长高了半个头。 萧清绝认出了崔汉,小脸儿满是愤怒,连糖葫芦都不吃了,“原来是你们这两个坏蛋!燕子叔叔,就是这个小矮子给我下得毒!” 随侯晏武紧随着萧清绝而来,头戴王冠,气度恢弘,行动间自有一股王者风范。看着自家小孩儿气得脸红的样子,晏武纵容地道:“那就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昆仑毒童并不认得晏武,冲萧清绝阴笑道:“你倒是命硬,不过我倒想看看你多命硬。”已然悄悄地打开了毒药。 萧清绝看看满地的血腥,又看看仇人,眸子里渐渐地泛出一抹浅紫色的光晕来,杀气凛凛,“罗织门下,鸡犬不留!”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孩童的稚气,然而说出这话的时候,站在百米开外的晏武都感觉到了浓浓的噬血之意。萧清绝抽出留白剑,清冷的剑芒湛若寒江。他纵剑而起,身影倏然消失在空中。 昆仑毒童已准备动手了,却蓦然发现目标不见了,正惊骇不已的时候,只觉胸口一点寒凉,低头一看,自已一胸前赫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原来心脏竟已经被人挖走了! 接着脑门又是一凉,凉意顺着额心划到尾椎,他尚未弄明白怎么回事,便见自已的身体分成两半倒在地上。 萧清绝的身影忽然凝了出来,落在昆仑毒童的面前,一点血迹顺着留白剑滑下,落到地上。 崔汉惊骇地望着他,目眦欲裂。 萧清绝单手握剑,从容地咬下一颗糖葫芦,小嘴塞得圆鼓鼓的,一步一步走向崔汉,眸色紫魅,“现在轮到你了。” 嘴里含着东西,他说话都不清晰,却令崔汉不由自主地退后,两股颤颤。这一刻他才知道萧清绝的强大,如果连对方的身影都看不见,这场比试就输定了。 萧清绝忽然想到什么,向蒋汝墨招招手,“你过来。” 蒋汝墨被崔汉那一巴掌打得整个脸都歪了,满口牙都快掉光了,却还没有死去,目光仇恨地盯着崔汉,见萧清绝向他招手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 萧清绝将留白剑放在他手中,“这是你的仇人,你亲自来杀。” 孩子童真的眼光泛起阴鸷之色,死死地盯着崔汉。萧清绝握着蒋汝墨的手,一手揽着他的腰,到此时还舍不得放下他的零食。却见他蓦地一跃而起,虽然抱着小孩儿,那速度仍旧快如鬼魅,空中只见一道黑影。 崔汉迅速挥舞起惊天刀,刀风密不透风,如同金钟罩般包围着自已。江上一战之后,他的金钟罩曾被萧清绝破过。这三个月来,他勤加练习,已经将其练得如铜墙铁壁,再无破绽。连豫越都夸赞过他这功夫。他相信无论是谢瑾宸还是舒白,都无法再破他的金钟罩。 然而,他还未自我安慰完,便听见“嘭”地一声,竟有一剑洞穿金钟罩,直逼他面门而来。随即金钟罩“哗”地一声碎裂,竟像一个被锈噬的破铜烂铁。 留白剑势如长虹,一剑洞穿他面门而势犹未间竭,刺穿他脑骨,将他整个人钉在树上。萧清绝亦不停留,一剑之后迅速抽回,合身而退,喷涌而出的血竟半滴也未沾染到他的衣服上。 第099章 章台御史铁骨铮(1) 他抱着蒋汝墨小小的身子,问道:“你要吃糖葫芦吗?可甜啦。” 蒋汝墨摇摇头。 萧清绝看看他肿起的脸说道:“哎呀,我忘了你现在吃不了。不过没关系,改天等你脸好了,再让燕子叔叔给你买。” 蒋汝墨并非对他话上心,恨恨地盯着崔汉。 萧清绝问,“他刚才怎么对你家人的?” 蒋汝墨嘴被打歪,每说一个字便痛彻心肺,却一字一顿地道:“他把我爹娘砍成两半,还要把我们剁成肉酱。” 萧清绝舔着糖葫芦,“那我们就把他剁成肉酱吧?”那神情仿佛在说“他刚才逗你玩儿,我们现在也逗他玩儿吧”。 蒋汝墨点了点头。 崔汉已经从树上掉了下来,整个儿趴在地上,只剩下半条命了。 萧清绝用手比划着崔汉,漫不经心地道:“我们先将他的四肢给卸了,让他的血都流出来,这样一会儿剁肉酱的时候,就不会弄脏我们的衣服了,你看好不好?” “好。” “喏,剑给你,你自已砍吧。留白很快的,没有力气也可以剁的掉,你别害怕。” 留白剑削铁如泥,纵然是蒋汝墨这样六岁的孩子,也轻易便将崔汉的四肢卸了下来。他还没有死,眼神儿惊骇欲绝,五官扭曲,发出一阵阵惨呼,令人不忍听闻。 萧清绝听得有些不耐烦,嘟哝起小嘴,不爽地道:“他好吵啊,怎么一点也不老实,要不我们把他的舌头割了?” 崔汉惊恐地望着他,像望着地狱罗刹,“你一刀杀了我吧!一刀杀了我吧!” 萧清绝要割下崔汉舌头的时候,晏武出声了,“先留着他的舌头,我有话要问。” 萧清绝爽快地点头,“我听燕子叔叔的。”他像是得到了一个好玩具,与蒋汝墨一起解剖着崔汉。晏武袖手旁观着,他家小孩儿心思纯真,却也爱憎分明。连脾气也与他十分相似,对于残忍的人,十倍报之。 他正看得入神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他。寻声望去见是个被及腰斩断的男子,他的肠肺都流了一地却依然未死,央求地望着他。 晏武不禁动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你是何人?认得本侯?” 蒋轻气息奄奄地道:“下官……章台御史……蒋轻,……请随侯……速速前往……帝都……东亓存亡……全在侯爷了……” 晏武这才想起来,他近日一直挂心着萧清绝的伤势,倒忘了帝都许久未有奏报过来。 “帝都如何了?” “……谢相离京……奸臣当道……请随候……”未及说完,便是一命呜呼,死不瞑目。 晏武叹息着起身,便见蒋汝墨站在他爹身旁,稚嫩的脸满是仇恨与倔强,眼看着家人一夕被灭,竟然未哭一声。 晏武走到崔汉边上,“是谁指使你来杀人的?帝都现在是什么情况?都招了我便让你死个痛快。” “……是豫越……让我们追杀辞官的大臣……不听他话的大臣……一个都不留……” 晏武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豫越?替庄严建立罗织门的那个豫越?” “……是……” “罗织门夺北豳古国地图也是他授意?” “是。” “你们奉命追杀哪些大臣?” 崔汉一一说了,都是朝中清流忠臣,晏武的神情不由得凝重起来。这些人都被逼得辞官归家,可见如今朝堂混乱到何种程度。他想起嬴倚当政时期的清明,再对比当下,不由得唏嘘起来。 当年他曾与聂旷谈论过亓帝嬴宣,聂旷说道:当今圣上便如同一匹恶狼,全靠谢胤这条链子栓起来。一但谢胤不在了,将无人再阻止这恶狼的爪牙。现在果然又应了聂旷之言。 已经问出想问的了,他对萧清绝道:“行了,你继续吧。” 萧清绝出手如电,片刻剑尖便挑着一根舌头出来,远远地扔在一边。那舌头犹自在卷动,而崔汉已是满嘴血腥。这一刻,崔汉终于看见了地狱,看见了死在他手上的人眼里的恐惧。 萧清绝对蒋汝墨道:“燕子叔叔说给他个痛快,我们就不活剁他了,先宰了再剁也是一样。”将留白剑放到他手中,“呐,这最后一步也交给你,替你的家人报仇。” 蒋汝墨双手握着留白剑,孩童的眼神被仇恨笼罩就得刚硬狠戾,他高高举起剑,一剑刺了下去,血溅五步,人头落地。 晏武对跟来的随武卒道:“将这里清理一下,好生安葬蒋家老小。” “是!” 晏武又向萧清绝招了招手,萧清绝笑吟吟地过来,抱着晏武的胳膊,“燕子叔叔。”他眼中的紫魅之色已经消散,目光清澈如水。笑容英气中带着三分纯净,看得人心头发软。 晏武从袖中拿出巾帕来,替他擦掉溅在脸上的血迹,“下回仔细些,别弄脏了自已。” “嗯。燕子叔叔给我买的衣服,我一定不会弄脏。”他们在渡口停船,原是因去集市给萧清绝买几件衣服的,却不想听到惨叫声,过来便见到罗织门下杀人的场景。 晏武宠溺地道:“无妨,反正衣服多。” 很快随武卒便挖了一个坑,将蒋家老小尸体拼凑好了放到里面,掩上了土。晏武让他们立了块碑,亲自写上碑文,以后也好有人祭奠。 蒋汝墨跪在碑前给亲人们磕头,梗着脖颈,小小的身影寥落凄伤。 萧清绝看着他这样,仿佛看到了年幼的自己。那时候师父突然离开,他一个人生活在大山里,也是这般孤独无助。他眨巴着眼睛对晏武道:“燕子叔叔,这个小弟弟父母都被杀了,好可怜,我们带他一起走吧。” “好。” 萧清绝得他应承开心地笑起来,大哥哥似的牵着蒋汝墨的手,“你以后就跟着我们吧。我教你功夫,以后就不会有坏人欺负你啦。” “是豫越那个坏人!”蒋汝墨的眼里带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恨意,“我要杀了他替家人报仇!” 萧清绝问晏武,“豫越是谁?” 第099章 章台御史铁骨铮(2) “罗织门的头头,追杀你们也是他的命令。” “罗织门还要杀很多人吗?他们要杀的都是好人吗?” “是的。” 萧清绝想了想道:“罗织门下有十二个人,我才杀了六个,还剩六个。要不我把他们也杀了吧?省得他们再杀别人。” 他今儿才发现自已生了一身病,功夫似乎也变高了,罗织门下的人完全不是他的对手。想想以前他们曾那样追杀他们。萧清绝就觉得生气。如果把他们都杀了,谢哥哥和舒哥哥会很开心吧。 晏武纵容地道:“清绝若愿意杀就杀吧。反正他们留着也是祸害。” 萧清绝满意地点点头,“我就知道燕子叔叔最好了。”说着将手里的糖葫芦送到晏武嘴边,晏武也不介意咬了一颗吃起来。 回到船上晏武便召来线人,“帝都这几日没有消息?” “回侯爷,并无。” 晏武眉头紧蹙。作为一方诸侯,瀛寰大陆各地皆有他的线报,尤其是帝都,更是布满了他的眼线。如果帝都发生剧变,他竟然未得到消息?这并不合理,除非他的线报已经被人完全拨除。 这个豫越果然好手段,不过短短三个月的时间,便将帝都搅个天翻地覆。晏武行事向来谨慎周密,一切未在掌握之前,绝不轻入险地。 “你下去吧。” 线人退下后,晏武进入自已的房内,拿出一张黄纸来,而后划破自已的手指写下几个字。奇怪的是他的滴进黄纸后,竟像是被它吸收了,很快便消失无痕了。他将那黄纸折成纸鹤,霎时间纸鹤便化成一只真鹤,向着帝都的方向飞了出去。 萧清绝这几日惊讶地发现他们的船不前行了,燕子叔叔最近似乎变忙了,每日都有许多白鹤飞到他的窗户里。白鹤一来,燕子叔叔就会抛下他,回到自已的书房里,很久才出来。 他觉得有些无聊了,好在有蒋汝墨陪着他。可是蒋汝墨自从上次杀完崔汉后,就不再说话了,跟个闷葫芦似的,一点也不好玩儿。萧清绝追问他为什么不说话,追问次数多了,蒋汝墨就用笔写字,说他要给家人守孝,三年不语。 他才六岁,那一笔字却写得端端正正,漂亮得不得了。萧清绝觉得自已都已经十五岁了,还没有蒋汝墨认得字多,十分的惭愧,就不好意思再缠着他玩儿了。 他无聊的时候就教蒋汝墨功夫,可蒋汝墨太笨了,简简单单的招式,四五遍也不会。当时师父教他功夫的时候,他可是看一遍就会的,这点萧清绝还是蛮自豪的。有一次他正嫌弃蒋汝墨学得慢的时候,姚爷爷正好听到了,敲着他的脑袋道:“小鬼头,做人要谦虚,跟他比剑法?你敢跟他比读书吗?蒋家小少爷可是京中出了名的神童。” 萧清绝默默地蔫了。 不过蒋汝墨很努力,伤还没有好就开始练,有时候姚爷爷看得都不忍心。萧清绝也不好意思催促他了。 这天他教完蒋汝墨,实在无聊的时候便忍不住捏手捏脚地溜到晏武的书房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如果燕子叔叔不忙就找他玩会儿。 晏武正在看信笺,听见动静道:“既然来了就进来吧。” 萧清绝顿时眉开眼笑,三两步跑过来,甜甜地叫,“燕子叔叔。” 晏武放下信笺,见他欢快的样子,心里也是一阵愉悦,环住他的腰将他揽到自己膝上。萧清绝面对他坐着,双臂环着他的脖颈,委屈地道:“燕子叔叔,你最近很忙吗?都没有时间陪我。” 少年的身姿瘦削颀长,往高大的晏武怀里一坐,更显得身姿单薄,那腰肢几乎不盈一握。坐在他腿上额头也只到晏武的鼻尖。 晏武像逗弄宠物似的刮着他的鼻尖,“无聊了?” 萧清绝努着嘴点点头,“都没有陪我玩儿。” 白皙的脸蛋儿圆鼓鼓的,晏武忍不住戳了戳,“乖,等我处理完手头上的事儿,就陪你去帝都。” 萧清绝眨巴着眼睛,“那……我可以帮燕子叔叔吗?” 晏武笑了起来,“清绝打算怎么帮我?” 萧清绝歪着头想了想,“我可以帮燕子叔叔杀坏人!罗织门下,鸡犬不留,我还没有把他们杀光光呢。” 晏武从蒋轻与崔汉的话里得知罗织门下正在四处暗杀朝中大臣,他已经派人去解救了。然而罗织门毕竟是第一杀手组织,门下不乏高手,他派出的人已经吃了几回亏。如果萧清绝去自是再好不过的,只是……他有些不放心这孩子离开自己。 十五岁的少年,有身怀绝技,照理说行走江湖应该不是问题。当年谢笠十二岁的时候就被谢敛下令游历。他自己十五岁已经出使帝都,可放萧清绝一人去他便不放心了。或许是从小生活在绝世,这孩子对人心狡诈一点都不了解,单纯的不像话。当日在宛侯府里他不就被庄严三两句话给骗了? 萧清绝见晏武眉头微蹙,关切地问,“燕子叔叔,你怎么啦?” 晏武将他现在的功夫与罗织门人对比了下,觉得便是以一敌六,萧清绝也能完胜,只要防着对方使诈,“清绝若是去的话,得答应我几个条件。” 萧清绝眼瞳亮晶晶的,“你说你说。” 晏武揉捏着他圆嫩嫩地小耳坠,半是哄半是命令,“我派四个随武卒跟着你,两个在明两个在暗。他们虽然功夫没有你高,但是江湖经验足,陪着你省得你再被人骗了,你答应了我才让你去。” 萧清绝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好的好的。” 回答的这么爽快,晏武都有些不信了,“打架的时候他们听你的,除了打架的事,你都得听他们的。他们说若情况不对让你撤退,你必须得走,知道吗?” 萧清绝有些勉强地应了,“好吧。” 想到这孩子要走了,晏武十分舍不得,揽着他的腰,亲了亲额头,“清绝乖,表现的好回来燕子叔叔有奖励。” 第100章 随侯晏武桃花劫(1) 萧清绝眼冒小心心,“什么奖励?” 晏武神秘一笑,“等回来就知道了。” 萧清绝低了头,把玩着晏武腰间的玉佩,羞答答地道:“那……我可不可以自己选奖励?” “清绝想要什么?” 萧清绝抬起脸来,白皙的小脸儿涨得粉嫩粉嫩的。他环着晏武的脖子,微微欠身在他唇上吻了下,“我想要……嗯……那个……”小小的身子在晏武膝上扭了扭,“……要燕子叔叔亲亲……要抱抱……”。 晏武顿时抽了口气,身子腾地一下便燃了起来。抱着萧清绝起身,将他放在书桌上。滚烫的气息喷在萧清绝脸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瞬不瞬。 萧清绝感觉到燕子叔叔的目光好像要将他吃掉似的,带着浓浓的占有|欲与压迫感。可他一点都不害怕,歪着头露出个甜甜的笑容。 少年笑容清澈如水,两眼弯弯,酒涡深旋,清纯中带着妩媚,年轻的身躯青涩之中带着不自觉的诱|惑力,丝丝缕缕缠裹着人心,令人忍不住沉沦。 晏武的身子不自觉的热了几分,眼神儿近乎迷恋。眼前这个少年就如同一个漩涡,吸引着他令丝毫没有反抗的余地。 萧清绝双腿环住晏武的腰身,欠身而起吻上他的唇,“清绝想要燕子叔叔抱。” “好。”晏武大掌托着他的后脑,深深地吻了下去。 “燕子叔叔……”亲吻的间隙,他呼唤着晏武,满满地都是依恋。从来没有人给他这样的安全感,仿佛被这个人抱着,就拥有了全世界。 那样的眼神儿令晏武彻底的失去了理智,已经管不了萧清绝年纪尚小,更管不了他以后会不会后悔,此时此刻,他只要占有这个孩子,让他彻彻底底地属于自己。 “清绝。”他捏着小孩儿的下巴,目光灼灼,“跟我,从此以后做我的人。” 萧清绝并不明白他的意思,此刻也无法想明白,声音都黏黏腻腻的,含糊地道:“我是燕子叔叔的,燕子叔叔也是我的。” 晏武觉得自己胸中有头野兽在咆哮,张牙舞爪,急不可待地想要跑出来。可到后来看着萧清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终究还是忍不住伤害他,抱在怀中安抚。 萧清绝伏在他怀中,像个受尽委屈地孩子,抽抽噎噎的说不出话来。 晏武替他穿上衣服,拍着他的脊背,沙哑的声音安慰着,“别哭,我不做了。” 萧清绝感觉到没有危险了,才渐渐地安定下来。他方才出了一身的汗,衣裳都湿了,大冬天里这样容易受寒。晏武将他抱到房间里,令侍娥打来热水来,替他洗完澡后又抱到床|上去,“先睡会儿吧。” 萧清绝不些不敢看他,低低地道:“疼。” 虽然最后关头停了下来,可到底还是被弄伤了。晏武揉了揉他的头发,“先躺着,我去给你弄些药来。” 到了姚光的门口,晏武的脚步又有些慢了下来,感觉有些难为情。 姚光正在给蒋汝墨配药,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他,迎出来问,“侯爷来这里有事?” 晏武跟他进药庐里,问道:“你这里可有伤药?” “侯爷受伤了?让老夫瞧瞧。” “不是我受伤了。” 姚大夫是个尽职尽责的好大夫,“那是萧小哥儿?剑伤还是什么伤?老夫去瞧瞧。”提着药箱就准备走。 晏武阻止他,“那个……不太方便瞧。” “嗯?他光着身子的样子老夫都看过,有什么不方便的。”狐疑地看了他两眼,联想到晏武对萧清绝种种特别之处,便也猜出来了。看看晏武这身板,再想想萧清绝,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眼里明明白白的写着两个字,——禽兽。 晏武一把年纪了,窘得老脸通红。 姚大夫提着药箱便走,“我还是得去看看,别出人命了。” 晏武:“……”本侯有那么禽兽吗? 姚大夫一把年纪,此时却健步如飞,随侯大人都只能跟在他后面。结果到晏武的房里后,萧清绝将自已裹在被子里,死活不冒头。这种羞涩的事他只想让燕子叔叔知道,不想让姚老头那个猥|琐爷爷看啊。 晏武低声地哄着他,“乖,出来给他看看。” 萧清绝捂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道:“不要见人,好害羞!”将自已裹成一条毛毛虫,在床|上不停地打滚,就是不让晏武扯开被子。 晏武:“……” “得,还能打滚,说明受得不重。不过……”置疑地盯着晏武,看这身板就知道那里十分可观啊,竟然伤得不重? 晏武被他那样打量着,觉得男儿尊严被歧视了,咳了声挺直脊背,“那个……还……没有进去……” 姚大夫扯着自已的胡须,“我说呢,若要霸王硬上弓,萧小哥不被你弄死?” 晏武:“……”忽然觉得自已要吃下这小东西,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姚大夫留了瓶药给他,“早晚涂抹一次,两天就好了。这两天吃些清淡的,否则容易裂开。” 姚光走后萧清绝终于肯从被子里露出来了,晏武替他上药的时候,他还心有余悸,身子绷得死紧。上好药后,他又缩回被子里。 晏武看了他两眼,觉得这罪真不是人受的,叹息两声起身欲去。还未抬脚衣袖被扯住了,萧清绝从被缝里露出两只眼睛盯着他,水汪汪的眼睛带着点愧疚,“燕子叔叔……” 那软软糯糯的声音令晏武的心一刹软成棉花,仅存的气恼也不见了,又坐在床边揉揉他的额角,“怎么了?” “燕子叔叔生气了吗?” 他知道那时候让燕子叔叔停下来,他会十分的难受。平时燕子叔叔掐着他不让他解脱的时候,他都会受不了,哭着求饶。那样难受的时候,燕子叔叔却放过了他,他觉得又是羞愧又是感动。 晏武望着他,一目重瞳,眸色深深。 “如果不痛,清绝会拒绝叔叔吗?” 萧清绝认真地点点头,“不会。” “那……如果是别人,比如谢哥哥或是舒哥哥,他们要和清绝做这种事情,清绝愿意吗?” 萧清绝认真的思索了两下,乌溜溜的眼睛认真地盯着晏武,“清绝喜欢谢哥哥和舒哥哥,可是……这种事情,清绝只想和燕子叔叔做。” 晏武的神色舒缓了下来,浅笑道:“如果和燕子叔叔做痛,和他们做不痛还很舒服呢?清绝愿意么?” 萧清摇了摇头,然后瘪着嘴委屈地道:“燕子叔叔就不能做得不痛吗?” 晏武:“……”这是怀疑自己的技术了。他无奈地笑了笑,俯身吻了吻他的眼睛,“乖,以后燕子叔叔努力,尽量不伤着清绝,还让清绝很舒服好不好?” 萧清绝这回满意了,“好。”钻出被窝环抱着晏武的腰,将头埋在他怀中,“清绝喜欢燕子叔叔,燕子叔叔也喜欢清绝。清绝要一辈子与燕子叔叔在一起。” 晏武吻吻他的额顶,心头甜腻腻的,“乖孩子。” 终于把这小孩儿哄睡了,晏武又去找姚大夫,“你有没有那种东西,可以让他不受伤?” 姚大夫撇撇嘴,“老夫是神医,又不是龟|公,你要取经可以去个地方。” 于是随侯大人一把年纪,终于头一回去逛南馆了,问老鸨密方。 老|鸨建议道:“将新鲜的牛肉塞入其中,时间久了那地儿就自然松软起来。行事的时候涂足了润滑之物,不过一个月再大的东西也能容得下了。” 又叫两个人来传授传授经验。 晏武于情|事上一向不太上心,对自已的妻妾也是有需要时解决一下,到现在才知道这里面竟然还有这么多花样。想到将来可以将他家小孩儿这样那样,就觉得狼血腾沸了。 清水清水清水清水……无限怨念的清水,作者已经改得吐血身亡了…… 第100章 随侯晏武桃花劫(2) 晏武得了好宝贝,重谢了老|鸨,回船上去了。 因为常年习武,萧清绝的身子比普通人自然强些,歇了一夜便好了。于是就带着晏武给他挑的随武卒,去找罗织门麻烦了。 晏武这几日已经知道豫越要杀那几个人的所在,将地址告诉随武卒后,再三嘱咐他们要看好自已的宝贝,才放他们走了。 萧清绝走后,晏武终于能静下心来处理自已的事儿了。他在帝都布下的明线已经被豫越铲除了,不过对他并没有多大的影响。从来狡兔三窟,他自然也留有暗线。那纸鹤便是暗线传递迅息的途径。 过了十来日,晏武已经将京中的形势摸的清清楚楚了,下令船重新出发,前往帝都。 船沿着淇水逆流而上两三日,这日傍晚晏武立在船头,但见夕阳西下,江水瑟瑟,倦鸟归巢。心里空落的感觉愈发的明显了,这种感觉似乎从萧清绝离开那日便开始了。夜半醒来看着身边空荡荡的,会不由得想到那个小孩儿趴在自已怀里的样子,再无法入睡。吃饭的时候,想到他猴急却可爱的吃相,觉得再美的佳肴也食之无味。早上起来练功的时候,没有那孩子的陪伴,都觉得没劲儿。 真是着了魔了,不过才一个月的相处,竟已经养成了习惯,一但要改掉就浑身的不适。这小孩儿可真是不恋家啊,这么多天竟然一封信也没有写给他,若非随武卒每天有信笺至,都要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忘了自已。小孩子心性三天两头变,不会是外面有什么精彩的东西吸引了他,他不想回来了吧?若遇好吃的了,还是好看的人了? 晏武忽然有些紧张起来了。小孩儿的感情他看得清清楚楚。因为小的时候被师父抛弃,心里没有安全感,也没有人对他很好,所以一但有人无条件对他好了,他就格外的珍惜。 哑婆婆是对他好的人,可是一个老妇人带那么多孩子,难免有些照顾不过来。况且他又是最大的,也会功夫,哑婆婆有些事情还指望着他,自然不会去宠溺他。 谢瑾宸和舒白对他好,不过那两人心里有彼此,也未必就把一颗心全放在萧清绝身上。在两人浓情蜜意的时候,萧清绝还会有种我是外人的感觉。故而他对谢舒两人虽然也有依恋,却也患得患失的。 自已是第一个全心全意待他好,宠着他护着他的人吧,所以他在自已面前才敢任性放肆。假若有一天,自已对他没有现在好,或者有一个人对他比自已更好了,他是否也会舍弃自已,跟哪个人走呢? 想到这晏武就觉得危机感蹭蹭上涌。这小孩子现在还不知道什么叫责任,怎么样才能让他永远也不离开自已呢? 越想晏武心头越乱,唯一的办法,也只是宠着他,将他宠得离不开自已吧。再等两天吧,两天之后还不回来,就将他抓回来,以后再也不放开了。 晏武打定主意,心里终于好受了些。这时只见江岸上一骑飞奔而来,其疾如风。晏武还未望清楚是谁,便见马上之人纵身而起,犹如白鸟振翅,姿态优美的向船上跃了过来。 好熟悉的身姿。他往前走了一步,张开双臂,那只白鸟便投入他怀里来,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喜悦,“燕子叔叔!” 晏武将他紧紧抱在怀中,眼里的笑意怎么也遮不住,手指轻弹了下他额头,“小鬼头,还知道回来?” 萧清绝将头埋在他胸口,贪恋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燕子叔叔,我好想你啊!想得晚上都睡不着觉!” 晏武抬起他的下巴,果见他眼下乌青,眼里带着红血丝,还真像是熬过夜的。多日不见,他的下巴都尖了起来,似乎又长高了些,袖子都短了一截。 “在外面这几日吃好了没有?有没有哪里受伤?” 萧清绝得意地扬扬下巴,一副求夸奖的样子,“我这么厉害,肯定不会受伤啦。” 晏武笑了起来,还是不放心,上下打量了阵,确定他没有受伤才罢,“怎么你一个人回来?跟随你的武卒呢?” 萧清绝抱着他的袖子,软软的声音带点撒娇的意味,“我太想燕子叔叔了,就一个人先回来了。” 晏武的心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也顾不得有人在场,猛然将他打横抱起,直奔自已的寝居。门一合上便低下头来,狠狠地吻住他的唇。萧清绝抱着他的脖颈,仰起头来与他接吻,贪婪地缠着他,不留一线缝隙。 两人一路拥吻着来到床边,晏武将他放在床|上,高大的身子倾压下来,将萧清绝整个儿环罩在自已身下。却又害怕压着他,用胳膊支撑着力道。 唇舌放才分开,萧清绝便仰起身,抱着晏武的脖子再次缠上来,“燕子叔叔,要抱抱。”一边急切地扯开晏武的腰带。 这孩子记吃不记打,早已忘了上回哭兮兮的场面,又不怕死的惹起火来。 晏武深吸了口气,迫使自已冷定下来,拿出床头的东西,他今日是下定决心了,一定要将这孩子吃到嘴。 ===========此处有一群河蟹爬过======== 晏武看着他难受又有些不忍了,这事情还得循序渐进,真弄伤了他自已也不忍心。 萧清绝觉得更加惭愧了,泪眼汪汪的爬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道:“燕子叔叔……” 晏武心里抽痛,拿来巾帕替擦拭着他唇角,“傻孩子,以后不用这样。” 萧清绝在他怀里轻轻蹭了蹭,孩子气地道:“我想要燕子叔叔和我一样舒服。” 晏武安抚他,“我们慢慢来,不急。” 侍娥送上水,两人清洗后躺在干净的床|上,晏武按照老|鸨所说,弄了截新鲜的牛肉,萧清绝异常乖觉的任他施为着。弄好后萧清绝蜷缩着身子趴在晏武怀里,毛绒绒的头发轻触着他的胸膛,乖巧的如只小猫儿。 晏武的心顿时化成一滩春水,禁不住收紧了双臂,将他紧紧地环住,一辈子也不想放开。 晏武问道:“罗织门下四卫你都杀了?” “嗯,还有那个踩着莲花的女人。” “埙篪相和,是莫吟留兄妹,他们是罗织门里最厉害的两个,以后遇到他们你要小心。”忽然收紧了胳膊,让他更加贴近自已,“以后跟在我身边,哪也不去了吧?” “好。”萧清绝含糊地应了声,在他怀里寻个舒服的位置,闻着熟悉的气息,困意终于涌上来,闭上眼睛。 晏武还要说什么,听见他呼吸均匀下来,不由得笑了笑,吻了吻他的额头,也闭上眼睛。这几日不光萧清绝没有睡好,他也没有睡好。此刻抱着这个小孩儿,空落落的心终于完满了起来。 以后就将他牢牢地抓在掌心里吧。 == 已经改吐血了……总之就是某小孩儿又不怕死的惹火,然后临阵脱逃,求此时随侯大人的心理阴影面积……想看H的话可以加群哟~ 第101章 自古名将如红颜(1) 北方薄州草原,戎军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灾难。 杞国牧野、东夷牧岩与随国东方既白分兵三路攻打戎国,戎军被逼往北迁,进入空茫茫的草原。 此时正值冬季,草原上枯黄一片,冰雪肆掠,无数安全的戎族百姓遭遇前所未有的灾难。 就在战争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朝廷忽然发来军报,下令撤军。 牧岩接到战报的时候,目光阴沉。她所率的一万军队九死一生,才渡过冰天雪地,眼见就要迎来的胜利,却在这紧要关头撤兵? 愤怒在牧岩心头一闪而过,随即她敏感的察觉到了,帝都有变。 这一路行来,京中的粮草越来越少,全靠军队抢劫戎军。突然而来的撤兵旨意也太过古怪,谢相一直支持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下令撤军? 她仔细地看了旨意,只有嬴宣的印章,并没有相国印鉴。 在东亓帝国,帝王所下的旨意,必有谢相的印鉴,两鉴相合,才是最有权威决策。 撤兵不是谢相的意思,然而,如果谢相没有同意,这份旨意又是怎么传达下来的?难道京中已经变天了?谢相的意思已经不再重要了? 牧岩这一路走来,都是因为谢胤的提拨,一但谢胤倒了,估计她这一生都没有再上战场的机会了。 她正在沉思的时候,门外有士卒禀报,“少将,牧野将军到。” “请进。” 言罢白袍将军便掀帘而至,他的声音有些急,“牧岩少将,你可收到京中旨意?” 牧岩沉声问,“我正欲与将军商议此事,不知将军以为如何?” 此话正是牧野想问,他这一路来已将眼下的形势分析了遍,“此时正是关健时刻,若是一举进攻,或许驱逐戎军,收复薄、并二州;若是退兵,则一切前功尽弃。如今帝都形势有变,此次一退兵,不知何时才有机会再出兵,恢复先祖霸业也只能是幻想。” “若是不退兵又当如何?” 牧野道:“凭三方军马,若是拼死一搏,消灭戎军亦有可能。” “草原上五月草就会发芽,那时候戎军便如鱼得水。要想消灭戎军,必得在三个月之内,而你我都没有把握。虽然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可若我们不退军,粮草供给便会彻底的断了。”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没有了粮草,如何打仗? “我营中还有半月的粮草,便算要退军,也要给戎军一次重击,消灭其战斗力。” 牧岩颔首,“我亦有此意,不过戎军必然也得到了消息,必会严防我们退兵前偷袭,我们需得如此……” 两人走出营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有卒来请示,“少将,是否开始放饭?” 牧岩道:“放。”又对牧野道,“将军是否在此用饭?” “那便叨扰了。” 两人商议战策这么半日,牧野对牧岩的敬慕愈发的深了。在此见到牧岩之前,他也与其他人一般心存鄙夷的。军营是男人的地方,岂容一个女子发号施令?等他见到牧岩之后,才知道自己实在是心胸狭隘了。 便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被困在冰天雪地里一个月,只怕也会丧气,而这个女子竟带着他的军队走出来了。若非有极为强大的内心,绝对做不到。沉着、冷静、笃定,是为将者必备的素质。这个女子显然已经具备了这样的素质。 不过纵然有这些素质,也未必就能成为一个名将。在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心思缜密,经通战略战术,熟悉掌握各种情形也是必不可少的。 经过方才几个时辰的秘议,牧野愈发清晰的了解了这个女将的能力,又对她生出三分敬慕之情。英雄惜英雄,恨不得就此与他结为兄弟。得牧岩相邀一同用膳,自然爽快的应下。 牧岩也不客气,引他出了中军帐到下营里去。帐中已经盘膝坐了不少士兵,见两人来了皆起身行礼,“见过二位将军。” 牧岩道:“诸位请坐。”走到上首,对牧野道,“将军请。” 牧野便在她身边坐下,士兵端来两盆馒头,两盆完全看不出材质的菜上来。牧野听士卒请命,还以为牧岩要私下宴请他,原来竟是吃大锅饭。 两人汇合之后虽在同行同止,并没有同灶用饭。牧岩军队从宛国过来,粮草已经用尽,如今所有不过是从戎军那里夺来的粮草,相对于牧野军中他们这里的粮草已经算是稀少了。 馒头菜放稳后牧岩下令道:“吃饭!” 众将应了声“是”,一双双爪子同时伸向菜盆里,个个出手如电,形如鬼魅,但见黑影阵阵,盆里的馒头瞬间就消失了。好在牧野反应快,才勉强抢到一个馒头。回过头时,便见牧岩两手拿着两个馒头,还抢到了半碗菜。 牧野目瞪口呆,看看自己唯一一个馒头,感觉有些丢脸。 牧岩将右手的两个馒头给他,又分了半菜给他,默不作声地开始吃起来了。 牧野为将数载,自认与士兵已经够亲近了,依旧没能做到顿顿与士兵同吃同住,这个女将……他并没有忘记她王室女子的身份,原可以钟呜鼎食,绫罗绸缎,却选择了军旅生涯,她是真的不爱红妆爱军装的吧? 这一刻,对她的敬慕之情中,又带着点点的怜惜。 吃完饭后牧野便要回到自己营中准备了。牧岩送他到营外,牧野忽然忍不住问,“王女殿下为何要从军?” 牧岩顿了下道:“或许我只是热爱这片沙场吧?没有被困在深宫之中,便不知道自由的珍贵。能够纵一骑之所如,长剑所指,天下咸服,那等快意是深宫女子永远都不能懂的。” 相逢以来,这个女将的眼里一直都是冷定刚硬的,这一刻终于现出点光彩来,如雪原旭日,华美夺目。 牧野忽然明白,或许这个女子天生便是为了战争而生。 当晚牧野的军队便拨营而起,天亮牧岩起来时,草原上已经没有了他们的行踪。牧野的亲兵送了封信给她,——他日凯旋归来,亦请少将赴我之宴。 牧岩望着那几个字,冷硬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 第101章 自古名将如红颜(2) 牧野走后三天,牧岩亦拨营而起,朝着牧野相反的方向而去。 并州雪原之上,北戎王撒奈帐下众将汇集,一位将领高声道:“……还是暂时投降的好,如今王庭被牧岩所破,王室之人尽竭被俘,人心浮动,仗再打下去只会损兵折将。不如先投降,稳住亓军,等到秋高马肥之时再作计较。” 另一位将领道:“东亓与我北戎相安无事十几年,大汗实不该听谢致之言出兵宛国,如今我军损兵折将,那谢致却拍拍屁股走人了。请大汗不要再执迷不悟,杀了谢致向东亓求和。” 撒奈儿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那位将领又道:“请大汗议和,如今随国的东方既白,杞国的牧野,再加上宛国的牧岩,每一个都是能征善战之辈,三国一起发兵,我们腹背受敌,实在抵抗不了,再打下去只怕要重蹈十六年前覆辙了。” “……” 众将七嘴八舌的说着,撒奈儿始终一言不发。待众人说得口干舌燥的时候,他终于发话了,“哲别,你怎么看?” 帐中大臣几乎吵成一团,而哲别一直战在旁边未发一言。见撒奈尔点到自己,他出列道:“大汗想必已经计较。” “如何说?” 哲别是他的智囊,但有所谏向来都未出过大错,撒奈尔对他十分倚重,军国大事都要征询他的意见。 哲别拢袖上前,神色谦卑地道:“依我所见,不出一月东亓的军队必然会撒退。” 众将皆不信,“他们方取得大胜,三军会师不趁胜追击便罢,岂会退兵?莫忘了牧岩与牧野行军作战都讲究快狠,一鼓作气才是他们的作风。” 哲别摇了摇头,一副神秘莫不测的表情。见撒奈尔询问地望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如今东亓朝堂正乱着,谢胤离朝,豫越当权,党同伐异,众臣离心。牧岩是谢胤一手提拨起来的,豫越纵然碍着她王女的身份,不敢将她如何,可粮草掌握在他手里,稍稍使个绊子,大军远在千里之外,便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 众将听了他的话,微微点头,又道:“那还有东方既白和牧野。非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只是那牧野虽然年少,却是天生的武将,布兵排阵一样也不输,难对付的很。况且还有东方既白策应,他与我军作战几十年,我们吃了他多少亏?若不是顾忌着他守在随国,我们还会窝居在这草原上十几年?且随侯晏武对北伐向来极积,这次的战争便是他一手策划的,想要东方既白退军怕是不可能。” 他说了一大通,哲别拢是袖着手不开口。 众人皆知道他性子慢,静心等着他回话,等了半晌也未见他吭声,连撒奈尔都急了,问,“这两人如何令他撤兵?” 哲别这才温温吞吞地道:“这个也简单。听说杞侯牧良有个小妾十分受宠,咱们可以重金买通那个小妾,让她在牧良耳边吹吹风,告诉他谢胤嫌他年老昏庸,想要换掉他就行了。宛侯庄严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兔死狐悲,到时候他拥兵自保都来不及呢。” 哲别所言并非空穴来风,谢胤当时确实是产生了换掉牧良的心思,不过还未来得及行动罢了。杞侯牧良老迈昏馈,贪财好色。留他守在东亓门户,确实是一大隐患。 “东方既白该如何?” “东方既白么?”哲别微微眯了眼,笑而不语。 哲别说得入情入理,众将心理也都有了些底,待大家散去后,撒奈尔问,“你还有什么话未说?” 哲别收了那神秘莫测的表情,忽然跪在撒奈尔面前,“实才所言皆是安抚众将之辞,王汗,北戎危机,请早做准备。” 撒奈尔见他面色肃穆,不觉心底一沉。 当晚北戎军队正安歇之时,忽有一队军马突奔而来,来势汹汹,如长龙般绞杀而来。北戎军队夜半被惊醒,来不及穿衣便奔出营见,但见火光四起,杀声震天,黄尘如士。为首之人一袭戎装,英姿飒爽,正是牧岩。她手执长枪,一路冲杀而来,势如破竹,所向无敌。 属于女子的清丽的容颜带着冷凛的杀气,剑眉冷目,英武逼人。长枪所指,敌人胆寒。 北戎军还来不及拿起武器,便被冲杀溃败,匆匆逃走。 牧岩趁胜追击,解下背后弓箭,拉弓如满月,羽箭破空而至,瞬间三名戎军坠落马下。她纵骑追杀,羽箭接踵而至,例不虚发。北戎军队惶惶如丧家之犬,一气向北逃了几十里,还来不及喘口气,忽见火光四气,伏兵尽出,又一队军马冲杀而至,为首那人白袍银铠,竟是牧野。 两军前后夹击,尽歼戎军。汇聚一处,这时牧岩的眉头却蹙了起来,牧野的神色同样的凝重,两人异口同声地道:“此处戎军似乎太少了些。”言罢两人互看一眼,心头不由得一凛。 牧野道:“我去援救,你来策应!”说着便带着自己的军马奔袭而去。 牧岩下令:“备好军械,出发!” 在牧岩、牧野偷袭北戎营帐的时候,老将东方既白亦带着数千轻骑连夜而来,偷袭戎军牧草仓库。一旦牧草被烧,牛羊没有吃食便会大量死亡。北戎乃是游牧民族,没有牛羊不用他们出手,北戎军队必不战而溃。 这是他与牧野、牧岩商议的结果,在撤军之前,给他们致命的一击。 他们的马蹄上皆缠了草布,深夜走来亦未引出多大的声响。到了牧场俯近刻意放缓了脚步。等到一箭射程的时候,东方既白挥手下令放火箭。然而他的话还未出口,便听见一阵鼓响,草场里忽然火光大亮,箭矢如雨般射了过来。 东方既白知道中计,下令撤退,忽营帐背后杀声震天,竟然已经被人层层包围住了。 火光中有人纵马而出,正是北戎王撒奈尔,“东方将军,别来无恙?” 东方既白镇定道:“老夫无恙,竖子安好?” == 牧岩与牧野,这是本文里唯一的一对男女CP,请珍惜~~ 第102章 不教人间见白头(1) 撒奈尔也未置气,朗笑道:“东方将军老当益壮,本王甚是佩服,若是愿意来我戎国,必将高官厚仕之。” 东方既白挑衅地道:“戎国那个贫穷之地,能如何厚仕我?你若是愿意舍你的王位给我,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撒奈尔依旧未动怒,“老将军,本王一片诚心,你莫要太任性。此刻你已经被包围了,若是不降,本王只得留下你的头颅祭奠我北戎儿郎了。” 东方既白哈哈一笑,豪气干云,“老夫一生戎马,何惧战死杀场、马革裹尸还?儿郎们,且随我生擒戎王,护我随土!” 随武卒皆为他气势所震,英勇无畏地道:“愿与将军同生共死,马革裹尸!” “好!这才是我随国儿郎!”一骑当先,向撒奈尔冲去,那柄长枪携着雷电之威,横扫无迹,浑脱凝练。直逼得撒奈尔战马呼啸惊起,差点将他摔了下来。北戎将士迅速围上来,护住撒奈尔,旋即便被东方既白扫倒了一片。 牧场之内的北戎将军忙搭弓射箭,一时箭矢如雨,随武卒纷纷被射下马来。 东方既白纵骑所如,那柄长枪快捷无比,如同暴雨梨花,一枪一枪击出,便有北戎军人落下马来。枪头的红缨已经沾满的血,枪头殷红,寒芒烁烁。 他直逼撒奈尔而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北戎军一层层的涌来,又被他一层层的挑开,撒奈尔被护着连连后退,隔着百余米犹感觉到凛冽的杀意。忽然背后一箭射来,他那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倒了下去,他也随之而倒。北戎军一涌而上,长枪乱刺而下。撒奈尔正惋惜之际,猛见他纵身而起,那柄长枪如惊电闪烁,直逼他面门而来。 北戎军回护已经来不及了,慌乱间撒奈尔举起弯马格挡住,刀枪交击之时,只觉虎口剧痛,已是鲜血淋漓。 便在此时,又是一箭破空而至,射入东方既白后心,他身子一晃,接着长枪一翻,再度向撒奈尔刺去。撒奈尔横刀格挡,只觉那每一枪都力道十足,震得他手腕发麻,几乎握不住刀。 东方既白一连数枪没有刺中撒奈尔,北戎士卒已经反应过来了,纷涌而上,数十柄长枪齐齐刺来。东方既白身子一侧一翻,将他数十柄枪尽数夹在肋下,发力一推,竟然他们都推了出去。同时右手一翻,长枪刺向撒奈尔。撒奈尔被他这悍勇震摄,愈发不敢大意,弯刀拨开他的长枪,扫横出去,直削向东方既白的右腿。 他这一刀也是极其霸道的,曾一刀卸掉一只牛腿。他料到东方既白必会闪躲,便顺势一刀横砍,取他右臂。然而万万没想到东方既白竟然未闪,那一条腿已经被卸掉,却犹自不退,长枪顺势刺出,直逼他心窝。 撒奈尔仓皇之中只来得及一闪,一枪便刺中他胳膊上,而此时戎军一涌而上,数百柄枪直刺而来,瞬间将他扎成筛子…… 牧野奔袭而来便见着这一幕,年近花甲的老将,于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终究力竭被杀,而死犹不倒。 牧野这一队只有八千人,面对北戎三万军马,本来是以卵击石的,然而北戎军队被东方既白的悍勇所震慑,竟不敢恋战,护着撒奈尔匆匆撤退…… ** 东方既白火葬的那天,天下起了雪。这是北方草原上最后一场雪,这场雪罢,草原便会渐次苏醒过来,迎来绿野千里。 东方既白的战马也死了,牧野亲手剥下了那场马皮,包裹在东方既白的身上。他们在沙战上并肩作战了十几年,也将一同归去。 东方既白的尸体被放在柴堆之上,半生戎马,使他身上的风霜之气较普通人更加的浓厚。那双手因长年握枪,结了厚厚的茧,他的手还紧握着,保持着拿枪的姿势。牧野想将他的手伸直,却发现那手指都变形了。 雪洒在他的脸上,使他的须发履了层白,可其实他还未及花甲之年。 从来名将如红颜,不教人间见白头。 他从随侯武晏继位之时便追随于他。守卫着随国边界,如一道坚固的城墙,牢不可破。他用一生守护了随国百姓十几年的安宁,到头来却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死在战场之上。 牧岩举着火把站在牧野旁边,她想要替他擦去脸上的雪,却发现自己的手颤抖的几乎拿不住火把。铁血的女将终于忍不住落泪了,“男儿当报效沙场,何惧马革裹尸还?他……未曾有遗恨。” 女将军的声音悲壮而坚毅,“从我们披上戎装的那一刻,就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死于沙场之上,是为将者的荣耀。能守得一方安宁,护卫国土百姓,虽九死而不悔!” 她举起火把,凑过柴堆之上。泼了油的柴堆瞬间燃了起来。火苗舔舐着老将军的铠甲战袍,一点点吞没了他。 不知道谁忍不住哭出了声,悲伤便如洪水决堤,汹涌而来,哭声一发而不止。 可是悲伤会消磨士气,一但士气落下,必将是下一个失败。 牧岩望着痛哭的随武卒,心中悲戚。她敲起了战鼓,一连三声,悲沉而厚重。随着那鼓声,她唱起了殇歌:“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忽兮路超远。” 随武卒停止了哭泣,跟着她唱了起来,“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火苗吞噬的东方既白,慢慢的、慢慢的化成一捧灰。牧野将他装在酒坛里,等到凯旋之时,带他回到家人身边。 悲伤只盘桓了片刻便化成了愤怒。那天晚上,牧野带着随武卒一夜连驰,追上北戎军马。将士们将悲愤化成勇气,拼死搏击,歼数近万,大胜而归。 帝都早就断了他们的粮草,杞侯连下数十道调令派牧野退兵,牧野未曾置会,杞侯业已断了他的粮草。 三日后,杞侯牧良亲派长子牧业前来,缴了牧野的将印,将他押往杞国。 第102章 不教人间见白头(2) 牧野被囚车押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看牧岩,那个女将孤骑立于冰雪之中,玄衣玄马,面沉如水。牧野在她眼里看到一种兔死狐悲的凄怆。 纵使他们有着战死杀场,马革裹尸的决心,却未必有这样的机遇。这个女将,天生为沙场而生,却终究还是要回归皇城的牢笼吧? 帝都发生变故的消息已经传到军中,这个由谢胤一手提拨的少将,错过了这一次,终生都没有再纵横沙场的机会了吧?她原本就是一只苍鹰,却因为身份的原因,被囚禁于笼中。 若是一直被囚禁着,从未振翅飞翔过,她也不会那么孤单吧?已经习惯了天空,一朝被束于牢笼,那种孤寂才是最难以承受的。 牧野忽然替她心疼,虽然那样强势的女子,其实不需要有人为她心疼。 他忽然扬声唤道:“牧岩少将。” 牧岩向他看来,双目湛若寒江,却又星子浮动。 牧野柔下声音来,言语里带着年轻人的羞涩,却也包含着愉悦,“此次归京,我能否向陛下求聘?” ——如果皇城是个牢笼,便请我予你一片天空,今后我与你并辔沙场,纵一骑之所如,如何? 牧岩愣了两秒才明白他说得何意,那一刻,浴血沙场的女将也生出一股柔情来。她微微低下眼睑,冷硬的唇微微抿起,随即扬声道:“牧岩是我的封号,我还未曾有表字。” ——待字闺中,待君为我题字。 牧野理会她的意思,灿然一笑。那一瞬间,似有春风拂过草地,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数日后,牧岩也率军退回宛国,果然一切都如哲别所料。 牧野被押回杞国后,便直接闯入杞侯牧良的宫殿里。年过七旬的牧良正搂着他的爱妾饮酒作乐,见牧良带甲而来,面色十分不好,“进来之前就不知道先换件衣裳,成何体统?” 牧野曲膝跪地道:“儿子见过父亲大人,请问父亲大人为何忽然要撤兵?” 牧良喝着他爱妾送上来的口酒,不忘捏了把她细软的腰肢,淫|笑了两声。他那爱妾娇羞地道:“侯爷,公子还在呢。”声音软得跟水似儿的,腰肢扭捏着娇笑。 牧良见牧野还在,不耐烦地挥挥手,“你要想打仗,也不是没有仗可打。明日便可带兵出去,省得在我眼前乱晃,赶紧下去吧,别扰了我的兴。” “带兵去何处?” “去商洛。” 牧野大是不解,“商洛是谢家封邑,为何要对商洛用兵?” 牧良不耐烦,“这是陛下的旨意!你赶紧出去调集军马,即刻就走!” 牧野上前几步,大声道:“不可!谢氏一族,千年良相,乃是朝中柱石。若对商洛用兵是与全天下为敌,会导致众叛亲离!此事万万不可为,请父亲三思!” 牧良一把摔了杯子,勃然大怒,“三思三思!再三思我的脑袋就不保了!谢胤什么人,他的野心大着呢,宛侯的脑袋已经被他摘了,下一个就是我的!他既然想要我脑袋,我就先要他的!” “父亲可曾想过,一但我们对商洛用兵,戎军势必会趁机南下。届时戎军铁骑之下,杞国岂得安好?谢相一心为国,想要的不过是杞国守住门户,只要戎军一日不扰我戎国,父亲的位置便可无虞……” “这你可放心,北戎已经递上降书了。” “北戎狼子野心,必然有诈……” 牧良打断他的话,“够了!本侯不想听你多言,你下去吧!军也不用带了,好好想想到底是谢胤是你爹,还是我是你爹!” “父亲!” “还不把他叉出去!” 门外的守卫进来,“公子请!” 牧野见牧良铁了心的用兵,只得无奈的离开。外敌环饲,朝堂之上却是尔瘐我诈,争权夺势,这样下去天下如何不乱?只是苦了百姓。 这天晚上牧野辗转反侧,想到东方既白战死的那一刻,想到牧岩说“能够纵一骑之所如,长剑所指,天下咸服”的时候,愈发难以入眠。 到天亮的时候,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个天下不能乱,谢相也不能倒! 隔日早上,牧野亲见随侯,“父亲大人,儿子思量一晚,决定听从父亲安排,带兵出征商洛。” 牧良狐疑地望了他两眼,“怎么突然想通了?” “儿子是父亲的儿子,父亲的安危便是儿子的安危。父命如天,不敢不从。” 牧良半信半疑,权衡了会儿。历数众将,还真未有比牧野善战之人。他打算点头的时候,他的爱妾手一滑,酒水溢了出来,沾湿了她胸前的纱衣,贴着肌肤上顿时露出好大一片春|光来。 她娇叫一声,捂住胸口,“哎呀,侯爷,妾身去换件衣裳。” 牧良望着她那欲露不露的样子,色|心大动,哪容她这样跑了,“美人,本侯陪你去。” “父亲大人……” “你等着!” 牧良随着美人进入后宫,那美人半解着衣衫勾得牧良神魂巅倒,声音柔媚入骨地“哎”了声。 牧良色眯眯地盯着她,又摸又抱,“美人为什么叹气啊?” 美人不轻不重地推他一下,哀伤地道:“妾身想着将来不能陪在侯爷身边,如此美好的日子却不长久,便伤心不已。” 牧良被她那柔媚的调子勾得神魂巅倒,“本侯怎么会不陪在美人身边?” 美人挤出几滴眼泪来,真真一个梨花带雨,“侯爷若让公子带兵,可不是就不能陪在妾身身边了吗?” “这话怎么说?” “公子一心敬慕谢相,必然不肯尽心攻打商洛。若是这一次不能将谢氏连根拨除,以后……斩草不除根,还是权倾朝野的谢家,想想妾身就觉得害怕。”说着伏到牧良的怀里,娇滴滴地哭了起来,“侯爷,若是您执意让公子带兵,不如先杀了妾身,妾身也好与侯爷生死相随。” 这一声哭真把牧良哭得心啊肺啊的都痛,连声哄道:“好好好!美人不哭,我不让他带兵便是了。” 第102章 不教人间见白头(3) 三日后,杞侯世子牧业率八万杞国士兵枚打商洛谢氏故居,而这时,朝野上下终于认清了形势,千年氏族谢家已经摇摇欲坠。杞侯世子牧业围攻商洛,也拉开了瀛寰大陆战争的序幕。 ** 商洛地处瀛寰大陆腹地,开春之后半月,一阵春风拂过,大地便苏醒了过来,草木们纷纷的窜出头来,一天一个样子,不过十数日光景,便露出春的轮廓来。 商洛故居下的结界,偃师一场大火,烧了他毕生心血建的阁楼,却没有令自己解脱。谢家给予的束缚,怎么会一把火就能破解? 阁楼轰然倒塌,谢胤带着谢笠走过漫长的遂道,獬豸叼着偃师跟在他身后。回到故居的后院,谢胤看到后院的那树梅花开花。不是谢笠最喜欢的腊梅,而是株白梅。 花开得并不茂盛,虬曲苍老的枝杆上点缀着那么几朵,倒生出种丑怪惊人能妩媚的感觉。 谢胤望着那雪白的花束,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喜悦,一股宁静来。 这股宁静是出于一种淡然,经过了大悲大喜与热切的渴盼后,忽然就看开了的那种淡然。他抱着谢笠坐在梅树下,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从背后拥着他,在他耳边絮絮地道:“阿笠,你看,白梅开了。” “你是否还记得淇水之畔那个雪村?村外也种了一片的白梅花。” 那年春上难得父亲大人在家,谢笠便拉上谢胤抛下小三郎,偷偷溜了出去到那雪村里。那几日天气十分暖和,梅花三五日便全开了,远远往去如云如雾,雪村便是因此得名。 谢笠往日四处游玩惯了,见那里风景好,便搭一间小草房子。这个雪村里他也曾待过,小草庐便建在视野最好的山顶上,可赏尽雪村里的风景。 原是晴好的天气,当晚却忽然降了温,下起了大雪。谢笠未带棉衣,冻得鼻尖也红了,嘴唇也乌了,双手拢在袖子里上窜下跳。后来实在受不了了,便扯着谢胤的衣袖,“小胤小胤,快变出翅膀来。” 平日里谢胤是绝少现出原身的,见过他原身的也只有谢笠一个。谢胤关了门窗后,变成金色的翅膀来,将他拢到怀里。被厚厚的羽翅裹起来,谢笠终于不冷了,还舒服的哼了两声,“以前冷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着这样呢?还是小胤你好,以后出门定要带着你。” 谢胤莞尔,“冬天也就罢了,夏天可就热了。” “夏天也好呀,我抱着小胤,这样小胤就不怕热了。” 谢胤心想不知夏天是谁替谁扇扇子,不过见他贪恋自己的神色,觉得十分满足。 这样相拥着度过了寒凉的夜晚,隔日天便晴了,雪后初霁,风光无限。 谢笠不知从哪里寻出了红炉,还在茅檐下挖出两坛酒来,生起炉火温酒。好容易屋子里暖和起来了,却又贪看梅花敞开着窗子,衣衫单薄地坐在窗户边,捧着酒盏赏花。 谢胤怕他吹了风受了寒,要关上窗户,还未动手便被谢笠握住,“雪后初霁,正是赏梅的好时候呢,怎么能关窗呢?” “仔细吹了风,晚上又头痛。” 谢笠拉着谢胤在身旁坐下,“宁可头痛,也不能辜负了美景啊。小胤你也坐,你看那青碧的一线,便是淇水呢。” 谢胤顺势坐下,默默地替他拢了拢衣襟,试试他的手,感觉温度有点低,又将炉火生大了些。 谢笠对他的体贴早就习以为常,斟了杯酒送到他唇边,“尝尝这酒如何?” 谢胤就着他的手饮了,“是冻醪?” “嗯,冻醪销病骨,白墮瘗风流。有倒是真风流,岂会为白墮所瘗?”(这两句是朋友落庭的诗。) 他这一得意衣衫又敞开了,冷风入怀,不由得打个了冷颤。谢胤默默地替他挡住风,拦紧衣衫,“若是变成病猫,看你如何觅得风流。” 谢笠笑吟吟地道:“我们谢家儿郎,自是两襟烟云水汽,生来无暇风流。旁得不说,小胤不就是如此么?”边还狡黠地眨眨眼睛。 谢胤连连摇头,忍俊不禁。 他那笑容带着宠溺,令谢笠心跳不由得漏了两拍,不敢多看,转身道:“此处景致如画,若没诗词倒是辜负了。” 想提笔作诗,却又舍不得小胤温暖的大掌,叹息道:“唉,果真是冻笔新诗懒写啊。” 谢胤便起身研了磨,铺好帛卷,打趣道:“少爷要写什么,小的为您代笔?” 谢笠便信开吟道:“邀来二三子,正是春醪醇。弹铗长歌起,雪落梅花村。” 谢胤录完诗句,顿了顿,又在旁边画了枝梅花,墨色晕染出盘曲的枝杆,浅笔勾勒出几枝梅花。落笔浑练流丽,枝杆苍劲有力,花朵疏密有致,极为传神。 谢笠立在他身边,见此忍不住赞叹道:“好一副凌寒枝。”说着勾起谢胤鬓角的一缕头发,语气轻佻地道,“好一个俊俏的书童。” 谢胤凝望着他,嘴角噙着一点笑意,低沉的“嗯”了声,尾音上挑,有些无奈,也有些戏弄。 谢笠心怦然一跳,忽而退后几步,“小胤,明日不如泛舟江上如何?” 谢胤欲揽住他腰的手僵于空中,默默地缩了回去。 他们都清楚彼此的感情,也都清楚的知道有些界线永远也不能跨过。谢笠跨不过的是谢家宗主的责任;谢胤跨不过的是背负的诅咒。——生生世世,不得所爱。宁可这样无望的旁观一世,也不要一朝得到之后,便彻底的失去。 中午太阳出来了,也暖和起来。他们熄了炉火到檐下晒太阳。恰值有邻居的婶婶从菜园子里回来,挖了一筐的小青菜。他们是打算在这里生活两日的,便道:“阿婶,那菜可否卖我们些?” 阿婶大方地道:“你若是喜欢吃只管拿去,正好我这也多,一时吃不完。哪想着突然就下雪了呢,不吃也白白冻死在地里了。” 谢笠道:“那我便不客气了,只是我们打算在这里住两日,还需要些米面等物,这却不敢白拿阿婶的了,可否从你家买些过来?” 第103章 桃花殿下好梦乡(1) “那也成,大雪封了山,出门也不宜。” 谢笠便跟着阿婶去她家了,卖了柴米油盐,回来的时候见着谢胤正坐在屋檐下择菜,不知谁家的鸡围绕着他,啄着菜叶。他一身居家的蓝衫,眉目恬淡,很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谢笠忽然被这场景触动了心神,倘若自己不是这种身份……倘若不是也遇不着小胤吧。 他收拾了表情,走到小胤身边,“我也来帮忙吧。” “已经快要择完了,别弄脏了手。” “我可不想吃白饭。”想要与小胤共同做这些琐事,便似有了生活的感觉。 谢胤似乎明白了他的想法,“那……你将米里的稻挑出来吧。”农家的米粉得有些粗糙,里面还夹杂着些未碾掉壳子的稻,得挑出来。 谢笠便搬来板凳坐在他身侧,两人一个择菜,一个挑稻,时而絮絮地叨一句家常,便好似寻常的小老百姓,日子平淡而安稳。 此后多年,谢胤始终忘不了那日的情景。他知道谢笠也是记着的,故而时常惦念着山野之乐。 他深深地拥住谢笠,用自己的羽翅护着他,脸颊与他相贴,“阿笠,若是等不到三郎的药,便这样也好。” 他似乎已经用尽了力气,却仍然得不到想要的圆满。那便这样吧,至少到最后,也能拥他在怀。 “阿笠,人类真的有来世吗?我已经背叛了族人,是否也算是人类?若有来世,我们便投生到寻常百姓家,守两间房,一方田,过安稳的日子可好?” “阿笠,来世你也放下肩山的责任,只陪我山水之乐,可好?” 他的目光温柔,似乎想到那年父子四人在那个小村落里种田的场景,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们寻一方桃园,建一间小茅屋,在檐下种几盆野花,养几只鸡鸭。阳光出来的午后,便在屋檐下晒晒太阳。我可以替你裁一件衣裳;你可以用竹子编几个竹筐。我们甚至可以不会写字作画,只谈一些邻里家常;下雨的早晨,我们可以不用起床,躺在凉席上,听着泠泠的雨声,想着秧田是否该放水了,门口的泡桐花是不是一夜都开了;夏天的晚上,我们就在屋檐下乘凉。从地里摘几个黄瓜来,随便拍两下,放点蒜瓣,放点盐,再放点香油,便成一道好菜。我可以陪你喝点酒,喝醉了就直接在躺在屋檐下睡了;秋高气爽的时候,我们可以到田里去,将田里的草秸堆成一堆,在上面盖上土,怄成化费。我们就抱着锄头站在田埂上,看孤烟直上,想着有了这些肥料,明年地里的庄稼是否会长得好些。” 沉默寡言的谢家相国,此时此刻却像有说不完的话,絮絮叨叨地。他说得那样生动,好似曾经经历过。 “阿笠,我想要与你生活,想了很久很久了……” 不是困于谢家大院,每年只得两三回相见,不必刻意压抑着自己的情感。他想要实实在在的,与这个人在一起,相濡以沫,肌肤相亲,相携到老。 獬豸一直蹲在他们身后,默默地听着。神兽的目光里闪出悲哀的神色,他不能理解人类的感情,又好似理解了人类的感情。 偃师躺在獬豸的身边,他已经被烟火燻得昏迷了,然而在谢家灵力的环绕下,他身上的伤正在慢慢的愈合。 谢腊做事向来是滴水不漏的。他如此看重偃师的能力,怎么会将他的灵魂束缚地一座易焚烧的阁楼上?纵然偃师有毁掉心血的魄力,却依然挣脱不了谢腊的束缚。在谢腊的手中,他不过是一颗棋子、一个蝼蚁。 两日后,偃师醒了,时隔三百八十年,他终于看到结界以外的世界了。 “我为何还活着?”他想到那一场大火,他下定决心焚烧了自己毕生的心血,打算同归于尽。却依然未能如愿,他还活着,却已经一无所有。 谢胤道:“你体内的那个灵魂,不肯死去。” 偃师悲苦地笑起来,“为何不让我就此消亡?谢家都要毁了,你还要利用我到什么时候?” “再为我做最后一件事,我便让你和你体内那个人的灵魂回归自由。” 偃师绝望地道:“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自由于我又有何用?” “你不是已经为自由,毁掉了所有吗?” 是啊!如果连毁掉所有换来的自由都不要,那么他这么做的意义又何在?他想起昏昏沉沉中做的那个梦,事实上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做梦了。人们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所思所念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他还能梦到谁呢? 可为何还会做梦呢?哦,那是他体内那个灵魂的梦,那个叫做萧谡如的少年人的梦。 梦里的画面很清晰,清晰的偃师恍惚以为那是自己。梦里有临街的高阁,他似乎立在高阁上,偶然探出窗外来,便见着满街的桃花,以及桃花之下那个浅红衣裳的男子。他骑在白色的骏马之上,仰首望来,那双眸子湛若清江。 高阁之上,阁楼之下,两个少年相视一笑,便似有欢娱无限。 他听见有个声音在耳边低低地念道:“万星沉入目,一眼已相惜。” 那种温馨的感觉,透过时间的芜荒,传递到偃师的心头,让他觉得这汗漫的浮生,都生起股希翼来。 梦里的另一个场景似乎是个条小溪边,溪的两侧皆是粉墙黛瓦。虽则是素净的颜色,却让人感觉到一股低调的奢华。那是夜间,月华如水,洒在溪水两侧的流光下,皎白无暇,好似细碎的月华点缀在枝头。 偃师恍惚徘徊在梨花树下,手握着雪白的绸卷,趁着月色梨花,闲踱着脚步,漫吟着诗赋。 那文章太过精彩,他一时望了形狂歌而起。忽有一阵风过,竟卷起绸卷飞了出去。他忙欠身去追,风已卷着绸卷飞走了。他遗憾回头,便见有个少年抬手接住白绸,月下梨花,他轻步而来,衣袂风流。 == 万星沉入目,一眼已相惜。是小椴的诗 第103章 桃花殿下好梦乡(2) 他唇间几度流转,终于唤出眼前人,亦是那诗赋的作者,——檀郎。 楼外春秋度,檀郎可识否? 梦里那两心相悦的感觉太过动人,令偃师也不由得挑起了唇角。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说:我不能死,还有人在等着我。 有人在等着他,那种感觉太过幸福,幸福的令偃师都生出留恋之情。便为这个陪伴了自己十年的灵魂,做点什么吧,毕竟是自己,抢了他的身体。 “我答应你,你要做什么?” 谢胤看着商洛城外围困的杞国军马,说道:“我要你替我守住商洛城,直到三郎回来。” “好。” 偃师与萧谡如同处一个身体近十载,从来不知道萧稷如是如何被谢家人带入商洛来。那似乎是少年的禁忌,从来都不敢碰触。 偃师不知道,萧谡如也不知道,远在商洛之外,他心心念念的那个楼檀,此刻缓缓的睁开眼睛。沉醒了三年,他还不能适应光明,眼睑波动了几下,才缓缓地睁开。 然后他看到面前坐着个人,五官精致如画,眉角略带风尘。楼檀愣怔之后,露出个笑容来。那笑容里满满的都是惊喜与感动,仿佛寻遍千山万水,终于找到所爱之人。 楼檀将那个人拥入怀中,唇间辗转,万分爱恋地念出个名字来,——稷如。 ** 每年二三月份的时候,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温热的气息吹拂过来,唤醒沉醒的瀛寰大陆。 隰州便在瀛寰大陆的东南方向,“南北”那一剑引发了海啸,虽然神祇抚平了海啸,却忽略了混中海啸中的怨气。那怨气随着季风登录上岸,形成了瘟疫,不过十数日光景,沿海的瓜州、已经传染了瘟疫,周身溃烂,脓血不止。 瘟疫扩散的十分迅速,每日成倍的增加,很快沿海的几个村落再无一个完好之人。 瓜州的郡守将灾情报到朝廷的时候,最先看到奏报的是豫越。他两根指头夹着折子,笑容温煦。 隔日早朝,嬴宣看到瘟疫的折子问群臣,“薄州发生瘟疫,众卿以为如何?” 豫越道:“陛下,瘟疫一事非同小可,不可掉意轻心,得派得力之人迅速前往。” 此言倒是得到一致的认同,毕竟瘟疫会传染,一但控制不好,将是整个国家的灾难。嬴宣亦明白此事的轻重,问道:“爱卿以为派谁前往?” “陛下,臣昨晚为此已思量了一夜,朝中除前谢相以外,最为德高望重,做事利落的,莫过于周廷周太师了,想必若是周大人去,不出半个月,瘟疫必然解除。” 周廷乃是两朝元老,嬴倚在位的时候便已是朝中支柱。其为人清廉,不结党营私。这样的人自然不会与豫越同流合污。他在朝中威望仅次于谢胤,也是如今豫越最想拨掉的人。 嬴宣听到周廷的名字,眼神微凛。周廷虽为清流,不依附于谢家,却也绝对不支持嬴宣。尤其是这些时日,时常上书进谏,劝嬴宣收回旨意,迎回谢胤。嬴宣已经对他烦不胜烦,碍于他两朝元老的地位,一直未敢动他。如今有这个机会,自然也不会错过。瘟疫一事非同小可,派周廷过去,比派一些尸位素餐之人更有用。 “周卿以为如何?” 众臣皆望着周廷,等待他的回答。这几乎是一条死路,人人避之不及。豫越正打得这个算盘,如果周廷不能活着回来,正好不用他再动手清除;如果侥幸未死,也可以人为让他染病,这个绊脚石早晚他要除掉。 御史大夫李享进谏,“陛下,太师年老体弱,承受不了奔波之苦,臣愿代太师前往。” 豫越道:“你一个小小的御史,只怕担不起这个责任。” 李享瞥了眼豫越,直言道:“臣虽位卑职微,却心系百姓,比之豫大夫承陛下之恩不思报国,结党营私,谋害臣良要好。” 豫越笑了起来,眸子里泛着森冷之意。还未开口便听周廷道:“陛下,老臣愿往。” 李享急道:“太师……” 周廷向朝中几位清流举躬,“老夫走后,朝中就拜托诸位了。” “太师,我愿与你同往!”李享看看嬴宣,再看看坐在谢相位置上的豫越,冷笑道,“与其窝窝囊囊地死在朝堂之上,不如前去灾区,为百姓奉献最后一点力,才算死得其所!” 他这一席话说得慷慨激昂,亦触动了大臣们的的心,纷纷道:“太师,我愿与你同往!” “太师,我也同去!” “宁可染上瘟疫,也不与小人同朝,太师,我也同去!” “……” 周廷痛心疾首地道:“你们都走了,陛下如何?朝廷如何?百姓如何?” 众臣激愤道:“我等不怕死,唯怕死不得其所!与其被奸佞昏君残害,不如为百姓抛头颅洒热血!” 周廷情知无法留下众臣,悲怆地摇摇头,对着嬴宣躬身叩拜,“陛下,臣等去了,愿陛下能远离小人,以民为天。” 嬴宣看在周廷两朝元老的份上,才没有将那些大臣烙杀,听闻此言一挥衣袖,冰冷无情地道:“速去!” 周廷看看脸色铁青的嬴宣,摇头叹口气,佝偻着脊背而去。 周廷等人一走,朝廷之上再无清正之人,从此奸臣当道,沆瀣一气。传承千年的王朝,气数将尽,摇摇欲坠。 ** 每年春天,季风从东海之上吹来,最先唤醒的永远是沬邑古国。尚是初春二月,连接着沬邑与瀛寰大陆的平江已悄悄地穿上了春装。 谢瑾宸与舒白在平江边上歇息了四五日,背上的伤已经结痂了。连趴了几日倒是乏了,便想下床走走。 披了件长衫出门来,见门前是条小溪,溪边生着一株垂柳一树红杏。柳树下堆着三五块青石。小薄雪正坐青石上,手里拿着根糖葫芦。舒白坐在她背后给她梳头发。那场面倒是温馨,当然,如果忽略小薄雪一脸痛苦的表情的话。 舒白扒拉了半天也没扒拉出一个小发鬏来,倒把头发弄得根杂草似的,自个儿也有些沮丧。 谢瑾宸不禁苦笑。笑声惊动了两人,小薄雪顿时露出可怜惜惜的表情,“父亲,求解救啊!” 舒白过来扶着他,“怎么起来了?感觉好些了没有。” 第104章 红杏枝头春意闹(1) 谢瑾宸调侃道:“再不起来,薄雪的头发都要被你拨掉了。”在舒白的位置上坐下,又对薄雪招招手,“过来,父亲给你梳。” 小薄雪乖乖地坐过去,谢瑾宸拿起梳子,轻轻地替她梳头发。舒白斜倚在柳树上,看他先将乱发理顺,然后分成两半,辫成蜈蚣辫。那手指白皙如玉,在乌黑的发间穿梭,愈发显得纤细静美。舒白不禁心神荡漾,见眼前之人眼眸低垂,愈发可见那睫修长浓密,半遮着桃花眼,迷离而多情。觉察到了舒白的目光,唇角微勾,矜贵中带秾丽之色。 舒白的心一时化成糖浆,又甜又烫,几乎要满溢而出。 谢瑾宸编好辫子,回头望舒白,眉角微挑,嗓音也是低沉磁性的,“那边的杏花,去给我摘两枝来。” 春|色尚早,杏花也只开了三两枝,舒白摘了几枝递于他。 谢瑾宸对薄雪道:“转过身来,我瞧瞧。” 小薄雪转过身来,谢瑾宸将杏花在她发间比划了两下,而后指尖一拂,便有一抹晶光流出,形成一个水晶的发箍,那些杏花用术法固定在发箍上。 他将发箍戴在薄雪发间,满意地点点头,“我家囡囡长得好看,梳什么都好看。” 小薄雪对着溪水照了照,也觉得十分满意,便将糖葫芦递给谢瑾宸,“父亲吃。” 谢瑾宸莞尔,拧了拧她肉乎乎的小脸,“乖,让凤叔叔带你了去玩会儿。” 小薄雪蹦蹦跳跳地跑远了,谢瑾宸忽觉颈间一阵温热,不禁低笑起来,叩住那人的下额,向后侧了侧身子,轻轻地倚在柳树上,勾唇斜睨着他,十足的勾引模样。 舒白手撑在柳树上,将他困在自己怀中,鼻息相闻,“这花环甚是好看。” 谢瑾宸手指轻轻一挑,那抹额便滑落了,露出额间三枚花钿来,他半是狭促半是轻佻地道:“未及舒郎额间花色。” 舒白的眸色愈发的深了,呼吸滚烫,压低了声音,暗示意味颇浓地问,“伤好了吗?” 谢瑾宸抬眸望着他,笑而未语,糖葫芦有一下无一下的点着舒白的唇,三分戏弄,三分挑|逗。 舒白又凑近几分,声音里掩饰不住地急切,“我们回房,嗯?” 谢瑾宸懒洋洋地倚在柳树上,惬意地道:“这里景致甚美,多日不出门,要好好的赏赏景。” 舒白被他勾得心火正沸,讨好地道:“明日再陪你赏景,如何?先回房,嗯?”鼻尖轻碰了碰他的耳坠,撩|拨着他。 谢瑾宸只是不理,边斜睨着他,边伸出舌头来舔糖葫芦,将那些梭角突出的糖浆都舔得平滑起来。 舒白被他弄得心急如火,一把握着他的手臂压在树杆上,粗哑着声音恶狠狠地道:“我在求|欢,你知不知道?” 谢瑾宸云淡风清地道:“知道啊。” “跟我回房!” 谢瑾宸笑容邪魅,坐着不动。 舒白决定用强的,倾身要抱谢瑾宸回房,却被他一个反手压在树杆上,下巴一紧,温热的唇便贴了过来。 舒白此时也顾不得回不回房了,抚着他的后颈狠狠地吻上去。久旱逢甘霖,两人都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舒白尚有一丝理智,喘息着道:“……他们……会来……” “我设了结界。” 谢瑾宸滚烫的手掌贴在他腰上,触手滑腻如脂,他有些粗暴地撕开舒白的衣服,合身贴了过来。他表面看起来云淡风清,实则已是剑拔弩张、杀气腾腾。 舒白被他压制在树上,抗|议道:“这回轮到我了!” 谢瑾宸哪里肯依,含住他的耳坠咬噬,没几下便见一对毛茸茸的耳朵露了出来。舒白脸涨得通红,身子也软了下来,犹自不甘地反抗,“说好的一人一回!” 谢瑾宸勾着唇角,邪气地道:“谁跟你说的?” “你!”两颊红扑扑的,略带女气的眼狠狠地瞪来,倔强中带着三分柔弱,顿时就勾起了谢瑾宸的蹂|躏欲,几乎忍不住要狠狠欺负他,又想着自己有伤在身,万一惹恼了他狠心反攻,吃亏的还是自己。便软下声音来,故作娇弱地道,“你看我一身的伤,还想让我再添一些?”手上压制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松。 “我未必就会伤了你。”这样说着到底有些底气不足。 “下一次。”谢瑾宸讨好地道,“下次待我身体好了,再好好地做一回。” ……一群河蟹爬过…… 舒白咬着牙极力忍受,却仍然有鼻音不时逸出,那一脸屈辱又销|魂表情,只引得人想狠狠地欺负,将他揉成一滩桃花水才好。 谢瑾宸自制力终于完全瘫痪,整个儿压了过来。 恰是此时,绿杨烟外晓清寒,红杏枝头春意闹。待到狂风停歇,云岚初收,谢瑾宸伏在舒白的胸膛上,不住地喘息。舒白回抱着他,两人交颈而卧,气息缠绵。 舒白气喘吁吁地问,“你的伤没事吧?”怕剧烈的运动导致伤口撕裂。 谢瑾宸怕压着他,侧了侧身子,意味深长地道:“旧伤倒是无碍,只是又添了新伤。” 舒白紧张地坐起身来,“我瞧瞧。” 看到他所谓的新伤,不禁一阵尴尬。那肩膀上纵横的指印,显示着方才是如何的激烈。谢瑾宸见他窘迫,凑了过来不怀好意地道:“方才很猛啊。”暧昧地用那糖葫芦描绘着他的唇形,“瞧,都被你舔干净了。” == 想看和谐的部分可以加读者群:158948963~~ 第104章 红杏枝头春意闹(2) 舒白偏过头去,恶声恶气地道:“脏不脏!”可他那嗓子也叫哑了,眼也红了,这一下倒有些娇嗔的意味。 谢瑾宸笑容愈发邪气了,用沾满糖浆的手指挑住舒白的下巴,“都是你身体里的东西,怎么能嫌脏?” 他一个矜贵的世家公子,说起这等下|流话来,竟……舒白原本该生气的,却被他这邪魅的模样勾的心也痒肺也痒,想到来日自己也要这样欺负这个人,便觉一股热流涌入丹田。 谢瑾宸也发现,狭促地问,“看来还没将你喂饱啊?是这糖葫芦好吃,还是我好吃?” 被这样调戏,舒白又羞又恼,又觉得露出那样的表情会令谢瑾宸愈发得意,以后反攻怕是更难了。于是挑挑眉,语调高傲地道:“小爷我血气方刚,无需他物便可征战四方,哪像你?嗯。” 那一声“嗯”颇有些轻视的意味,谢瑾宸的眸子顿时就又沉了下来,接着唇角一勾,冷笑了声,“征战四方?嗯!” 舒白从那一声“嗯”里听到了腾腾的杀气,还未多说一句,便又被谢瑾宸压住,吻着他的耳坠咬牙切齿地道:“你想征战哪个四方,嗯?”带着点威胁迫的意味,似乎他只要说出别人的名字,便要咬下他一块肉似的。 优雅矜贵的谢三公子,从未露出如此野蛮霸道的一面,竟意外的性感迷人。舒白望着他那精致的眉眼,以及眼瞳里的凶悍,只觉整颗心、整个人都被他迷住了,满胸满腔的只想要与他融为一体。腿紧紧地缠住他的腰身,拉低了他的脖子与他拥吻在一处,“你!我想要你,谢三郎!” 谢瑾宸笑了起来,“如你所愿!”新一轮的征伐再次开始。 这一闹,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日头高升了。谢瑾宸身子原本就不好,这一纵|情便觉得有几分虚乏,舒白也被他折腾的厉害,趴在青石上不想动弹。可如今正是春寒时候,虽是在结界里,也有些冷,怕受了寒便对谢瑾宸道:“回房里去吧。” 谢瑾宸搂着他不想动,“再让我抱一会儿。”缠绵地亲吻着他的鬓发耳尖,没有带情|欲的吻倒显得格外的温情。 两人相拥了一会儿,身上的汗都冷了,舒白担心他身子,又道:“去屋里睡,仔细着了凉。”他是想抱谢瑾宸回去,只是腰实在酸得厉害。 谢瑾宸望着小溪道:“洗个澡再回去,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舒白道:“你且去歇着,我去给你烧水。” 谢瑾宸莞尔,“这时候怎么能让你伺候我?就在这溪里洗,用术法将水加热便好。”说着弹了弹手指,溪水便泛出一层雾气,溪水倒映着柳树杏花,如诗如画。 舒白先下到水里,感觉温度正好,让谢瑾宸下来。谢瑾宸坐到他身边,要靠在石壁上的时候舒白扯住他,“仔细石头蹭着你伤口,还是靠我怀里吧。” 谢瑾宸笑道:“这样像不像小媳妇儿?”虽是如此调侃着,倒还是倚在舒白的怀里。两人彼此相倚,格外的温馨。 溪上流水淙淙,柳间燕子呢喃,一间茅庐,一树杏花,尽是田园风格。 “我曾在大哥房里看见副画,画中景致便与此处相仿。有山有水有田野,还有三五间茅庐与一院鸡鸭,两个老翁隔篱呼取尽余杯。那大抵便是大哥最向往的生活吧?与二哥一起,不问世事,诗画田园。” 舒白理着他的头发,柔声道:“你若是喜欢,将来我们也结一方草庐,养三五只鸡鸭,你看可好?” 谢瑾宸满心向往,“那倒也不错,春天来这里看花,夏天便去你们神引阁避暑。” “那样也好,有你在我那被窝也不怕冷了。” “实在冷的话,你便变成一条狐狸,给我当围巾。” 舒白笑起来,“敢怕神引阁当围巾的,天上地下也只有你一个人了。” 谢瑾宸大言不惭地道:“我都敢把神引阁少主压在身|下了,还有何不敢?”扶上他的腰,柔声道,“起来,我给你清理清理。” 舒白有些不自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谢瑾宸诱哄地吻了吻他,“太深了,你自己弄不干净,会拉肚子,乖。” 那哄小薄雪的语气令舒白耳尖一阵红,神情都扭捏起来,最终还是禁不住谢瑾宸的诱|惑,由着他给自己清理。他们方才实在有些疯狂,里面黏黏腻腻的。 谢瑾宸紧紧地把住腰,下巴贴在他肩膀上,唇轻轻地吻着他脖颈,气息滚烫,“再来一次,嗯?” 舒白拒绝得毫不犹豫,“不行!” 谢瑾宸语气有些可怜,“就一次,明天就要去沬邑,又要好久吃不到,我还没有饱。” 舒白也被他撩|拨得不上不下,被他这半是讨好半是诱哄,语气不由得软了下来,“等你完全好了,一夜七次我也由你,今天不行。” “一夜七次?”谢瑾宸笑起来,“没想到你胃口如此好,那我自然是要喂饱你。”说着再不容舒白反抗。 舒白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日后每每想到这句脱口而出的话,都痛不欲生。 谢瑾宸到底重伤刚好,精力有限,在水里欢好了一回,折腾的两人精疲力竭,回到屋后倒头便睡。这一觉直睡到次日破晓时分。舒白醒来的时候见谢瑾宸也醒了,正以手支颐含笑着望着他,一脸的餍足。 舒白问道:“你的伤没事吧?” “你是说你抓的还是旧伤?” 舒白剜了他一眼,“自然是旧伤。” 谢瑾宸笑容狡黠,“无碍,倒是新伤有些痛。” 明知他是在调|戏自己,舒白还是忍不住担心,“我瞧瞧。”一起身便觉腰肢酸软,忍不住拧了拧眉头。谢瑾宸眼见的发现了,忙道:“我逗你的,并无什么大碍,你躺着我给你揉揉腰。” 第104章 红杏枝头春意闹(3) 他新旧未愈舒白心疼还来不及,哪里舍得他动手,忙道:“无妨,先让我瞧瞧你的伤。” “不过是被你指甲抓了几下,有什么大碍,先躺着。”便要给他揉腰。其实昨晚半夜就醒了,一直在给舒白揉着。 他越是不给看,舒白越是担心,最后谢瑾宸不得转过身来,旧伤的痂有几处脱落了,伤口也有些微的撕裂,倒是没什么大碍,那些抓痕自然也是无碍的。 舒白有些埋怨地道:“到底还是撕裂了,昨晚怎么就不听话。” 谢瑾宸学着他的腔调痞痞地笑起来,“佳人在怀,焉能不乱?” 舒白拿来药替他重新包扎了,想想又抽出袖底剑。谢瑾宸不解地问,“你这是做什么?” “修指甲。”将指甲削到根部,恨不得削块肉下来。 谢瑾宸不禁动容,握住他的手,亲吻着他的指尖,目色深深地道:“无妨,我喜欢你在我身上留下痕迹。”狂乱之时的情不自禁,让我知道我能给你带来多大的快乐。 舒白最终没有修那指甲,趴在榻上让谢瑾宸给他揉了会儿腰,外面已经天光大明了。他觉得酸痛好些了,便下床来打开包袱。 毕竟是门阀世家的子弟,谢瑾宸最近跟着舒白已经改了许多他王孙公子的作派,不过在穿衣这点还是很讲究的,来了趟沬邑也带了十多套衣裳。两人身材相当,舒白蹭衣裳穿也是蹭得光明正大,看着琳琅满目的衣裳,顿时就不知道选哪件了。 谢瑾宸斜歪在床|上,闲适地道:“不如你都穿试试,我给你瞧瞧?” 舒白这人最爱臭美,于是乐巅乐巅地去换衣服了。一套一套试下来,在谢瑾宸的推荐下选了套月白色的衣衫,淡淡的蓝色中衣搭配着飘逸的白纱,衣襟袍袖间都带着股仙气,洒脱俊逸,正适合舒白这种侠客。 他额间的花钿这么露着总是不好,便找来抹额束起来。谢瑾宸指间一挑勾过抹额,收于自已袖内。 舒白道:“你还我,我可不想被当作女子。”他本就生得俊俏,若非个性洒脱,很容易被当成女扮男装的。 谢瑾宸勾住他的下巴,“莫非你嫌弃我给你的花钿?” “你见过哪个男儿额间抹花钿的?” 谢瑾宸表情受伤地道:“你若实在嫌弃,我便将它除去,如何?” 舒白明知他故意如此,还是有些不忍心,“那也不必,不教外人看见便罢了。” 谢瑾宸吻了吻那花钿,唇若有若无的扫过他的唇瓣,凤目微垂,眼神迷离,声音低沉性感,“我想看着你身上我留下来的印记。” 舒白含糊地“嗯”了声。唇舌交缠了番,品尝到了彼此的甜蜜才松开来。 谢瑾宸则挑了件紫色的儒裳,以金色束腰,头戴紫色的逍遥巾,环佩如水襟如月,华贵而不失飘逸,一眼看去,便忍不住要赞叹,好个翩翩儿郎、贵介公子! 他换完衣裳出来,舒白也看愣了,嘀咕道:“刚才也没觉得这衣裳有多好看,怎么你一穿味道就出来了?” 谢瑾宸莞尔,凑到他面前低声道:“这是再夸赞我?” 舒白毫不吝啬地点头,“看到你我便想到一个词。” “何词?” “衣冠禽兽。” 谢瑾宸哈哈一笑,咬着他的耳坠,呵气如兰,流氓地道:“我会把这当成对我昨晚的夸赞。” 舒白:“……”脸皮还能再厚些么? 衣服固然是贵气,却也需要人的气质来衬托。舒白生性洒脱不拘,华贵庄重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就显得拘束了。谢瑾宸则不同,谢家嫡系三公子,生来便钟鸣鼎食,骨子里流淌着千年世家沉淀出来的尊贵自矜,又岂是寻常人可比的? 两人换好衣裳,天光已经透过帘幕照了进来,舒白道:“外面似乎下雨了。” “后半夜便开始下的,这会子才刚小些。” 舒白卷开湘帘,一阵湿意扑面而来,带着花草的芬芳。但见一窗之外,桃红复含春雨,柳绿更带晨烟,隔着溪水是纵横的阡陌,时不时点缀着三五株花树,煞是美丽。 谢瑾宸也到他身边,望着探入窗内的一枝春杏,不禁有些失神。 舒白同他说了两句话,未听见他的应声,回眸见他怔怔的,轻推了他一下,“再想什么?” “想到大哥的一句诗。”便吟了出来,“宿雨未歇芭蕉忙,半阙辞赋和宫商。忽记春讯挑湘帘,依稀莞尔桃花旁。” “那种景致该是很美的。” 谢瑾宸叹息道:“只是我一直不曾明白,依稀的是故人的莞尔,还是故人的身影。”桃花之下,真的是故人归来?还是只是候望之人的一个错觉? 舒白莞尔道:“自然是故人的莞尔了,你二哥素来不喜欢笑的,不过一笑的风情应是极美的。” 谢瑾宸阴恻恻地看着他,“你敢垂涎我二哥?” 舒白乐不可支,挑着他的下巴宽慰,“别乱吃飞醋,我垂涎的从来只有你一个。” “算你有眼光。”忽然想到什么,语言又止起来,眼眸都开始闪烁了。 舒白见他这样子,心里蓦地升起股不好的感觉。 谢瑾宸顿了会儿,握住舒白的手,与之十指紧叩,“舒兄,我们出去走走吧?” 舒白有些意外,“不是说今日便去沬邑么?”除了谢胤再没有谁比他更想要快些找到药了,若非舒白阻止,他恨不得带着一身伤去。如今怎么忽地改变主意了? “就这一日。”谢瑾宸道,“我想要好好陪你一日。” 他们相识的时间很长,又很短。数月来大事一件接一件,四处奔波,未曾有一日闲情。 “那我们便偷得浮生一日闲。” 洗漱完打开门,见老凤凰、小毛驴、小薄雪三人再坐在屋檐前,撑着下巴望着滴答的雨水,皆是一副百无聊奈的表情。 听见开门声,小薄雪一溜烟地跑过来,抱住谢瑾宸的大腿,“爹爹,我的糖葫芦呢?” 谢瑾宸望着舒白,笑得一脸邪魅,“被你干爹……吃了。” 舒白的脸不争气的红了。 小毛驴疑惑地道:“不过就是吃根糖葫芦,小白白你脸红什么?” 老凤凰上下打量了舒白一眼,闲闲地道:“瞧那一副纵|欲过度的表情,想来吃得很销|魂呗。” 第105章 春心已共花争发(1) 谢瑾宸看见舒白耳根子都烧起来了,从来没觉得自家神兽如此有眼力见儿,哈哈笑起来,“确实回味无穷啊!”话音才落便见袖底剑“嗖”地飞了过来,差点没将老凤凰的发髻削掉。 老凤凰吓得头一缩,摸摸自已的发髻,倏然化身成凤鸟,盘旋九天之上,怒气冲冲地道:“你竟敢削我凤翎!老鸟我跟你拼了!” 小毛驴语重心长地道:“此中有真相,欲辩请慎言呐。” 眼见就要打起来了,谢瑾宸一手抱住舒白,一手威胁自家神兽,“还想不想吃竹食了?” 怒气冲冲地老凤凰瞬间就耷拉下了凤翎,弱弱地抗|议,“色令智昏。” 谢瑾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讥嘲道:“你这老处鸟怎么能明白情爱的乐趣?” 老凤凰泪目,不带这么欺负处鸟的。 舒白夫唱夫随,加入冷嘲行列,“我看啊,得给他找只母鸡开个荤。” 老凤凰怒,“你才要睡母鸡!” 谢瑾宸觉得睡母鸡有点太拉低自家神兽的身价了,眼光一扫,忽地笑起来,指着小毛驴道:“你要是看不上母鸡,我看那边有头驴,睡驴也是可以的。” 小毛驴正悠闲地喝着茶,隔岸观火来着,无故躺枪,一口茶猛地喷了出来。偷望了眼容光璀璨的老凤凰,驴脸上浮现出两抹可疑的红晕,娇滴滴地问,“种族不对也可以谈恋爱吗?” “谈你妹啊!”老凤凰一个翅膀招呼过来,可怜娇滴滴的青衣书生,直接被招呼成一头蠢驴。 舒白惊叹地道:“果然是处鸟,火气如此之大。” 老凤凰恨不得一口火将他烤成乳猪,又怕没了吃的,只得收起翅膀,趾高气昂地道:“老鸟我不跟你们凡夫俗子计较。” 舒白呵呵一笑,一直旁听着的小薄雪扯着舒白的衣袖,不依不饶地道:“干爹是个大馋猫,把我糖葫芦吐出来!吐出来……” 舒白脸又不争气地红了,看看笑得一脸淫|荡的谢瑾宸,怒从心头起,一胳膊肘扭在他的胸口,大踏步出门去了。 那娇羞的落荒而逃的表情,怎么看怎么令人心怀愉悦。谢瑾宸笑得愈发开心,广袖一挥,便有大片竹子生长了出来,开花结果。忍气吞声的老凤凰终于如愿以偿,飞到竹里林扑扇着翅膀,好不欢乐。 谢瑾宸大步跟上舒白,换上木屐便出门了。恰是初春,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两人共执一伞,漫步于阡陌之上,时有新燕衔泥而过,呢喃着春调。 三三五五的农人戴着蓑衣斗笠在田里忙活,牧童吹着短笛,渔人驾着渔舟钓鱼,一派田园乐趣。 谢瑾宸道:“突然想喝你熬的鱼汤了,不如我们也去钓钓鱼?” 舒白欣然同意,两人向渔人借了舟与鱼竿,沿江而下,驱舟到溪中,用竹篙固定了船只,到溪中放下鱼竿。 河的两岸是连绵起伏的山峦,连着远近不同,山峦的颜色也有所变化,或是浓绿,或是浅碧。山峦下则是大块大块的油菜田,此刻油菜花开得正颜,金灿灿的一片。 这景致似曾相识,谢瑾宸稍想了想,便记了起来,“似乎大哥二哥也带我来看过菜花,仿佛我只有三四岁,田间的路不平,二哥抱着我,大哥走在前面。后来不知怎么,二哥将我放下来了,我在田里看到一只小兔子,就跟着兔子跑了……”这一说记忆的闸门似乎就打开了,“然后就跑到一个冰天雪地的地方,看到一个长着毛茸茸耳朵和尾巴的小孩儿。” 舒白:“……那小孩儿就是我。” “后来我就抱着你睡着了。” 舒白有些无奈地道:“你还流了我一脸的口水。话说三郎,你口水是不是太多了点?在桃花古刹里也流了我一身。” 谢瑾宸挑挑眉,邪魅地望着他,“你要不要尝尝?” 又调戏人!舒白这回可不敢应了,怕这人又突然发疯,赶紧转移话题,“那时候的你可比现在可爱多了,我还把你抱到我屋里去,准备当个小宠物养起来,结果被父亲发现了,就把你送回去了。你知道呢,父亲大人连我都没有抱过,竟然就抱了你!简直太偏心了。为这我还好几天不吃饭,跟他抗|议呢。” “你是抗|议他将我送回了,还是抗|议他抱我?” “都抗|议!” 得!吃醋的孩子惹不起,“然后呢?” 舒白委屈地耸耸鼻尖,“然后他就说,既然饭也不吃了,就索兴将他关到小冰屋里去吧,正好练练功夫,我一听吓得赶紧就吃饭了。” 谢瑾宸禁不住笑起来,“岳父大人果然威武,我二哥就斯文多了。我若是不吃饭,他会弄了一大桌子的菜摆在我面前,全是我爱吃的菜,当着我的面细嚼慢咽,还弄了壶好酒,一口美食一口酒,那叫一个香啊,我就挨不住了。还有一回他叫一群小朋友过来,你知道人多吃饭香,我看着看着也就忍不住了。” “我还以为你二哥会将你一顿胖揍呢。” “我二哥可是斯文人,对付我有七十二种方法,从不用打屁股这一招。” 舒白不解了,“那你为何看到你二哥像老鼠见到猫似的?” 谢瑾宸自已也有些疑惑,“我也不太明白,说起来管教我最多的是大哥,别看他平日里总是微笑着,一副温柔可亲的样子,若真是做错的什么事,他眉头只要轻轻一皱,我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二哥虽然总是冷着一张脸,像随时会把你揪起来打屁股似的,可他也是最护短的,谁要是敢欺负我,他保准第一个替我出头。” 舒白羡慕,“有两个兄长宠着,真是幸福啊!我觉得我一定不是我爹亲生的。” 谢瑾宸笑起来,“我父亲打我屁股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已一定不是他亲生的。” 舒白有些不敢置信,“你父亲可是出了名的宠爱你,什么膝上谢三郎鬓垂流苏,不都是因为你。没将你宠成纨绔子弟已经是祖上积德了,你竟然还怀疑自已不是亲生的,太没良心了吧?” 第105章 春心已共花争发(2) 谢瑾宸也蹙了蹙眉头,“说也奇怪,我二哥从来没打过我,我反而最怕他;父亲和大哥打过我,我反而不怕他们,这是为何?” 舒白瞅了瞅他,很确定地道:“你欠抽呗!” 谢瑾宸:“……” “你不知我二哥的手段,他哪里还需要打?只拿着那凤眼盯着你,那寒气就足以将你冻成冰块。有一回我将药偷偷地倒了,二哥知道后就盯着我,一盯一柱香的功夫,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直盯得我缩成一只小乌龟……” 舒白哈哈大笑起来,“顽劣的谢三郎也有认怂的时候,哈哈……说来,谢相大人为何要打你屁股啊?” 谢瑾宸咳了声,没有回答。 这更引起了舒白的好奇心,“快说,否则晚上的鱼汤可就没了。” 谢瑾宸丝毫不受威胁,凑了过来暖昧地道:“没鱼汤可吃,正好吃你。” “休想!” 好吧!老婆最大。谢瑾宸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其实是因为,我偷了他们的裤叉。” 舒白用一副不可描述地眼神看着他,“没想到你还有这癖好?” 谢瑾宸剜了他一眼,“瞎想什么!我只是拿去卖了,存了点私房钱,囊中有钱底气才足嘛。” “所以后来呢,你底气足了吗?” 谢瑾宸耸耸肩,一脸悔不当初的表情,“说起来都是泪啊!后来我成了他们行走的荷包,那三个败家爷们儿到哪里都压榨我,我好不容易攒点私房钱,就被他们这么挥霍一空了。” 舒白笑不可遏,“都说才不外露,谁让你那么高调的。” “当时年轻不懂事嘛!这还不算完,大哥总喜欢买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给我,什么兔子装、鸭|子装,还有小女孩儿的衣裳什么,都往我身上套。我不乐意吧,他就向二哥求助。二哥就拿那眼神盯着我,一副你敢不从我就瞪死你的表情,逼得我不得不从。这也就罢了,还要我付银子,委实太欺负人了!” 舒白笑得鱼竿都握不稳了,索兴放在船头上,边捂着肚子边气喘吁吁地道:“你拿人家裤叉换银子,他们没没收你的钱就够意思了,你还叽歪?” “我也就偷了他们十来条旧裤叉,被父亲打屁股后也就不敢了。后来寻思着可以做点别的生意,一本万利什么的最好了。” 舒白满眼的问号,“什么生意一本万利?” “情报啊。” “咦?” “比如我父亲喜欢吃什么听什么、我二哥今天要去哪里、我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等等,这些都是可以换银子的。为了避免被打屁股,我还别出心裁的想出了讨好他们的方法。” “是什么方法?” “挡桃花啊!” 舒白竖起大拇指,“果然好办法!” “不过这些都是小钱,我的大主顾是宫里的那位。” “哪位?” “先帝嬴倚。他出手很是大方,若非如此,我那点私房钱怎么够那三个败家爷们儿挥霍啊。我那时候为了养他们,可真是挖空了心思。” “你那时候多大?” “四岁。” 舒白,“……”琢磨了下,“……三郎,不如我们打个商量?” “嗯。” 舒白凑到他面前来,一副讨好的表情,“干脆我们俩私奔吧,你去做个商人,我嘛就做败家爷们儿得了。” 谢瑾宸连连摇头,“这可不行。” “为何?” 谢瑾宸一脸坏笑,“你的裤叉我可舍不得卖,那是要私藏的。” 舒白:怎么觉得有些害羞呢? “哎……鱼咬钩了。”谢瑾宸指指放在船板上的鱼竿,拉上来一看,竟还真钓到一条黑鱼,个头还真不小。这么大的声音也没将它吓跑,也真是难得了。 提到父亲、大哥、二哥,谢瑾宸似有说不完的话。舒白明白他,因为失去,所以格外的留恋,便尽心地做个倾听者,掺与到他的喜怒哀乐之中。 被这样的父亲兄长宠溺着,实在是件幸福的事情。他想到了瑟兰子篆,他与谢瑾宸相识三四个月,从未听他提起过“母亲”二字,想到她飞越千里而来,只为当面向儿子道别,总得让谢瑾宸知道她还挂念着他。 “怎么从未听你提到你的母亲?” “母亲啊?”谢瑾宸脸上的笑意忽地僵了下,“……我不记得她……我三岁便记事儿了,然而脑海里,或从未有过她的影子,大概在三岁之前她就不在了吧。” “你没有问过关于她的事儿吗?” 谢瑾宸脸上的笑意完全敛了下去,望着溪面道:“问过。有时候看到别的孩子都有母亲,就很羡慕,问过父亲,也问过大哥二哥,可每次提到她,他们的神情都不太好,我便知道那不是太好的事情,也就不再问了。” 舒白望着他低垂的眼眸,觉得他知道似乎并非如此简单,“就这样吗?” 谢瑾宸苦笑着道:“其实他们不说,有些事情也是掩盖不住的。很多大人以为小孩子不懂事儿,在他们面前说话就没有顾忌。其实小孩子都懂,纵然当时不懂,只要话记在心里,慢慢就懂了。” 他仰首,望着缥缥云烟,声音怅然起来,“这天地如此寥廓,每个人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能牵绊住彼此的,是血缘与情感。父亲、二哥、我都留不住她,那么这世间还有什么能牵绊住她呢?在她离开谢家的时候,我和二哥便当她不存在了。” “昆吾山上的诅咒……” “我知道。”他闭上了眼睛他极力使声音听起来正常,却依然止不住地颤抖,“所以,我成全了她的骄傲与自尊。” 舒白试探地问,“你……都知道?” “她……眉眼有几分像二哥。”他握住胸前那个吊坠,“这是她留下的吗?” “嗯。” 谢瑾宸不再说话,气氛忽然就有些沉闷,有种名为悲伤的情绪在两人之间蔓延。 舒白有些后悔自已提到瑟兰子篆,他难得看到谢瑾宸如此开心的时候。开心源于曾经的幸福,愈发的衬得现在的悲凉,虽然他刻意掩盖住了。 第106章 终古山下沬邑国(1) 谢敛去世之后,谢瑾宸并未表现出多少伤心,甚至他的笑容比以前更多。这些笑容是很给谢胤看的,不能称之为强颜欢笑,却是为了掩饰自已的凄惶与茫然,更为了让谢胤安心。 说到底,他也不过才二十岁,从小被当父样兄长当作宝一样呵护着,这十五年又一直居于羽山,对谢家根本就不了解,如今父亲去世,大哥昏迷,二哥重伤,偌大的谢家都交付于他手中。他不像谢胤那样从小就被谢敛培养着,熟练朝中政务,也不像谢笠有谢胤帮衬着,突然就要担起天下苍生的责任,他如何不慌?可这种慌还不能让谢胤知道,他必须强撑下去。 舒白觉得心疼,默默地握住他的手。 他放目望着远方,胸前仍挂着那个吊坠,吊坠的形状是半个心型,晶莹剔透,洁白无瑕。 ——她将曾经封印起来的心,一半心给了谢瑾宸,一半心给了谢胤。 沉默了良久,谢瑾宸转过身来,握住了舒白的手,拂去他颊边被雨水沾湿的发,眼里的深情如同漩涡,引人沉沦,“舒兄,我们回去吧。” 舒白回握着他的手,“好。” 如果明天太过缥缈,那便把握住当下吧。 两人将小舟还与渔人,提着鱼走在阡陌上,舒白忽然发现一根荠菜,很兴奋地道:“不如我们挖点荠菜,晚上包饺子?” “倒是许久未吃饺子了。” “不过似乎没有锄头。” “要什么锄头啊。”拿出袖底剑,姿态豪迈的挖了起来。 谢瑾宸:“……”如果他没有记错,袖底剑是神引阁的传世神兵吧?竟让他拿来挖野菜?“岳父大人知道了,会打你屁股吗?” 舒白努努嘴道:“他连瞅都不会瞅我一眼,你挖不挖,不挖晚上可没有饺子吃的。” 谢瑾宸于是掂了掂盈虚剑,边嘀咕着“二哥知道了肯定会瞪我的”,边挖荠菜挖得毫不含糊。 舒白觉得甚为得意,大有我终于将我媳妇带跑偏了的自豪感。于是自已也不挖了,趴在树杆上,撑着下巴一脸痴汉地望着谢瑾宸。但见他一袭紫衣,头戴峨冠,无比矜贵潇洒。挥舞着宽大的衣袖挖菜,虽是做着农人的活计,一举一动却自有股潇洒从容的范儿,看得他心花都怒放了一茬儿又一茬儿,美滋滋地想:我媳妇儿做什么都好看! 正滴滴答答地流口水呢,忽见谢瑾宸手一抖,盈虚剑“嗖”地一声飞了过来,舒白情急之中一个闪躲,只听“铮”地一声,盈虚剑刺入树杆上,那树杆方才趴了个脑袋,正是他的。 他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心有余悸地道:“我不过就是在心里偷偷的叫了你几声‘媳妇儿’,你也不至于要谋杀亲夫吧?” 谢瑾宸此时已跳到他的面前,手还在抖,指着方才他站的地方,声音都有点虚,“地里面有……有……” 舒白整个身子都绷起来,能把谢三郎吓成这样的肯定是个大东西!拨出袖底剑,剑锋高涨,杀意凛凛。一步一步的走过去,精神高度集中,十二分戒备。 谢瑾宸难得躲在他身后,还像个小媳妇儿似的扯住了他的衣袖。舒白愈发觉得自已要做个有担当的汉子,拿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勇气来。 谢瑾宸颤抖地手指指着一个地方,不敢直视,“就在那里!” “哪里?” “那里!” 舒白再三地顺着他手指去,连连眨巴眨巴的眼睛,才确认自已没有看错。他所指的地方有颗小荠菜,小荠菜旁有条蚯蚓,肥肥的、圆滚滚的,正一扭一扭地往土里钻,其余的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谢瑾宸,“所以刚才把你剑都吓飞的,其实是条小蚯蚓?!” 谢瑾宸一幅快要吐了的表情,“那蚯蚓都快有水蛇那么大了!” 舒白,“……”如果别人知道我家媳妇儿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小蚯蚓,我会不会很丢脸? 说什么也不肯再挖荠菜了,舒白望着手里的小半把,这不多不少的,怎么吃都不够啊! “说好的包饺子呢?” “不吃了。”想到荠菜下长着条蚯蚓,隔夜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舒白:“……”心想钓鱼用的饵不也是蚯蚓么?又怕万一说出来晚上连鱼也不吃了,就忍住了。 回到小茅屋里,老凤凰小毛驴小薄雪一溜地坐在青石上,每人手里拿着根糖葫芦,舔得不亦乐乎。见到舒白,老凤凰还别有深意地哼了声。 谢瑾宸望着舒白,笑得一脸邪气。舒白的脸又红了起来,这回是气的。 小薄雪三两步跑过来,抱住谢瑾宸的大腿,递上一根糖葫芦,“爹爹,红米米说这根给你,晚上接着喂干爹。” 谢瑾宸欣然接过,坏笑着道:“定不负相赠之情。” 舒白:“……”这些神兽简直要逆天了! 懒得理他们,提着鱼进入厨房。谢瑾宸抛给他们一个眼神儿,迅速跟了上去。才进入厨房就一把搂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语气带着三分诱哄,“生气了?” 舒白没有理他。 谢瑾宸将将糖葫芦送到他唇边,“尝尝看,很甜的。” 舒白偏过头去,实在是无法正视糖葫芦。 谢瑾宸咬着他的耳坠,调戏地道:“不吃的晚,晚上就让……” 这家伙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流氓了?以前不都是自已调|戏他吗?被调|戏的脸红害羞什么的太丢人了,一怒之下舒白果断地咬下一颗糖葫芦,一回头吻上他的唇,舌尖一顶,那颗葫芦便送到他的嘴里。 谢瑾宸含住糖葫芦,揽住他的脖颈,就势加深了这个吻。一颗山楂在他们嘴里来来回回,唇舌彼此逗|弄着,直到糖浆完全融化了,唇舌才分开来,牵出长长的银丝。 谢瑾宸将他抵在门板上,舔去他唇边的糖浆,“再来一颗?” 舒白喘着气道:“晚上不吃饭了?” 再吻下去确实没法做饭了,于是用手指擦掉他嘴角的糖浆,“我来替你生火。” “好。” 第106章 终古山下沬邑国(2) 舒白舀水去洗鱼,等鱼洗干净了到厨房来,谢瑾宸连锅都还没有点着。舒白叹息道:“等你点着锅,可以当作宵夜吃了,往里坐坐。” 也到灶下来,两人就着一张长凳子坐下来,拿来火钳将塞了满灶的柴禾拿出来,放进些松针烧起来,再适时地加些树枝进去。 谢瑾宸撑着下巴,含笑地望着他,一副痴汉的表情。 很快柴禾就点着了,舒白将火钳交给他,“看火小了再加柴吧,也别加太快了。” “嗯。” 舒白回到灶上做菜,谢瑾宸蹲在灶下边添柴,边看着冉冉升起的烟雾,忽然觉得人间烟雨也分外的动人。 吃晚饭谢瑾宸又调理了会儿,出了一身的汗,舒白见时候差不多了,打来热水。谢瑾宸收了真气,睁开眼便见着一桶热水,觉得十分的感动。 舒白拿着干净的衣裳过来,谢瑾宸接过衣裳挂在屏风上,忽然将舒白拦腰抱起放在浴桶里,舒白被弄得一身湿,还没来得及生气,谢瑾宸也挤了进来,狭小的浴桶顿时塞得满满的,两人肌肤接着肌肤,热腾腾的。 舒白苦笑着道:“你又做什么?浴桶都要挤破了。” “改日换个大些的,我来给你擦背。” 舒白笑容里带着三分宠溺,三分无奈,“真拿你没办法,仔细伤口别碰着。” 谢瑾宸还真就是规规矩矩地给他擦背,擦完了换舒白给他擦。他背后那道伤已经结痂了,倒是肩膀上那几道抓痕红得厉害,昨晚确实太过激烈了些。 舒白有些惭愧,“待会儿也上点药吧。” 谢瑾宸笑道:“不用,留着做个纪念。” “看你以后如何交待。”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便呆住了,谢瑾宸也是默不作声。有些话是无心,而无心之语恰恰代表着心中所想。 谢瑾宸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舒兄,回去之后,我……想接手谢家。” 舒白替他擦着肩背的手顿了下,未置声。谢瑾宸说陪他一日的时候,他便知道他定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谢瑾宸说得很慢,语气却很坚定,“我想让二哥带着大哥离开,圆了他们的梦想。” 舒白不紧不慢地给他擦着背,语气是淡淡的,“你们谢家的事,何必与我说呢?” “舒兄……” 舒白笑了笑,漫不经心地道:“我知道,接手谢家你就要娶王女了,放心,我总不会教你为难的。若是要我离开,也只是说一声的事,我们没有什么共同的朋友,也不会教人知道这事儿。” “舒兄!”明明是自已辜负了这个人,谢瑾宸却觉得像有万千根银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自已心头,痛不欲生。 舒白声音里带着三分苦涩,三分洒脱,“当时你不是就说明白了吗?接受你便要受你会妻这个事实,这些我还记得。” 那是在淇水之上,被罗织门追杀的时候,在决定与他在一起之前,谢瑾宸已经声明了,这就是爱他的代价。 谢瑾宸回过身将他紧紧地揽在怀中,“我知道这样很残忍,可是舒兄,我大哥他们……不知道还有多少时日,他们已经付出了太多……” “我知道。” 两人从浴桶里出来的时候,水已经冷了。舒白替他上了药然而躺在床|上,面对着墙。谢瑾宸在床外侧躺下,望着他的后背,过了好一会儿,倾身过去,搂住他的腰,将胸膛贴在他的后背上。 舒白身子僵硬了下,忽然翻身过来,将谢瑾宸压在床|上,骑在他腰间。动作太大碰着他的伤口,谢瑾宸眉头微蹙。 舒白居高临下望着他,眼眸里带着浓郁的独占欲,“你还没娶她不是吗?” “是。” “那就还是我的!”灯火折射着他的眸子,如漩涡般幽魅动人,“我们有过花船之约,在娶亲之前,你都是我的!”他俯下|身来,狠狠地吻上他的唇,“三郎,你是我的!” “好!”唇齿相缠间,谢瑾宸含糊地回应着他,“我是你的,这颗心生生世世,都是你的!” 窗外雨脚绵绵,润物无声。一枝杏花悄悄地探入窗来,被屋内春风吹拂,伴随着浅浅的吟哦,悄悄然地、羞羞然地绽放了。 隔日晨起,雨已经停了,旭日初升,霞光万里。门外那枝含苞待放的杏花,已经在一夜之间盛开。绿杨烟外晓清寒,红杏枝头春意闹。 谢瑾宸他们收拾好了行囊,离门这间茅屋,向着沬邑古国而去。他们各自乘着坐骑来到平江边上,一江之隔便是沬邑之地。因是国界故而通常都设有障碍,他们没敢贸然渡过,先于空中观赏了一阵。 平江宽百丈,是条东西走向的河流。江西岸水色清浅并无水草,江东岸靠近小沫邑这边则完全不同,在半空中便可见郁郁葱葱的水荇,以及一群一群的桃花水母,如水雾般漂荡在水里。 一从平江满桃色,世间再无着笠人。 那血红的桃花水母,是大哥与山鬼的血化成,漂浮在河面之上,诉说着十五年前那场惨烈的战争。 河岸上长满了榕树,浓墨般的树叶密匝匝堆叠着,发达的根系扎在水里,像一道绿色的屏障守在沬邑的边界上。 山鬼一族乃是草木精灵所化,这些植物想来就是他们的武器了,从陆地上是万难渡过的。 谢瑾宸摸摸怀中乔雪青的遗物,“我们从天上过,先去幻生湖再去雪山之上,将莲子种在幻生湖中,这时节凭古草甸的花也应该开了,雪青兄长化成的花籽也可下种吧?” 从平江这里已经能看到终古雪山的面貌了,其上白云缭绕,恍若仙境。舒白觉得这一路太过顺随了些,提醒道:“虽然乔兄说山鬼一族已经没有族民了,但毕竟是山鬼故里,且这里的树木如此茂盛,我们务必要小心。” “嗯。” 舒白又问,“你的伤无碍吗?” “不妨事。”背后的伤才刚结痂,内伤也未完全调理好,但是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第106章 终古山下沬邑国(3) 舒白知道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只祈祷此次不向昆吾与隰州一样困难。两人自乘着神兽,舒白执意要小薄雪跟着自已,怕关健时刻她扯谢瑾宸的后腿。渡过平江,水面寂静,并未有什么异常。两人并未掉以轻心,时刻戒备着。 从空中望去,才发现这片榕树林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藏密,树叶挨着树叶,密不透风。 小毛驴刻意飞的高些,他感觉这到些树林里充斥着一种古老的、神秘的气息。 榕树林很宽,他们飞了而久,低头望去,还不到边缘,终古雪山依旧在那个方向,看起来很近,实则离得很远。 “有些不对劲。”舒白警觉地道,“怎么这些树林像是飞不过去似的?” 谢瑾宸也有些疑惑,照理说在树林之中飞不过去是正常,他们跳脱于树林之外,怎么还飞不尽?“莫非这是个迷障?” 飞着飞着,小毛驴的翅膀忽然差点撞着树梢上了,老凤凰便道:“怎么越飞越低,不能飞高一点吗?” 小毛驴疑道:“我没有降低啊。” 舒白立时就发觉了不对,“是这些树长高了,小心!快上升!” 他话音未落,便见层层叠叠的绿叶里忽然探出无数根植物的根筋来,像鞭子一样向他们挥了过来。 小毛驴振翅躲过一鞭,振翅而起,又有无数条根筋挥舞了过来,而且越伸越长,根须纵横,像无数只手拉扯着他们。小毛驴的腿被扯住了,扑腾着翅膀怎么也挣不开。 舒白拨出袖底剑,一剑斩断根筋,又有更多的根筋缠了过来,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间。 谢瑾宸那边情况也好不了多少,那些根筋像成千上万只手,斩了这只那只又出来,根本斩也斩不尽。老凤凰被扯得烦了,仰仰脖子就要喷火,谢瑾宸忙阻止道:“不行,这里到处都是树,你一烧整个沬邑都在葬送在你嘴下。” 老凤凰还没来得及反驳,便见根筋织成一张大网,兜头扑来。盈虐剑铮然出削,只听“哗啦”一声,那张绿网被削出一个缺口来,然而下一张接着兜来,直接将他们网。他们只觉一阵晕头转向,等停下来时,发现四周层层叠叠都是绿色,仿佛置身绿色的海洋之中。 掉下来的时候,舒白怕谢瑾宸伤口撕裂,将他护住在怀中,“你没事吧?” 谢瑾宸摇摇头,环顾四周,这绿野太过深浓,连日光都是绿色的,根本没法分辩方向。他对舒白道:“你猜得不错,这里山鬼的故乡,想来虽然山鬼一族灭亡了,不过草木还带着灵气,他们并不想我们进入沬邑。” “什么都看不见,完全没法前行。”对小毛驴道,“你先自已试试。” 小毛驴于是振翅而起,然而翅膀还没有张开,就被一张大网兜头的套住了,它试了几次也无法挣脱。这里四处都是绿植,随时都可能形成一张大网。 老凤凰仰仰脖颈,“还是老鸟我的火中用。” 舒白道:“你省省吧,没把树烧干净先把我们烧死了。” 老凤凰鄙视道:“无知的人类,老鸟我可以控制的好火好嘛,不然早把你烤成乳猪了。” 谢瑾宸也道:“不要冲动,它们将我们拉下来后,并没有再发动攻击,看来并没有恶意。你一把火烧过去反而坏了事。” 老凤凰便不说话。 “只是他们拉我们下来的目的是什么呢?”谢瑾宸有些不解。 舒白道:“往前走,总有图穷自然匕现。” 他们依靠着树缝里透过的依稀日光辩别着方向,往终古雪山的方向前行。越往前,树林越密,渐渐的连条光线也看不见了。树叶遮得这么浓密,这个林子应该黑漆漆的。事实却非如此,森林里是碧绿的,萦绕着一层浅绿色的雾气。除了参天的大树,地面上还盛开着五彩的野花,长着不知名的植物,看起来十分美丽。 往前走了约模一柱香的时间,舒白觉得脖子上有些痒,抓了抓,并未当作一回事儿。又过了片刻,手也开始痒起来了。再抓一下手背上赫然出现一道红痕,皮肤几乎都被抓没有,他不由得警觉起来。 谢瑾宸看他的脖子,方才他抓的地方已经开始溃烂了。他一把拉住舒白的手,“不要抓!” “好痒!这林子不对!” 小毛驴与老凤凰身上也开始痒起来,轻轻一蹭,毛便开始脱落,不禁吓一跳。 舒白强忍着痒,环目四顾,郁郁葱葱的树林,五颜六色的花朵,温柔的阳光洒落下来,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然而…… 舒白的神色严肃穆了起来,“谢兄,你有没有发现这个林子异常?” 谢瑾宸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如此美丽的林子,竟然连只鸟雀都没有!”或者说除了他们几人,这里没有一个活物! 小毛驴禁不住痒,抬起蹄子蹭了蹭腿,忽然惊喝了声,大家顺着它的声音望去,赫然发现枯草之下,掩盖着一根根的白骨,那些骨头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依稀可辩有野兽骨、鸟雀骨,以及……人骨。 那些骨头平滑,没有一点点齿痕或是武器留下的痕迹。 这些动物是怎么死的?他们心里不禁留下一丝疑问。 树林里死一般的寂静,薄薄的雾气在绿林里氤氲,恍若仙境。他们身上的骚痒越来越厉害,忍不住去抓,然而甫一接触,皮肤便破裂开来,化成脓水。 这时,空中忽然传来一阵苍鹰的鸣叫,静谧的榕树林忽然像是活了起来,无数根筋伸了出去,捕住苍鹰拉进林里来。 苍鹰落入林里后,树林再一次静了下来,山花烂漫,雾气飘浮。苍鹰的羽翅并未折,它振翅而起,想要冲出这片树林,然而它如何振动翅膀,绿幕如网,将它紧紧地网住。 苍鹰扑腾了两三下,忽然羽毛开始掉落,从一根到两根,然后成把成把的往下落,瞬间漫天黑羽纷纷。须臾它整个儿秃了下来,身子却还在半空中,扑腾着光秃秃的翅膀,片刻那翅膀上的肉也被抖落了,它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它身上的肉已经完全化成了血水,血水之中是一副完整的骨架。 谢瑾宸他们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惊骇的无以复加。一只活生生的苍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在他们面前! 而他们,将是下一只苍鹰! 第107章 旧时眉眼情如陌(1) 许久以前,南浔曾听子俨说过帝都,说那座玉宇朱门困住了多少人。彼时南浔完全不敢相信,不过七尺来高的宫墙,哪里就能困得住人呢?想要见谁,纵然门不开,翻墙头也可以翻过去啊。见不着,只是因为不想见罢了。 到此时他才明白,侯门一入深似海。自从那日殿前相见后,他再也没有机会见着嬴宣。他所有的术法都已经消失了,连隐身去看他一眼都不成。宫中每次都有守卫,翻墙也翻不过去,他只能无助地等在院落里。 在宫中日久,他渐渐地听闻了嬴宣的残暴血腥、荒|淫无道,有时候还能闻到他烙炮大臣时的焦臭味。他不敢相信这个人就是子俨,他的子俨那么仁慈善良,可以为了不相干的种族牺牲自已。这个残害族人的人怎么可能是子俨? 可是耳后的那颗痣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那就是他的子俨! 他看到帝都上怨气冲天,人心浮动,这个瀛寰大陆即将陷入灾难之中,这一切的导火索便是子俨。可他依旧不愿相信,只能只谎言一遍一遍的欺骗自已,努力隔绝那些残忍的事情。 这几日院里的白梅已经开了,黄门侍卫告诉他,白梅的花期只有半个月,若是气温暖和,不出十日便会落光。 十日啊,子俨,在白梅落之前,我能否见到你,能否送你一枝白梅花呢? 他心中感受,便于白梅之下横琴。他的琴声太过美好,引得宫娥纷纷驻足聆听。一连数日,这消息传到嬴宣耳中,沉溺于酒|色之中的帝王才想起自己留了这么个琴师在宫中,于是便召南浔觐见。 不过片刻,青衣的琴师便抱着瑶皇琴而来,许是怕吓着他,他的脸上带着面纱,只露出那双风月静敛的眸子来。他缓缓的向着王座走来,衣襟袍袖间自带着股从容风流。 嬴宣不由得想,这人年轻的时候,应有着不输于太傅的风姿,不由得对他亲和了些。 南浔怀抱着一束白梅花,站在殿下,“煮一壶茶,折一枝白梅花,撑一把青伞泠泠雪落下。我的殿下,请收下这束白梅花。” 他说得是“我的殿下”而不是“我的陛下”,黄门侍门原想大声呵斥的,见嬴宣面上并无异色,便噤声了。 嬴宣今日心情甚好,竟让黄门侍将花插了起来放于案上,“孤许久未曾听琴了,你且奏一首来。” 南浔盘膝于殿中,横琴膝上,并未问他要听何曲,弄手拨弦,款款而奏。他已经白发苍苍了,双手却依旧很漂亮,五指修长白皙,透着股文秀之气。水光潋滟的眸子盯着瑶皇琴,似看着他的爱人,温柔深情。 嬴宣心里有些些的遗憾,可惜未见着这人年轻时的样子,能得他如此深情,必然是幸福的吧? 琴声流淌而出,萦绕在大殿之上。嬴宣侧耳聆听,这一刻心头竟升出种宁静的感觉来。 自从谢胤走后,他便被股狂燥包围,只有血腥才能令他有片刻的冷静,而这琴声,似乎抚慰了他。 南浔弹的那首名唤《碧雨》,亦是当年他与子俨合作,他边弹着琴边吟唱着歌谣。 碧兮雨兮,行我川兮。沅芷澧兰,芳菲菲兮。鸣篪吹竹,良朋邈兮。 碧兮雨兮,行我峦兮。桂酒椒浆,搴芙蓉兮。采兮撷兮,遗我友兮。 皎兮月兮,行我舟兮。苇帷荷盖,独寐舟兮。吟诗诵辞,易友图兮。 嬴宣似乎被他带到久远的时候,久远到他还没有遇到谢胤,没有对他产生感觉,便也没有这种求而不得的狂燥。 他仿佛看到自己一叶轻舟,泛于五湖四海之上,赏洛邑梅花,看渭水雪初。于青灯雪屋里赋诗,在雪海松风而吟诵。朝饮木兰之坠落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他的身边还有一人相伴,可以吟诗作赋,亦可以谈论风花雪月,却绝计不会谈论朝廷之事,权谋诡计。 随即嬴宣便茫然起来,他认识谢胤太早,早到还没有思想时候,那个人便烙在了他的生命之中,以致他这一生想要逃都逃不掉。他二十年的生命里,除了谢胤,除了想要得到谢胤,似乎再没有任何的想法。到如今一但谢胤离开了他的视线,便是一种入骨入肺的痛楚。 他不记得自己何时有脑海中的那种境遇,甚至不记得自己何时有过这样的想法。可是那些场景如此的熟悉,仿佛他曾亲身经历过。 这种感觉太好,以致他都不舍得睁开眼睛来。 他一直聆听着,南浔便一直弹奏着,只到手指被磨破,血染红了琴弦也不肯停下来。 等嬴宣从梦境里醒来的时候,南浔已经弹了三个时辰,瑶皇琴上血色玄殷。 嬴宣有一瞬间的愣怔,这时黄门侍卫欠步而来,小声道:“陛下,门外有一人自称是……先相的母亲,要求见陛下。” 虽然嬴宣已经下旨废谢胤为庶人,然宫里的人都知道谢胤在嬴宣心里的位置,对他丝毫不敢有冒犯。 “太傅的母亲?”嬴宣狐疑,“太傅何时有母亲了?” 黄门侍卫躬身道:“当时陛下年纪小,想来不清楚。先相敛公确实娶过一个女子,据说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后来因为身体不好,便在栖霞山养病,再未见过世人。当时陛下年纪还小,没听说过也是正常。” “如何便知道来人是太傅的母亲?” “相国的容貌五分来自于他母亲,一见便知。况且……天下也找不出那样的绝色了。” 嬴宣听到“绝色”二字,来了兴致,“既然是绝色,便召来见见吧。” 黄门侍门应喏而去,不一会儿瑟兰子篆便被带上殿来。怕她身上藏有暗器,进入殿中之前已经被搜过身,连衣服都穿得是宫中的白纻衣,麻制的衣衫宽宽敞敞,半透明的材质显出瑟兰子篆玲珑的身段来。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却依旧风韵犹存,面容佼好宛若少女。 连嬴宣都止不住惊讶,狐疑地问,“你真是太傅的母亲?” 第107章 旧时眉眼情如陌(2) 瑟兰子篆绝美的面容一片清冷,“我这里有印信。”说着上前呈献。若是寻常人早便被拦下了,然而她那张脸实在太美,已经令殿上大多数人神魂巅倒。 瑟兰子篆步履款款地走向嬴宣,每一步都牵动背后的伤口,痛彻心扉。为了进这个皇城,她和许多羽族一样,斩断了自已的翅膀,毁掉一身的灵力。 她向嬴宣走来,步步逼进,目光里却没有半点的杀意,因为她的心被封印住了,所有的情绪都不会流露出来。 终于到王座之下,不过数步的距离,她右手握住自已的右手,准备行动之时,忽听一声呼喝,“子俨,小心!” 她迅速反应过来,右手猛然用力,竟将自已左臂的骨骼生生的抽了下来!羽人骨一接触到空气便化成锋利无比的剑刃,迅捷无比地向嬴宣刺去! 舍得一身寡,敢把皇帝拉下马!这是她最后的一搏,为她的两个孩子做最后一件事情。 然而,在羽人骨逼到嬴宣胸前的时候,一个青影挡在嬴宣的面前,只听“哧”得一声,锦帛碎裂,血肉撕裂。 南浔合身扑在嬴宣身上,苍老而单薄的身躯承受着瑟兰子篆那一剑。他身上的衣服是用鲛绡制成的,刀枪不入,唯有羽人骨可以刺破。 他这一挡嬴宣也反应过来了,袖中长剑倏然出手,一剑刺入瑟兰子篆腹中,就势一推瑟兰子篆便被他内力撞飞了出去。 瑟兰子篆如今已是普通人,经这一击再也站不起来,匍匐在地上血流如注。 “鲛皇,你……”她不能理解南浔为何如此,嬴姓是他们三族的敌人,他为何会护着仇了? 南浔被她的羽人骨刺中,已然气息奄奄,露出了鱼尾来。他望着瑟兰子篆,笑容悲凉,“……因为……他是子俨啊……” 他怎么能看着子俨在自已面前受伤? 瑟兰子篆半是讥嘲半是可怜地道:“原来他就是子俨啊!你想了千年的恋人。可你看,这便是人类的感情,既便你拼命保护他,他还是要置你于死地,心性最狠是凡人。” 南浔被嬴宣这一剑刺中,像是燃尽油脂的灯,再维持不住身形,露出鱼尾来。嬴宣望着他那鱼尾,心底蓦然涌起一股被欺骗的愤怒,提剑便杀来,青影烁烁,凌厉无匹。 南浔已然无力再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剑刺入自己胸膛。他那双眸子一瞬也不瞬地望着嬴宣,含着微微的笑意,深情,却也悲伤。 他白皙如玉的手指抚上了嬴宣的剑,血顺着血槽流出,染红了他的手指。他只是专注地望着他,那双眸子风月静敛,情意痴缠。 ——子俨,子俨,原来我等了九百年,只是为了死在你手中。 他笑了起来,呐呐地低唤,带着无限的深情与解脱之意,“可是,子俨,能死在你手中,是我最后的幸福。” 血顺着他的手滴落下来,殷红殷红的一片,犹如开在隰州岛上的水柳,绝望而悲伤。 水柳花的花语,原本就是无望的爱情啊。 他的目光令嬴宣心头一紧,脑海里似有什么翻涌而起,却如吉光片羽抓不住。他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个字。 这时,一道金光如惊电闪来,伴着龙吟阵阵,狂风吹得殿上人东倒西歪。嬴宣勉强稳住身形,便见金龙抓起南浔与瑟兰子篆飞了起来。 他追了几步,看到南浔扭着头望着自己,那双眸子,一抬眼,便似有流光似锦;一合眸,又好似风月静敛。他静静地望着自己,随着金龙越飞越远,眸里的悲伤、眷恋、哀戚、深情,都湮没在岁月之中。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当年海誓山盟,情比金坚,却终究缘份错结,擦肩而过。 ——子俨啊,我用千年孤寂,换与你百年相守,到最后,只换来这一个你看不懂的回眸。 ** 金龙带着瑟兰子篆与南浔飞出帝都,停在人迹罕至处。它原本是要与瑟兰佩尔一起护送族人离开的,可到底放心不下南浔,进入皇城之中,便见着这种场景。 瑟兰子篆被嬴宣那一剑刺穿肚子,已经生命垂危了。南浔也比她好不了多少,他救子俨是出于本能,也对瑟兰子篆心生愧疚。 对于南浔阻止她行刺的事,瑟兰子篆也未多说什么,事到如今,说也于是无补,她亦没有力气去说。 南浔与公子子俨的事情,上古三族的子民无人不知,救子俨不过是出于一种本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她是,南浔也是。 静默了会儿,南浔问她,“你若……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可劳……金龙替你完成。” 瑟兰子篆的语气透着股死灰般的沉寂,“那便替我隐瞒吧。我的生与死无需任何人知道,让他们平平淡淡地忘了我。” 无须知道飞越千里的告别,也无须知道孤注一掷的刺杀。 “……好。” 生命将尽,瑟兰子篆的目光平静从容,隐隐带着几分期待,“我死后,请把我尸骨焚烧了。” “送你回昆吾也不妨事。”羽族的习俗是冰葬,尸体被焚烧了,便一无所有了。 瑟兰子篆自嘲地笑笑,“这具身子太过肮脏,不配回到昆吾雪山,也不配享受冰葬。就将我焚烧了吧,挫骨扬灰,什么也不要留下。” 她恨极了这场生,恨极了这个肮脏的尘世,唯一眷恋的便是两个儿子吧。她已经尽力了,却还是没有任何改变。那便算了,她已经生得厌烦了。 她闭上了眼睛,那个美了一生的女子,如同一朵花凋零在肮脏的泥淖里。她这一生,生得窝囊,活得苟且,终于有胆魄英勇的死一回,虽然未能如愿。 那便这样吧!太多的无奈与悲伤,终于随着她的死亡而烟消云散…… 南浔如她所愿,将她焚烧了,骨灰撒在空中,随风飘散,不留痕迹。他的背后还在流血,金龙化作人形,望着他背后的伤口,眼神哀伤,说道:“我们回隰州吧!” 第108章 与君生死不相思(1) 南浔苦笑,“舍弃我的子民的时候,我便再也没有资格回隰州了。” 金龙的手不住的颤抖,想为南浔包扎下鲛人骨留下的伤痕,却连布巾也拿不稳,“媚习海峡的云雾一直未散,那是子俨对你的思恋,你该回去看看。便算要死,也该死在有他在的地方,才不负你千年的相思,不是吗?” 南浔想到嬴宣冰冷而陌生的目光,心如刀绞。 “那便回去吧。”回到那个与子俨融为一体的地方。 金龙化出原形带着他乘云而起,向着隰州的方向飞了过去。 在淇水的岸边,南浔让金龙降落云头。淇水依旧还是当年的淇水,两岸蒹葭苍苍,烟波淼淼。 只是南浔已经找不到他与子俨融为一体的渡口了。 江风鼓起碎屑般的霜落在他脸上,点点滴滴,冰凉入骨。 九百年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他的子俨早就不认识他了,也早就忘了两人曾经的欢好。 “我们走吧。”金龙不忍见他悲伤,催促道,怕他还没有到故国,便已经坚持不住了。 南浔回望着渡口,目色深深。良久坐到金龙背上,渡过若耶溪,来到媚习海峡边。此时尚未开春,瀛寰大陆上雾气还未形成,而媚习海峡上却是白茫茫的一片,百米之外不能视物。 南浔解开衣衫,跳入海水之中,巨大的鱼尾绚出五彩的光华来。传说鲛人的鱼尾是上古神祇采天上的彩虹幻化成的,当鲛人化成泡沫的时候,它们的鱼尾也会重新回到天空,化作彩虹。 他向着隰州的方向游去,留下一路绯色的痕迹。在云雾中,他看到了鲛人的泡沫,承载着前世的记忆飘浮而来。 海天龙战血玄黄。九百年前那一场战争,宛若昨日。泡沫越多,鲛人的记忆越深,那场战争留在他们心底的痛便越深。 他在浮光掠影的族人记忆中,他看到了他的子俨,依旧是那袭如雪的白衣,以紫色镶襟,华贵风流,仿若初见。彼年淇水初夏,雨落青山,漫江碧透。他搴一叶竹筏顺流而下,遇到竹顶之上抚琴的子俨,一见倾心。 今夕何夕,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夕,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耻诟訾。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他的子俨立在云雾环绕的海面上,笑意宴宴,向他伸出手来,那殷殷的眉眼,仿佛在说:我的殿下,我已经等了你太久太久。 南浔的眼泪倏然涌了出来,化作一粒粒珍珠落入海底,“子俨……我的子俨……” 这是他的子俨,谦谦公子,眉目温润中带着三分疏离。却有着最最仁爱的心,敢为苍生牺牲自已。 他向着子俨游去,到跟前却又不敢动了,怕一触手这泡沫就消散了。 子俨向他俯下|身来,牵起他的手,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他的声音一如当年,温润清朗,带着金玉的质感,“阿浔,我的殿下,人类的缘纷只能延续九世,九世之后,便是尘归尘、土归土。我等你九世,在我忘记你之前,一定要记得来找我啊。” 那是子俨临终前的遗言,寄存于云雾之中,九百年不肯消散。当年他走得太过匆忙,未来得及听,竟然就这么错过了。 “子俨……子俨……”南浔哽噎着去抱拥他,那个身影却在他触摸到他的瞬间,化成泡沫消散在他的怀里。 “子俨!子俨!”他环顾四周,哀伤呼唤,然而云雾之中,再不见任何的幻影。 海国的皇终于忍住不住抱臂蜷缩在海面之上,哭得像个孩子。身边的云雾正在一点点的消散,传达完了那句话,子俨的执念也开始消散了。 子俨,子俨,原来你浮游于沧海之上九百年,只为了告诉我一句话:在我忘记你之前,记得来找我。我到底还是来得迟了,你才认不出我来。人类的缘份只能延续九世,百年一轮回,这已经是你与我结缘后的第十世了么?所以你忘了我? 海上的云雾越来越稀薄,隰州古国的轮廓已经显露了出来。大片大片的水柳环绕着隰州岛,紫红色的花如同云雾般,倒映在碧海之中,如诗如画。 这个时节,原不是水柳盛开的时候啊! 水柳的花语,是无望的爱情啊。那是子俨等了一世又一世的悲伤吧?所以既便冬天,也开得如此艳丽。 他游向那片水柳,拥抱着那些花儿,就如同拥抱他的子俨。他亲吻着那些花儿,泪如雨下。 那一年,他带着子民离开之时,隰州岛上一夜之间开满了这种花,那是子俨再向他作别。 如今子俨离开,岛上同样开满了这种花。当年子俨在等着他,如今,他必不会再等自已了吧。 时间是最最无情的东西,多深的感情,都会被无情的消磨。 海国的皇躺在水柳花丛中,艳丽的花簇包裹着他,雪白的发,雪白的肤,五彩的鱼尾。海上的云雾完全消散,日光照在他的鱼尾上,那鱼尾褪去的颜色,飘浮到海面之上,形成了彩虹,一头连着隰州,一头连着淇水。 在彩虹之下,他的身子渐渐变得透明起来,慢慢的,慢慢的,化成了泡沫,飘浮于隰州海岛之上。 子俨,子俨,终究是我爱你爱得不够深,抛弃了你一次,便是生生世世。子俨,我的子俨,欠你的,我终究无法偿还。鲛人一族是没有轮回的,从此以后,便真的是生生世世,永不相见了…… 终于,他彻底的化成了泡沫,日光下,泛着薄薄的光彩。 那是鲛皇南浔最后的记忆。 金龙在那泡沫中看到了九百年前淇水相逢的那一刻,看到他们一些吟唱着海国的歌谣: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隰桑有阿,其叶有幽。既见君子,德音孔胶。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心中所藏,念念不忘,终究还是被无情遗忘…… 南浔死了,泪奔……真是虐的我自己肝疼,宝宝们被虐了去看番外吧。 第108章 与君生死不相思(2) 金龙带着南浔与瑟兰子篆腾云而去,宫殿里一片狼藉,宫人被吓得四散逃窜,呼天喊地。 嬴宣从南浔的眼神清醒过来,想到自己差点被刺杀,不禁出了身冷汗。这几个月他杀过无数的人,却是第一次直面死亡。 很快嬴宣般冷静了下来,想到自己身边竟然隐藏着鲛人和羽族,背后又生出一身冷汗。虽然南浔救了他,可毕竟是个鲛人,人类与上古三族的子民有着血海深仇,无法不令他不忌惮。 如今平民百姓绝少有人知道上古三族的存在,皇室人员却知道的清清楚楚,嬴氏的江山是建立在上古三族的血肉之上的,至郢帝开始便下了死令,一但发现三族子民,杀无赦! 嬴宣眸子几回变换,最终狠绝的下令,“关闭城楼!搜捕鲛人、羽人、山鬼,一经发现,杀无赦!” “是!” 豫越进宫来的时候,便见嬴宣坐在高堂上,浑身杀气腾腾,宫女们悄无声息的收拾着地面,个个噤若寒蝉。 豫越上前道:“陛下,臣救驾来迟了!” 嬴宣阴着脸不说话。 这时有侍卫进来报,“陛下,属下奉命去红楼捉拿犯人萧黍如,只是半月前红楼走水,萧黍如已葬身火海中,红楼中活着的人属下全部带回,听凭陛下发落。” “严刑拷问,孤活剐了你们!” “是。”侍卫两股颤颤地离开了。 豫越进前道:“陛下,以臣之见,此时恐怕没那么简单。” 嬴宣目光阴鸷地盯着他。 豫越道:“萧黍如不过红楼一妓|女,有天大的胆子也不管窝藏鲛人,她背后必然还有人。臣听说那个羽人自称是谢相的母亲,还有谢相的信物,这其中莫非还有什么隐情?” “太傅若想杀孤,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豫越垂首奏对,眼里却是止不住的笑意,天赐良机,他如何能不把握住? “陛下所言甚是,只是他如此带着着笠先生逍遥自在,陛下却派杞军围困商洛,太傅难免会怪陛下打扰了他的好时光。他远在商洛无法回来,派个人也是一样的。” 嬴宣将信将疑。 “此时臣也只是猜测,陛下若要弄清楚,何不亲自问一问太傅?” 嬴宣有些负气地问,“孤已经许久未与太傅联络,如何问?” 豫越知嬴宣已经中计,循循善诱道:“陛下何不亲自去商洛问个明白?若是误会,也可当面说个清楚;陛下不远千里而来,其情殷殷,谢相纵是铁石心肠,也会感动,亦可趁机将谢相迎回帝都,两全齐美。” 嬴宣早有去商洛之心,被他这一说更加蠢蠢欲动,“孤此去,帝都便交给爱卿了。” 豫越笑意已经再也掩饰不住,“臣必当竭尽全力!不过臣以为陛下去之前,还需做个万全的准备。” “哦?” 豫越眸色深浓,“若是太傅不愿归来,陛下可有征服他之策?” 只是“征服”二字,已令嬴宣血液沸腾,征服太傅?这很对他的胃口。“爱卿可有何策?” 豫越慢条斯理地道:“太傅刚决凌厉,那一把鸿蒙剑所向无敌,臣自然无法与之相抗的,想来天下除了陛下,也无人能与他为敌。” “孤?” “正是陛下。” “孤虽师从太傅,却相差其甚远,若要征服他,并无把握。” 豫越神色莫测地道:“陛下手握掌控谢氏之法宝,如何却束之高阁?” 嬴宣狐疑地道:“你是说……” 豫越唇角微勾,“正是此物。” ** 晏武的船沿着淇水一路向上,一月后终于靠近帝都。他这一路行得极其缓慢,不是不为帝都的情势担忧,而是要做足准备。 随侯晏武与谢胤一般,做事向来三思而后行,不打无准备仗。他的眼线已经被清理,没弄清形势前贸然进入皇城,无异于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这日已经是夜幕了,晏武并没有急着进城,让人将船泊在淇水岸边。半夜时分忽听船外有信号声,他觉得奇怪便去船头看看。这半夜不知谁有传信号,难道帝都又发生了什么变故? 正琢磨着,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回头就见萧清绝醒眼惺忪地出来了,脚上只趿了木屐,连外套也没有披一件,单薄的衣衫被江风一吹,便瑟瑟发抖起来。 晏武将他搂在怀里,用自已的衣服裹着,“怎么出来了?”这小孩儿睡觉一向雷打不动,今晚怎么醒了? 萧清绝冻得不停地跺脚,牙关都在打颤,“燕子叔叔不在,我睡不着。” 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却总能击中晏武的心坎,这孩子生来就是降他的。他打横抱起萧清绝,准备回房的时候,萧清绝鼻子忽然耸了耸,“有血腥!” 晏武也停了脚步,仔细闻了闻。他也是有功夫在身的,五感超过常人,却没有闻到一点点味道。 “你确定?” 萧清绝又闻了闻,耳尖也动了动,确定地道:“没错!在东南方向,两千米开外,有很多声音,他们在哭,有人在屠杀他们!” 说着跳出晏武的怀抱,方才还睡得迷迷糊糊的人,一个纵身便消失在黑夜之中。 晏武怀中一空,才猛然发现这小孩儿的速度比上次斩杀崔汉的时候更快了。功夫以直线的速度上升,该是高兴还是该担忧? 他纵身向东南方向去,还不望提醒随武卒给萧清绝拿件衣裳。 夜幕深沉,开春的夜晚十分的冷。这里已经皇城之外,山野之地人迹罕至。若是旁人说这里有什么屠杀,晏武一定不相信,然而是萧清绝说,他便不疑有他。不是爱乌及屋,因为上次也是同样的情况。萧清绝也是闻到血腥之气才赶去救人的,等他们走到才发现蒋轻他们所在离他们竟有一千多米远。 嗅觉听觉敏感到这种程度,已经非普能人所及。可是他在萧清绝身上并未发现术法,难道是因为解开了体内封印的结果? 晏武的速度远不及萧清绝,御风而行了一盏茶的功夫,也未听见什么厮杀之声。可挂念着萧清绝的安危,还是快速前行。 第109章 怒而拨剑戾气生(1) 又行了一程,果然听到一声声惨叫。他纵身而去,便见一道剑光蓬起于苍松之间,萧清绝一身单薄的里衣纵横于九天之上,杀气纵横,倏起倏落间,便有无数血光四溅而出。 晏武靠了近了才发现他杀的都是东亓的士兵。 “清绝!”晏武呼喝了一声,萧清绝回头向他看来。夜火之间,晏武猛然生出种错觉,他那眸子似乎是紫色的! 他的剑一停,东亓士兵便连滚带爬的向晏武这边靠拢,连武器都不要了。 他们一退开,晏武便看见地上陈满的尸体,不光是东亓的士兵,还有些长着翅膀的羽族。除了这些死人外,还有受伤的鲛人、山鬼。 晏武毕竟是一方诸侯,见多识广,自然知道羽族、鲛人、山鬼的存在。只是他们怎么会在帝都之外? 为首那个羽族的男子挡在族人面前,雪白的头发,蓝色的眼眸,目光深邃而神秘,手里还拿着羽族的权杖,看起来是羽族的王。 他正要他们如何在这里,便听见萧清绝杀意凛凛地道:“这些人残杀手无寸铁之人,罪该万死!燕子叔叔,我要杀了他们!” 晏武正色道:“他们是东亓的士兵,你不可随便乱杀。” 这一回萧清绝竟然没有听他的话,紫眸深魅,言语间自带着股血腥之意,“乱杀无辜者,罪该万死!” 留白剑光华一闪,血光披离,瞬间那几十个东亓士兵便被斩下了头颅! 晏武愣看着他,半晌才明白过来,这个孩子竟然违逆了自已! 萧清绝一剑挥落,便收剑回鞘,走到晏武身边来。他眼中的紫色已经散去,眸光清澈如水,殷殷地望着晏武,“燕子叔叔。” 晏武负手而立,那重瞳子盯着他,带着点威慑之意。 萧清绝咬了咬唇,怯怯地拉着他的衣袖,委屈地唤起来,“燕子叔叔,你别生气好不好?” 晏武盯着他不说话,王者沉肃之气尽量无疑。他喜欢这个孩子,可不能一味地纵着他,必须得给他个教训。 萧清绝见他不理自已,眼泪忽然就滚落了下来,“燕子叔叔你生清绝的气了吗?你是不是也不要清绝了?师父不要清绝了,谢哥哥舒哥哥不要清绝了,你也不要清绝了吗?” 他是真的害怕了,身子瑟瑟的发抖,哭得撕心裂肺。晏武看着他这样,心里那团火忽地就消散了,软得一塌糊涂,擦着他的眼泪道:“别哭了,下回不许胡乱杀人。” 萧清绝觉得自已并没有胡乱杀人,他从小就被师父教育,要为弱者拨剑。就算下次看到有人以强凌弱、欺负手无寸铁之人,他还是会杀的。可是晏燕子叔叔生气了,他必须得哄好他。 晏武见他哭得一抽一抽的,仅存的怒火也化成了痛惜,感觉他小脸冰冷,将他抱在怀里捂着,“别哭了,乖。” 这会儿随武卒也过来了,递上衣服鞋子,晏武亲自替萧清绝穿好了,哄得他不再哭了,才转向羽族的男子,“你们如何会在此处?” 瑟兰佩尔觉察到此人气场非凡,已生戒备之心。这时潜伏在人间的族人低声说:“他是随侯晏武,与谢胤是好友。” 晏武那重瞳子标志太明显,天下不认得他的也没有几个。 瑟兰佩尔听闻此言,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与谢胤交好至少可以确定他不是绝对的敌人,可是如何争取他成为盟友就是个难题了。他们从栖霞山出来这个事儿不能随便说出去,这是谢家的隐秘,晏武是谢胤的朋友,万一他要为守住朋友的秘密想要将他们灭口,便危险了。此法不行,只有从这小孩儿身上下手。看晏武对他宠溺的程度,或许有效。况且他刚才说的谢哥哥舒哥哥,难道是谢瑾宸和舒白?这两个姓的人不少,但在一起的就少了,可以赌一把。 他斟酌了下语言,半真半假地道:“谢笠昏迷后,谢胤与谢瑾宸为给他寻药,前往昆吾山,引发了火山。后谢瑾宸又去隰州,引发海啸,形成瘟疫,如今沿海的瓜州与东夷已经被瘟疫包围,我们来此是为逃难。” 晏武已经得知沿海瘟疫的事,对瑟兰佩尔的话半信半疑。 萧清绝眼睛幽亮,“你见到谢哥哥舒哥哥了?他还好吗?” 瑟兰佩尔为取信他,便道:“他并没有什么大碍,不过谢胤为了平息昆吾山上的怨气,差点身亡。最后谢敛以身为饵,将怨气引入火山之中,才平息灾难。” “谢敛?”晏武微讶,“先相谢敛?” “是他。” 晏武狐疑地问,“他怎么会在昆吾?” 饶是与谢家有世代怨仇,在提到谢敛的时候,瑟兰佩尔的语气也不由得敬重起来,“九年前,昆吾山上发生雪崩,被冰封的羽族尸骨遗露出来,形成怨气。昆吾震动,谢敛为平息怨气,以身为饲,此后便一直在昆吾山上,朝生夕死,夕死朝生。” 晏武想到当年那个温文尔雅,风流潇洒的谢敛,不禁一阵感伤。那样绝世风华的人物,却有着那样惨烈的结局,那么谢笠他们呢? 萧清绝插嘴问,“那谢哥哥他们找到药了吗?现在在哪里呢?” “还差一味,他们已经去了沬邑,找到赤蔽之冠后,谢笠便可醒来。” 萧清绝开心的拊掌,“那太好了!着笠哥哥醒来就好了!” 晏武听了瑟兰佩尔的话,有什么疑问在心头一闪而过,却又没有抓住。这时萧清绝扯着他的衣角道:“燕子叔叔,他们认识谢哥哥,是好人呢。我们帮帮他们吧?他们刚才被人追杀,好可怜。” 晏武望了望他,又望望形容狼狈的三族子民,眼神莫测。他并非良善之辈,昆吾山火山暴发之日,他能下令诛杀方圆十里的婴儿,便可见他血腥手腕。然而瑟兰佩尔的话里有太多的疑问,他需要弄明白。 晏武再想问话,手忽然被萧清绝捏住,“燕子叔叔,有人过来了!许多人!正向这边走来。” 作为羽族的神箭手,瑟兰佩尔的耳力也是非同寻常的,断然吩咐,“戒备!” 第109章 怒而拨剑戾气生(2) 羽族的箭阵摆好,一队军马倏然而至,其疾如风,数千兵马以合围之势包围住他们。 萧清绝执剑挡在晏武的面前,面对冷光烨烨的箭簇,眸中紫气冉冉升起。 兵马摆好阵势后,一人一骑从箭阵中走出来,三十一二的年纪,一袭湖蓝锦衣,身量魁梧,眉间隐隐含着傲气的煞气,正是豫越。跟着他身后的,正是罗织门仅存的两大高手,莫吟留与莫沉音。 豫越勒马而立,居高俯望着晏武,“随侯阁下,别来无恙啊!” 晏武一目重瞳微睨着他,不咸不淡地道:“豫大夫。” “本官奉陛下之命,捕杀上古三族余孽,请随侯阁下行个方便。” “是么。”晏武冷道,“陛下为何要捕杀他们?” “他们意欲行刺陛下,罪大恶极。” “如此说来,抓获他们是大功一件。本侯正准备进京面圣,便将这件大功送给陛下,当作见面礼。豫大夫不会跟本侯抢功劳吧?” “岂敢。不过陛下此刻已御驾亲征,这个见面礼不用送了,还是让本官直接杀了他们以免夜长梦多。”说着抬起手,下令弓箭手准备。 晏武上前一步,挡在豫越马前,“豫大夫不给本侯面子?” 豫越语气森森,杀气毕露,“随侯,这是陛下亲自下的旨,纵然你是一方诸侯,若敢阻挠,本官亦有先斩后奏的权利。” 晏武冷然一笑,毫无畏色,“你且试试看。” 豫越一挥手,“放箭!” 话音未落,只见眼前人影一闪,他以为自己眼花了,再次下令,“放箭!”面前那排人已经举起弓箭,却半天没有动静。豫越不禁恼了,提高声音道:“放箭!” 随着他这一句怒,面前的弓箭手身体忽然一歪,一个撞倒另一个,只听“咕噜”一声,前面一整排的弓箭手都倒了,姿态方向都整齐划一。 豫越惊怔在那里,不可置信地望向晏武,他正低头望着身边的小孩儿,宠溺地揉揉他的额头,“做得不错。” 小孩儿仰着头冲他露出一个讨赏似的笑容,两颊酒窝隐隐,眸子里紫气微漾。 豫越眼瞳不禁凝了凝,灼灼地盯着萧清绝,他在这个孩子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是他吗?我们一直等待的人? 瑟兰佩尔对晏武出手相救有些意外,不过毕竟是参加过权谋斗争的,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的道道。如今东亓皇朝内,豫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晏武作为一方诸侯,又是谢胤的至交好友,对豫越是个极大的威胁。先下手为强,趁他未进入帝都前,先假借上古三族的手除去晏武,才是豫越此来的目的吧? 自然晏武也不是省没的灯,早就识破豫越的计谋,才会先发制人。 想明白这一切,瑟兰佩尔倒放心下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夹缝中亦有求生之道。 豫越那目光令萧清绝十分不舒服,“燕子叔叔,他就是豫越那个坏人吗?我去杀了他吧?” “要当心。” 萧清绝跃跃欲试,“放心吧!” 这边,豫越也抬起了手,眼里难掩兴奋之色,——是不是那个人,一试便知! ** 初春的淇水犹是冰冷入骨,点点的浮冰漂浮在水面上,轻轻一碰,便似细小的针扎入肌肤之中。 汝词与瑟兰佩尔告别之后,沿着淇水一路逆流而上,前往帝都越郡。 九百年前亓军攻上隰州古国后,海国子民一部分被困鲛人骨内,一部分随南浔化作长明灯,另一部分被谢家收于结界之中,剩下的则流落在大海深处,四处漂泊。 近千年来,他们也与羽族一般,隐去了自己的特征,混迹于人类当中,随时准备着复国。 鲛人雪澈与泠歌,拥有着鲛人皇室的血统,他们联络乔雪青、瑟兰佩尔,求助于神引阁,将谢瑾宸引入北豳古国遗址里,启动嶷山血逆祭坛,耗尽谢笠的灵力,而后利用这三味药,解开三族的封印。 如今他们在帝都谋划着另一件事情,一但成功,他们将可以推翻东亓王朝,重建自己的家园! 汝词必须要将瘟疫的消息传递给他们,以免无辜的族人惨死。 虽然有瑟兰佩尔给的药,可瘟疫实在太厉害,她又一直在水里泡着,不出三日,身上便再没一块好的肌肤。 她顺着淇水,进入乌衣溪,终于到了一个联络点,看到族人的那一刻,汝词的身体再承受不住,昏了过去。 近日嬴宣突然下令捕杀上古三族遗民,豫越向嬴宣晋献了名为“晖照”的火把。据传是取落日余晖而成,一但被火光照射,上古三族的子民便会显出原型。有许多子民被捕杀。 鲛人雪澈与泠歌正商讨着如何对付晖照时,有战士来报汝词来了。 雪澈泠歌到联络处的时候,汝词被泡在药浴桶里,海国的巫医正在替她治伤。她的身上已经溃烂的不成样子了,若非那双眼眸,他们几乎认不出他。 “怎么会这样?” “是瘟疫。”汝词将隰州岛上发生的事情简短地说了遍,“我已托羽皇给舒白带信,愿他们能来得及解海国之难。谢家结界里的子民也暂时停下来了,你们近日万不可回隰州。” 雪澈闻言眉头愈深的蹙起来,“数日前,瑟兰子篆刺杀嬴宣,暴露了我们的行迹,许多子民已经被杀害。” 汝词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一头是追杀,一头是瘟疫,往前往后都是死。不禁悲从中来,“难道上天真要绝我海国吗?” “还有一条路可走。”一直沉默聆听两人对话的泠歌忽然开口。 “何路?” 泠歌目光落在汝词的身上,有不忍,却万分的坚定,“我要你的血肉……” ** 越郡乌衣溪,是除了皇城之外最最尊得的一个地方。谢府便建在乌衣溪边,与谢府比邻的皆是王孙权贵。 然而极少有人知道,这个权利重心的乌衣溪边,隐藏着一个鲛人的联络点。大隐隐于市,大抵便是如此。 第110章 兵临城下将士死(1) 鲛人的联络点分有水上水下两部分,汝词因身份溃烂,被巫医带到水上来。此时,水上的联络点里气氛凝重,只因为泠歌方才的一句话。 汝词浸泡在药水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思绪飞到很远之外。她想到了谢笠,她的儿子。 他们做了二十几年的母子,真正陪在谢笠身边的,只有他昏迷的那段日子。那是她这一生里,最最幸福的日子。 她是一个不合格的母亲,甚至连瑟兰子篆都不如。至少,她还曾飞越千里去见自己的儿子一面;至少她还曾拼尽全力,想解儿子身上的诅印。可她,却什么也不能为儿子做,甚至连见最后一面都不能。她这一生,对自己的儿子做过了唯一的一件事情,就是利用他。 人类有句话,虎毒不食子,她连老虎尚不如。 可是啊,她该怎么办呢?她是海国皇室的血裔,她的身上担负着复兴海国,延续种族的命运,她看过太多族人的牺牲,她不能让这些牺牲都化为泡影。 在天下苍生面前,个人的爱恨情仇又算得了什么呢?她必须为了海国而生,为了海国而死! “我答应你。”她对泠歌道,她的目光坚定而决绝,“用我自己,来吸引东亓人的注意力,以保三族子民顺利脱身。” 雪澈与泠歌听到她答应,并未露出喜悦的神色来,反倒愈发的凝重了。他二人退后三步,整好衣冠,对她郑重地三拜,那是海国最最隆重的礼仪。 “汝词阁下,您是海国最最伟大的战士!” 汝词却笑了起来,她其实不想做什么战士,她只想做一个好母亲。可惜啊,她这辈子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从药浴桶里出来,全身每一处肌肤都溃烂了,触目惊心。巫医的药能预防瘟疫,却不能治好瘟疫。 汝词衣裳也未披,躺到旁板的凳子上。那凳子很宽,冰冷冰冷的,像一块砧板。此刻,她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她的声音很平静,“开始吧。” 雪澈拿起刀,走到凳子旁边,又冲她行了三遍礼,念出长长祭祷的文,然后将刀刃割入她的肌肤,一寸一寸,片下她的鱼尾。 联络点里,无数只鲛人浮出水面来,他们静静地凝望着汝词,泪化作珍珠,簌簌地落在地上。 他们张着口,无声地吟唱着故国的挽歌: 天载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 战我隰州,其血玄黄。哀我子民,山河同丧。 汝词的鱼尾被片了下来,后背被割了下来,露出森森的白骨。痛彻心扉!痛不欲生!她痛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立刻就死,却只能像那个鲛人老者一样,死死地咬着板凳,挺着一口气,不肯死去。 她要留下自己的血肉! 雪澈的刀很快很快,可纵然再快,那消减不了撕心裂肺的痛。千百年来,他们有无数的族人,被人类这样的屠杀;有无数的族人,为了种族延续,这样奉献了自己的身体,她不是第一个,但愿是最后一个。 海国的子民,已经从绞刑架上走下来,不能就此消亡! 她死死地咬着牙,吊着最后一口气不肯死去,直到雪澈割下她浑身的肉。在雪澈的刀划过她的咽喉的时候。她解脱的笑了起来,眼前流光飞转,梦幻的泡沫徐徐升起,她看到了她的儿子。 阿笠……阿笠…… 汝词的血肉被剁成肉泥,投入皇城附近的井中,数日之后,京中瘟疫蔓延,人人自危,上古三族的遗民得以保存。 ** 东亓历三百九十二年,东方既白、牧野、牧岩联手伐戎,屠杀戎军三万余人,东方既白战死。亓帝下令牧野撤兵,牧岩粮草断绝,不得不撤回宛国。 牧岩回宛国时,牧业的大军也已经包围了商洛。牧岩到过宛国后,收到了两封信,一封是来自嬴宣的,宣布封她做宛侯,掌管宛国军事。 在东亓从未有王女封侯的事情,牧岩已得到帝女的封号,再封侯爵,天下尊贵已无出其左右。 与旨意同来的,是一封咒书。这咒书是东亓初年谢腊所设,为历代亓帝约束诸侯所用。封侯者必血印咒书,方成效力。而一但签下了咒书,从此以后,唯亓帝之命是从。 另一封信是来自姑布子匀。 信中写了牧业围困商洛之事,谢胤一人独守商洛,背嵬军被豫越支开,请求牧岩援救商洛。 两份书信,一封要她忠君,一封要她守义。 牧岩将两封信放于书案上,目色深沉。 她想到谢胤,十五年前那场内乱,她与嬴宣都是谢胤从血泊里救出来了。是他告诉自已必需用剑来保护自已,也是他亲手将自已送到师父那里,学习兵法战术。同样也是他,赐予了自已这片天空,这个战场。 他于自已是恩人,是恩师,也是伯乐。 现在他有难,自已愿该万死不辞的去援救他。然,朝中形式如此,一但她离开,北戎军势必会趁机南下,届时风摇飘摇的王朝,将会遭受内忧外患。而她是王室的子女,焉能舍弃天下于不顾? 可是,若是没有谢胤,早在十五年前自已便死了,又哪里有纵横沙战,实现平生之愿的机会? 刚决果断的女将军,此时也是左右为难。 大军退回还未扎营下栽,便有郡丞来报,“少将,东夷沿海发现了瘟疫,已有数千人染病,形势太过凶猛,完全控制不住……” 牧岩放下书信,“到底如何,详细说来!” 郡丞道:“半月前,海水忽然涨潮,冲来不少奇形怪状的东西。三四日后,便有渔民陆陆续续染病,身上长满了红疹,然后溃烂蔓延至全身。大夫皆查不出原因,红疹还会传染,一传十、十传百,现在不少渔民都染上了病,有些村落人都死光了!” 牧岩神色严肃,甲胄都未脱便向受灾地方而去,边走边问,“有没有将患者隔离起来?现在有多少大夫?” “已经隔离了。有些大夫一听说是瘟疫,都不愿意来。” “召集将军中大夫商讨瘟疫的对策,准备石灰、艾草等物……”她果断的下令,声音没有一丝情绪,“去各地请大夫,敢有不来的,直接把他们的脑袋拧过来。” 第110章 兵临城下将士死(2) 士卒应声,“是。” 牧岩顿了下,声音略略低沉,“传话给背嵬军,让他们前去商洛。” 那五十个背嵬军还是当时谢胤留给她的,随她出生入死这么久,如今已经只剩下二十八骑了。她将这二十八骑还给谢胤,便是说明她不会去商洛救援。 她是王室之子,不能为恩义背叛家族,更不能背弃自已的家国。此时此时,亦不能离开自已的子民。 牧业的八万大军围困商洛城,谢胤以一力独挡,他是谢家相国,朝庭支柱,能以一已之力,撑起整个王朝,必然也能独挡八万军马的吧? 她叹了口气,向着瘟疫的村落走去。 牧岩的咒书传到帝都来,豫越笑了起来。若问他王室之中,还有谁值得他忌惮,那便是帝女牧岩了。这个女将拥有绝对强大的内心,并不会像嬴宣那样好蛊惑。又手握军马,一但反抗起来,便是只手遮天的豫越,也不敢小觑。 不过现在他已经无所畏惧了,牧岩都签下了咒语,便是嬴宣的掌控之中,而嬴宣在自已的掌控之中。 一月之前,杞侯世子牧良奉嬴宣之命围困商洛,引得朝臣恐慌,纷纷上奏,奏折皆被嬴宣留中不发。 数日后早朝,御史风涯出来进谏,“陛下,请下旨牧业,让他撤军,不要围困商洛。祖宗有训,谢家相国乃朝中柱石。一但谢相不在,国将不国。列祖列宗在天有灵,请陛下收回成命,迎接谢相回朝!” 嬴宣沉着脸不说话。他如此折腾,只为了让谢胤回来。就像小时候为谢胤的一个目光,不惜自伤。可是无论他如何折腾,谢胤始终没有回来,既便此刻兵临商洛城下。 风涯捧着万言书膝行上前,“陛下,百姓们尽皆思念谢相,上书请求陛下召回谢相。” 豫越见嬴宣似有松动,便道:“风大人,你怕是有所不知,谢相大人离京,并非陛下所驱赶,而是与所爱之人鸥游山水去了。” “一派胡言!陛下,请勿要再被小人所欺瞒,召回谢相,天下方能安稳!” 任谁都知道豫越这话不实,可它却生生的刺痛了嬴宣的心。想到谢胤此刻正怀抱着谢笠赏风赏月,他便嫉忌的发疯。 他的眼睛里透出血红之色,那是他要杀人时的神色,“攻打商洛是孤的决定,君无戏言,诸卿勿复多言。孤已下定决心,亲征商洛!” “陛下,江山国祚皆在陛下一念之间,请为天下计迎回谢相。” 嬴宣声音阴鸷,“风大人,你也要以死进谏吗?” “臣不惧死,只求陛下迎回谢相,还天下太平!” 豫越吊着眉梢,冷冷道:“那便让风大人也尝尝烙炮的滋味吧!章台二十八御史,如今只剩你一个了。风大人也死了,御史台这个职位也可以取消了吧?” 风涯凛然无畏,破口大骂,“豫越,你这奸佞小人,玩弄权术,陷害忠民,惑乱朝野,必将受万世唾骂!本官死不足惜,可惜我大亓江山将葬送在你们这等昏君奸臣手中,先帝啊,臣有愧于你!” 豫越被如此责骂,面上丝毫不动,命令殿外武士道:“还不将他押下。” 焦臭味很快弥漫整个朝堂,风涯诅咒声越来越小,渐不可闻。 嬴宣紧紧攥着手中玉石,有汹涌的力量往他身体里涌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越来越大,与力量一起增加的,还有他的野心与暴戾。 太傅,孤已经拥有了征服你的力量,哪怕背逆烈祖烈宗,毁了整个王朝,也要将你困在属于孤的牢宠里! 他的目光阴鸷血腥,“孤要亲征商洛!” ** 三月的商洛城,已经桃李芳菲了。 牧业带着杞国八万大军已经将商洛城团团围住半月了,他每天率军叫骂,而谢胤始终不出战。 他也下令攻过城,却是损兵折将。商洛城守卫严备,更有精良的武器,打得他们溃不成军。 这时候,他才明白谢氏为什么将根基留在商洛,这个城池简直固若金汤。 从谢涧开始,谢家便用心经营着商洛城,里面有着十多年的存粮,便是与外界完全隔离,也不愁吃穿。商洛城里的赋税、徭役比别处更轻,百姓感念谢家的恩情,故而肯为他们卖命。天时地利人和,谢家全占齐了,便是城外有数倍于他们的士兵,依旧毫不畏惧。 牧业见攻城无法,便只有逼谢胤出来迎战。然而,他骂完谢家祖宗十八代,谢胤也是无动于衷。这时他的先锋官提醒,谢胤原不是谢家的人,是谢敛收的养子。 牧业于是改骂谢胤的祖宗十八代,谢胤更无动于衷了。 牧业骂来骂去,骂得口水都干了,终于想起来还有一个人没有骂,那就是谢笠。 这时候,城门张于打开了,谢胤一人走了出来,一袭黑色的长衫,衬出那宽肩窄腰,每一块肌肉都透着力量。他步下台阶来,每一步都无比的沉稳凝练。一撩衣摆,掖于腰间,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股王者霸气。那一双凤眼深沉如水,随便一扫来,便足以令冰冻三尺。 牧业被那气势气震,不由得怯了三分,战马都似打了个呼啸,退后几步。他的声音不由得发虚,“谁敢与我擒下此贼?” 所有将士都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先锋官无法后退,只得迎了上去,纵马向谢胤奔来。还未到跟前,便见谢胤一挥掌,先锋官便坠下马来,没有声音了。 杞国大军一片静默。谢胤负手而立,目光凛然,从容无畏。 牧业不由得又退后一步,声音打颤,“谁……谁敢出战,……赏……赏万金……” 众将皆静默,良久一位将领驱马上前,“……末……末将愿往。”打马而去,还未进前便又被谢胤一掌扫了下来。随后又有两人出战,皆是一撑落马,杞军之中再无敢战之将。 牧业见将士们皆垂头丧气的样子,不由得一急噪,“我们有八万大军,他就一个,大家……一涌而上,擒拿叛贼,有重赏……” 说着一挥战旗,八万大军汹涌而来,每人一口吐沫都要将谢胤淹死了。然而谢胤面对八万大军,依旧不动如山,气度沉稳。 第110章 兵临城下将士死(3) 牧业心里不由得打鼓,看到八万大军过来也不撤退,他是否有什么阴谋?不管了!就算有什么阴谋,他一个人还敌得过八万人? 想到这里又有了些底气,催促士兵上前。直到杞军到他身前百余米的时候,谢胤依旧负手而立,一动不动。 杞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都不敢上前来。这时候,城门之上忽然出现了弓箭手,他们手势弩箭,一连十发身来,顿时箭矢如雨,遮天蔽日,杞军纷纷坠下马来,惨呼连连。 牧业躲在军队后面,原以为还不到射程之内,面对突如其来的箭矢,顿时慌了神儿,还好身边护卫反应快,用盾牌替他挡着。他在十几人的护卫下仓皇后退。他这一退杞将顿时就乱了,也跟着后退,却全无章法,一时间自相踩踏,死者无数。 而谢胤始终站在城门上,兵临城下,面不改色。 牧业退回营账后,八万大军清点下来只剩下六万,还有伤者无数。 他自已也被流箭擦伤,大夫给他包扎的时候,痛得连连呼叫。他以前听牧野屡立战功,还以为打仗是多容易的事情。所以这次专门卖通牧良的小妾,并将她伺侯的舒服了,她才答应帮自已吹这个枕边风。早知道是随时会掉脑袋的,他才不来趟这浑雄水。只是现在再让牧野过来,必然会惹老头子不开心。那老不死的儿子众多,对立谁为侯并没有多少主见,若非他这些年喂饱了他的小妾,这个世子之位座不座得稳还不一定呢。 想到这里,牧业便觉得一阵糟心。 进攻不行,围城的话估计商洛城的粮草没用尽,他们的粮草倒先用尽了。 正在牧业一筹莫展的时候,士卒过来禀报,“世子,门外有人求见,说有破城良策,要献给世子。” 牧业闻言眼睛雪亮,“快请进来。” 不刻士卒便带着个人进来,那人一袭青色长衫,身姿颀长,面容清致俊美。一双眼睛光华流转,带着抹邪魅之色。他怀抱玉石琵琶,一举一动间皆带着矜贵风流之气。 牧业不禁为他神彩所倾倒,方才的焦燥一扫而空,两上眼睛盯着谢致乱瞄,带着油腻腻的光芒。 谢致始终含着笑,明眸秀目,邪魅众生。 牧业在下属一连串的咳嗽声中回过神来,正了正神色,装作正经的样子问,“你是来献计的?” “自然。”谢致唇角微勾,笑容带着三分轻薄,三分邪气,剩下的四分全是杀气,只是那笑容太过美好,让人忽略了。 “你有何计?” 谢致眸光一转,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道:“且让你的人退下。” 牧业被他笑容勾得心痒肺痒,一迭声地应道“哎哎”,连连挥手驱赶下属。不待他们走出帐门,便一把握住谢致的手,混浊的眼睛里几乎能渗出黄油来。 谢致嘴唇勾起的弧度越来越大,邪魅之气几乎溢出营帐,他的声音轻柔,如与情人絮语,“想破商洛城易如反掌。” 牧业被他笑得眼睛都直了,此时已经顾不得听他的计策了,仅存的理智都用来控制自已不要直接扑上去了。 谢致望着他,眼角上挑,水唇半张,一副诱人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却是冰冷冷的,饱含着杀意。不过色迷心窍的牧业已经看不见了。他终于忍不住扑上来,忽然被一股力量阻拦住了。他诧异地低下头,便见一根根琵琶弦洞穿他的四肢,将他钉在空气中。 他张口欲呼救,琵琶弦割断了他的舌头。 谢致笑吟吟地望着他,眸间一抹紫色,“我本来是给你献计的,现在发现似乎杀了你,更简单一些。” 牧业吓得连连摇头,一动牵扯到身体里的琵琶弦,顿时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帐外都是他的士兵,在他生死存亡之际,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去救他。他并不是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没有人敢打扰罢了。他的癖好军中皆知,时常会有长得好看的男男女女被带到营帐中来,因此大家看到他望谢致的眼神儿,便已心照不宣,故而除非他亲自出去叫人,否则没有人敢贸然进来。 谢致勾了勾唇角,拨动了琵琶,零零落落的声音响起来。牧业像个提线木偶般向营帐外走去。他心里不由一阵激动,只要出了这个营帐,就有救了! 很快他绝望的发现,这些士兵看着他的眼神儿充满了暧昧,却并没有阻止他离开。 他被无形的琵琶弦牵引着,一步一步的走出大营。他想要呼救,可是发不出声音;想要给下属们打个手势,却身不由已;给他们使眼神,那些人竟然完全听不懂。 他不由自主地走出大营,走到僻静的地方,然后那牵引着他的琵琶弦终于无情的割断了他的咽喉。 营帐中,谢致优雅地收起琵琶,拿出绢帕擦拭着琵琶身,“来人。” 营帐外的将士们进来,向他参拜,“世子,有何吩嘱?”完全没有发现现在坐在主位上的,已经不是他们的世子牧业。 谢致缓缓地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环绕着商洛的那条河流,以前河流上游的那个湖泊。他盯着那个湖泊,目光灼灼。 当天晚上,商洛城里的百姓正在酣眠的时候,忽然有洪水奔沸而至,房屋被冲倒,参天的巨木被连根拨起,人们在睡梦中被卷走,还来不及呼唤一声,便失去了气息。 千年古城一瞬间沦为人间地狱! 三日后,嬴宣大军兵临城下。少年天子身披甲胄立于三军之前,腰悬宝剑,戾气冲天。 城楼之上,谢胤负手而立,鬓边华发,气息冷冽,犹如霜雪。 嬴宣望着谢胤,唇角勾出抹阴鸷的笑容,抽出宝剑,指向那个恋慕了十几年的人,——太傅,得不到你,孤宁可杀了你! 《瀛寰纪年》记载:东亓历三百九十二年,春三月,牧业率军围困商洛城,屡克不下,后水淹商洛城。亓帝嬴宣御驾亲征,包围商洛,亓帝谢相对峙,帝国传承千年的体制瓦解。 == 撒花花~~第三卷结束~~ 俨浔篇:似是故人来(一) 南浔第一次听到子俨的声音,是在腐女剪辑的一个小视频中,把他和一个男明星凑成一对CP,视频的背影音乐就是子俨唱的歌。 那声音清冶沉稳,带着金玉的质感,缠绵低徊,却又有种谦谦公子,温和疏离的感觉,极有味道。南浔不禁被那声音吸引了,一遍一遍地听起来。 经纪人孟初打趣地说:“这个视频在网上流传甚广,还有腐女给你们俩写了很多同人文,高H的那种,很劲爆,你要不要看看?”说着将手机网页递给他。 南浔拨开他的手,“这个唱歌的子俨是谁?” “是个网络歌手,也算小有名气。”孟初点开网页给南浔看看,“这是他的主页,里面的歌也挺不错的。现在网络上有许多歌手也很有才华,他们的音乐风格倒是可以借鉴一下。” 南浔将那网页收藏了,一连几日循环听着子俨的歌,睡梦中都是子俨的声音。 南浔是个歌手,在乐坛上也有一席之地,能作曲、能写词,算是全能型的歌手。他的歌曲风格多变,音域也广,能驾驭不同风格的曲子。不过他个人更偏爱慢节奏、温和点的歌。这次新专揖的主打歌也打算走这种风格,不过曲子还未作好。 闭关了近一个星期,也未将主打歌的曲子写出来。孟初见他这么憋着,怕给人憋坏了,便让他参加了一个音乐节目,为新专揖宣传一下。 南浔不想参加,他小时候有点自闭症,现在虽然好多了,还是不太爱说话,最害怕被记者和主持人追问。 孟初推他出门,“去吧,这是个音乐节目,你上去只管唱歌就行了。中途有访谈的环节,我已经和主持人打过招呼了,怎么回答也给你写好了,你上台前看看就行了,绝对没事儿的。” 南浔不情不愿地被推到节目现场,临走前还一步三回头的望孟初,那殷殷的眼神儿好似在等着他说“咱不参加活动了,回家吧”。 孟初哭笑不得,“怎么弄得跟头一天上学的小孩儿似的,赶紧去吧!” 南浔见逃不过了,自得和助理进去了。简单的化了妆,换上节目组准备的衣服便开始了。随着音乐的节奏响起,南浔出现在舞台上,他穿一身休闲的黑西装,白色衬衣打着领带,帅气中带着几分禁欲的感觉。随着音乐的节奏跳起舞来,舞蹈却是狂野的,与那装扮完全不同,却又奇异的融合起来,形成一种矛盾的美感。 观众的情绪一下便被调集了起来,尖叫不止。萤光棒四下挥舞,气氛热烈。 唱完这首快歌,南浔脱下外衣,扯开领带,又唱了首情歌。这首歌是南浔的成名作,曲子缠绵低徊,歌词哀而不伤,有种爱而不得、孜孜不忘的深情。 这首歌的词、曲都是南浔自己所作,虽然唱了很多很多遍,可再唱的时候心里还是感觉一丝幽幽的痛楚。仿佛自己曾经也有那么一位爱而不得的情人。 歌迷们被他情绪调动,也都跟着调子轻轻地哼了起来。 歌曲结束的时候,女主持人走上台来,“果然是情歌王子,这歌听得我都要流泪了呢。现场有不少歌迷都要被你虐哭了呢。” 南浔腼腆地笑了笑,“主持人好。” 主持人笑起来,“哎呀,这乖巧的样子,我都忍不住要回一句‘同学你好了’呢。” 现场爆发出一场笑声,南浔垂下眼睑脸微红,握着话筒有些无措。 粉丝们纷纷叫起来,“不要调戏我们家浔浔,他很害羞的。” 女主持人无辜地耸耸肩,笑吟吟地道:“哎呀,怎么办,你们家浔浔太可爱了,勾起我一片母性啊。” 南浔今年才刚十八岁,是枚正宗的小鲜肉,眉目清隽秀致,犹带着青涩之意,看起来乖乖巧巧的,很可人疼。 女主持人也不过三十多岁,这样一调侃,大家都露出善意的笑声。南浔的粉丝年龄很广,除了老婆粉,还有一部分就是亲妈粉。 女主持人见南浔拘促就没有再开玩笑,开始问问题,“浔浔的歌唱得这么深情,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南浔摇摇头,“没有,孟初说早恋不对。” “真是乖孩子,不过十八岁已经不算早恋啦。最近网上有段视频流传的很广,就是你和……”话还没说完,低下就传来一阵阵尖叫,女持人听了听,“你们是说霸道总裁攻和软萌乖巧受?” 腐女们激动了,萤光棒挥得几乎在飞起来了。 女主持人问,“浔浔你怎么看?” 南浔疑惑,“他们在说什么?” “如果有个男生向你表白,你会不会排斥呢?”这问题是个坑,娱乐圈里最喜欢添油加醋。如果说排斥,会有人引申成排斥同性恋;如果说不排斥,又会被人曲解成是同性恋。 南浔想想,好似纸上没有这个问题,“等遇到了再说吧。” 随后主持人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说好的,接下来又是表演唱歌的时候,女持人说:“这里都是浔浔的歌迷,浔浔的歌都会唱,要不我们挑个歌迷来与你一起唱吧?浔浔说个数我们便请哪个怎么样?” 这也是预定好的环节,南浔按照纸条上的答案来回答,“那就第一排69号吧。” 南浔在说出“69”的时候,看到主持人愣了下,随后灯光打到他所说的座位上,屏幕上给了那座位上人的特写,现场的粉丝顿时尖叫起来,连主持人都惊讶起来。南浔望着那人,也是一瞬间的失神。 坐在第一排69号的是个男生,大约二十七八的样子,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白衬衣打着领带,他神色清冷地坐在座位上,与周围喧闹欢呼的歌迷完全不同。举止做派都有种谦谦公子,温润如玉的感觉,却又同时带着股疏离,看起来不太好亲近。 女主持人有些拘促,若是普通的歌迷,肯定巴不得上来与粉丝合唱,可这个人……不过已经到这个时候了,也只得笑着道:“这位先生,可否请你上台?” 本来是在存草稿的,结果不小心就点了发布……顺序乱了,于是把番外提前发了……上特推了,求关注求支持啊~ 俨浔篇:似是故人来(二) 南浔看了看那个男子,手握麦,有些腼腆,有些紧张。这时候他才想起来纸条上写的座位,好像是第一排96后,要是这个男人不答应,那就尴尬了。 男子坐在VIP座位上,离舞台不远,可以清晰地看到南浔的表情,顿了两秒钟,起身走上台来。他步履从容,宠荣不惊,显示着极好的修养。 主持人先走去过向他打招呼,男子下颔微抬,颔了颔首,不过一个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却无比的好看。男子随后又向南浔看来。 南浔向他伸出手,“你好,我是南浔。” 男子回握着南浔,五指修长白净,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你好,我是苏子俨。”那声音清冶疏离,带着金玉的质感,一如他的样貌。南浔微微怔忡,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竟忘了松开他的手。 苏子俨也未抽回自己的手,望着南浔那双眸子,嘴角带着点兴味。网友这么形容南浔那双眼睛:一抬眸,便似流光似锦;一合眸,便似风月静敛。近距离看,才明白那双眼睛有多美,许是因为混血的原因,那眸子泛着浅浅的碧色,令人沉醉。 台下腐女见两人这样默默凝视,皆尖叫不已。南浔这才回过神来,垂下眼睑,脸颊微红。 女主持人问道:“浔浔想要唱什么歌?” “唱《隰桑》吧?”南浔脱口而出。《隰桑》是由子俨谱曲演唱的歌曲,在网络上很火,很多古风歌手都翻唱过。 主持人有些疑惑,“这并不是浔浔的歌,这位先生会唱吗?” “会。” 伴奏很快便响起了,子俨做了个手势,让南浔先唱。南浔点了点头,轻声地唱了起来。回到音乐中,便的神情便不再拘促,微合着眼睑,轻声吭唱,声音婉转低吟,犹如天籁。 那个视频的背景音乐便是《隰桑》,最为打动南浔的是最后那句歌词,——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他唱歌的时候,子俨便静静地望着他,瞧起来有睦疏离的眉眼微微含着笑意。南浔唱完前四句转向子俨,便对上他微微含笑的眸子,心里一紧,最后个调子差点没有跑偏。子俨适时的接上来,掩盖住他的走音,缠绵地唱起来。 子俨一出声台下的歌迷们便炸开了,绝没有想到他唱的竟如此好听,丝毫不逊于南浔。有些子俨的歌迷已经听出他的声音来,纷纷尖叫起来,“子俨子俨!我爱你!” 南浔悄悄地看向子俨,子俨仿佛有所察觉,回眸看他,带着抹浅笑,缱绻深情。南浔心神微恍,竟不敢多看。 最后两句两人合唱,同样是清朗的音色,南浔的略略忧郁清肃,子俨的清冶矜贵,搭配起来竟意外的和谐。 曲子结束的时候,歌迷们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片刻竟异口同声地叫起来,“抱一个!抱一个!” 呼声如潮,两人都有些意外,南浔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子俨,便见他张开手臂向自己走来。南浔有些腼腆,不过还是张开双臂,子俨将他揽到怀里,在他耳边轻声地道:“你的歌,我都听过。” 南浔微怔,想告诉他他的歌自己也都听过时,子俨已经松开他,走下舞台。 南浔随后又唱了首自己的歌,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子俨的座位上移,想控制都控制不住。好不容易唱完了,终于舒了口气,回到后台换衣服。 从现场出来孟初在外面等他,见他上次夸奖小孩儿似地道:“今天表现的不错,以后再接再励。” 要发动车的时候,南浔道:“节目还没有结束,我们去VIP出口等会儿吧。” “等什么?” 南浔没有说话。孟初知道他的性格,也没有多问,将车开到出口旁边。等到散场VIP人员都走光了,南浔也没有见着子俨的身影,不禁失望。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他,但就是舍不得走。回去的路上,他又在子俨的主页上刷,不过除了发歌,子俨几乎不上主页,歌迷留言什么的也从来没有回过。 孟初看他犯傻的样子,笑笑道:“你要是想认识他,不如加他的微博?” “他有微博?” “现在谁没有微博?” 南浔用手机搜索了下,还真看到子俨的微博了,“可我没有啊。” “早让你注册,你不注册,现在需要用了吧。”回去后孟初便帮南浔注册了个,并且审请了认证。南浔拿到微博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关注了子俨,将他的微博从头刷到尾。对于一些唱歌心得的部分,还评论了。 南浔开通微博的事儿很快就被粉丝们和知了,他们闻讯而来,就看到自家男神微博里几十条评论全是转发子俨的。原来南浔评论的时候,还一不小心顺带转发到自己的微博了。于是当天南浔子俨就齐齐登上了微博热搜。 南浔前天晚上刷微博刷得太晚了,第二天被孟初电话吵醒,很有点不爽,“什么事?”他这阶段在闭关写歌,没有安排通告,故而生物钟完全乱了。 “小爷,你上热搜了。” 南浔迷迷糊糊地问,“热搜?那是什么?” “打开你的微博,左右搜索栏……”南浔爬起来看看,果然在第一排发现了自己和子俨的名字,点开网页,见到昨晚自己与子俨在台上唱歌的情形,还有微博的截图。再翻看自己的微博,被几千条的评论吓了一跳。他粗略的翻一翻,评论多半是这样的。 “在一起!在一起!” “这两人绝对有问题啊,眉目传情什么的太有爱了……” “促不防及就被撒了一嘴的狗粮,这才是真正的霸道总裁攻,呆萌乖巧受!我们家浔浔终于嫁出去了……” “TM全是套路啊!不过我喜欢~本来是去看浔浔的,竟然看到的俨大,这个惊喜真是太太太太美了!原来他们两人才是真CP啊!这狗粮我吃!” “……” 当然还有一些不好的评论,有骂南浔倒贴,胡乱勾搭人,节目组太刻意,断袖统统去死什么的,南浔一律忽略了。他将评论从头翻到尾,也没有发现子俨的回复,不禁有些失望。 俨浔篇:似是故人来(三) 洗脸刷牙的时候,依然抱着手机刷,不过子俨一直没有回复,微博也没在更新状态。这一整天南浔都有些心不在焉,时刻关注着微博,却始终没有消失。他有些心酸地将这种感觉写成曲子,慢慢地哼起来。 南浔开通微博后三天,子俨的微博一直没有更新。他的新曲倒是写成了,孟初听他用吉他弹奏了一遍,评价道:“很不错的曲子,忧伤中却又带着甜蜜的味道,感觉像是初恋。我们小浔不会真的恋爱了吧?” 南浔没理会他的玩笑,忧伤地道:“他一直没回我的评论。” “你不是也没有回你歌迷的评论。他微博人气也不低,说不定没有看到。你给他私信看看?” 南浔抱起手机,发了条私信过去,依旧是流牛入海。他觉得那天子俨对自己微笑大概是自己的错觉。那个人一看就是冷漠疏离的,会上台与自己唱歌,大概只是不想落了女主持人的面子。 虽然如此想着,还是时不时的刷刷微博。故而子俨一回他私信,他立马便看到了。 子俨说:“抱歉,那天听完你唱歌后,就赶飞机出国了,一直没有来得及看微博,我请你吃饭道歉如何?” 南浔秒回,“没关系,我请你吧,你回来了?” 子俨唇角微微勾起,“才刚下飞机,今天晚上怎么样?” “好。”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条,“你不用倒时差吗?” “不用,我等你。”子俨将地址发了过去。南浔抱着手机傻笑了好一会儿,才一下跳起来,冲到衣帽间里去。最后南浔选了件普通的白T衅、牛仔裤、帆布鞋、棒球帽,又戴上眼镜口罩,确认不会被认出后,才打车去了约定的地方。 服务生带他到包间里的时候,子俨已经在里面了,起身迎了过来,绅士地替他拉开椅子,“饿了吗?想吃点什么?” 南浔没来过这个地方,不知道该怎么点菜,于是摇了摇头。 “那我推荐几样?这里的鳕鱼浓汤不错……” 南浔有些意外,他点的几样都是自已平时喜欢吃的,若是随便推荐也太巧合了些。 子俨点完单服务生便出去了,子俨在他对面坐下,微笑地望着他,“你私信里说有事找我,是什么事?” 南浔咬了咬唇,有些不好意思,“我……新专揖的主打歌,可不可以……请你一合唱?” 子俨以手支颐,微笑着望着他,未答可否。 南浔低下头,“我知道你并不想混娱乐圈,只是……”以子俨的相貌、唱功、身份,若真想做歌手,名气肯定不会比南浔低。而他只在网络上唱唱歌,可见并不想混圈子的。 子俨勾着唇望着他,“只是什么?” “只是那首歌,我想和你一起唱。” “你新写的歌?” “嗯。” “我可以听听吗?” 南浔没有带乐器,只好将曲子哼给他听。这两日熬夜的多了点,他的嗓子有点哑,哼起歌来更有味道。子俨听得有点入神。南浔哼完后小心翼翼地问,“你看可以吗?”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还没有定。” 子俨说:“叫初恋吧。” 南浔想想觉得十分贴切,便点了点头。子俨以手撑颐望着他,“我可以陪你唱这首歌,不过……” 南浔有点激动,“太好了!不过什么?” “你可以把你的初恋给我吗?” 南浔瞪着眼睛看了他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脸颊不禁微红,垂下眸子来。子俨却不打算让他逃跑,倾身过来,挑起他的下巴,“南浔,你可以做我的爱人吗?” 南浔心扑通扑通的跳,魂魄都似被子俨那双眼睛勾走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子俨垂眸望着他,V字型的衣领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微微倾着身子,低腰牛仔裤显出那段腰身,不盈一握。子俨的眸色不由得深了几分。见南浔惊愕地眸子,收回了手,轻轻地揉了揉他的脑袋,“你不用急着回答,好好考虑考虑,记得我是认真的。” 看着他回到自已的座位上,南浔不知为何竟有点失落。 一整晚上南浔的心都跳个不停,吃完饭后子俨要送他回去,南浔说:“不用了,我打车回去就可以,你还没有倒时差呢。” 子俨莞尔,“大半夜的,我可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坚持将他送回公寓,看着他家的灯开了才发动车子。 南浔看着车子消失在黑夜中,忍不住跳了起来,欢脱地像个孩子。蹦了两圈,哼着调子,拿起笔写起了歌词。写了几句微博提示音响了,是子俨发来的,“我已经到家了。” “早点休息,晚安。”又附带了个笑脸。 子俨也回复了句“晚安”,之后便再没话了。南浔专心致志地写歌词,修改完就想发给子俨,看看时间已经半夜了,怕吵着他,等到天亮了才发过去。 到卫生间洗个脸准补觉的时候,微博提示音响了,“很好的歌词,连夜写的?” “嗯。”附带一个可爱的笑脸。 子俨看着那求表扬的神情,不由莞尔,“写得很好,我很喜欢。不过下次再熬夜,就要批评了哟。” 南浔保证,“马上就去补眠。” “吃点早餐再去,仔细饿着胃疼。” “好。” 南浔听话地到冰箱里拿了盒牛奶面包,吃完了才倒在床上睡觉。 这两天他一直通过微博私信也子俨聊着歌曲的事,两人越来越亲密,南浔偶尔向子俨撒娇,子俨总是用宠溺地语气回答。不过子俨一直再提过初恋的事情,这让南浔十分的失落。 在见到子俨之前,南浔并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觉得那是肤浅的东西。可是见到子俨的时候,他才明白有个词,叫似是故人来。他确信他与子俨第一次见面,可对方的一举一动,却像是深深烙在他心底,感觉无比的熟悉。 他第一首歌曲表达的意思是爱而不得,孜孜不忘。那种感觉从他懂得感情开始,便一直萦绕在心头,似乎他曾经失去过那么一个人。见到子俨的那一刻,那种揪心的感觉终于淡了下去,仿佛他上穷碧落下黄泉,终于找到自已所爱的人。 所以当子俨开口要做他的初恋时,他惊喜的忘掉了言语。 俨浔篇:似是故人来(四) 新专揖里的十二首歌曲都已经准备好了,开始录制了。对于他请网络歌手合唱的事情,公司最初是不同意的,可听到子俨的名字后,却不约而同的答应了。南浔对些略为好奇,不过很快便全身心地投入到歌曲录制中去了。 因为子俨时间的问题,主打歌曲最后录制。那天子俨直接来到录音棚里,一身简单的白衫衣、休闲裤子,穿在他身上有种悠闲斯文的味道。 他一来南浔的目光便移不开来,一颗心如小鹿在撞。 子俨向他微笑,“吃早饭了没有?” “吃了两碗粥和一笼小笼包呢。” 子俨见他孩子似的表情,宠溺地揉揉他的头发,“真乖。” 南浔腼腆一笑,心里甜丝丝的,这首歌也被录得甜丝丝的。 录完歌后南浔跟在子俨身后,别着手像只乖觉的小狗,“子俨子俨,我请你吃饭吧。” “好啊。不过我今天不想出去吃,要不你做饭给我吃?” 南浔瘪了嘴,殷殷地道:“那……等我学会了再请你行不行?” “行啊。不过你要跟谁学做饭?” 南浔想想身边的人,好像都没有会做饭的,大是为难。 子俨捏了捏他的鼻尖,“看来只能我亲自教你喽。走,去我家。” 子俨的别墅其实离南浔的公寓一点都不远,别墅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却不会觉得过分清冷。子俨给他拿了双拖鞋,倒了杯水给他便进入厨房了。南浔亦步亦趋地跟着,“我们不需要去买菜吗?” “已经买好了。你喜欢吃什么,可以随便点。” 双开式的冰箱塞满了各种菜,南浔也不客气,挑了两样喜欢吃的。 “我们吃中餐?” “好。我也喜欢中餐。” 子俨煮上米饭,便开始洗菜,南浔跟在旁边打下手,剥个蒜瓣洗个葱什么的。两人边做菜边聊着天,倒是十分的温馨。 很快三菜一汤便做好了,南浔迫不急待地尝了尝,好吃的他快要哭了。 这一顿吃的从未有过的饱,完后南浔躺在椅子上不想动,子俨收拾好了碗筷后,问他,“怎么样?现在想好了没有?要不要我做你的男朋友?” 南浔都以为他要忘了,琢磨着怎么跟他表白了,闻言毫不犹豫地回答,“要!” “考虑清楚了?” “嗯!” 子俨凑了过来,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声音诱惑,“一但收货,概不退换。” 南浔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认真道:“认定一生,不退不换!” 子俨俯身,亲吻住肖想已久的唇。那一刻灵魂上的空虚终于被填满,几生几世的遗憾得到弥补。陷于情爱中的两人抵死|缠绵,倾尽所有。 子俨醒来的时候,看着伏在怀中的人,微微一笑,倾身吻了吻他的额心。等了三年,终于将心爱的人拥在怀中,子俨觉得很满足。 注意到南浔,是在三年前他参加选秀的时候,那个十五岁的小少年,眸子干净纯澈,又隐隐带着风情。他的歌声总是忧郁的,明明还不到谈恋爱的年纪,却唱出的爱情的悲伤。他一下便被这个少年吸引了,于是将他签到自已的公司来。怕娱乐圈的环境沾污了他,特意安排最信任的孟初跟着他,把他当儿子一样宠着。 故而虽然在娱乐圈里混了三年,这个少年却有着最最干净的心灵。 他耐心十足,等着这个孩子长大。虽然关于他的事情孟初总是第一时间告诉他,却还觉得不够,总想亲眼看着他。于是他参加的活动,必然也到场。 只是没想到那天晚上,他竟然点到了自已。不过没关系,是他们相识的时候了,他已经满十八岁,成年了不是吗? 南浔显然不认识他,可是子俨没有错过他见到自已时候,眼里那抹惊艳与迷恋。那样的眼神儿同样令子俨心悸不已,恨不得当场就将他拥入怀中。 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已的情感,想要加紧步伐。得知南浔也开始关注自已的时候,他很开心,却停下了脚步。他知道南浔对感情向来迟顿,要等他想明白后,再出手。 他不急不徐,他耐心十足,等着南浔一步步向自已靠近。 而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抱得恋人归。 南浔专揖的歌曲都录制完了,开始录制MV。南浔性格内向,不擅于表演,以往他的专揖里只有主打歌曲的MV由他自已录制。今年也一样,公司给他安排了女主角。 不过在MV录制当年,那个女主角没来,反倒是子俨来了。 南浔兴冲冲地迎上去,“子俨,你来探班吗?”说着又瘪了嘴,为难地搓着衣角,“你可别笑我,我最不会拍戏了。里面还有亲吻的戏怎么办?” 子俨莞尔,“别怕!就和平常一样亲吻就行了。” 南浔嘀咕,“我又没亲过女孩子。” 子俨笑而不语,进入化妆室。等到化妆室给子俨上妆的时候,南浔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子俨,你要出演我的MV吗?” “嗯。” 南浔不解,“可是为什么?你又没拍过戏?而且你也不是女的。” 子俨回望着他,目光森森,“你想和女的拍?” “不是。可是……”两个男的拍这种MV,会不会有点? 子俨挑挑眉,“嗯?” “我都听你的。” 后来某一天,南浔见子俨目光森森地盯着腐女剪辑的他和那个男明星的视频,才明白子俨为什么坚持要和他拍MV了,这深深的醋意啊。 新专揖出来,反响十分好,霸占各大销售榜、新歌榜第一。 有许多网友是冲着他与子俨的那首歌而去的,腐女们纷纷感叹,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甜意,简直要被齁死了。这才是霸道总裁攻与软萌乖巧受的真正CP嘛。 子俨强势地对外界宣誓了自已对南浔的所有权,从此各种CP都成路人。 某一天,子俨不在电脑边,南浔要上网,打开电脑竟发现高冷霸道的苏总裁竟然在看网络小说,竟然……竟然还是关于他们两人的高H小肉文…… 南浔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想要关掉网页,却又舍不得,禁不住诱惑地偷偷看起来。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身旁有人,一回头就对上子俨那双兴味的眼神,这下连耳根都红了,腾地站起来就要跑。 子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贼喊捉贼地道:“小东西,你不乖哟,竟然看这种东西,这写得都是什么?南浔白皙地腿环着子俨的腰……” 清冶低沉的声音念着露|骨的台词,令南浔脚尖都红了,弱弱地道:“……分……分明是你在看……” 子俨勾着唇,露出邪魅地笑容,“写得真好,我差点以为他偷窥过我们现场呢。” 南浔臊得说不出话来。被子俨拖着腰一把抱到书桌上,暖昧地道:“剧本都写好了,不如我们,也来表演一番吧?” 两人忘情的“表演”着,不需要观众,亦能深深陶醉,不知今夕何夕。 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只要心存至爱,便怎么样都不会辜负。沧海桑田,总有重逢的那一天。 第111章 帝相反目战商洛(1) 巍巍西都商洛城,千载王朝帝王冢。 商洛城地处瀛寰大陆中部,位于汴水流域,早在上万年前,人类就在此处繁衍生息。 传说人族是被神祇遗弃的一族,他们不像上古三族那样有神祇庇佑和强大的灵力,他们只能像杂草一样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从野兽口中争夺食物。 正是这样贱如杂草的生命,却有着蓬勃的生命力,没有锋利的爪牙,他们便用石头木头做武器,没有可御寒的皮毛,他们就抢来动物的皮毛。他们在神祇打盹的一个瞬间,便蔓延到整个汴水流域,建立起自已的领地。 这个领地,便是商洛城。 那是人族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座城池。 几万年前,弑神刺在这里揭竿而起,带领人类反抗神祇。 九百年前,郢帝在此出兵,征讨汴水渭水流域各个部族,将人类联结在一起,向上古三族发起了战争。随后统一瀛寰大陆,建立了第一个帝国,——西亓帝国,并定都商洛。 商洛城是瀛寰大陆上最古老的城池之一,它记录着人类最悠远的历史,铭刻着世事的沧桑与更替。然而就在今日,这座历史古城一夕之间变成汪洋! 洪水从城东而来,越过千倾良田,向最为繁华的主城区袭来,这里人口密集,谢家宗祠便在此处,一旦被淹没,将有无数百姓死亡。 此时,谢胤带着偃师离开谢家宗祠,直奔城下地宫,这里是整个商洛城的核心,也是偃师三百年的心血之一。 整个地宫都由机轴齿轮连接着,环环相扣,运作不休。地宫里人影幢幢,他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各司其职。忙忙碌碌的身影里只有两个是活人,偃师与谢胤。其它的都是偃师所造的人偶。他们没有自己的思想,却绝对的服从命运。 谢胤与偃师来到核心密室,“开启第一道防御。” 偃师按下对应的机轴,但听齿轮不停地滚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快半个地宫的齿轮都跟着动了起来。与此同时,地面上忽然耸起一座数十丈的高墙,截断洪水的来头,只听“嘭”地一声,水波拍打在高墙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高墙晃动了两下,岌岌可危。 沉睡的百姓被这巨大声音惊醒,便听有人敲着锣鼓大声呼唤,“洪水来了!洪水来了!快拿起工具抗洪!” 偃师不慌不忙地启动机轴,又有几道墙立了起来,平整的地面上出现了无数个水坑,水坑下是早就修建好的地下暗道。 第一道水墙承受不住水的冲击力轰然倒塌,第二座墙又立了起来,与第一道不同,这道墙中间有许多圆形的孔,如同一张大网一般。水流从孔中流出,顺着地上的洞进入地下河,成为核心秘室的机械动力。这样的墙一共有七道,层层过滤下来,冲向皇城的水流力量已经小很多了。 等水流经过层层的阻碍来到民宅的时候,百姓们已经准备好了浮木小舟。一场大水来势汹汹,到皇城之下的时候已经是雷声大雨点小。饶是如此,城中半数的住宅都被淹没。 谢胤从核心秘室走出后,望着淹没在水里的商洛城,眉头微微的蹙起。若非此时是冬季,湖水干涸,不知道商洛城是何景象。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下令水淹商洛的,并非牧业。 他对杞侯世子亦有了解,与他父亲一般昏馈好色,没有脑子也没有魄力做出这种事,那么想出水淹商洛的是何人呢? 商洛城是谢家的根据地,几代谢有人苦心经营数百年,各种防御措施都准备齐楚。城墙是用砖石混着糯米筑城,坚不可摧,在洪水攻击下也能挺住。 谢胤下令商洛城中守军协助百姓们转移到高地,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从谢涧那一代开始便已经为今日留下的后路,城中有三五年的存粮,有偃师设下的一重重机关,各种精巧的武器,打造得如同铜墙铁壁。况且谢家对故居的百姓仁厚,百姓皆肯为谢家而战,是他们最大的保障。 谢致下令水淹商洛城后,百姓一时慌乱,很快便自救起来。这一场来势汹汹的大水,并未对商洛城造成致命的伤害。 谢致也是谢家人,知道商洛城的坚固,不可能一次攻破,趁城中百姓慌乱之时,下令从西北高地开始攻城。 偃师立于城墙之上,看着城外黑云压城,神色从容不迫。除了自由,这世间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触动他的心神了。 杞国的军队冲锋而来,推着撞门机,背着云梯而来。偃师冷眼看着他们,见大军慢慢逼近,淡然的一挥手。瞬间天空便出现无数个黑影,划过乌沉沉的天空,向杞国军队砸去。 整齐的军队瞬间便乱了起来,他们尚在城门十丈之外,这些巨石竟能投射过来,这要多大的力量才能投射得如此远? 谢致在一惊之后,冷定地下令,“攻城!” 混乱的杞军蜂涌而来,兵临城下。偃师猛然挥手,刹时便有万箭齐发。这些弩箭都是他一手制作的,十箭连弩,威力无比,箭箭穿透两人而力不怠。 连弩并非由人来发射,全靠他设计的机轴。无数杞国军队被射落下马。有侥幸躲过的,架起云梯,还未攀上便被一只只弩箭射落下来。 偃师冷冷地俯视着城下,面无表情。这些强大的,极具杀伤力的武器都是他制作的。在被囚禁于谢家宗祠三百年来,他制作了无数锋利的武器,他原以为永远见识不到这些东西的威力,今日终于看到了。 他的眼睛,忽然闪现在噬血的快意。 战争与杀戮,原本就是男人骨子里的东西。 被囚禁了数百年,骨子里的寂寞与疯狂,都化成了杀气,他像一个刽子手,用血肉来磨练着他的武器。 他要获得自由,要替谢胤守住商洛,便只有杀戮一途可走! 战鼓雷鸣,杀声震天,商洛城外,血流漂桴。 谢胤在商洛城上望着这一场,深邃的眸子泛起一阵悲伤,阿笠,你若是看到这等景象,一定很不忍心吧?可到如今,我也只有商洛一城,可保你安宁。 第111章 帝相反目战商洛(2) 谢胤将守卫商洛的责任将给偃师,便回到故居里面。谢笠的身子已经虚弱至极,不能离开此地,他也绝不肯离开谢笠。他清楚偃师对自由的渴望,更清楚他体内那个灵魂对情人的眷念,所以,他知道他们一定会帮助自已守住商洛城,只到三郎回来。 谢胤认识楼檀,也认识萧谡如,在他还未进入谢家宗祠的时候。 京中曾流传着这样的话,世间公子有能媲美谢家儿郎者,唯有檀郎,可见楼檀当时之盛名。 当年楼檀打马游街的场景,谢胤也曾听闻一二。那样盛名无数的公子,最后却成了醉生梦死的酒鬼,酗酒至死。楼檀开始酗酒,便是在萧谡如进入谢家宗祠之后。 关于萧谡如与楼檀的故事,谢胤并未上心,他在意的只是如何能牵制偃师。 厮杀了一天一夜,谢致终于下令撤兵了,商洛城下已是血流如河,尸积如山。 谢胤离开故居后,便由獬豸守着谢笠,他化身成狮子般大小,蜷伏在谢笠的床边。忽然警觉到陌生的气息靠近,猛然惊了起来,弓着身子咆哮起来。 还没吼完一道金光从窗户外闪过来,一下扑到它的怀里。獬豸愣了两下才低下头,看到自已脖子上缠着条金的龙。那龙小孩儿手臂般粗细,将头埋在他颈毛里蹭了蹭。 黑贝贝:“……” 它愣了好久才磕磕巴巴地问,“人类有句话是不是叫非礼?” 总是趾高气昂的金须须,语气里透着说不出的沮丧,在他脖间蹭了蹭,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儿,“让我缠一会儿。” 那种求抱抱的语气令黑贝贝心头升起股很微妙的感觉,它顿了会儿,好似有些不知所措,片刻重新蜷了下来,任它这么缠着自已的脖子上。 金龙在他颈间蹭了好一阵,才戚戚地道:“南浔死了。” 獬豸轻轻地打了个响鼻,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金须须落寞地缠紧它,絮絮叨叨地道:“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一百岁,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漂亮的鱼尾拍打着浪花,在阳光下唱歌。他的笑容那么好看,干净腼腆,声音也是清澈温润,没有一点杂质。我一眼就喜欢上他了,那么纯净的孩子,那么纯美的歌声,我见过那么多的鲛人,没有哪个能像他那样。” 獬豸拙于言辞,并不知道怎么安慰它,只能做个倾听者。金须须需要的便是个倾听者。 “他长到一百六十岁的时候,说要去瀛寰大陆寻找恒音玉,留下鲛人的声音。那个时候,人类与鲛人虽然没有仇怨,却也甚少有接触,他又是那样单纯的性子,我很不放心他,不过他遇上了子俨。” “在子俨出现之前,我以为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喜欢到超过音乐。不过子俨那个人,也确实值得他那么喜欢吧?他为了南浔,放弃了所有。可是,那么相爱的两个人,怎么到底还是遗忘了呢?” 平日那么骄傲的金龙,此刻声音说不出的伤怀,獬豸心有不忍,下巴轻轻地蹭蹭它的头顶。 金须须顺势往上爬了爬,头顶抵着他的下巴,肢体上的亲昵,似乎能缓解心底的落寞。它不禁又缠紧了些獬豸。 “我陪了他一千年,一千年之后,他去了,我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我们这些上古神兽,与天地同寿,却也与这天地一样孤独。” 这一刻,它忽然明白日落之战后,上古神祇为何会选择冥于万化了,便是因为那无涯的孤寂吧?既便创造出了无数的生灵,却没有哪一个,能真正的排谴他心里的孤寂。 同病相怜,獬豸的心不禁微微一痛,看着如此低落的同类,心里又升起股柔软来,它轻轻地低下头,望着金须须,“我陪着你。” 个性沉闷的神兽,很不擅长说话,这一刻的声音却无比轻柔,“不知道去哪里,就留在我身边。我总不会先你而去,天长地久的,我们一起作个伴。” 金龙仰头望着它,上古神兽的眼瞳幽深乌黑,好似浸了水墨。它的心不禁一阵酥麻,收了收尾巴更紧地缠住它,将脸贴在他的脸上,轻轻地蹭了蹭。 谢胤进来,就看到总是掐架的上古神兽,难得如此和谐起来。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种温情地味道,他心头不禁一酸,望向仍旧沉睡着的谢笠。 他的出现打破了缠绵的气氛,金须须爬到獬豸头顶上盘成一圈,昂首看着谢胤,仿佛还是淇水初见时那个骚包臭美的金龙。 谢胤问:“你没跟着鲛皇?” 傲气还没维持一刻,金须须就耷拉下了胡须,“他已经化成泡沫了。” 谢胤没有问是怎么回事,北豳古国遗址里初见南浔的时候,他们便知道鲛皇命不久矣。 金须须低低地道:“从你们谢家结界里带出族人后,他连幻象都维持不住,后来又替嬴宣挡了一剑,便化成了泡沫。” 谢家结界崩塌了么?是了,以阿笠的身体,是维持不住那么大的结界的。 “嬴宣?” 金龙愤恨地道:“他就是子俨的转世,只是他已经完全不记得南浔了,人类当真是最最无情的动物!南浔替他挡住了羽人骨,他竟然要杀他!” “羽人骨?” “是瑟兰……”猛然想起答应过瑟兰子篆不要对任何人提她的事,闭上了嘴。 谢胤不作声,走到床边,握住谢笠的手。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变的谢相,手不住地颤抖。不必说,他亦知道,刺杀嬴宣的是瑟兰子篆。她为何要刺杀嬴宣,也是显而易见。 皇城内外,被谢家设下重重的封印,上古三族想要靠近,除非斩断羽翼,毁掉一身的法力。羽翼即折、法力即毁,她又如何能杀得了嬴宣呢? 杀不了,只是自投罗网。 或许她要的,便是自投罗网。 袖中那半颗透明的心状晶石,微微发着热。那是瑟兰子篆被术法封印的心。至死,她都没有解开自己心之封印。可纵然,心脏被封印着,她依然为自己的孩子,拼上了性命。就如他手中那颗石头,散发着余温。 第112章 紫微星动染黄尘(1) 宗祠里有短暂地寂寞,金龙又道:“我去了趟隰州,困住鲛人的鲛人骨已经被破开了,谢瑾宸与舒白去过那里。不过我去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了,想来是去沫邑了,应该很快便能取回来赤蔽之冠。” 谢胤微微颔首。 隔日谢致依旧下令攻城,偃师迎敌。他被困三百年的怨气,都化成了杀戮之气。谢致更是视人命如草芥,血战三日。牧业带来的兵马已只剩一半,商洛城中守兵也是死伤无数。 谢胤也曾征伐天下,情知一将功成万骨枯,却也不禁唏嘘。可他只能守此一城,护住一人。 他仰观城外之时,忽有一骑探马来报,“报!相国,城外有一队军马正朝着商洛而来。” 谢胤望去,只见远处旌旗蔽日,黄尘漫天,那一骑军马皆着黑色铠甲。 谢府门客顿时振奋起来,“是谢府军!一定是姑布先生派谢府军来支援了。” 谢胤摇了摇头,“不是谢府军。” 振奋的门客忽然被泼了一头冷水,低落地问,“相爷从何看出不是谢府军?我们被困在此,姑布先生一定会想办法来救我们。” 谢胤声音丝毫不变,“陆问冶军严谨,行军亦是沉稳冷静,黄尘是徐徐而升,清而不乱。这只军队黄尘浊重散乱,高高扬起,可见其骄矜,趾高气扬,必不是陆问。” 门客不敢怀疑他的判断,又不甘心地问,“或许是蒋游将军领兵?” “蒋游擅长轻骑疾行,其来势如风,亦不是他。” 门客被他说得心惊,不是陆问也不是蒋游,那么来得是敌是友?“以相爷所见,这是谁的兵马?” 谢胤凤眼微凝,神色依旧纹丝不动,“是陛下的皇属亲军。”也只有嬴宣的亲军,才有如此高的气熖。 果然不出谢胤所料,一个时辰后,嬴宣便来到城楼下,少年天子第一次身着甲胄,黄金铠甲亦掩不住他眉间中的阴鸷。他昂首望着城楼之上的谢胤,薄唇开合,掩饰不住的雀跃与颀喜,“太傅!” 一城之隔,谢胤依然能感觉少年天子眉宇间的戾气,他的眉头深深蹙起。数月不见,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他悉心教导十五年的弟子。 嬴宣手执宝剑,跃马而出,仰望着谢胤,依然可见谢胤鬓边华发,那气息冷冽,犹如霜雪。他的心有些忐忑,已经亮出了锋刃,却在见到这个朝思暮想的人时心软了。 他像个孩子,殷殷地道:“太傅,孤来接你回家。 谢胤负袖望着他,目光冷冷的,不作声。——少年天子心性之狠,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水淹商洛,兵临城下,已拨出的剑不沾血岂能收回?沾谁的血,都不能是阿笠的血! 嬴宣仰望着谢胤,隔着城楼,依旧能感觉到他神情里的冷傲、疏离与失望,他的心脏被狠狠的刺了一剑,那剑沾着毒,流出腥臭的毒液来。 他的太傅,从来就没有将他放在眼里过!他宁愿守着那个废物,也不愿稍稍拿正眼看他一眼! 嬴宣的眼睛血红,紧紧地握住宝剑。那还是当年谢胤送给他的,他要用这把剑,杀了谢笠,把太傅永远困在自已的牢笼里! 不过顷刻间,他的声音就变了,孤鸷地、带着威胁之意,“太傅,跟孤回京!” 谢胤拂袖而去。 “太傅!”嬴宣的声音蓦然尖锐了起来,带着浓浓的血腥之气,“太傅想要血染商洛吗?” 谢胤只是冷淡地道:“嬴宣,莫要一错再错。” 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他的学生,他的眼里充满了血腥与欲望,不是言语可以化解的。他现在已经没有心力去教导这个人。 嬴宣冷笑,“太傅,你还是随孤回去吧,否则兵临城下,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商洛城的百姓亦是难保。你那兄长一向自许爱民如子,如果看到你因他而使商洛血流漂桴,他一定不会原谅你吧?” 谢胤浑然未将他的威胁听在耳中,淡然地道:“是么?那我等着瞧陛下攻克商洛城。” 被自已教养了十几年的学生反咬一口,谢胤眼神里没有半点情绪,古井无波。 这一刻嬴宣才彻底的明白,原来这个人是真的从来都未将他当成一回事儿。哪怕是养条宠物,这么多年也会有些情感吧?可他对自已除了君臣之义,什么对没有。他将他这一生的感情,都付注在谢笠和他的弟弟身上,旁的人,一分也休想得到! 想到此,嬴宣心底便涌起疯狂的恨意。毁了他们!毁了他所有在意的,那他便只能看到自已! “太傅,孤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随孤回去,你还是这天下的相国。” 谢胤未置声。他何时在乎过这些? 他的沉默更像一个巴掌打在嬴宣的脸上,他所许诺的,他连看也不愿意看。恼怒到极致嬴宣猛然纵剑而起,犹如苍鹰展翅,长剑直逼谢胤! 他从小师从谢胤,这一剑怒极而发,带着雷霆之怒,犹如惊虹直向城楼掠来。 偃师挥手,一时连弩如雨向他射来,嬴宣一颗孤胆,对着连弩之箭竟是不闪不逼,誓要让谢胤瞧一瞧自已的厉害。连弩被他的剑气所逼,竟然真自发的散开来。眼见他就要掠上城墙来,谢胤不急不徐,拿起一把弓,引弓搭箭,直向嬴宣射来。 他虽身受重伤,臂力也未普通机弩可比。这一箭如流星般划了出去,直指嬴宣。嬴宣避无可避,挥剑一拨,真气便乱了,再无法跃上城墙,落到马上。 谢胤收了弓后,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而去。 嬴宣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戾气翻涌!他竟然对自已出手了!他竟然敢对自已出手!太傅,连最后的情面都不要了么!太傅!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个残忍的念头,得不到他,那便杀了他!太傅,你死也要死在孤手中! ** 已经是开春时候,万物苏复。越郡帝都却没有一点新春将至的景象,街道农田皆是一幅萧条的景象,到处弥漫着一种日薄西山的气象。 淇水沿岸,谢家的别庄里,浓浓的血腥气息扑鼻而来。晏武、豫越对峙,两方军马对峙,箭拨弩张。羽皇瑟兰佩尔带着三族的人在夹缝中求存。 第112章 紫微星动染黄尘(2) 晏武的武卒拨出了剑,豫越亦高高抬起手,只等一声令下,两方交手,血溅五步。 瑟兰佩尔示意族人退后,免遭池鱼之灾,萧清绝眼睛灼灼地盯着豫越,只待他手一动,就打算取下他的首级给燕子叔叔讨赏。 这时候,豫越忽然一摆手,竟然令弓箭手们撤了,他唇角带着丝大方的笑意,“既然随侯有令,这个功劳,豫某便让给随侯了。” 饶是晏武见惯了权谋场合,也略为意外。一时琢磨不出他是何用意,随即不动声色地道:“那便多谢了。” 豫越笑意一闪,“那豫某便在皇城恭迎随侯大驾了。”说着带着莫吟留、莫沉音离开了。 萧清绝正准备大打一场呢,见这样就走了,很有点不甘心,纵身而起便向豫越刺去。这一剑流风回雪,浑然天成,但见剑气一脉清绝,瞬息便要没入豫越的后颈了。豫越也不回头,猛然一道紫雾涌出,竟然裹住了萧清绝的一剑。萧清绝手腕一转想要破开这道紫雾,一时间只觉那道紫色竟好似泥团,他那陷在其中竟根本无法自拨! 萧清绝至清醒以来一直所向披靡,自觉以此时的功力便是比谢瑾宸与舒白也不遑多让。竟被豫越给截住了,顿时惊讶失色。他是遇强则强的个性,调集全身的力气于剑上,愈发狠戾地攻去。 这时豫越终于回过头来,萧清绝对上了他的眸子,不禁一怔,只觉好似看到了熊熊燃烧的火焰,无边无际,带着能将人烤化的温度。他被那温度烫得手一抖,剑差点都拿不稳。 豫越的目光很温和——至少在外人眼里他是温和的,望着萧清绝的时候甚至还带着三分宠溺,“我们很快还是会见的。” 萧清绝在那火焰中看到的眼神,诡异深长。 豫越忽然挥了挥衣袖,萧清绝便从那泥淖中解脱出来,他见豫越转身,带着莫吟留、莫沉音施施然而去。 萧清绝听到晏武的呼唤才回过神来,晏武紧张地问,“怎么了?” 萧清绝一片茫然。 晏武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脱了自己的披风将他紧紧地裹起来,打横抱起,纵身向船上走去。 两方人马都撤了,空气里的血腥却没有散去。瑟兰佩尔望着死伤的族人,来不及凭悼悲戚。他们不能坐以待毙,只能继续往前,纵然隰州现在瘟疫弥漫,他们却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吩咐从四面八方汇来的羽族箭士,“你们带着族人前往昆吾,我护送两族沿淇水而下,先去沬邑。” 羽族好歹有些战斗力,鲛人无首领,山鬼更是全无战斗力,他答应过南浔,要将他的子民送回故国。 这时,淇水之上忽然浮现出一阵人影来,为首的正是鲛人族的头领雪澈与泠歌。重遇族人,鲛人心情不禁激荡起来,雪澈对瑟兰佩尔道:“多谢羽皇相助,族人的事便交给我们,也请你们迅速离开越郡,瘟疫很快便开始了。” 瑟兰佩尔道:“隰州瘟疫,你们打算如何?” “海国有巫医,自有解救的办法。” 瑟兰佩尔点点头,又问道:“你们从帝都来,可有南浔陛下的消息?” 雪澈摇了摇头。 瑟兰佩尔凝望着皇城的方向,没有消息,或许便是最好的消息。故国路迢迢,此一去知是否还有相见之期,南浔陛下,愿您能得偿心愿。 他带着族人,向着昆吾雪山的方向飞去,雪澈与泠歌亦带着族人沿淇水而下,背道而驰。 ** 晏武抱着萧清绝回到船上,发现他身上更加烫了,浑身通红,像煮熟了似的,却一滴汗也出不来,嘴唇都烧干烈了,发出难受的呓语。他这热发的奇怪,与毒发之后昏迷的那两天相似。 “快去叫姚光!” 姚大夫大半夜被人从床上揪起来,一探萧清绝的脉相,也不知是何原因,只能拿来酒让晏武替他擦拭身子。一连擦了几遍,体温依旧没有降下去。又找来冰块,使尽了解数,依旧不能使体温降下去。 姚大夫急了,“这样下去不行,会烧坏的!只能放血!” 萧清绝大病初愈,晏武不舍得他有任何伤害,可此时也别无他法。 姚光用银针刺萧清绝少商血,放过血后萧清绝体温果然降下去了。他这烧起得蹊跷,降得也蹊跷。又联想到豫越的笑容,晏武不由得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晏武守了他一夜,清晨终于可以休息回,听武卒道:“侯爷,船外有个叫姑布子匀的求见。” 晏武精神一振,“快请!”终于等到该等的人,该是动手的时候了! 晏武与姑布子匀密议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晌了,姑布子匀拱手道:“我便先告辞了。” 晏武道:“慢走。” 姑布子匀下船前忽然想到一事,回首道:“那日你寄与我的信笺,我一时忘了回信,己巳己巳己巳己巳,这是生辰八字,只是太过巧合你才会疑惑。” “聂旷亦是如此说。” 姑布子匀眉头微蹙,“不过那个八字……” “不妨直说。” “蛇年蛇月蛇日蛇时出生,不知是不是我多心,那个生辰八字,竟与十五年前钟山火山喷发,是同一个时辰。也正是沬邑之战,我家主上着笠先生对战南蛮三万大军之日。” 晏武闻言,眉头不禁也蹙了起来,这是巧合么? 姑布子匀又问,“不知聂旷先生是如何给这孩子下判词的?” 晏武没有说话。 姑布子匀便知道定然不是什么好话。他一向处事周到,言语得当,此时却说了句戳晏武心窝子的话,“聂先生一向言必有应,你自斟酌,告辞。” 晏武心不由得揪起,聂旷断定萧清绝必死,萧清绝却活了下来。小孩儿还是他的小孩儿,只是这几个月却似乎发生了些变化,他眸中的紫气…… 他回到船里时,萧清绝已经醒了,正嚷着要水喝。晏武望着小孩儿纯真的脸,以前眼瞳里若隐若现的紫气,心里心的不安愈发深浓了。 不过他也没有时间多琢磨这事儿,姑布子匀离开后,他便开始加紧布措,停滞了这么多天,他的船终于向着皇城进发,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第113章 殿前谁取奸佞首(1) 嬴宣御驾亲征后,京中之事皆由豫越代理,此刻朝堂之上已无一个敢言之士。 这日早朝,豫越照旧坐在高堂之上,听着党羽巧舌如簧,将他吹得天花乱坠。眼睛一瞟的时候,看到耸立在朝堂之上的那口青铜鼎。 那还是先帝嬴倚在位的时候,偶尔听信了卢叔子谗言,要吃白龟胆,陷晏武于不义。晏武自愿献上胆,反将了嬴倚一军。嬴倚正左右为难的时候,先相谢敛飘然而至。一顿连敲带打,就用这口青铜鼎当廷煮了卢叔子,威震朝堂,从此朝中再无拍马之人。 他看看青铜鼎,又看看架在鼎旁边的烙炮,忽地起了兴致,问道:“诸卿觉得,烙炮与铜鼎相比,孰有威仪?” 佞臣纷纷拍马道:“自然是烙炮更有威力,这鼎不过煮过一个谗言小人,哪比得上烙炮,使得朝堂上下一心。” 亦有人附和道:“青铜鼎不过震慑一堂之人,烙炮却使天下咸服,大人之功可彪炳史册矣!” “大人设烙炮,正乃开天地之先河,旦古未有。” 豫越斜睨着这些人,看着他们舌灿金花,嘴角挂着莫测的笑意。“既然你们都觉得烙炮甚好,这鼎留着白白占地方,就把它丢出去吧。” 大臣诸鉴终于忍不下去了,“那是先相留下的东西,先帝亲口吩咐供在朝堂之上,以警众臣,你怎敢违逆先人之意?” 仍旧心存良知的大臣,不禁替他捏了把汗。奸佞之徒眼珠子一转,琢磨着讨好豫越的方法。 豫越眉眼微微一挑,扫了眼堂下诸人,“看来满朝文武,也只有诸大人一个是忠贞之臣。” 诸鉴又道:“便是陛下在朝,也不敢动圣鼎。” 立时有人斥责道:“陛下向来对大人言听计从,大人想要动什么不可?” 豫越把玩着案上玉玺,饶有兴趣地道:“听闻谢敛曾用这鼎煮了一锅忠臣汤献给先帝,本官活这么大还没闻过忠臣汤是什么味,你们可有尝过?” “没有。” “没有。”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玉玺,唇角微勾,声音愉悦地道:“那就用诸大人煮锅汤吧,请诸位臣僚尝尝忠臣汤是何等美味。” 满朝大臣身子不禁一僵,面色煞白。 殿前武士已听命进来,将诸鉴押了起来,架鼎生火。诸鉴被押着破口大骂,“豫越,你这奸佞小人,媚主惑上,祸害忠良,终有一日会有人将你挫骨扬灰,碎尸万段!……” 豫越任由他骂遍自已祖宗十八代,脸上一直带着笑容。鼎中水已经煮沸,诸鉴被投入鼎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很快便没了声息。 满朝大臣皆是噤若寒蝉,冷汗连连。 不多时殿上便传来肉香味,豫越笑道:“看来汤煮好了,给每位大臣都上一碗,尝尝鲜。” 武士盛好汤送给大臣,他们端着汤,手不住地颤抖,几乎没将汤洒了出来。 豫越见众人手里都有了,笑容温煦地道:“既然都有了,就好好尝一尝,请吧!” 朝臣已经两股颤颤,有胆小的直接吓得倒在地上,尿了裤子。 豫越见他们不喝,不悦地皱了皱眉头,“想来诸位都是忠臣,不忍同类相食,竟然如此,不如也贡献一杯羹出来。” 大臣们纷纷跪下来,“大人饶命啊!大人饶命!” 豫越皱了皱眉头,很是不悦地道:“本官不过是请你们喝碗羹,怎么都要死要活的?觉得本官脾气很好么?” 他这眉尖一剔,顿时便有一股杀戾之气暴发了出来,朝堂气氛又冷了三分。有大臣已经禁不住威慑,端起汤喝了下去。怕死是人的本性,有一个人开始,其它的人也跟着喝了下去。 豫越看着他们都喝下了汤,眉宇这才舒展开来,他不光要这些人表面的臣服,更要他们打心眼里畏惧他。 他往王椅上一靠,语气轻闲地道:“既然大家都尝过忠臣汤的滋味了,这个鼎留着也无用了,丢出去吧。” 十二个殿前武士抬着大鼎,步履艰难地走出殿门。 忽然一阵短促地呼喝传来,似乎又什么东西被一剑封了喉,连惊叫都来不及就死去了。殿上人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见殿前武士颤抖着退了回来,如临大敌。 众臣不由颤颤兢兢,连豫越也凝目往外看去。 不多时,那些武士便退到殿里来,刀锋对着外面,惧怕的防备着。随后有人步入大殿中来。殿上大臣被豫越这番威压已经胆寒了,看到眼前的景象两腿又是一软。 方才那个需要十二人抬的青铜鼎又被举了回来。举着它的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那身条纤细的跟初春才抽芽的嫩竹子似的,粉嫩秀气的小脸,一眼看上去还以为谁家女扮男装的小姐。 就是这么个单薄的少年,只手举着那只大鼎,步履轻松地踏入殿中,仿佛他举的不过是只纸鸢。 少年环顾殿堂上下,忽然一扬手,那只千金重的大鼎就被轻飘飘地扔了出去,直往豫越头上砸去。 满朝大臣一惊之后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喝彩,祈祷着将豫越砸个稀巴烂。豫越也只是轻轻一挥手,那个大鼎就又飞了回来,在两方力量斗争之下,落在了原来的位置上。瞬间地面都震了三震,屋梁积尘簌簌而落。待青铜鼎落定后,大家看到它的三足已经深深地嵌入玄武岩地面之中。 这是何等的力量! 这时,又有人步入朝堂,峨冠博带,身高九尺,体格硬健硕,一身玄青色的王袍,腰佩宝剑,威仪棣棣,自有股王者风范,不是晏武是谁? 满朝之上一时又喜又怕,喜得是晏武回来他们不用再受豫越淫威,怕的是晏武与谢胤一样刚正,能否容得下他们。 晏武握剑上殿来,一目重瞳子,幽深如墨,扫过朝堂上下,奸佞之臣顿时低下头,两股颤颤,不敢逼视。 萧清绝扔了大鼎之后,就兴冲冲地跑到晏武的身边,扯着他的衣角,歪着脑袋冲他笑,一副等待夸奖的样子。晏武冷峻地面容在对上他的笑脸后,不由得和颜悦色起来,摸了摸他的头。目光转向豫越的时候,又是冷冽如刀锋。 第113章 殿前谁取奸佞首(2) 萧清绝便扯着他的衣袖跟着,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转,对什么都很好奇的样子。他身条颀长,放在普通人中不算矮,可放到晏武身边就显得格外娇小。 晏武望着萧清绝笑了起来,“你来了。”那语气竟好似他们相识已久似的。 晏武不动声色地挡在萧清绝面前,眼里杀意凛然。上朝以来豫越一直是幅闲散的姿态,此时终于坐正了身子,“随侯好快的速度。我在皇城外布下五万军马,你竟然这么快就闯了进来。” 淇水之上意外相逢,晏武手中无人,不知豫越带来多少兵马;豫越顾忌着萧清绝,投鼠忌器,两人选择了按兵不动。此刻终于到兵戎相见的时候。 一把声音桀骜地道:“谢府兵以一挡百,五万兵马又能如何?” 跟随晏武杀入朝堂中来的,正是谢府军的将领蒋游。当日姑布子匀让他给陆问送行,顺便带余下谢府军前去商洛,这不过是个障眼之法。实则蒋游一直潜伏在帝郊谢家练兵场里,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夺回帝都。 他与陆问一直等着谢胤回来,没想到等来的先是晏武。 被大军包围,豫越依旧气定神闲,“竟然能调动谢府军,随侯晏武权利果然通天。” 晏武眉头微微蹙起,攻入皇城太过顺利,反倒令他不安。他与豫越没有打过交道,摸不清他的行事方式,不知其中是否有诈。 蒋游望着鼎中被煮熟的诸鉴,义愤填膺地道:“自作孽,不可活。豫越,你这奸佞小人,以为区区印信,能挡得住谢家千年的威望么?你还是束手就擒吧。” 嬴宣走后,皇城五万禁卫军交由豫越调拨。虽然豫越掌握着调拨禁卫军的印信,然而他这段时日倒行逆施,人人离心。姑布子匀稍稍前往游说,那些人就倒戈相向了。 豫越不在意地笑笑,“随侯,你觉得我坐在今日这么位置,就只有这么点手段么?” 晏武冷然一笑,豫越有手段,他晏武岂不是从千军万马,权利倾轧中走出来的? 豫越拿起案上玉玺抛了抛,随即向晏武丢了去。晏武衣袖一抬,玉玺落入他掌中。豫越见他仔细的样子,笑了笑,“随侯竟然来了,这位置我便让与你又如何。” 说着一拂衣袖下了朝堂来,就要出门去。 萧清绝一剑拦住他,“坏人!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豫越似乎很喜欢他的样子,还伸手想摸摸他,被留白剑一剑鞘了过来,剑飞凌厉,毫不容情。豫越挥袖闪过,施施然地道:“我很喜欢你,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萧清绝十分不喜欢他,留白剑疾刺而出,有如电光飞渡,豫越的身影忽然也消失了。偌大的朝堂之上,只见火光迸溅,刀光剑影,完全看不见两人的形迹,唯有刀剑相击的声音,证明他们俩还在厮杀。 晏武目光如矩地盯着殿中,虽然以他的功夫,也半点看不出来。他不知道豫越的功夫竟然如此之高,想到昨日小孩儿与他打斗后突如其来的发热,心便拧成一团。只是目下除了萧清绝更无一人能对付豫越。 忽听一阵沉闷的呼声,交手的两人停了下来。萧清绝立在晏武面前,豫越单膝跪在殿中,一手捂着手臂,鲜血淋淋。他望着萧清绝紫气隐隐的眸子,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 他笑声阴恻恻的,只令人毛骨悚然。 萧清绝歪着头看他一会儿,忽地转头问晏武,“他是不是疯啦?” 晏武冷冷道:“斩草除根。” 萧清绝点点头,留白剑疾速地向豫越刺去,逼到他面前之时,猛见一道紫光升起,他眼前一晕,身子不由得顿住了。 豫越的声音从紫光中传来,“我们后会有期!” 等紫光散的时候,已经没了他的踪迹。斩草未尽,必留后患,以豫越的性格,会如此轻易的放弃帝都?他定然有别的有谋。 晏武眸色不禁沉了下来,“捕杀豫越,不计代价!” 晏武驱逐豫越之后,迅速清理豫越的党羽,杀鸡儆猴。他鹰隼扫过朝中诸臣,除了鼎里被煮熟的诸鉴,满朝上下已经没有多少是旧时之人。这些都是豫越的跟班,趋炎附势,溜须拍马。留着他们无朝廷无用,不过现在还不是动他们的时候。 就在晏武与蒋游杀入皇城的时候,姑布子匀亦带着三千背嵬军,清剿豫越的残余势力,并抄了豫越的府邸。只是任他们找遍帝都,豫越却像突然消失了一样。 晏武处理政务这几日,萧清绝一直乖乖地跟在他身后,跟个小尾巴似的。这小孩儿最近尤其地乖,不吵不闹地守在他身边,晏武让他出去玩儿他也不去。虽然没有说原因,晏武却是知道,这孩子是怕豫越回来找他麻烦。 终于料理完了政务,小孩儿这才巴巴地凑上来,“燕子叔叔。” 这几日没时间好好陪他,还真是想了。晏武抱起他放在自己腿上,微微斜倒在座椅上。午后的阳光匀匀地洒下来,萧清绝趴在他怀里,小小的身子尚不盈怀。晏武握着他的手把玩,时不时送上唇边亲一下,温情脉脉。 肢体接触渐渐地都有些情热,萧清绝抱住他的腰,轻轻地蹭了蹭,讨好地呢喃着,“燕子叔叔,想要抱抱。” 这孩子无比的诚实,少年人血气方刚,需求总是格外的多些,却苦了晏武吃又吃不到,还时不时被他撩拨着,真是水生火热。两人在书房里厮磨了一个下午,小孩儿终于尽兴了。伏在他怀里甜腻腻的呻吟,时不时凑过来,舔舔晏武的下巴,跟只小猫儿似的。晏武被他这动作弄得心化成一锅糖浆,再放不下别的东西。 晏武抚摸着他的头发道:“燕子叔叔带清绝出去走走,好不好?”好孩儿生性好动,这几日却一直陪着他在朝堂书房里奔走,可不是憋坏了。 萧清绝眼睛闪闪亮,“我们去看婆婆吧!”来到京城他就想去了,又不敢离开燕子叔叔。 “好。” 第114章 红鸾帐底细细吟(1) 他们换好出行的衣服,便带来到了乌衣巷谢府。 多年前谢敛曾在谢府宴请过晏武,那时的谢府门高门大户,花木繁荣,如今却是大不相同,门庭寥落,守卫正坐在门口边打磕睡,看得晏武唏嘘不已。 随武卒叫了两声守卫才醒过来,见晏武身份不俗,慌门进去通报姑布子匀。不刻姑布子匀迎了出来,“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晏武蹙了蹙眉头问,“谢府如今怎地这番景象?” 姑布子匀摇头叹息,“相位悬空,门内弟子为相爷争个头破血流,哪里还顾得上家门景象呢?” 两人皆沉默下来。 萧清绝见他们话完了话,急切地问,“哑婆婆呢?她在哪里?” “在西院,我带你们过去。” 萧清绝进入西院的时候,就看到哑婆婆正坐在阳光下缝补着衣服,弟弟们坐在屋里正跟着先生们念书。他们的也长高了不少,不再面黄肌瘦了。 萧清绝大叫一声“婆婆”飞奔了过去,哑婆婆一抬眼见着他,丢了衣裳站起来。萧清绝想扑到她怀里,不过现在他已经长得比哑婆婆都高了,就抱住哑婆婆的肩膀,“婆婆,我长高啦!” 哑婆婆望着他,张着嘴“啊啊”的,边用手比划着,问他这些日子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学堂里的小朋友见到他来,也都巴巴的望着,却又不敢违反课堂纪律。先生见他们这样,便说了声,“今天就学到这里,下课吧。” “先生辛苦了!”小孩儿们向先生行完礼后,一股脑地跑了出来,围着萧清绝,一口一个“哥哥”的叫着。 萧清绝就喊着他们的名字,“三毛、五毛、六毛……” 一个小孩子脆生生地道:“毛毛哥哥,先生给我们取名字了!以后不叫三毛了……” 毛毛哥哥?晏武望着他,唇角微微勾起。 萧清绝感觉到他的笑意,回望了他一眼,神色微窘,“好吧,我们以后都不这么叫了。那个,你们叫什么名字?” 众位毛毛争先恐后的说出自已的名字,“先生说是婆婆是我们的恩人,我们要知恩图报,都跟婆婆姓。以后等婆婆老了,我们还要给婆婆养老。” 萧清绝说:“谢哥哥舒哥哥也是我们的恩人,我们也要给他们养老。” 晏武有点吃味,“你舒哥哥不需要你给他养老,他那个老不……”算了,“老不死”的个字词不太好,虽然他确实能老不死。 “那我也给燕子叔叔养老好不好?” 晏武这才满意,“好啊。” 哑婆婆又拉着萧清绝的手比划,萧清绝点点头对晏武道:“婆婆说让我们在这里吃饭,她做的饭可好吃了。” “好。” 哑婆婆做了一大桌的菜招待晏武,犹怕菜式不够丰富,向萧清绝打手式。萧清绝给晏武夹了个鸡腿,“婆婆做的鸡腿可好吃啦,你快尝尝。” 他这阵子跟着谢瑾宸晏武,也算是吃尽了山珍海味。尤其是和晏武在一起后,他生怕他吃少了,顿顿都是补品喂着,身子突然抽高想必就是那些补品的功劳。 晏武便也没有客气,让他们都坐下,围着一桌子吃饭。 这些孩子都是贫苦人家出身,没有王孙公子那么多讲究,席间说说笑笑,热闹非凡。晏武极少在这样喧哗的场合吃饭,倒意外的觉得温馨起来。他以前一直不喜欢孩子,现在觉得孩子也蛮可爱的。 吃完饭后晏武便去了谢家主院,那是历来谢家宗主的住处,想看看谢胤临走前是否留下的什么东西。 谢家现在虽然一团乱,各房争权夺势,同室操戈,却没有人敢贸然住进主院里。他们可没有忘记十五年前谢胤夺权时那狠辣的手腕,若是这次没斗倒谢胤,等他回来怕又是一场血的清洗。况且目前这个形势,谁搬进主院,便是出头鸟,所有的人都会针对他,也没有敢做这个出头鸟。 晏武到谢家主院里并没有受到什么阻拦,现在的谢家已经是一盘散沙,连守卫都已经松懈了。他径直来到谢胤的院子里,上一次前来还是十五年前那场战乱,他与谢胤在此商议如何稳定朝局。 谢胤书房外有个木制檐廊,檐廊上挂着湘竹帘,日影西斜的时候可以在檐廊上下下棋、喝喝茶。檐廊外是一丛丛凤尾竹,碧森森的,檐角上依旧挂着几个白绸的灯笼。 他想起初次见到谢笠的那个巷陌,谢笠舞剑时身旁那株梨树上,挂得似乎也是这种灯笼。 月下闻笛搁棋子,小巷深处有孤灯。 这白绸灯夜夜是为归人照路的吧? 书房外已经没有人把守了,晏武推开门进入书房中。书桌已经略略蒙尘,案上帛卷铺阵,砚台里墨迹干涸,连笔都未洗,可见谢胤走得匆忙。 晏武拉开书案下的抽屉,发现里面搁着卷画。帛卷已经很陈旧了,卷口似被反复摩挲已经泛着黄了。他好奇地打开,不出意外地看到帛卷上画的人,正是谢笠。 画中谢笠倚着株桃树旁,一树桃花灼灼其华。眉宇间都好似沾染了乌衣溪上的烟云水汽。他双臂环胸,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带着三分潇洒,三分顽皮,与四分愉悦。 晏武忽然想起某次听到侍娥哼唱的一首曲子,歌词是这样的:宿雨未歇芭蕉忙,半阙辞赋和宫商。忽记春讯挑湘帘,依稀莞尔桃花旁。 他觉得颇有味道,便问了那个侍娥。侍娥道:“这曲子和诗都是着笠公子写的呢,帝中女子都以吟成着笠公子的诗为荣呢,奴婢也是偷偷学着的。” 想来那首词曲所写的便是画中之景吧。心里想着那个人,推开窗便见着那个人,却也是件令人愉悦的事,难怪那曲子里带着几份甜腻的味道。 画卷旁边还题着句子:缥缈云烟开画卷,眼前人是意中人。 晏武眉头不禁挑了挑,他以为以谢胤的个性,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将自已的心思说出去,竟然也有压抑不住情感的时候么? 想到如今谢笠的状况,不禁一阵叹息。那两个人啊,背负太多,顾忌太多,便只能自苦。 他将画卷卷上放进抽屉里,想想又觉得谢笠怕是没有机会回到谢府了,这副画留在这里只会蒙尘,又拿了起来。 抽屉里还有一角帛卷头,都已经泛黄了,上面写着几个字,不甚规矩,倒像是随手写的:己巳己巳己巳己巳、沬邑之战、虞渊劫火、弑神封印。 第114章 红鸾帐底细细吟(2) 晏武眼皮不禁一跳,字迹是谢胤,帛卷泛黄,说明谢胤早就知道这八个字,似乎还刻意研究过。难道萧清绝的八字与沬邑战、虞渊劫火、弑神封印有关联么?清绝眼里的紫气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是什么身份?谢敛隐瞒身份收他为徒又是什么用意? 他心头的疑惑一重重加深,目光扫到书案的另一头,发现有个信筒尚未拆封。 谢胤离开帝都后,一切事务皆交由姑布子匀处理,碟报也都是直接呈给姑布子匀,不知这封为何会在这里,会不会在什么要事。他也不好拆开,便拢到袖里带给姑布子匀。 从谢胤的书房出来时,见萧清绝站在檐廊下,放目望着远处,古灵精怪的小孩儿难得安静下来。 他走过去问,“在看什么?” 萧清绝让开了些位置,“燕子叔叔,你看这块儿的木地板和别处的颜色不一样,好像经常有人站在这里。” 晏武看看,还真是的。 “他在看什么呢?” 晏武站在那位置看去,正对着的是栖霞山,虽然已经被大火焚烧了,还可以见着一座楼阁。 “在看他喜欢的人吧?”或许这个地方,正对得便是谢笠在栖霞山的住处吧?在案牍劳形的时候,想到山上的那个人,来不及去看他,便遥望他所在的地方。 “清绝,想去着笠哥哥的住处看看吗?” “嗯。” 两人都有功夫在身,几个起落便到了栖霞山下。如今栖霞山上没有结界,他们不用费什么功夫便上去了,直接来到谢胤书房对面的那间楼阁上。 大火过后,栖霞山上的小院已是一片废墟。晏武靠近的时候便闻着一股奇异的气息,神色不由得一凛。 萧清绝倒是没有察觉,径直来到那间楼阁。一半的房间都已经被烧毁了,不过正对着谢胤书房的那间还没有。房间里面的装饰极其的素净,墙壁上挂满了画卷,每副画都题着诗句。 萧清绝不懂,晏武却看得明白,这每幅画都是谢胤所作,诗则是谢笠所题。这间楼阁想必便是谢笠的住所。 “燕子叔叔,你来看。” 晏武走到窗户前,见木地板也与谢胤的屋檐一样,被磨损的厉害。 看来不光谢胤时时望向谢笠,谢笠亦时时望向谢胤呢。明眸皓齿两相思,却各沉吟似不知。 “燕子叔叔,谢家哥哥都去哪里了?这里不是他们的家吗?他们怎么都不在呢?” 晏武将他抱到自己腿上,揉揉他的额头,“他们回老家了,我们处理完帝都的事情,他们便可以回来了。到时清绝随燕子叔叔回家,好不好?” “回家?回燕子叔叔家吗?” “嗯。” “燕子叔叔家在哪里?” 晏武抚上小孩儿细致的腰身,“在西北,那里有一望无际的戈壁,秋天还有金黄的胡杨林,清绝可以在上面骑马,尽情的奔驰。不过冬天有些冷,清绝怕不怕冷?” “不怕!”萧清绝摇摇头,理所当然地道,“冷的话就让燕子叔叔抱抱啊。” 晏武心里一悸,忍不住问,“如果谢哥哥他们不去,清绝也会跟我走吗?” 萧清绝有些犹豫了,他答应谢家哥哥等他回来就跟他走,可又实在舍不得燕子叔叔啊,怎么办? 晏武见他迟疑的神色,眼神微微黯。他已经确定了自已的心思,便不想再让这个孩子离开。对于自已想要的东西,他从来都会直接取来,而不是像谢胤与谢笠那样顾虑重重,不得所爱。 这天晚上两人依旧同榻而眠,萧清绝窝在他臂弯里,白皙的脸颊红扑扑的,俊俏中带着三分清稚,眉目如画。晏武心痒难奈,忍不住凑过去轻轻地吻了吻他。萧清绝被打扰了睡眠,轻轻地吟哦了声。 晏武苦苦压抑的情|潮终于按捺不住,他俯身过去亲吻着少年。既将碰触到他的唇时,又生生的止住了。这孩子太怕痛,照这样的速度不知何时才能将他吃到嘴。可是白天看到豫越后,他心里就升起股危机感,迫不急待地想要将这个孩子变成自已的。 他沉吟了会儿,轻轻地抽出手臂,披衣到隔壁的房间,招来惯常侍寑的女子。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风掀起床帐,晏武看到站在门口的少年,他光溜着脚站在驼色的毯子上,对上自己的眼眸,满眼皆是惊诧与受伤。 明明是刻意作戏,可看到这孩子的眼神儿时,晏武心里还是不由得一抽。他还未有什么动作,便见少年大步地走过来,一把拽起床|上的女子扔得老远,然后“嘭”地一声摔上门,居高临下的站在床边,眼眶红红的,带着三分指责,三分受伤。 晏武起身拉拉他的手,被他一把甩开,眼泪“唰”地一下便滑了下来,“燕子叔叔是个骗子!” 晏武目光人幽深地望着他。 萧清绝委屈控诉,“你说过这种事情只与我做的!” “可清绝并不想要。” “我没有!” 晏武倾身,将他压在身|下。夜还很长,点点星光下,水波荡漾,房内红烛昏罗帐。 卯时晏武准时醒来,身旁的小孩儿还在酣睡。似乎昨晚哭狠了,眼睛还有点肿。尝过情|事的小孩儿已有所变化,眉眼带着淡淡的风情。 晏武望着怀中的人,不由得升起一股满足感。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令他无比的舒服。身为一方诸侯,他有过的人自然不少,却没有哪个拥在怀里,能像此刻这般熨帖。 他禁不住又亲了亲小孩儿的额头,似乎总也尝不够。昨晚他在他身上烙下一个又一个吻,好似要做上标记。 小孩儿被他头发弄得痒了,低低地呻吟了声,睁开眼睛,看着他露出个纯真无邪的笑容,“燕子叔叔。” 晏武忍不住吻了吻他,这个孩子总能令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晏武铁血一生,未曾想到会栽在一个孩子手里。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萧清绝轻轻动了动身子,感觉全身骨骼像是被人拆了重新拼装似的,委屈地道:“腰好酸……” 晏武吻吻他的额头,“乖,下次我会克制些。” 萧清绝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埋首颈窝里,“好啊!我喜欢和燕子叔叔。” 晏武将他揽在怀里,宠溺地揉揉他的头发。这个宝贝真是让他爱到心坎里。 “乖,再睡一会儿,我去上朝了。” 吻了吻萧清绝额头,替他盖好被子,萧清绝已经睡着了。 第115章 柔情维系一花灯(1) 经过半个月了斗争,豫越在京中的势力已经被清扫的差不多了。夺权进行的太过顺利,倒令晏武觉得不安起来。豫越处心积虑地接近嬴宣,掌握了大权,会这么轻易的放弃?他到底还有什么阴谋?还有他对清绝的态度,也太过奇怪了些。 这些事情晏武都无从弄明白,他入京后第一件事情便是下令治理瘟疫,整顿吏制。 嬴宣荒淫,豫越专权,诛杀忠臣,朝廷中可用的文臣武将已经没有几个。又逢北戎南下,沿海瘟疫,南蛮动|乱,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东亓王朝已经开始从内部腐烂。 更令晏武心忧的是,今春涧西、汝南、桐郡三地大旱,作物都没有种下去。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季大旱,灾荒再所难免,要提前备好救灾粮款。他招来户部官员盘点国库存粮存银,赫然发现在豫越当政的三个月内,国库内存粮存银竟然被掏得一空! 晏武勃然大怒,杀了一众户部官员,下令严查存银存粮的下落。他不相信豫越能将它们凭空弄走。 这一天朝政处理下来,晏武只觉肝火大盛。谢胤当政十五年,承袭先相谢敛的政策,内修吏制,外交诸侯,也算是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如今天灾人祸齐至,十五年的辛苦怕是要毁于一旦了。 下了朝后姑布子匀来了,晏武将昨晚那信筒交给他,“这是在谢相书案上发现的,还未拆封,你看看是否有什么要事。” 姑布子匀说道:“谢家往来信筒都有特殊的标志,以区别是家书还是政务或军务。这封看着像是家书,故而我未曾拆封,不过侯爷说得也有道理,万一有要事便不好了。” 说着打开信筒,信筒里还塞着个小信筒,信筒上刻着个符号,姑布子匀一见那符号脸色倏然大变,“这是紧急军情!” 拆信的动作都变得急切起来,看完之后递给晏武,内容如下: 臣西狄郡监御史冒死奏报,西狄郡尉恢复西狄王称号,厉兵秣马,欲西出阿尔古斯山脉,直取涧西郡,望相国派兵增援。 晏武与姑布子匀的面色皆沉了下来。 西狄郡在瀛寰大陆西陲,地处沙漠,位置偏僻,其与随国隔着渭河,与定州隔着淇水,与涧西郡隔着阿尔古斯山。民众尚未开化,与中原诸郡住来甚少。百年前一支西狄曾越过阿尔古斯山,出涧西郡抢掠,被谢涧率兵缴了。西狄王被剥夺了王者的称号,改为郡尉。西狄也成了东亓帝国的一个郡县,朝廷派人做监御史,协助管理西狄郡,这些年来一直相安无事。 “真是多事之秋啊!涧西郡与商洛毗陵,如果他们真西出涧西,对商洛是莫大的威胁。” 晏武沉吟不语,他得好好琢磨琢磨天下的形势。 北方戎族在壮大,随时准备南下。随国丧失了老将东方既白,兵力虽有所下降,对抗戎兵还是足够的;宛国虽有帝女牧岩镇守,然瓜州瘟疫,随时会波及宛国。倒是不用怕戎军从此处南下。杞国牧良昏庸,大部分兵力用于攻打商洛,最有可能被戎军突破;一担北戎与西狄联手,左右夹击,不光商洛,便是嬴宣也有危险。如何解这一盘乱局? ** 东亓历三百七十一年。 那是二十一年前,那时沬邑之战还未开始,人类与上古三族还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 越郡的正月,天气尚未转暖,从北方吹来的风犹带着冰雪的味道。 日暮时分,倦鸟归家。该是歇息的时候,街道上行人却是络绎不绝。茶竂酒肆里亦是人声鼎沸,操着五湖四海的口音,翘首以盼着今晚的灯会。 越郡灯会可谓响誉瀛寰,不光有各式各样的花灯,还有游辇、踩高跷、舞龙、舞狮、竹马等节目,吸引着人们千里而来。 酒肆的角落里坐着个玄裳男子,眉宇修挺,眼睛狭长,眉眼间距离很短,因此看起来十分冷峻。 此人名唤凤辞,从沬邑古国赶往帝都,是为与鲛人雪澈、泠歌商议三族之事。适逢越郡花灯会,故而前来一观。 越郡分为东西二市,东市为达官贵人居所,西市为贩夫走卒之地。灯会乃是民间庙会,故而在西市。 时辰还早,凤辞在酒肆里打了个尖,出来的时候,便被满街的花灯迷了眼睛。街道两侧皆是雕花的楼阁,飞檐漏盏间牵着麻绳,麻绳上悬挂满了大红的灯笼,流光溢彩。 行人在街道上穿梭,赏着花灯,赏着节目。街道上被划分了几数个小区域,各个班子在其区域里表演,锣鼓、唢呐交替响起,有人踩着高高的竹跷,挥舞着宽大的衣袖,孩童驾着竹马你追我赶,围观人纷纷喝彩。 凤辞第一次来到人类的聚居地,用术法遮掩了自已山鬼的体质,穿梭在人群之中。那些花灯五光十色,比凭古草甸上的繁花也不逊色。他的目光跟着花灯走,看过这一盏还有那一盏,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灯笼的形态各异,雪白的小兔子,可爱的小松鼠,五彩的莲花灯。凤辞目光被只伞形的灯笼吸引了。那是只浅紫色的灯,伞面上画着枝盘曲嶙峋的老梅,以留白的方式点缀出梅花的形态,十分有韵味。 凤辞问过价格,取出人类的银两卖下,正准备取灯的时候,一只手先伸了过去,摘下花灯。 那双手白皙静美,修长有力,食指上戴着只银戒,银戒样式简单大方,透着股文秀之意,竟比那花灯更夺人眼球。 摊主道:“公子,这只花灯已经被买下了,您要不看看别的花灯?” “可还有同样的?” 摊主找了找,“对不住公子,那就是最后一只了,还有别的花式的,你要不要看看?” 那人道了声“可惜”,便走了。 凤辞原想将花灯专送于他,可惜他走得太快,几下便消失在灯火之中。凤辞只能望着花灯遗憾。 接下来的灯会,凤辞就有些心不在焉了,总是不自觉地寻找着那双手。只是满街行人比肩接踵,要寻一人已是不易,更何况是一只手。 第115章 柔情维系一花灯(2) 他瞧了会儿未见着,便有些兴味索然,沿着河岸行走。据传这条溪名唤乌衣溪,溪流的两侧住着的是谢氏门阀。谢家儿郎皆是一等一的好相貌,不知赢取了多少女子的芳心。 每年这时候女子们便来溪边放花灯,期待能一晤谢家儿郎的风彩。 凤辞对谢家儿郎倒没什么兴趣,只觉着满溪的花灯流光溢彩,赏心悦目。这河灯多是莲花形状的,五颜六色。他走了几步,在一个摊上见着盏浅紫色的河灯,用竹签撑出六面形,灯纸上画着简单的图案,整个河灯看起来简单大方,很养眼。 他掏出银钱来买下,点上了烛火,浅紫色的灯光,越看越是喜欢,沿溪行了好一段,也舍不得放水里。 这时,忽听女子们的惊叫声,抬眸望去,便见一人踩着花灯沿河而来。那是只白色的莲花灯,约模有脸盆大小,灯中燃着烛火,中风中明明灭灭。 那人单膝立在花灯之中,白衣如雪,乌发如墨。夜风卷着他衣衫,飘飘欲举,恍若谪仙遗世。 好俊俏的功夫! 溪流两侧的女子皆惊叫起来,有大胆的试探着问,“莫非是着笠公子?” 凤辞听过这个名字,谢敛嫡子谢笠,字着笠,江湖人称着笠公子。传闻他惯着白衣蓑笠,不知是不是此人?他心里那点惊艳倒是沉了下来,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他。 莲花灯漂到这里往岸边靠来,女子们看清了他的容貌,惊呼声一阵高似一阵,纷纷呼唤着,“谢郎!谢郎!” 男子向这边望来,猛地撞上了凤辞的目光,一个清冽似幽泉,一个温润似春江。 凤辞不喜欢谢家人,别过眼去,那袭乌衣眼见要隐入人群之中了,男子忽地纵身而起,足尖点着满溪的花灯,衣袂飘扬间便落在岸上,握住了他的手腕。 凤辞回眸望着他,面色稍有不愉。 男子松开了他的手腕,声音带着三分笑意,“可否借花灯一观?” 凤辞便将花灯让与了他。这时旁边的女子纷纷围来,欢喜地去扯他的衣袂,“谢郎!谢郎!” 男子拘促道:“姑娘们弄错了,我不姓谢。” 他越解释,女子们越是激动,七嘴八舌地道:“这等白衣少年,不是谢郎又是何人?” “只有谢郎才有如此美貌。” “如此功夫,定是谢郎无疑。谢郎奴家心仪谢郎已久……” “……” 凤辞何曾见过这等场景,眼见女子越围越多,连忙一个闪身。也好在今日着一身乌衣,才使得他消失的不至于太突兀。 他这一闪身也不知道闪到哪里去了,只觉得街上人实在太多了,比肩接踵。他被推挤着不自不觉地来到个高台上,台上正有女子唱着花戏。凤辞并未多想看,这女子身姿虽妙,比起山鬼的族人倒是逊色了许多。想要回去,旁边的人猛然向他撞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了那人一把,垂眸便见着那只戴着银戒的手。 “有劳。” 男子抬起头来,两人皆是微微一愣。稍倾男子莞尔,“多谢兄台,只可惜那只河灯被人抓烂了。” 他的衣衫发髻都被抓乱,看着有些狼狈,却依旧难掩姿容之俊俏。凤辞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转过脸去,神情冷漠,他不想与谢家人多有牵扯。 男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冷漠弄得不明所以,只觉他身影如渊停岳峙般冷凝,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犹如鹤立鸡群。却生得眉眼清峻,神情中自带一股刚毅果决之色,风姿卓绝。 他理了理自己的乱发,疑惑地讷讷,“他们为何唤我谢郎?” 凤辞回眸望来,“你不是谢笠?” 男子便明白他为何冷漠了,敢情他是将自己当成那个谢笠了,莞尔道:“自然不是,在下乔雪青。” 凤辞的脸色也不由得舒缓了下来。 乔雪青擅画,见了美好的东西不禁要多观赏一下。眼前这人五官极其完美,眼角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无一不恰到好处。他的目光愈发的热烈起来。 他们山鬼一族是上古神祇的后裔,乃花木精灵所化,生而貌美。乔雪青生来便见惯了美色,却还第一个人让他目眩神迷。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了,凤辞神情微赧地别过头去,“似乎要开始了。” “嗯?”乔雪青未明白何意,依旧盯着他看,琢磨着如何将他绘入画中。 凤辞扶着他的肩膀,让他转头去头台上。便见台上一个着红装的女子,怀抱着一个绣球,徘徊于台上环顾着台下众人。 乔青雪不懂人间习俗,问道:“她这是做何?” “我亦不知,不过是过来瞧个热闹。” 这时见那位女子向他们这边望了过来,目光有一刻的停留,接着妙目一转,风华无限。台下众人不禁发出一声赞叹。 乔雪青目光被她手里那个绣球吸引了,球上用彩线绣着牡丹花,雍容华贵,四周还坠着些流苏。他也是听说过人间的刺绣工艺,觉得稀罕,正想着如何借来观赏一下,便见那女子一抬手,将那绣球朝着他的方向扔了过来。 乔雪青抬手便扯住流苏,想要细看时,发现另一半流苏在旁边男子手里。 两人对视了眼,旁边的人又是唏嘘又是惊叹。台上也是一阵惊怔,接着便见那小姐含羞带怯的与身旁的女侍说了句什么,那女侍走到台边来,“两位公子请上台来。” 乔雪青对人间的习俗不了解,疑惑地望向凤辞。凤辞同样是一脸茫然,于是在众人起哄下,两人一起到台上来。女侍道:“两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我家姑娘实在难以抉择,不如请两位比下才艺。” 乔雪青此来本就是想了解了解民俗,自是入乡随俗,凤辞也未推辞。 女侍道:“我见公子腰间配着短笛,恰逢今晚良辰美景,有灯不可无乐,不如先比乐器如何?” 乔雪青便解下短笛来,信口吹了首古调,曲子极短,音律却是极其空灵悠扬,不惹尘埃。 第116章 花开时节又逢君(1) 乔青雪不禁多看了他两眼,没想到这位看似冷淡的人,胸中竟有这样一副柔情。他听过有木叶情歌一说,今儿倒是头一回听见。 一曲罢,台下禁不住喝彩。 这时女侍从台后出来,微笑道:“两位公子如此优秀,实在难以抉择,还请再比下……” 台下有人感叹,“这两人都如此的出众,若我是那位小姐,也不知道该下嫁谁好。” “下嫁?”乔雪青与凤辞异口同声地问。他们虽对人间之事不甚了解,“下嫁”这二字的意思还是了解的,当即愣住了。 被他们追问的那个男子倒是疑惑起来,“是啊,许小姐抛绣球招亲,谁接了绣球就要娶她的啊。” 乔雪青与凤辞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转过头对帘幕后的许小姐深深一躬,“抱歉,我们走错地方了。” 然后一纵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后来某天,乔青雪与谢笠游玩时候,有回在酒肆里喝酒,听到说书先生说了,“……这两人都是人中龙凤,同时接了绣球,许小姐实在难以选择嫁给谁,便想让他们比比音律,结果一曲下来,高山流水会知音,他们倒是看对眼了,抛下许小姐双宿双飞了。可怜那许小姐也是倾国倾城之容,到底及不上人家断袖情深呐……” 彼时乔雪青一口酒水喷了出来,教谢笠好一顿嘲笑。 两人直奔到集市外才停下来,看到对方窘迫的样子,禁不住一笑。方才那一曲虽不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倒也颇有些惺惺相惜。恰巧眼前便有间酒肆,乔雪青便邀请他进去饮一杯。 酒倌热情地迎来,“两位客官请,打尖还是住店。” “来两壶酒便可。”见店里没什么人,疑惑道,“怎地如此冷清?”这两日他但凡进酒肆,皆是客满为患的。 酒倌道:“客人都不少,不过都到山上去看灯了。” “山头看灯?” 酒倌指着窗外道:“客倌看到没有,就那个山头,从那里可以看见万家灯火呢。” 乔雪青笑道:“倒是有些意思。” 酒倌殷勤道:“那里还不是观灯的最佳去处,那个山头才是,只不过路途有些远,山坡也较陡,晚上去不大方便,不过风景却是顶好的。” 这时,酒也已经送上来了,乔雪青向来是贪好美酒美景的,便问凤辞,“去看灯否?” 凤辞点点头,两人都有一身好轻功,携着酒几个纵身便上了山头上。 今夜月华如水,薄雾般笼罩在天地之间,山峦绵延起伏,如同深深浅浅的蓝色渲染开来。那一街的花灯流淌在这蓝色之中,像是点睛的一笔。 乔雪青道:“此处果然风景极佳,不负我们来这一趟。” 凤辞将从店里借来的灯挂在树枝上,又倒了杯酒递于乔雪青。乔雪青嫌这样饮得不够痛快,一纵身落到树杆上,就着满街花灯,一口月华一口酒。修长如玉的手握着古朴的陶壶酒坛,十分的养眼。 凤辞一时连灯火都忘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手。 乔雪青喝完酒后,抬眼望了望他,“你适才追着我不知有何事?” 凤辞偷窥被他捉个正着,有些窘迫,指了指桌上的伞灯,“我见你十分喜欢这个灯,所以……” 乔雪青洒然道:“我虽喜欢它,却并不喜欢夺人所爱。” “送你也无妨。”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乔雪青再不收倒不好了,“不如这样,我用一幅你的画像与你交换,如何?” “我非女子,不需要什么画像。”顿了顿,神情颇有些拘促地道,“若是……你的画像……” 乔雪青有些意外,“这却是为难我了,我从未给自已画过画像。最最熟悉的是自已的这张脸,最最陌生的也是这张脸。” 凤辞向来拙于言语,偶尔一次鼓起勇气却被拒绝了,脸不禁有些红。却仍是落落大方地将伞灯递于他,“那便不必了,送于你。” 乔雪青是断不肯白受人之物的,想了想道,“不如我送你一个惊喜。” 说着解开掩饰身份的术法,只觉一阵暖香袭来,凤辞便见着灯笼所照之处,枯枝竟然打苞了。花苞越长越大,渐渐地泛出绯色来,不一刻满枝头都长满了绯色的花苞。 乔雪青斜倚在满是花苞的枝头,一双眉眼含着浅浅的笑意,在灯火的映衬下,便是三春繁花,蓝田暖玉,也不足以比拟。 他轻轻地打了个响指,满树繁花渐次盛开,瞬间云蒸霞蔚。万千繁花之中,他泠泠地望来,一双眸子既含睇兮又宜笑,美丽不可方物。 凤辞不由得怔住了,便见乔雪青一打响指,伞灯飞到他手里。他撑开伞,雪衣一振,瞬间消失在月色之中。 凤辞回过神来的时候,已是流云一去九山空。身旁的樱花也已开到了极致,夜风一吹,便有漫天落英,流霞似锦。 隔日凤辞与雪澈、泠歌敲定了计划,便回到故乡。渡过平江之后是沬邑国界,凤辞张开双翅,七彩的翅膀如同彩虹划过天空。 他飞过草甸、湖泊,停落在终古山巅的上宫里,敛起七彩的蝶翅,进入上宫觐见向山鬼之君。年近三十的山鬼之君依旧容华正好,只是翅膀的颜色已经黯淡了下去,显示他的一生即将走到了尽头。 凤辞呈上书简,山君看过后颇是满意,“我已经老了,既将要凋零在草甸之上,从此以后,沬邑国便由你接管。今年,便由你带领族人布春吧。” 所谓“布春”是山鬼一族特有的风俗。每年第一缕春风吹上终古雪山的时候,山君便会带领族人们,从终古雪山下来,到凭古草甸上起舞欢歌,一为凭吊先人,一为播撒春色。 凤辞应诺。 山君又道:“我给你一人。” 凤辞听见脚步声,回过头去。终古雪山上的冰雪千古未化,冰雪筑成的城堡晶莹洁白,参天的冰柱,圆顶的殿门。殿外一株千年的银杏树,满枝的银杏叶四季如金,将这清寂的冰雪城堡曾加了份热闹。 在山鬼一族,银杏树是王者之树。象征着王权与尊贵,只有上宫王殿之外,才能种银杏树。 那人踏着零零落落的银杏树而来,白衣如雪,身披薜苈,头戴女萝,一双眸子既含睇兮又宜笑。背后那双透明的翅膀倒映着银杏叶,泛着些些的薄彩,恍若神祇遗世。 这一瞬间,凤辞想到一句话:由来百千景,不及错身遇个你,穷尽诗家笔。 == 由来百千景,不及错身遇个你,穷尽诗家笔。借用《长相忆》,作词清彥、迟意。 第116章 花开时节又逢君(2) 风携着银杏叶透窗而来,流光浮金。那人立在金黄的银杏树下,浅蓝色的眸子盈盈若许,纵是三春江水、蓝田暖玉也不足以比拟。 老山君从殿上下来,执着乔雪青到凤辞面前,“从此以后,他便是你要效忠的君王!倾你毕生灵力,效忠于你的君王,效忠于你的族人。” 乔雪青屈膝于地,双臂交握于胸前,匹练似的长发垂落背后,声音虔诚而恭敬,“乔雪青愿为君上驱驰,九死不悔!” 凤辞犹自怔忡着,听老山君道:“这是族中最年轻的莹翅军,从此以后他便是你的人。” 瀛寰大陆西高东低,百川东到海汇成隰州。每年春天,风从隰州吹来,渡过媚习海峡,到达沬邑古国,吹进终古雪山。 当风鼓起上宫前的银杏叶时,山君便知道,该是布春时节了。 乔雪青捧着冠冕进来的时候,凤辞已经换好衣服,玄色长衫,背影如渊停岳峙般冷凝刚毅。他身披女萝,发髻用竹节挽起,背后是七彩的翅膀,由浅橙、浅粉、浅蓝、浅紫、浅碧、浅青、浅黄交织而成,绚丽夺目却又不会过于庸俗。 乔雪青捧着王冕而来,王冕是用上宫前的银杏叶、隰海的红珊瑚以及昆吾雪山上的冰晶制造而成,可谓集天地之灵气。 他向着他的君王俯跪下来,“我的陛下,请让我为您加冕。” 凤辞掬着他的双臂而起,微微低头。 捧着王冕的手白皙的近乎晶莹,他扶正王冕,撩着丝带绕到前来,仔细地打了个结。近看那只手愈发的文秀静美,骨骼圆润。凤辞留意到小拇指上的戒指,细薄的一道银圈,上面雕刻着几片竹叶的形状。 乔雪青系好发带,说道:“子民们已经侯在宫门外了,我们出去吧。” 偌大的上宫巍峨壮丽,山鬼族的子民们齐聚在上宫中,皆穿着崭新的衣裳,头戴薜苈,身披女萝,背后长着蝴蝶般的翅膀,蝶翅的颜色也各有不同,分黑、紫、红、蓝、橙、青、白七色。翅膀颜色越浅的子民,灵力越高。 山鬼一族乃是上古神祇的血与山间草木精灵融合而成的,他们拥有神祇赋予的力量,吸收草木的精华汇成五灵,再通过花朵的盛开出生。 日落之战之后,上古神祇冥于万化。没有神祇的力量,山鬼一族无法汇聚五灵,种族面临灭绝的危险。于是神祇将元灵化为金莲,养于幻生湖中,从此山鬼一族的子民便从金莲中转生。只是随着年代越来越久远,山鬼一族转生子民逐年下降。 九百年前一战,山鬼子民死伤惨重。郢帝更是下令拨除金莲,填埋幻生湖。山鬼子民越来越少,转生子民蝶翅的颜色也越来越重,有些甚至连翅膀都没有。 山鬼一族最最繁盛的时候,疆域北抵瓜州,西达西陵高原,族中子民遍布于瀛寰大陆各地。每年春来,各地拥有雪色翅膀的族人前来凭古草甸布春,将整个上宫塞得满满的。而现在,所以族人都汇聚在此,偌大的上宫竟然还空荡荡的。 凤辞望着眼前之景,不禁有些感叹。 老山君亦走了出来,他依旧是青年的模样,眉目如画,只是蝶翅的颜色已经愈发的黯淡了。他目光扫过族人,低声喟叹。不过片刻那目光便又坚定了起来,“我的子民们,新的一年又来了,我们又度过了一年,离父神归来,又近了一年。” 山鬼的子民们闻言半是伤怀,半是激动。 凤辞站在上宫的殿门前,感觉到温润的风从隰海之上吹拂过来,犹带着海洋的咸腥味道。风拂过族人的衣袍,便有鲜花随之飘洒而出,落在冰雪的上宫之中。 老山君张开了蝶翅,刹时间有彩虹似的光彩潋滟开来,“族人们,随我下山,将鲜花与美丽撒满瀛寰吧。” 山鬼的子民们欢呼而起,跟着他张开蝶翅,飞过终古雪山,飞下点缀在雪山之中的湖泊,降落在凭古草甸中。 随着他们落下,光秃秃的草甸开始出现绿色。渐渐的,那绿色像墨一般渲染开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铺满了整个平原。 老山鬼振翅而起,带着族人们在草甸上起舞。 绿色如潮水般一点点蔓延而去,溢出凭古草甸,溢出沬邑,过不了多久,它们将会染满到越郡,染满到商洛,染满并州草原,将整个瀛寰大陆都染成绿色。 老山君飞到最高处,族人们在他的脚下起舞。他们是崇尚爱与美的种族,纵然经历了无数的古难,只要有鲜花、有爱人在侧,他们都可以幸福的舞蹈、歌唱。 在他们的歌唱声里,老山君对凤辞道:“凤辞,去沐浴吧,用你的体温唤醒沉睡的湖泊。” 幻生湖连着终古雪山,湖水冰冷彻骨。凤辞到湖边,解下自已玄色长袍,他的肩膀宽阔硬朗,那是能担起整个种族的肩膀。 他步入到幻生湖中,那么冷的湖水刺着他的肌肤,他没有半点瑟缩。 他一步一步往湖里走,将整个身子都没入湖水之中。而后闭上眼睛,吟唱着山鬼一族古老的咒语。那是连乔雪青都听不懂的咒语,只有每代的山君才会吟唱。 随着他的吟唱,镜面似的幻生湖水面泛起了粼粼的波纹,淡淡的雾气飘起,湖水已经不再冰冷刺骨了。 凤辞依旧闭着眼睛,蝶翅泛着光彩笼罩在整个湖泊上,他的神色庄严而肃穆,咒语依旧未停。 族人们皆立中湖面,静默地望着水面,满眼的期待。 古草甸上的草已经长到及膝高了,他依旧未停下咒语。这时,忽有族民惊喜道:“看那里。” 那里有一支小荷悄悄地露出了尖角,它的长势十分喜人,不留神间就半展开叶子。相继的,一些小荷也露出水面来。 乔雪青悄悄地替凤辞舒了口气。 山鬼一族的君王都是神祇选定了,只有拥有七彩蝶翅的山鬼,才有资格当王。不过每个君王的能力也有强弱,具体表显在能唤醒多少株莲花。 第117章 十年生死两茫茫(1) 莲花越多,能繁衍的山鬼子民就越多。传说九百年前的亭挽陛下,他接任山君那天,繁衍了十二只莹翅的山鬼,是神祇冥于万化之后,最最厉害的一只山君。 不过一个闪神的功夫,湖面莲叶已经团团如盖,莲叶里躲藏着青涩的花苞。 族人们期待地望着湖面,目不转睛。 仿佛时间很长,又仿佛很短,第一朵莲花绽放了。所有人都紧张地屏住了吸呼。乔雪青振翅飞了过去,洁白的莲花里躺着个幻小的婴儿,他蜷缩着白嫩嫩的身子,拇指含在嘴里,睡容香甜。 乔雪青小心翼翼地捧出它,它的背后有双纯白如雪的蝶翅。 族人们禁不住欢呼,“是雪翅军!好多年没有雪翅军降生了!第一只就是雪翅军!” 他们的呼唤惊醒了沉睡的小族民,它睁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呵欠,扑腾着翅膀飞了起来。 随后又有几十朵莲花绽放,有两只雪翅,一只黄翅,一只红翅,一只黑翅,其余的皆是没有翅膀的。一日出生三只雪翅军,这种情况已经很久未见了,族民们禁不住兴奋起来。 凤辞从幻生湖里上来,老山君将手中权杖交给他,对族人道:“从此以后,他便是新一任的山鬼之君,他将会带领你们,迎接父神归来。” 山鬼子民纷纷俯身,叩拜他们的新君。与此同时,老山君振翅而起,七彩的蝶翅绽出华美的光彩,将天空染上色彩。他倾尽全力,飞到他所能到的最高的地方,尽情地起舞着。 随着他散动着翅膀,蝶翅上抖落细碎的粉末。那些粉末飘飘洒洒,落在草甸上,点点滴滴的色彩从青草里渗透出来,而后泅染开来,渐渐的,整个草甸都覆上了七彩的花朵。 山鬼的子民们仰首望着他,目光里含着尊敬,也带着悲伤。他们唱起了远古时候的谶语: ——当地下的怨火点燃金莲之时, ——十里桃花盛开, ——天维将倾兮,而元婴终将归来…… 那是他们一族的希望,只有元婴归来,这片大陆才能恢复到上古时期,百族相与群居,其乐融融的景象。 老山君蝶翅上的颜色越来越浅淡,渐至不可见。草地上则开满了七彩的花朵,它们随风摇曳着,美丽不可方物。 他俯望着他的子民们,用最后的生命,给予他们祝福,“我的子民们,希望你们都能看到父神归来的那一日,望这世间再没有杀戮与压迫,只有爱与美……” 他的蝶翅已经完全消失了,头发也开始化成一朵朵的鲜花,随风飘洒。 山鬼的子民们双臂交握于胸前,深深的吟唱: 天作高山,山君荒之。彼作矣,山君康之。 彼徂矣,终古有夷之行,子孙保之。 巍峨的终古雪山乃是上天所作,山君开垦了之它,使它成为良田沃野,使它颀颀向荣。终古山高大险阻,山君开垦出平坦的大路,子孙后代要继承。 老山君在那赞颂声中,化成无数的花瓣,漫天飞舞,流光溢彩。凭古草甸上,繁花开遍。 最后他那一抹灵识飘入终古雪山之中,渐渐地看不见了。 不过所有人都知道他去了那里。终古雪山之中、断崖之下,历代山君都会化成一株银杏树,一年四季长着金黄的叶子,等待着山鬼复生的那一日。 那时候,山鬼一族还侥幸的以为,偏安于这一隅便是静静地等着父神归来;那时候,凤辞也以为自已能像老山君一样,可以顺利的守着族人十几年,等待蝶翅褪色后,传位于他人,化成一颗银杏树;那时候,乔雪青也以为自已了解谢笠,他是心怀仁慈之人,在他当权之时,山鬼一族必不会有大难。 不过一切,都仅是他们以为。 凤辞继位的那几年,族人的繁衍速度比老山君在时要快,新生族人的灵力也好些,大家都以为那是父神即将归来的征兆。 乔雪青作为族中极少有的莹翅军,自然也背负着族人的命运。凤辞主持内政,他便隐藏身份,以医者的身份行走于瀛寰大陆之中,暗地里联络上古三族。 认识谢笠其实并非巧合。自然,他从一开始也未隐瞒自已山鬼一族的身份,因为隐瞒也隐瞒不过。相识确是有意,相知却是情不自禁。他们结伴同游,饮酒观花,赏遍风月,竟有些沉醉不知归路。 乔雪青记得那一年回沬邑的时候,恰逢天下起了大雪,他的翅膀都张不开,只得路前行。 暮色渐沉,山峦被墨染了似的,终古雪山仍远在白云之外,他决定先找个落脚的地方。跋涉了半夜,终于见着一间小茅屋,柴门篱落,一盏孤灯,倒显得清静。 这里已经是沬邑国界,山鬼族人怕冷,这种季节多半像草木一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不应该有灯火啊?况且草木精灵所化,山鬼一族最是怕火,平日里吃食也都是些花朵草木,几乎无人使用火,这里怎会有盏灯呢? 乔雪青好奇地过望,便见窗外一株古木盘虬,漆黑嶙峋的枝干上疏密有致的点缀着红梅,极有风骨。 他透过半掩的窗户,见灯下一人独坐,手握书简,正瞧得入神,乌墨似的衣裳,挺直的脊背,渊停岳峙般凝练。昏黄的灯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五官硬朗,只是眼角微微上勾,仿佛乌沉沉的砚台不经意间落入一片桃花,端凝中无端就多了丝媚意。 乔雪青直觉得自已的心,也被那眼角勾得微微荡漾。他愣怔了好久,直到那人回过头来,端起手边的酒盏向他举来,“风雪载途,可饮一杯否?” 这人,便是凤辞。 乔雪青接过酒盏,望着他似清酒荡漾的眼眸,竟久久无言,唯有倾尽一杯。 日暮江山墨,柴门老梅横。 唯君一壶酒,消得风雪程。 那一杯酒滑入喉中,这一路的风雪似乎都消减了下去,唯剩心底融融的暖意。凤辞拿着书卷撑着下巴,狭长的眼里亦带着融融的笑意。 乔雪青又端起酒杯,望着对面的人,一杯一杯复一杯。 第117章 十年生死两茫茫(2) 窗外风雪簌簌,转眼便将梅枝上覆了厚厚的一层。凤辞见乔雪青衣衫单薄,起身关窗,乔雪青握住了他的手。凤辞的手与他的人一般,宽阔、硬朗、温和有力。 “可惜这一树红梅,关上窗户便赏不着了。” 凤辞觉得他手指冰冷,反手握于掌心,替他渥着。“这有何难?便是让我屋里开满也容易。”他意念稍动,屋里的木制物品便开始抽芽了。 乔雪青笑道:“我还是喜欢凌寒而开的梅花,不如你陪我出去采两枝?” “也好。” 推开柴门,一股凉风便灌了进来。凤辞见他衣衫单薄,便解了自已的大氅给乔雪青披上。玄青的袍子,只在衣袖袂角用金色绣些暗纹,是种低调的奢华。 这袍子披在乔雪青身上长了好多,衣角拖到风雪里。凤辞怕他摔着,便握着他的手。 因两人靠近,红梅开得愈发的热闹了,风雪也压不住其凛然的傲骨。乔雪青贪看红梅,舍不得回去,见凤辞头上落了一层雪,便从袖里拿出柄伞来。浅紫色的伞面,伞面上还绘着一剪梅枝。 凤辞瞧着眼熟,“还伞灯你还带着?” 乔雪青侧眸望着他,“一直带着。” 凤辞握着他的手微微收紧。 乔雪青将伞移到他头上,与他并肩而立,撩过一缕落上雪花的头发,“我在人间听着这么一句话,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觉得甚是美丽。只可惜我们山鬼一族都是盛年而逝,从未有白头的时候。” 凤辞接过了伞,合了起来,牵着他的手往风雪之中走去,“不如便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走着走着,便白头了。走到……我予你一生白头。” 乔雪青反握着他的手,莞尔一笑,“好。” 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 他们从终古山下一直走到终古山上,走到上宫之中,果然走到了白头。 他们见着沬邑国度被白雪履盖,红装束裹,原驰蜡像。他们在洁白的雪地上开出五彩的花朵来,竟比在凭古草原上更加美好。 这样美的景致,只有他和凤辞见过。山鬼一族惧怕寒冷,一入冬便会窝冬,变得懒懒散散,昏昏欲睡。只有他与凤辞这样拥有强大灵力的,才能在风雪之中行走。 从山脚到山上,足足走了两三日,终于到上宫了。宫殿门口的那棵银杏树叶子依旧金黄,风雪也掩不住其光华。 山鬼一族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他们总能造出人类无法想象的美景。 回到上宫后,乔雪青与凤辞也开始了窝冬的日子。 “窝冬”这两字,光是想想便觉得幸福。 每日里什么也不用想,围着一个火炉,温两壶小酒,备三五碟糕点,再剪几枝花束。看看书,画幅画,抑或什么也不说,偶尔一个抬眸,见对方还在自已身边,便觉得无比的安然。 整个冬天,沬邑的雪都断断续续的,不曾停歇。山鬼一族惧怕严寒,到冬来便会躲在上宫里,上宫底下连接着地脉,温暖的河水从上宫下流过,整个宫殿都是温暖的。 虽然上宫是用冰块做成的,但地脉的温度并不能使上宫融化。在山鬼一族里流传着这样的传说,上宫是父神送给他最心爱的孩子的礼貌,能够永生永世庇护他们。 乔雪青与凤辞在上宫里窝了整个冬天,日子舒适的他们几乎忘了自已身上的责任。 当第一阵春风从隰海之上吹来的时候,窝冬的族人们醒来了。凤辞再一次带领他们飞到凭古草甸上,将春天撒向瀛寰大陆。 “布春”之后,乔雪青也要离开沬邑,回到瀛寰大陆上,联络上古三族的子民,同时探听东亓王朝的消息。 离开的时候,凤辞亲自为他送行,送到终古山下,不舍离别,又送过凭古草甸,最终送到平江边上。过了平江便不是沬邑国界了,作为一族君王,不能随便踏出国界,他无法再送。 平江岸边有间客舍,专门为离别的族人而建的。 凤辞又留他在客舍里住了一宿。那晚两人都没有睡,秉烛西窗,把盏对饮,直到天光破晓,船家问他是否上路。 他背上行囊,向凤辞重重一揖。 凤辞端来酒杯,声音有些沉,“一别经年,再饮一杯吧?” 乔雪青接过酒盏一仰而尽,终于转身而去,未再回头。他向来是潇洒之人,乘兴而往,兴尽而归,第一次知道离别是如此难舍。 平江上雾气甚浓,沾衣欲湿。渡口杨柳青青,一树梨花恍若新月堆雪。 他上了船背对着客舍立中船头。船家道了声,“客人,站稳了。”一声吆喝,船便开了出去,顺水而下。船浆划了几下,他终究是忍不住,回眸望来。 那时,凤辞便站在小桥之上,桥边一树梨花飘零,浅薄的花色映得他眸若流光。他那日极难得的着了身白袷衣,手执着白绸伞,在缈缈的雾气中,恍若月窟仙人。 恍恍惚惚间,听到凤辞轻声吟道:“梨花一夜满小楼,破晓尽觞柳色稠。莫问天涯在何处,天涯当是一行舟。” 从此,他在的地方,便是天涯。 他不由得心间一痛,扬声唤了声“凤辞”,挥舞着衣袖,刹时,片片飞花,飘飘洒洒。那粉红色的桃花瓣,装点了寂寥的离别,装点了整个岁月。 他藉着飞花传过去一句承诺,“簌簌风雪满前程,未道离别已吞声。他年若是怀君时,行到江南一杯春。” 船顺水而去,转眼便离他百余尺,江面雾气蒸腾,凤辞整个人都看不真切了。 芭蕉叶上三更雨,人生只合随他去。便不到天涯,天涯也是家。 这一年乔雪青受谢笠所邀,走了许多的地方,两人已经莫逆之交,被人称为“瀛寰双璧”。 那日秋来,他一人乘舟而下,两侧枫叶如火,他贪看景色酒喝得多了些,不知不觉便醉了,往竹筏上一躺便不知事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并不在竹筏上,倒是躺在张竹床上,身上还披着件陌生的袍子。竹床置在棵银杏树下,深秋银杏树叶金黄,片片飘落下来,洒满了竹床。 第118章 与君结发受长生(1) 树枝伸入一堵棕色木墙里,不知是院落还是阁楼。 他没心思多看,伸了个懒腰,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树叶,似乎闻到了上宫冰雪的味道。 仿佛是午后,阳光透过银杏树叶洒落下来,暖暖的晒得他不想动。 他在竹床上懒了会儿,一只蝴蝶飞了过来。在人间蝴蝶并不少见,不过长着七彩的翅膀蝴蝶便不常见了。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伸手出手。那只蝴蝶就落在他指间上,化成一张帛卷。 他的心不由得雀跃了起来,打开了帛卷看了起来。 帛卷是凤辞写来的,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理会了他信里的情谊,止不住想念。只能将它们吟诵出来,缓解心头的思恋。 他倚靠在墙上,吟读着那些文字。银杏树枝桠垂落在木墙落,将整个院落都包围在暖融融的色调里。 他不知道读了多少遍,听见背后有声响,回过头便见一双白皙的手,掀开木色湘帘,露出张久违的容颜来。 那人手一挑着湘帘,一手撑在窗棂上,唇角带着些些的笑容,三分愉悦,三分狭促。 “凤辞!”惊喜脱口而出,撞上他的目光,不由得一阵窘迫。 原来这木墙上竟然还有个窗户,只因挂着同色的湘帘,他一时没有注意到。想到自己吟诗的样子被他尽数瞧去了,脸不禁臊得通红。 凤辞隔窗探出手来,手抚上他的脸颊,“酒还没有醒么?”不知是打趣还是疑问。 乔雪青连耳尖都红了,窘迫地问,“你怎么过来了?” 凤辞拂落他发上的银杏叶,“我若不过来,你想顺着水流到哪里去?怎么如此贪杯起来了?” 乔雪青望着他笑。 凤辞叹息下,掀开了湘帘,“进来吧。” 乔雪青握着他的手,轻轻一跃跳到窗台上坐着,一条腿撑在窗台,一条腿悬在空中摇啊摇,“你还未告诉我你来此为何?” “与雪澈泠歌会面。” “是发生了什么事么?前些日子我才见着他们。” 凤辞含混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乔雪青狐疑地望着他,凤辞不擅长说谎,他这样子明显是有所隐瞒。他与凤辞的关系,原是无话不能说的。 “真的无事?” 凤辞低咳了声,“嗯。” 乔雪青眼珠子一转,“正好我明日也约了他们,不如一起去?” “……我已经……见过了。” “那我自己去,正好问问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凤辞被他逼得没法,只得道:“……我其实……并未见他们……我来是……为你。” 乔雪青笑容狡黠地问,“为我什么?” 稳重的山鬼之君神情窘迫了起来,“人间既无事,不如早归去。” 兜兜转转,似乎为的就是这句话。人间既无事,不如早归去,不如……随他归去。 隔年春天,谢笠忽然有了兴致想来沬邑看看。乔雪青从未对谢笠隐瞒过身份,也知道上古三族之所以未被赶尽杀绝,也有谢家庇护的原因,并未回绝。 他倒没想到谢笠会带谢胤、谢瑾宸一起来,五岁的小娃娃长得玉雪可爱。乔雪青一向听闻过谢笠宠爱幼弟,未料到能宠成这种程度。 他们在凭古草甸上饮酒,小三郎追着蝴蝶满草甸的跑。酒逢知己千杯少,喝得醉眼朦胧的时候,也忘了照看小娃娃,忽地听到一声大哭,三人酒意顿时吓醒了,顺着哭声看去,小三郎不知何时竟掉到幻生湖里。湖水灼热着他的身子,小小的孩童竟然长出了鲛人的鱼尾与羽族的翅膀来。 乔雪青酒意顿时被吓跑了,他知道这世间有上古三族混血的种族,但他们体内都只拥有某一种族的特征,小三郎身上竟同时拥有两族的特征,不!不是两族,他的眼睛……清澈晶莹,仿佛掬月华与春水凝成,那是山鬼一族的眼睛,他背后还有双透明的蝶翅! 他竟然同时拥有三族的特征! 猛然撞破了谢家的秘密,乔雪青心头不由一紧,有种不好的感觉升上来。 谢笠谢胤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着了。 幻生湖的水灼烧着小三郎,他痛极了,连哭带蹦,就在他们愣神的时候,突然就蹦没见了。幻生湖面平静无波,小孩儿的哭声嘎然而止。 谢笠谢胤脸色都变了,黑云压城。 谢胤去向谢敛求助,一去无音讯。乔雪青与谢笠仍在沬邑寻找,他们发动了所有的族人,翻遍了沬邑角角落落,半点影子也没有发现,却见极西之地半边天都烧红了。 那时正是中午,不是朝霞也不是晚霞,那是…… “火光!那是虞渊的劫火。”谢笠的声音沉沉地传来,令人脊背发寒。 极西之地,日落虞渊,传说那是封印上古弑神地方。那个唯一敢向神祇拨剑的人类少年。 只是,蝼蚁一般的生命,怎能与神祇较量呢?人类最终还是失败了。日落之战后,弑神被神祇封印在虞渊之下,他与他的族人,生生世世承受烈火灼身的感觉,不得解脱。 至今已经近万年,只是今日,虞渊的劫火忽然冲天,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封印被解除了么? 谢笠并未再寻找谢瑾宸,他驾起凤凰,向虞渊的方向飞去。 乔雪青望着他消失在空中,整个心都陷入到冰窟之中。 他很清楚得记得那个日子,那是凤辞接任山君的第五年,那一日,按东亓人的纪年是:己巳己巳己巳己巳。 虞渊的大火一直燃烧了半月,那半个月里,整个瀛寰大陆都没有黑夜。也是在那个时候,亓帝嬴倚与谢相谢敛双双消失,东亓王朝大乱。群龙无首,各自为阵。 没有了谢相的压制,山鬼一族就像肥肉,被一群恶狼惦记上了。首先渡过平江的是瓜州的军队,陵州的军队亦不甘落后,相继进入终古雪山。 乔雪青带着金莲,引开东亓的军队,凤辞带着族人寻找迷雾森林,却又遇上南蛮三万军马。谢笠一剑横扫三万军,威震瀛寰。凤辞最终也未能护族人周全,他被兵器钉住周身。 第118章 与君结发受长生(2) 他并没有像历来山君一样化成银杏树。他的一腔执念,化成绿色的雾气,萦绕在榕树林里,守着故国的门户,等待爱人归来。 ** 初春的风从隰州海之上吹来,唤醒了沉睡的榕树林。淡淡的雾气飘浮在其中,将古老的树林更增加了种神秘压抑的气息。 谢瑾宸一行人被困在其中,目睹了那只苍鹰的死亡,背后顿时炸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个树林里充斥着神秘的东西,正一步一步的腐蚀着他们的肉体。 舒白的皮肤已经变得红肿不堪,被轻轻一碰就开始溃烂。谢瑾宸望着他这样,心痛如绞,恨不得替他承受这份苦楚,连老凤凰与小毛驴都开始掉毛了。 小薄雪倒是没有事,她是神之元婴,三族的子民不会伤害她,可自已为什么会没事儿呢? 经历过这么多,谢瑾宸已具备了越是危急关头,越要冷静的素质。他细思自已与舒白的不同之处,忽然觉得胸前有处热热的,撩开衣襟一看,是乔雪青给它的那个木项圈。项圈贴着胸口的地方,正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是这个东西!当日在北豳古国的树心里,也是这个东西指引着他找到了黄雚之食! 雪青兄长曾叮嘱过一定要贴身佩戴此物,难道就是为了今天?如果这东西能护住我,是不是也能护住舒白他们? 谢瑾宸正要解下项圈,忽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杀意袭来。寂静的榕树林忽然就像疯狂了似的,一条条树根抽了过来,层层叠叠的包围着他们,密不透风。 谢瑾宸的盈虚剑砍过去,斩断了一些藤蔓,另一些又迅速的结了起来,就如抽刀断水。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舒白他们等不了这么久。谢瑾宸忽地凌空一个翻身,整个向地面俯冲下来,盈虚剑横削而出,向榕树根斩去。 这一招釜底抽薪,盈虚剑潋开雪亮的光芒,只是在碰触到树根的时候,一道绿雾蓦地涌了出来,竟将无形的剑气给裹住了。两股力量胶着在一起,彼此冲突,却也各自挣不破。 谢瑾宸亦不停歇,下一剑接着挥出,绿雾越来越浓,将他的剑也裹了起来。 这雾来得邪气!整个榕树林都模糊了起来。 “盈虚剑……”杀意沉沉的树林里,忽有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你是谢家人?” 这个声音传来的一刹,一股强烈的情绪排山倒海般向他袭来,他下意识地去抓住胸口的那个项圈,指尖相触的一瞬间,他感觉脑海里的那道堤突然崩塌,属于别人的记忆,洪流般冲刷着他的记忆。 谢瑾宸身子一晃,整个人都倒了下去,他听见脑海里有一把温情眷眷的声音,仿佛描绘一幅画,又仿佛吟诵一章诗篇: “我见到他的那一日,他正站在银杏树下,一身玄青色的衣裳,渊停岳峙般立在如雪的宫殿上。他听到我的脚步回过眸来,温煦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扬起唇角,微微一笑。银杏叶点缀着雪白的宫殿,他点缀金灿灿的银杏叶。那一抹凝练的身影,将整幅画卷都沉淀了下来。” “此后多年,我已经记不清他的容貌了,却记得他回眸一笑的样子,万千银杏叶,都不及他回眸一笑的灿烂。由来千百景,不及转身遇个你,穷尽诗家笔。” 在那把声音下,宫殿、银杏、玄青的身影都一一浮现,越来越清晰。他看到了,那个人玄衣如墨,头戴着红珊瑚、冰晶与银杏叶做成的王冠,身披女萝,背后是七彩的蝶翅。 他突然觉得心被狠狠地一刺,促不防及,痛不可挡。他捂着胸口,痛楚而难奈地唤道:“……凤辞……” 这两个字念出,那压抑的情感终于抑制不住,如火山喷发,他已不知不觉泪流满脸。 ——凤辞!凤辞! 十五年了,我守在不见天日的地宫里,等待着与你重逢; 十五年了,我终于有了眼睛,重新凝望着你,记住你的容颜; 十五年了,我终于回来了,回来赴你的结发之约,我的凤辞,我心爱的人。 他向着那个人伸出了手,还未触碰到他的容颜,便模糊了双眼。他的声音颤抖而凌乱,“凤辞,凤辞,我的凤辞,我终于回来了,回来赴你结发之约。” 他凝望着久违的爱人,看见他微微扬唇,莞尔一笑,万千银杏叶,都不及这一笑的灿烂。他聆听着那人的声音,缥缥缈缈,却蕴含着无限的深情,“……阿青……” 他终于触碰到凤辞的脸了,隔了十五年的光荫,隔着生死,指尖描绘着他的容颜,“凤辞,你还如当年,未曾改变。” 凤辞深深地望着他,目光如水,“你不来,我怎舍得凋零?” 那一年,战场分离,他向他许诺:阿青,我会在上宫等你,你来或不来,我都在那里,不死不灭,长无绝兮终古。 他终究还是死在那片战争中,倾尽山君的力量,却无力回天。于是一抹执念化成怨气,徘徊于榕树林中,实现了对他的承诺,——不死不灭,长无绝兮终古。 久违的拥抱,彼此胸口贴着胸口,填平了离别。 十五年,他守在故国的门户上,明知道爱人已经过了族人存活的年岁,依旧殷殷相侯; 十五年,他守在暗无天日的遗址里,明知道爱人已经亡故,却还痴痴守侯,望断天涯。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只因为有了此刻的重逢。虽然这重逢,盗用了别人的身体,他们其实已经生死相隔…… 靠一抹执念留存世间的凤辞,他的记忆也是混混沌沌的,这时终于澄净了下来。 那年坝上深秋,黄沙漠漠,胡杨参天,其叶如金。正是天高云淡的好时节,他带着族民们前往坝上牧猎。追着白狐进入胡杨林时,见一人斜卧于树杆之上,一袭宽松的白纻衣,衣袂上飘飘洒洒的题着字,乌黑的头发也仅用一条白绸束着,一手拿着折扇,一手拧着酒壶,洒脱疏朗。 一刹间,他以为是那只白狐化成了人形。 他们的出现显然打扰了他的酒兴,轻然跳下树杆,也不理会众人,折扇一撒,负手步入胡杨林之中,衣衫飘拂。 凤辞想要唤住他,又想起前两日自己惹恼了他,一时不知从何开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这些年这一幕时常浮现在他脑海之中,遗憾当年没有拥抱住他,如今终于圆满了。 第119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1) 长久的拥抱之后,“乔雪青”从怀里拿出木匣,那是他凋零前剪下的头发。指尖触碰到头发的时候,那里有花瓣纷飞。 “凤辞,我来赴你结发之约。” 他走到凤辞身后,撩起他的头发,将两人的头发混在一起,辫了起来。那头发在他指尖,姹紫嫣红开遍。 此时的谢瑾宸已经完全变成了山鬼的模样,他有着月白的眸子,凝聚着三春江水与皎月清华,双肋之上长着晶莹剔透的蝶翅。或者说此时的谢瑾宸,已经不再是谢瑾宸,他是乔雪青。 老凤凰还没弄明白这一切,诧异地问舒白,“怎么你家姘头一见到凤辞就变心了?” 这话刺得舒白肝疼,虽然明知道这是乔雪青的意志,可看到他用谢瑾宸的身体与凤辞拥抱,心还像被泡到醋缸里,酸得胃疼。 看见两人结发成功后,一把拉过谢瑾宸,“你已经达成了心愿,是否可以从他身上离开了?” 与恋人重逢后,乔雪青的目光已不再像以往那样寂寞如雪。只是他却摇了摇头,抱歉地道:“恐怕我还需要再暂用一会儿。” 这哪里恐怕,分明就是要赖着不走了!舒白的脸色顿时就黑了下来,厉声指责,“你便是如此忘恩负义么?” 乔雪青形容悲伤,自嘲地道:“我从一开始不就再利用他的感情么?” 舒白怒气直往上冲,责骂的声音还未吐出,乔雪青已轻飘飘的说道:“而舒兄你,不也是参与者么?” 只是这一句话,便将舒白的怒火浇灭,他脸色煞白。 是啊!从一开始就是他把谢瑾宸引入这个局中来。他们两个人一个说着恩情,一个说着爱情,一边将谢瑾宸利用的彻彻底底! 舒白悲苦地道:“那么你想要如何呢?我们不是已经带着莲子和种子来到了沬邑?只要将他们种到凭古草原上,山鬼一族便可复生,神之元婴的封印也已经解开了,你们还想做什么呢?” 乔雪青摇了摇头,“还不够啊舒兄。” “你们还想怎么样呢?” 乔雪青目光悲凉,“已经太迟了舒兄,幻生湖……已经干涸了……凭古草原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经变成了荒漠,纵然有莲子,没有适合的土壤,我们也是活不下去的啊。” 既便是舒白,听闻这个消息也是惊诧不已,“怎么会?幻生湖是山鬼一族的灵脉所在,怎会干涸?” 凤辞说道:“幻生湖连接着终古雪山,世人皆道湖水是冰雪融化而形成的,却非如此。幻生湖下有条地脉,那水其实是地下暗流形成。从太古至今,湖里沉甸着无数的古生物与历史。九百年前,嬴郢一剑斩断了地脉,使之改流,幻生湖的面积便越来越小。直到十五年前,沬邑之战后便彻底的干涸,上宫亦淹没在风雪之中,无处可寻。” 舒白已经明白了他们的意图,目光冷然地诘问,“你们想要利用他恢复地脉?” 乔雪青道:“只有谢家的力量,才能对抗嬴郢的力量,舒兄,我们别无选择!” “你可知他在隰州身伤重受,还未痊愈?” 乔雪青垂下头,没有说话。舒白却看明白了他的意思,——非做不可,哪怕谢瑾宸重伤未愈。 这个人!这个人!谢瑾宸拿他当亲兄长,为了他几乎丢掉性命,他竟然全不顾他的死活! 他顿时一股火涌了上来,一把拧住他的衣领,双指直逼他眉心,要把他从谢瑾宸的灵识里赶出来。就在此时凤辞猛然化成一道绿雾裹着他,怨气化成浓郁的腐蚀毒液。舒白只觉周身像是被岩浆包围着,皮肤顿时就融化了,血肉混成一团往下流。 他那样子实在是太可怕了,老凤凰与小毛驴都不忍直视。 舒白全不顾自已,一股灵力强势地往谢瑾宸眉心里逼去。被这么一冲击,谢瑾宸的脸色顿时苍白了下来,额头青筋直跳。 “小白!”小毛驴忽然拨高了声音,“你这样会先毁了谢瑾宸!” 舒白动作猛地一滞,死死地握着拳头,咬牙切齿地望着乔雪青。 乔雪青被他这么一逼,灵识也有些飘忽,半晌才凝住心神,气息不稳地道:“我至少应该相信我一些,我和你一样,会利用他,却不会害他。” “谁要信你!”舒白猛然嘶吼起来,向来嘻笑无忌的他,整张脸都扭曲了,狰狞可怖!“你们这些骗子!” 乔雪青道:“我拿山鬼的存亡来保证,绝不会害他。” “有什么用?”舒白哈哈大笑起来,笑容带着点撕心裂肺的意味,“有什么用?早就不能回头了!在北豳古国的遗址里,他吞下琉璃眼的时候,我就已经把他害死了!” 乔雪青望着他,静默无声。良久,指尖凝出朵花来,轻轻一碾,花便化成粉末飘散到空中。舒白身上的溃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了下去。可他却不愿领受这好意,自虐地一挥袖底剑,粉末被震散开去,他望着乔雪青,一惯嬉笑无忌的眼神,充满了狠戾。 他结掌为印,由天地弘愿凝聚而成的神之引者,第一次用他的力量,施下了诅咒的法印,“我以神之引者之名立誓,你若敢有损他性命,我必教你山鬼一族,亡族灭种!”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令小毛驴都禁骇起来,“你疯了!你忘了你是神之引者,你是为天下苍生而生的?你竟然用苍生赋予你的力量,来诅咒一个种族?” 舒白只是笑,笑容苍凉而凄厉,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 在他以幻象逼迫南北赴死的时候,他就已经疯了! **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商洛城下,大军围城,角声漫天。 谢胤与嬴宣对峙片刻后,望着那个眉眼皆是戾气的少年,拂袖而去,他对嬴宣已经失望透顶,不屑多给眼色。 就在他负手而去的瞬间,嬴宣蓦然拨剑而起,身影如苍鹰般猛然向城墙之上跃而,剑气挥舞之间只见惊电交错,雷霆万钧,竟当头向谢胤刺来。 一剑即出,三军震慑! 第119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2) 谢胤被那剑气所激,猛然挥舞衣袖,鸿蒙剑脱鞘而出,带着凌厉无匹之势格挡开去。两剑相击的瞬间,平地一声惊雷,顿时震得近处之人耳膜充血,城阙一角倒塌。 谢胤格下嬴宣一剑,气血翻涌,虎口崩裂,心中惊涛骇浪,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嬴宣是他的弟子,功力如何他最清楚。上次他回京,嬴宣也有意试探,功夫远不至此,不过两个月的功夫,他竟然…… 嬴宣一剑震退谢胤,眼里皆是噬血而兴奋的光芒,终于能击败这个高山一样的男人,很快就能将他囚禁在自已身边!这个想法令他声音都在颤抖,“太傅,国祚之玉的力量如何?” 谢胤面沉如水。国祚之玉是皇室的至宝,也是王室控制谢氏的一个手段,他没想到嬴宣竟然拿这个来对付谢家,竟是要打破传承千年的体制了。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什么能劝这个少年回头了。 谢胤玄衣如墨,执剑而立,迎上嬴宣。无论嬴宣如何挑衅,依旧是一言不发。 “只要你肯随孤回去,依旧还是孤得太傅,这天下,依旧是嬴与谢的天下。” 谢胤只是束起宽大的衣袖,一副迎战的样子。嬴宣知道他素来沉默寡言,对于没有必要之人,只用武力解决,不会多费一句口舌。可见,他是不愿意跟自已和谈了,那便……将他捉回去,囚禁起来! 他眼里散发着狂热兴奋的光芒,再次挥剑而上。一手握国祚之玉,一手握剑,感觉到源源不断的力量涌来,他腾跳而起,来势汹汹,他要以绝对的力量碾压谢胤! 谢胤纵身而起,不闪不避再次迎上嬴宣的剑,既便此时他已是强弩之末,行剑磊落强势,毫不含糊。 两剑相击,雷霆当空。这一剑比方才更具威力,落下之时,杞军久攻不下的城墙,已经塌了一半。与此同时,一个黑色的身影疾速闪过,停下来之时,只见谢胤以剑拄地,嘴角含血。 嬴宣执剑浮于天空,甲胄飞扬,犹如上古战神。 孰胜孰负,一目了然。商洛城守将心头不禁一紧,如果连谢胤都败了,那么商洛城…… 便在此时,天空中传来一阵长吟,但见金光闪过,一只金龙赫然出现在天空之中,张牙舞爪,气势凛然。 嬴宣一见这金龙,眉头便拧了起来,恨恨地道:“太傅,果然是你想取孤的性命!” 谢胤不知他说的是什么,也无心理会。 金龙长吟一声便向嬴宣扑去,锋利的爪子毫不留情地向他抓去。他们是上古神兽,有神祇遗命不得干涉尘世间的命运。然而他与南浔千年交情,便是违逆神命,亦要替他讨个公道! 一龙一帝天空厮杀之时,獬豸亦出现在谢胤身后,躺在他背后的是谢笠。 谢胤将谢笠从它背上抱下来,深深地揽入怀中。 獬豸说:“国祚之玉是神祇之心所化,具有无上的力量。嬴宣手握国祚之玉,便是集齐四神兽,也无法对抗,何况你一人。我想便是死,你也是愿意与他死在一起的。” “多谢。”谢胤手拂过谢笠的脸庞,撩去他平面边的乱发,目光深深。——阿笠,不可同生,我们便同死吧。 这时,天空中蓦然传来一声龙吟,獬豸抬眼望去,竟是嬴宣一剑削了金龙的鳞片。獬豸身体猛然变大了无数倍,额尖独角寒光森森,一角向嬴宣抵去! 嬴宣望见它愈发的兴奋了,他听过谢胤一阵降服獬豸的事迹,心向往之。当日他向谢胤讨要獬豸,谢胤不给,如今,他要亲手将收伏这个上古神兽!太傅,你的一切,孤都要! 嬴宣抛开金龙,纵跃九天之上,忽而整个人都倒立过来,上古神兵融合了国祚之玉的力量,携带着强大的威力,横贯四野,下震九泉,长刺而去,刹时间,风云变色! 千年古城商洛在这一剑之下,城门倒塌,防御尽毁。 嬴宣踏过断壁残垣而来,手握着剑一步一步向谢胤走来。他的眼睛血红,一瞬一不瞬地盯着谢胤怀里抱着的谢笠。这个人,十五年来,他一直想要杀的人,此时此刻,就在他的面前!只要轻轻一挥剑,便可将他了结,便可将他霸占的东西,彻底的抢回来! 他的眼睛因兴奋而泛着妖异的色彩,缓缓地举起了手中剑。 ** 淇水之畔,沬邑古国。 平江隔岸的榕树林里死一般的寂静,舒白以青蚨神引立誓,令凤辞的脸色不由得阴寒了下来。神引阁子弟,本就是为天下众生的宏愿而生,身为少阁主竟然为一个男人诅咒一个种族,实在有违神引阁宗旨,更不配当神引阁的少阁主! 他诘问的话还没问出口,便被乔雪青按住了手,安抚地拍了拍。 乔雪青面色依旧和煦,走到舒白面前摘下脖子上的木项圈。嶷山之上,他凋零之前将自己一抹灵识封在这个项圈里,期望有朝一日能借助谢瑾宸回到沬邑。因为贴身佩戴的缘故,他的灵识才能这么快侵入谢瑾宸脑海。 灵识从项圈里出来后,项圈悄然发生了变化,变成金色。 乔雪青望向老凤凰,“凤兄,别来无恙。” 老凤凰后知后觉地道:“原来是你。” “凤兄,可否烦你帮个忙?” 老凤凰仰着下巴,对他的做法十分不屑,“我虽然不太喜欢谢家小三,可你这样做是不是太无牙了些?” 乔雪青恍若未闻,双手捧起项圈,“这是赤蔽之冠,劳烦凤兄给着笠送去。”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绕来绕去,最后一味赤蔽之冠竟一直在谢瑾宸身上,果然好深的算计! “赤蔽鸟胸腹洞赤,冠金,皆黄头绿尾,中有赤,毛彩鲜明。赤蔽鸟为我族至宝,生活在上宫之中。其死而冠不化,凝而作金,可肉白骨,活生灵。当年凤辞决心舍弃上宫,带族人前往迷雾森林的时候,我便将赤蔽之冠一起带走了。”他转向舒白道,“舒兄,这是我族的诚意,你是否可以相信我?” 第120章 九丈之渊战烛阴(1) 舒白知道,谢瑾宸可以用任何东西来换赤蔽之冠,哪怕是他自已的性命。这便是乔雪青给的,打通地脉的报酬,他没有权利去拒绝,虽然他心里已经恨透了这些人! “你明知他可以拿任何东西交换赤蔽之冠,又何必非要占用他的身体?” 乔雪青眼神悲凉,“就当是我一点奢侈念吧。以爱为名,得以永存。舒兄,多谢你予我族人生机。可是,纵然如此,我与凤辞都是没有未来的。” 他握住了凤辞的手,四目交汇,融融一笑,“凤辞不会有新生,我也不需要新生。所以,我想要与他,共赴一战。” 舒白望着两人悲情对视,又怜又酸又怒,一颗心简直似被烹、煮、蒸、炸轮了个遍。他一把夺过赤蔽之冠,重重地甩给毛驴,“去问问父亲这是不是赤蔽之冠!” 他们达成了合解,榕树林自动散去,小毛驴化出羽翅而去,他们几人也向终古雪山出发。 时隔十五年,乔雪青再次踏上故国的土地,入眼的是漠漠黄沙,黄沙之上还有河道蜿蜒的痕迹。当年这里雾霭濛濛,绿草如茵,飘浮着七彩的花朵,时而一抹淡黄,时而一抹浅紫,青蓝青蓝的湖泊如项链点缀其上。 天地造化,被人类自私的手无情的撕破。 这样的凭古草甸,这样的沬邑古国,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故国;也不是那些沦落到最黑暗地底的族人,心里留存的最后一丝美好。 舒白没心思等他们感慨,没好气地问,“当年斩断的地脉在哪里?”他只想早点完事儿好让他离开谢瑾宸的身体。看着他与凤辞亲昵,心里真是又火又酸。 凤辞指着白雪皑皑的终古雪山道道:“就在雪山之中,当时嬴郢一剑,几乎将整个雪山分为两截,就此斩断地脉,使地下暗河改道,幻生湖无水注入。” 舒白怀疑,“只需要填平山崖,恢复河道即可?以山君的力量做不到?” 到这时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凤辞道:“九百年来,我族并非没有试过,只是嬴郢当年斩开地脉后,又将钟山之神封于地下,以阻水脉。” “烛九阴?” “正是它。钟山之神,名曰烛阴,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寢不息,风雨是谒。” 老凤凰奇道:“烛九阴是钟山之神,钟山在西北之地,沬邑在东南,正在瀛寰大陆两端。嬴郢那小子吃饱了撑的,大老远的把烛九阴给逮到这里来?” 乔雪青道:“他或许有别的目的,只是时隔九百年,当年之事谁又能弄得明白?”又对舒白道,“我们并非没有试过,想来舒兄也知道这句话:龙衔火精,以照天门中。说的是烛九阴口中衔着一朵火精,其性属火。而我族乃是草木精气所化,烛九阴正是我族克星。” 老凤凰兴冲冲地问:“传说烛九阴的血可以炼成蜡烛,是不是和鲛人一样?” 舒白心急如焚,听它叽叽歪歪的,没好气的反问,“你也一肚子的火,是不是也可以炼成蜡烛?” “鱼唇的人类,老鸟我那是三昧真火,可焚烧万物,比它那什么火精厉害多了。” “少哆嗦,快走!” 老凤凰向来欺软不欺硬的,见舒白如此强势,竟然就此蔫了,乖乖地带着他和小薄雪向终古雪山飞去。凤辞与乔雪青为他们引路。 不过须臾便到了终古雪山顶上,日光洒在雪山顶上,那种白触目惊心。凤辞挥动着蝶翅,阳光折射在蝶翅上,七彩的光芒洒落下来,雪山顶上顿时若有彩虹弥漫。 突如其来的惊象惊艳了老凤凰,忍不住啧啧称赞。 乔雪青与有荣焉地道:“上古三族都是神祇的心头血,唯有我们山鬼一族是心中至爱。父神赋予我们最最美丽的外表,用春水与月华凝成眼睛,还给予我们飞翔与幻化的能力,可谓独得恩宠。” 只是恩宠太过,风华难留。 鲛人千年寿命,羽族三百年寿命,连人类都有百年寿命,只有山鬼一族,短短的三十载寿命。 不过有时候,长寿未必便是幸福。有千年寿命又如何?于南浔而言,不过是承受了十倍于人的相思;于隰海鲛人而言,不过是承受了十倍于人的痛苦。 舒白忽然想到昆吾雪山上最后的那个景象。日照金顶,神女起舞,无数莹白的魂魄绕着神女飞舞,前往归墟,迎来又一场生。羽皇瑟兰佩尔脚下是新孵化的羽族,他们尚是黄绒绒的形象,黑豆似的眼睛天真无邪。 他想起谢瑾宸曾与他说的一句话:如果所有的战争都是为了迎来新生,那么无论付出多少鲜血与泪水,都是值得的。 他那个人,总是那么心软,一次又一次地被人利用。其实他心里何尝不明白乔雪青、汝词,包括自已都在利用他呢?只是因为这些利用都并非为一己之私,所以他才甘心的忍受。他那人啊,看似矜贵尊荣,心却是那么的柔软善良,总是那么令人心疼。 他与谢笠一样,都是慈悲而善良的,只是将来,他会不会也步入谢笠的后尘呢?他情不自禁地向他转去,却望见他正凝望着凤辞,目光盈盈,拳拳深情。 他的心被狠狠地揪了把,明知道这不是他的意思,依旧痛不可挡。可以后他终归还是要娶妻的,他会望着那个王女,会拥抱她、亲吻她,还会……与她欢好…… 他的呼吸都要停滞了,痛不欲生。 终古雪山从天地伊始耸立至今,其上积雪终年不化,取意长无绝兮终古。这座连绵无际的雪山之中,横隔着一道断崖,云雾缭绕,横无际涯。 他们在断崖前停下,低头望去,壁立万仞,光滑如镜。 凤辞道:“这便是嬴郢留下的剑印,烛九阴就在这断崖之下。” 舒白对老凤凰道:“你和薄雪守在上面。” 老凤凰不赞同,“没有我你怎么下去?他们俩有翅膀,你又没有?” 舒白阴沉着张脸一言不发,袖底剑铮然而出,纵身向山崖下跳去。 第120章 九丈之渊战烛阴(2) 老凤凰见惯了他嬉皮笑脸,一时很不能适应,等他身影都消失在云雾中了,才呐呐地道:“上来就祭出袖底剑,看来这次他要动真格的了啊。” 乔雪青道:“凤兄,父神大人就劳你照看了。” 老凤凰难得正眼看人,神情也颇为认真,“这个好说。不过,我虽不太喜欢谢小三,吃了他这么久的竹实也觉得有些嘴短,就来说句公道的话。诚然十五年前那些祸都是他闯出来的,却也是天命如此。祸福轮转,朝代更替,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能左右的。这些年谢家为此也做足了补偿,从谢敛、谢笠到谢胤,都已经耗尽了自已来弥补当年的过错。谢家的儿郎,每一个都对自己够狠,也够令人敬佩,就连我这老鸟都打心眼里佩服。你们心里也该明白,别太睚眦必报,否则事情就太过了。” 乔雪青沉默了会儿,很认真地道:“凤兄的话我记住了。” 老凤凰扇扇翅膀,“记住就好,哎……这番大道理真不像老鸟我能说出来的。走,小薄雪,我们去遛个弯。” 从谢瑾宸被乔雪青夺了神志后,薄雪就一直蔫蔫的。北豳古国的遗址里,谢瑾宸吞下千盏琉璃眼之后,两人的命运便紧紧地连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枯俱枯。谢瑾宸是薄雪的炉鼎,直到薄雪足够强大,不再需要他的时候。 它振翅飞走后,凤辞乔雪青也飞入断崖之中,四壁陡峭笔直,没有任何可落脚的地方,也不知道舒白是怎么下去的。 越往下飞,凤辞蝶翅的颜色就越淡,也就意味着离烛九阴越近。 这时,光秃秃的山崖边忽然长出一棵棵银杏树来,枝杆盘虬,叶子上的金光穿透云雾照来。这些银杏树都是历代山君所化,同时也是个标志,提醒族民过了这些银杏树,就是烛九阴的地域,山鬼一族进入此地,灵力就会被烛九阴克制。 他们靠了过去,见其中一棵树杆上站着个白衣人,正是舒白。 舒白仍是不放心乔雪青,特意等着他们来,警告道:“我先去探探情况,你们在这里等着!我绝不说虚话,你若敢损他性命,我必教你亡族灭种!” 他那咄咄逼人的语气令凤辞眉头深蹙,要说什么时被乔雪青按往手。 乔雪青目光诚挚,“我不会拿族人去冒险。”他可以以一已之力改变山鬼一族种续的方式,自然也能令仅存的山鬼消亡。 舒白纵身跳入崖下,那银杏树仿佛是个隔断,树的上面云雾缥缈,树的下面则恍若黑夜。他一脚跳进来,顿时有种跳起墨池里的错觉。这时候他听到有水声,顿时精神一振,是地下暗河! 他从怀里摸出颗鲛球来,然而这黑夜竟像无底洞,很快就吞噬了鲛珠的光芒,又是黑暗一片。他又以灵力幻化出火光来,光芒同样被吞噬了。 传说烛九阴瞑目为夜,果然不假。 舒白又试了几回依旧不能照亮黑夜,只能念起咒语,使用神引阁的念力。这时他的周身都泛出洁白的光芒来,以自已为灯芯,点燃火光。 他这样做十分的危险,黑暗中不知道潜伏了多少危险,光明便是它们的目标,不过他现在也唯有此途径了。 他身上的光芒虽然弱,却将这无尽的黑暗撕出一条口子来。顺着水流的声音而去,仗剑飞行的良久,蓦然一道浅青色的光晕扑入眼帘。 在危险与黑暗中飞行了这么久,这一道光亮简直像沙漠中的清泉,吸引着人们飞蛾扑火。 舒白不由自主地向它靠近,那道光晕仿若银河从九天落下,始于断崖半空,消失于无尽的黑暗之中。它的水色应该是青蓝色的,因为流得太快,只呈现出一点浅浅的青色。 这就是地下水脉,流出终古雪山,便成幻生湖。 嬴郢的一剑斩断了终古雪山,使得水脉形成瀑布,流入更深的地底。要恢复幻生湖困难重重,九百年来,不知道原本的河道是否堵塞了。纵然不堵塞,要塞平这不知多深的沟壑也是万难,如果能架起一座水渠,将断崖两边连起来…… 他目测了断崖的宽度,觉得自已真是异想天开。要在这么宽的断崖上凭空架一座水渠来,除非用龙骨支撑,否则恐怕只有郢帝在世才有可能完成。 说到龙骨,这天地间唯一一只龙是南浔的坐骑,总不能把金须须砍了,取骨来架这座桥吧? 有风徐徐吹来,浅青色的瀑布如银河没入无尽的黑岸中,眼前一切都静美如画。这样的景致带着致命的魔力,吸此着人移不开目光来。 舒白看得有些忘情,有暖风从身边徐徐吹过,在这冰冷寒冽的雪山断崖之中,更令人沉醉不可自拨。他的身子在沉沦,向着无尽的黑暗之中。 这时,毫无征兆的,漆黑的深渊突然亮如白昼,仿佛有一柄雪光的斧子将沌浑劈开了一天缝,霎时阳光倾入,万丈光明。 舒白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被猛然一照,顿时一片模糊。这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向着他撞了过来! ** ——无论是风光霁月,还是山雨欲来,我始终都在你身旁。 阿笠,那一年,栖雪山上,腊梅树下,我曾对你这样承诺。这一生,我终是没有辜负这承诺,生你之所生,死你之所死,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事。阿笠,我们等不到鸥游四海,山水为饮;也等不到结庐桃下,耕田牧羊,那便就这样相拥着死去,也是种幸福。 谢胤握起谢笠的手,那指尖白的近乎透明,散发着洁白纯净的气息。他握着这指尖,轻轻地送到唇边,一一亲吻着他的手指,目光近乎虔诚。 ——阿笠,来世我们不要做这谢家儿郎,也不要担负这万里江山,只生在贫民之家,柴米油盐,平淡度日,可好? 没有人回答他的底语,只有一柄忌妒到发疯的剑,轰然挥来。谢胤全不在意,只是痴痴地望着怀里的人,这一生走到这里,抑郁过,悲伤过,疯狂过,到现在只剩安然。 ——怀抱此人,便胜过拥有天下。 第121章 千山着笠为君醒(1) 那一剑没能刺下来,它被人挡住了。衣袖轻拂间,嬴宣被摔了回去,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借用国祚之玉的力量后,从来没有人能挡下他的一剑,这个人是谁? 来人一袭白衣,仙气飘拂,神色冷漠,是神引阁阁主舒周。 小毛驴紧跟着舒周,落到商洛城后,便见到谢胤一幅生无可恋的样子。它见过谢胤降服獬豸时的威力,再对比此时颓唐的样子,很有点不适应,“我们好不容易找到赤蔽之冠,你可不能放弃啊。” 谢胤听到“赤蔽之冠”四字,灰暗的眼眸猛然一片雪光潋滟,“药!” 那灼烈的眼光令小毛驴脊背一凛,忙拿出赤蔽之冠,“其实一直都在谢瑾宸的脖子上挂着,只是被乔雪青的灵识掩去了形态,我们没认出来。” 谢胤完全顾不上它的话,捧着赤蔽之冠交给舒周。他手不住地颤抖,目光殷殷。那模样哪里是沉敛稳重的谢家相国? 舒周接过赤蔽之冠,说道:“先回屋去。” 谢胤抱着谢笠回到宗祠之内,舒周震慑住嬴宣后,留三只神兽在外守着。随即跟了进来,见谢笠躺在床|上,谢胤坐在床边,手紧紧握着床头雕栏,指甲嵌入其中也不自知。 他来到床边,指点轻碾,赤蔽之冠便化成一线没入谢笠的口中。谢胤皆屏气凝神,直直地望着谢笠,一瞬也不瞬。 片刻,赤蔽之冠便完全进入谢笠口中,他脸上的气色也好多了,却未有睁眼的迹象。 谢胤的手不停地颤抖,整个人僵得跟石头似的,精神已经绷紧到了极致。那怕是嬴宣的剑即将斩来的时候,他也未有丝毫的变色。 谢笠依旧未醒,谢胤额头青筋浮动,显然竭力压抑着自已的情绪,连问都不敢问一声,生怕听到舒周一句不好的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谢胤都快要窒息了,谢笠的眼睫才轻轻地扇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便似有春风过境,万物解冻。舒周听见谢胤短促地叫了声,随即坐到床边,紧紧地握住谢笠的手,嘴唇翕动了几次,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谢笠的眼睫颤抖了几次,终于睁开了眼瞳,适应了光明之后,入眼的便是谢胤满含着泪水的脸庞。——他的小胤,哭了,这是他第二次为自已哭。向来沉敛冷情、喜怒不形于色的小胤,这一生哭也为他,笑也为他。 他伸出手来,恋恋地抚上那思念已久的脸庞,擦去他的泪水。谢胤蹲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已颊边。 万语千言都道不尽,唯有执手相看泪眼,相对凝噎。 跨过种族,跨过责任,跨过生死,两道目光紧紧地交缠在一起,再也舍不得移开。 他那双眼睛被月华凝成的箭射伤后,一直是黯淡无光,此时此刻却光华燿燿,夺人心魄。 不得所爱,吾宁成魔。他这一生,都只为谢笠而生,背叛族人,背叛了母亲,舍弃的自由,只为了他眼前这个人。可谢笠是个称职的谢家宗主,注定了他这一生都以天下苍生为已任,爱情永远被排在责任的后面。 ——何其悲伤,爱上了谢笠;又是何其有幸,爱上了谢笠。 商洛城外,依旧战火连天,金戈铁马。 嬴宣被舒周的结障挡住,无法攻破,整个人都陷入一种癫狂的状态。多年执念既将达成,却被突然来的舒周打断,而且那个老不死的谢笠即将要醒来,光是想着他会凝望着太傅,嬴宣就觉得心底一股邪火熊熊,恨不得烧掉这座城,毁了里面所有的人! 可是他竟然被舒周的结界给困住了,这个人是那里来的,他竟然有对抗国祚之玉的力量!他是什么东西竟敢阻拦孤!灭了他!灭了他们! 狂燥的念头充斥着他心,他整个人都被戾气包围着,一剑一剑砍着结界,不顾一切的疯狂。那样深浓的戾气,令舒周设下的结界不住摇晃,摇摇欲坠。 这个天下到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 终古雪山,无限断崖。 凤辞与乔雪青停在银杏树上,凝望着漆黑如墨的深渊,忽见一道光芒劈开黑暗,促不防及的刺入他们眼中,锋利如针。 “烛九阴醒了!”乔雪青振翅而起,被凤辞拉住了胳膊,后者的声音沉沉地,提醒他,“静下心来,莫让他重新夺回了神志。” 乔雪青收敛了翅膀,闭目凝神。方才那一瞬间谢瑾宸对舒白的关心,差点令他失去了这个身体的掌控权。 还不是时候!他对自已说,机会只有一次,要耐心等待! 终古雪山,九丈之渊,极黑之地。一道浅青色的瀑布以黑色为画布,舒展着其优美的姿态,光彩夺目。 舒白望着瀑布入了神,猛然一道雪光刺入眼瞳,随即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他撞来,他甚至连躲都来不及,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撞的飞了出去,狠狠地惯在石壁上,顿时五脏六腑都被拍成了馅。 他胸腔里一口气都被挤压了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自已正往下坠。想要找一个攀附,石壁两侧光秃秃的,况且他现在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断崖不知多深,他下坠了一会儿,又好似下坠了很久,忽然又被什么抽中,整个身子如陀螺似的飞了起来。舒白听见自已肋骨断裂的声音,接着就被连翻的转动夺去了神志。 脑海中浑浑沉沉的,像是海啸中的一叶孤舟,他急切地想要抓住点依托,袖底剑胡乱的挥舞,终于他抓住了浮木,浮沉的感觉停下来了,神志也渐渐的回拢过来。他定了定神,发现自已趴在地上,地砖磨的极其光滑。袖底剑刺入地板中,才使他有了依托。 他稍稍喘了口气,这里依旧是断崖下,不同的是光明取代了黑暗,四野一片雪亮,看不到来处,也看不到尽到。一条红色的路凭空出现在断崖之中,约有三十尺宽,不知有多长。这条小路由无数红色的地砖铺成,每块地砖都呈鱼鳞的形状。 他疑惑地站起身,抽出袖底剑,试探着往前走。红色的路蜿蜒盘旋,高低起伏。他走着走着,忽然发现前方的路渐渐地抬高了,连接着路的尽头的,是一个红色的圆形巨物。 舒白脚步一顿,就那见巨物渐渐升了起来,那……那竟然是张人脸! 烛九阴! == 大哥终于醒了,撒花花,睡了两卷也够长了,再不醒我都要抓狂了…… 第121章 千山着笠为君醒(2) 脚下这条红色的路竟然是烛九阴的身子!它那张人脸正对着舒白,两只眼睛如磨盘,凶光毕露,嘴里衔着火精,那火精非红非蓝,而是紫色的。 紫色的火精?舒白蓦然想到昆吾火山喷发时,随着火山而出的那一道紫气,以及隰州岛上“南北”一剑分开隰州岛后,海面上浮起的那道紫芒。他忽然有种不祥之感,这是不是一个局? 他的脑子只转了一下便卡住了,他与烛九阴打了个照面,上古神兽,积天之威压,那种感觉只让舒白升起一种蝼蚁之于大象的无力感。他还来不及做何反应,烛九阴猛然一弓身,舒白腾时就被甩了出去。眼见又要被甩成饼,舒白凌空一个翻身,折了回来,袖底剑刺入烛九阴的鳞片上,确保自已不被甩出去。 袖底剑也是神器,这么一下只能刺入它的鳞片,于它根本无伤。舒白双手握住袖底剑,随着它忽上忽下,罡风割面如刀。烛九阴在断崖之中不断的翻腾,时不时向山壁撞去,顿时乱石穿空。山谷里传来一阵阵的轰隆声,大地都在颤抖。 舒白紧紧地攀附地它的背上,忽然有巨石迎头砸来,他忙借助袖底剑之力,凌空一个翻身,踩着巨石而上,正庆幸自已躲过一劫,烛九阴猛地一个摆尾,直接将他呼到峭壁山,这一下真被贴成饼了。 烛九阴的鱼鳞贴在石壁上拉过,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它整个都被一种暴躁凶戾的情绪控制着,对着山壁两侧不断的撞击磨蹭,好似要蹭下一块肉来。狂燥地一头撞向山壁,花岗岩的石壁顿时就被撞了个大窟窿。 那一声响震彻霄汉! 舒白被它一尾扫到石缝里,还来及喘口气,就见烛九阴一回头,向他这里撞过来!它那眼瞳全部竖立起来,狰狞可怖。 舒白觉得这一下自已要被撞成渣渣了,头顶之上忽然传来谢瑾宸的声音,“它要褪皮,快将袖底剑刺入它双目之间!” 舒白这时候也顾不得多想,把袖底剑剑柄刺入石缝里,泥鳅般滑走了。才刚溜出来,就听见轰地一声,山壁上又出现一个大窟窿。 烛九阴一撞之后,腾云而起,向断崖之上飞去,发出一阵阵的吼叫。舒白回到石缝里一看,袖底剑已经不在了,显然是刺到它的双目之间了。 双目之间是烛九阴脆弱之处,被袖底剑刺痛,更加狂燥起来,不断的撞击断崖,庞大的身躯一拱,半个山头便被撞倒,乱石扑天盖地而来。眼见就要被埋住了,谢瑾宸忽然振翅而来,一把抱住他飞出断崖。 舒白有一刹的恍惚,以为谢瑾宸恢复神志了,紧紧地抱住他,“三郎!三郎!” 没有人回应他,他仰起头来,看到那双眸子淡然无波的眸子,不是谢瑾宸。谢瑾宸从来都没有用这种毫不相干的眼神看过他,哪怕在初逢之时。 烛九阴撞倒雪山,腾上九霄,不断的嘶吼,褪皮带来的痒与眼中的痛楚,令它整个陷入到巅狂之中,巨大的蛇身穿云入雾,碰到什么便撞什么,一头向雪山之外飞去。 “不能让它离开雪山!”乔雪青疾声道,振翅而去。 舒白按住他,“我去!” “舒兄!” 舒白冷声警告道:“你好好待着!保护好他的身体!”他不知道乔雪青真正的目的,只知道不留再让谢瑾宸受任何的伤害。 乔雪青道:“它要化龙了!” 舒白不解,“化龙?” 乔雪青说得又疾又快,“千年烛阴,背生双翼,化而为龙。烛九阴又名烛龙,然而并非所有的烛九阴都能化成龙,它必须得褪下那张皮才能长出双翼。不过看它这样子,怕是褪不了了。” “你要助它化龙?” “不错。” “然后呢?” 乔雪青神色肃穆,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来,——斩杀烛龙,以骨架渊! 何等狂悖的言语! 舒白一怔之后,冷嘲的笑起来,“乔公子真是好大的手笔,只是待它化龙之后,你有胆取下它的骨吗?” 乔雪青双手捧起盈虚眼,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盈虚在手,敢缚苍龙!” “你他妈不是谢瑾宸!”舒白剑直逼着乔雪青眉心,双目如刀,冷凛彻骨,他现在掐死乔雪青的心思都有了! 凤辞察觉到他眼里的杀意,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之间,“化龙之时,是它最脆弱的时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千年一遇,我们绝不会错过!” 乔雪青拨出盈虚剑,他虽然用着谢瑾宸的身体,可灵魂并不属于谢家,盈虚剑的光芒也不过数寸。他瞬也不瞬地盯着烛龙阴,云霞之中,电闪雷鸣,那是烛九阴鳞片破裂的声音。 “时辰到了!”他对凤辞道,“我们去吧!” “你给我站住!”舒白一把揪住乔雪青的衣领,用尽所有的力气,才压制住浑身的杀气,他的双眼血红,额头青筋扑扑地跳动,“我不允许你用他的身子去犯险,你给我好好的待着!” “你一个人……” 舒白目光狰狞,犹如困兽,“我便是拼了死,也会斩杀烛龙;可你若伤他分毫,我必让你们——亡族灭种!” 他一声长啸,老凤凰振翅而来,带着他直上云霄。 乔雪青望着舒白愤然而去,苦涩地笑起来,语气里带着深深的自厌,“凤辞,你是不是都要认不出我来了?现在的我是如此的卑劣,利用三郎对我的感情,也利用他对三郎的感情,如此的忘恩负义呵……” 凤辞没有说话,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看见老凤凰带着舒白飞上九霄,烛九阴在云雾之中翻腾,电闪雷鸣。那里连老凤凰都不敢靠近了,可舒白纵身跃上云霄,向着雷电深处飞去。 雷电击中了他,他那一袭白衣已经焦黑了,却毅然决然地向烛龙逼进。 他的心一阵一阵的抽痛,属于谢瑾宸的感情一点点回拢过来。他只能紧紧地握着凤辞的人,用爱人的温暖,来驱散谢瑾宸的意志。 “夺舍的原因,只是逼着舒白去送死,让谢瑾宸保持实力,以待最后一击啊。我们等了九百年,只为这一刻。错过这一次,又是九百年。山鬼一族没有下个九百年可以等,我们必须成功!” 第122章 敢振长剑缚苍龙(1) 凤辞凝望着他,笨嘴拙舌的人,过了十五年,也终于会说些情话来了,“我们会成功的,我始终在与你并肩战斗。你就是你,无论什么样的,都是我喜欢的。” 乔雪青微笑的望着他,他的眼神飘浮。两人的意志不停地在脑海里争斗,都想要夺回身体的掌控权。他觉得自已已经要坚持不住了,“凤辞,凤辞,多陪我说说话,我已经太久没有听到我的声音了……” 凤辞执起他的手,“那一年的花灯会,我先看到的是你的手。那样一双手,令满街的花灯都失了颜色。阿青,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能是你指尖的戒指就好了,时时缠绕着你,拥抱着你,便是我的幸福。” 他抚摸着谢瑾宸的小拇指,“这一双手也很美,却远不及你的好看。” 乔雪青捧着他的脸庞,目光眷恋,“凤辞啊,我们两个是都没有来世的了吧?那怕改变了种族延续的方式,也是不成。这便是我们最后的时刻了吧?我总是欠着你一句告白。” 他倾身,吻了吻凤辞的眉心,动作温柔而慎重,“我这一生,看过许许多多美景,读过许许多多诗章,却没有哪一景一诗,如你这般令我倾慕。”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隔了十五年,隔了半生,隔着生死,终于得到了爱的回应,铁血的男儿,也忍不住泪流满面,“阿青……我……我好想……吻一吻你的指尖,吻一吻你的唇……” 可是他们只能这样,执手相看泪眼。 眼前这具身体,终究不是爱人的身体。生死相隔的重逢,也只剩泪眼朦胧。 空中乌云密布,雷霆阵阵,他听见舒白的闷哼声,以及烛九阴暴怒的呼喝。它忽然从云霄之上俯冲下来,巨大的脑门上骑着一个人,那是舒白!烛九阴一头撞向雪山,“轰”的一声,一个山头都被夷平。 烛九阴狂燥地甩着脑袋,又向另一座山头撞去,它的嘴里含着一团火,是传说中可照天门的火精。 再撞向下一个山头的瞬间,他们看到舒白身上腾起一道光芒,不同于渡化众生之时的柔光,这光雪亮而锋锐,而是杀伐之气! ——当仁慈已无能为力,那便以杀止杀! 神引阁,普渡众生的神引阁,开始了杀戮! 那道雪光蓦然撕破烛九阴的鳞片,沿着它的脊背一直划下,电光四射!他们看到烛九阴的鳞片被划开,它的背后有什么东西挣脱了鳞片,突了出来。 那是双翼! 千年烛阴,背生双翼,化而为龙! 化龙的时刻到了! “我去了。”凤辞松开恋人的手,最后望了他一眼,“阿青,我……我爱你。” 乔雪青微微一笑,泪眼盈盈,“我也是。” 莫问天涯在何处,天涯当是一行舟。凤辞,那一天你许我一颗心天涯相随,从此我的身边,便不再孤单。 凤辞振翅而起,向着烛九阴飞去。双翼刺出皮肉痛得烛九阴仰头呼叫,它的嘴几乎张成半圆,獠牙森森。嘴中火精散发着榴红色的光芒。它胡乱的撞击着,尾巴横扫,卷起罡风阵阵。 凤辞飞得十分快,只见一抹七彩的影子掠过,他已经逼到烛九阴面前。烛九阴见到活物一头向他撞去,凤辞也不闪躲,竟然直向它嘴里钻去! 烛九阴似被触了逆鳞,疯得更厉害了,不断的以头撞山,瞬间就有几座山都撞平了。舒白几乎被它摔下背去,袖底剑闪出雪亮的光,继续剥它的蛇皮。袖底剑深入骨骼,痛得烛九阴一阵惨呼。 就在此时它口中突然暴发出一道巨大的光芒,将洁白的雪山都染上了颜色。那光芒分为七色,浅橙、浅粉、浅蓝、浅紫、浅碧、浅青、浅黄,绚丽夺目,光彩逼人。那是山君羽翅的颜色,代表着绝对的权利与力量。 舒白都被这光芒刺得眼睛一花,猛然明白了凤辞想要做什么,心一下提到了嗓眼。与此同时,乔雪青却紧紧地握住了盈虚剑,死死地咬住牙关! 山鬼一族乃草木精灵所化,生来惧怕火光。烛龙嘴里的火精更是他们的克星,靠得近些都会被其灼化。而凤辞要做的,就是从它口中取出火精! 飞蛾扑火,九死一生!却不得不为! 就在这光芒达到极致的时候,凤辞突然振翅向火精扑了过去,带着一种赴死的决绝,它巨大的蝶翅携着上古神祇留传下来的力量,裹住火精向烛九阴嘴外飞去。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蓦地挡在他的面前,袖底剑直指着他,目光冷厉,“放下火精!” 凤辞的蝶翅已经被火精灼化了,整个身子只剩一团雾气,他顾不得这些直向舒白扑去。周身蓦然弹出无数只树藤捆向舒白。舒白纵剑而起,暴喝道:“放下它!” 紫色的火精,来自虞渊的气熄,带着弑神的力量。如果他猜得不错,烛九阴便是火精的封印。北豳古国、隰州古国两处封印已经解开,如果这道也解开,弑神出世,将会给整个瀛寰大陆带来灭顶之灾!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凤辞得逞! 他不放行凤辞更不退让,烛光蓬起于烛九阴口中,钟山之神怒火冲天,不住时撞着雪山,地崩山嶊。 火精灼烧着凤辞,他的身子越来越淡。拼着被灼成灰,也要带出火精,只有这样,山鬼一族才有存活下去的希望! 舒白执剑挡在他面前,只要火精不离开烛九阴口,封印便不会解除。舒白的身影一瞬间化成一无数,严严实实地守在烛九阴嘴边。他一直顾着凤辞,未曾留意背后,猛觉一道杀气袭来,回首一挡,就看到了谢瑾宸。 盈虚剑未曾斩在他身上,却生生的将他的心撕裂!背后偷袭他的,竟然是谢瑾宸! 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凤辞已经带着火精离开烛九阴的口,烛九阴口中宝物被取走,狂性大怒,两眼血红,一回头就将舒白吞了进去! “舒白!” 这一声呼喊歇斯底里,撕心裂肺!一瞬间,乔雪青再也压抑不住谢瑾宸的意志,从他身体里退出。 第122章 敢振长剑缚苍龙(2) 谢瑾宸眼睁睁地看着舒白被烛九阴吞噬,心胆俱裂!体内的封印再也压制不住,全面溃崩。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他已经来到烛九阴面前,盈虚剑暴发数丈光芒,向烛九阴刺去!他这一剑之威远胜于舒白,几乎没将烛九阴半张脸劈开! 烛九阴被他一剑震慑,振翅而起。此时的它双翼已经完全张开,化而为龙! 火精在被带出烛烛嘴里的那一刻,蓦然爆发起来,紫芒遮天,而后化作一道流星,向帝都的方向飞去。烛九阴则振翅九霄,谢瑾宸紧追而去,他的身影快得连幻影都没有,瞬间从雪山之上移到烛龙头顶。那是瞬移之术,他生来便会的功夫,后被舒周与谢敛封印。 他立于烛龙头顶之上,举起盈虚剑。至阳至刚的内力使得整个盈虚宝剑浑身通红,像炼熟的钢铁! 他高举着宝剑,一剑刺中烛龙顶心! “不要!”凤辞一句话还未说完,他的剑已经刺下去,刺破坚硬的鳞片,直达骨骼! 那一剑之威,上贯于九霄之野,下出于九垠之门,提挈天地,安定乾坤。榴霞诀至阳的真气刺入烛龙血肉之中,像一个火星掉入油缸里,烛龙瞬间化成一条火龙! 谢瑾宸一剑刺出,虚弱的身子再承受不住,胸口一热,嘴角沁血。他却顾不得身上的伤,惊惶地望着足下烈火,心急如焚。舒白还在它腹中!这样会把舒白烧死的!必须要救舒白!火舌不断地灼烧着谢瑾宸,那种痛钻心刺肺。在火舌之外已是如此痛苦,舒白在体内,该有多难受?他会被活活的烧死! “舒白!舒白!” 烛龙被一剑刺中顶心而犹未死,胡乱的拍打着双翅,向着越郡飞去。 火龙入京,那将是滔天的灾祸!大哥二哥还在越郡! 要熄灭这火!一定要熄灭这火!不能让舒白死!不能让大哥二哥受伤!强大的念头涌入脑海,这一刻他竟然冷定了下来!猛然想到谢胤教他的功夫,——冻雨剑法! 冻雨心法至寒,可克制至阳之烛龙! 他精神一振,提剑而起。盈虚剑凝至寒的真气,榴红的剑身刹时变成冰蓝色,寒光烁烁。他咬紧牙关,一剑倾注全身之力刺下,刺破血肉,直达骨骼! 那是师从谢胤的冻雨剑法,冰冻三尺,凛冽刚决。 坚白能虚受,清寒得自凝! 那一瞬间,胡乱扑腾的烛龙猛地静止了,它的身上还燃着熊熊地大火,翅膀还保持着飞翔的形状,却像是突然被冰封住了,一点也动不了! 骑在它身上的谢瑾宸,却在这一剑刺出之后,忽然从九天之上坠落了下来。 这时一个身影从烛龙的口中钻出,抱住谢瑾宸。 那是舒白! 剖开烛龙的皮囊,他已是精疲力竭,抱住爱人之后再无精力,从九天之上垂落。老凤凰适时的接住他们,望着两人狼狈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 天空中,烛龙还在燃烧,流火四坠,染得终古雪山一片殷红。 凤辞望着这一切,颓然倒在雪地里。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们谋划了九百年,机关算尽,仍是算不过天意。 千年烛阴,背生双翼,化而为龙。龙骨架渊,可通地脉。他们等烛阴化龙等了九百年,打算趁它化龙之时,斩杀之,取其骨架桥。烛龙口中含有火精,斩杀它之前,需得取出火精,不然它死前会吞下火精,焚烧尸骨。他们明知道烛龙口中的火精来自虞渊,为了种族的存亡,依旧冒险行事。 乔雪青控制谢瑾宸的身体,便是怕他出手,因为榴霞诀的功夫会使烛龙焚烧。却没想到烛龙被取出火精之后,会吞下舒白,谢瑾宸关心则乱,重新夺回了身体。 太过卑劣了,连神祇都不帮他们的吗? “阿青,我们这最后一战,终究还是输了。” 这一瞬间,凤辞的整个身子都虚薄了下来,像即将散去的雾气。九百年的努力,到头来终究还是一场空。山鬼一族,灭亡在他的手上! 年少时也曾雄心壮志,想要做一个有为的君主,壮大种族。到后来却成了一个亡国灭种的君王。阿青,枉费你爱我一场,枉费你来陪我一战。终究还是输了! 他的肩膀塌垮下来,渊停岳峙般的身影,倒塌了。 天空中烛龙还是烧燃,钟山之神的血肉化成了蜡油扑簌扑簌地往下落。火光照亮了整个终古雪山,不是傍晚的时候,却似有落日熔金。 烛龙者,钟山之神也。它不是上古神祇亲手创造的四大神兽,靠千年修为化而为龙,却终究被他们斩杀于剑下。 神祇赋予山鬼一族美好的心性,崇尚爱与自由的,血腥与杀戮都不适合他们。他们违逆了神祇的意志,擅自杀戮,是得不到神祇认可的,纵然他们谋划了千年,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篑。 可是父神大人,您最心爱的孩子即将灭亡了,您又何在呢? 山鬼之君匍匐在群山之巅,用蝶翅裹着自己的双臂,无助的像个孩子。父神大人,难道你真的已经舍弃了你的孩子吗?你一手创造的上古三族?九百年了,我们的古难还没有受够吗?山鬼一族要就此消亡么? 他的泪不住地落在冰雪之中,太过深切的悲伤,令群山染悲,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回响,颤抖起来。终古雪山千年不化的积雪开始龟裂,冰川滑落,绵延不绝的雪山上升起巨大的雪雾,无止无境。 雪崩来得如此突然,令老凤凰都震惊了,驮着舒白谢瑾宸振翅到空中。冰川不断的滑落,它看见有一把冰雕成的剑,刺破坚硬的冰川冒了出来。见过昆吾雪山下爬出来的怨魅,它一时有点心悸。随及发现更多的冰剑刺了出来。他们连成一片,承载着冰剑的则是一个个巨大的圆顶,在火光下反射着橙色的光芒。 雪山震动的越来越厉害,冰川被抖落下去,终于露出埋藏的东西来,原来那竟然是一个巨大的宫殿,圆形的屋顶,巨大的冰柱,以及屋顶上的利剑似的装饰,每一处都透着尊贵威严。 ……这是上宫? 第123章 龙骨架渊通地脉(1) 烛龙在天空中燃烧,上宫从冰川之下出来。这一切凤辞都不曾知晓,他沉寂在种族将亡的痛楚之中,泪落不止。 火焰染红了终古雪山,遮挡住了太阳的光芒,已经分不清是白昼还是夜晚。钟山之神的尸体化成蜡烛,蜡泪从天空中落下,引得漫天流火。好在谢瑾宸出手快,将他定在终古雪山之内,才没有引起滔天的灾难。 待到流火飘散之后,老凤凰忽然惊叫起来,扑腾着翅膀去拍凤辞。 凤辞抬起头来,继而惊愕地瞪大双眸,望着天空中现出一架龙骨。虽被熊熊烈火烧去了皮肉,那龙骨之上依旧带着凛凛的寒气,骨架亦呈冰蓝色。原来榴霞诀与冻雨心法,一冷一热,一阳一阴,竟令龙骨完好的保存下来了! 长桥卧波,龙骨架渊! 凤辞的手不住的颤抖,魁伟的山鬼之君终于忍不住捂住脸,泪流满脸! ——阿青,阿青,我们的族人有救了!我们终于成功了!山鬼一族,有救了! 烛龙既死,天上云雾渐渐地散开,阳光洒落,金光万丈。 在火精人成流星飞往帝都的那一刻,在北方日落虞渊之处,聂旷仰首望着天空。终古雪山的火光染红了东南方半边天空,却遮不住那道紫气。它如流星般划过天空,落到帝都方向。与此同时,北斗七星中的破军星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这已经是它第三次闪光了,一次比一次明亮,到这一次终于亮到了极致,与贪狼星相互辉映。 杀破狼的格局即将形成! 聂旷想到晏武身旁的那个小孩儿,代表着破军星的小孩儿,他的身上带着浓浓的来自己虞渊的味道,凛烈而不祥。 他深吸了口气,进入虞渊之地,要探查清楚那个孩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凤辞携着龙骨落到断崖之中,一棵棵银杏树被日光照射,灿然生辉。此时深渊之下,已不再是无尽的黑夜,或是无垠的白昼,可以看见它的峭壁,甚至石壁上的斑驳的苍苔。 凤辞摊开掌心,凝出两朵雪瑶花来,交给老凤凰,“给他们服下吧,外伤很快便能好,只是灵力上的损耗我无能为力。” 老凤凰看了看他,不知道该不该接受。它实在是他们卑劣的行径不齿,可看到荒败的沬邑古国,又说不出责怪的话来。说出来沬邑也算它的故乡。他叹息了声,变出人形来,将两朵花塞到二人口中。舒白被烛龙撞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凤辞结掌为印,吟诵着历代山君才会的术法,他的声音绵长悠然,满含虔诚之意。随着咒语那些银杏树被唤醒了,它们摇曳着树叶,根茎凝到一块,竟有烛龙那么粗。 老凤凰诧异地问,“这些银杏树要干吗?” 凤辞神色恭敬,“这些银杏树都是我族山君所化。九百年来,历代山君凋零时,都会留一抹灵力化成银杏树,生于悬崖之上,便是为了这一天。” 那些根茎扎到山壁里去,顺着地下暗道一直走一直走,直走到幻生湖,将阻挡着河道的东西一一推开。清除障碍物后,这些根茎收了回来。 凤辞开始念另一道咒语,烛龙的骨被术法移到断崖中间来,一头连着瀑布的那头,一头连着开通的地脉。龙骨无比坚固,足以支撑一切。 空荡荡的龙骨架在万丈深渊之上,只是仍旧无法将水引过来。老凤凰不禁疑问,“你们折腾了半天,水还是过不来啊?” 凤辞双掌合一,又念出了咒语。随着他的咒语,老凤凰看到那些银杏叶活了起来,它们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片一片飞舞在空中,呼朋引伴的、成群结队的,贴到龙骨之上。成千上万片金色的叶子,汇聚在一起,搭成一条水沟。 不过片刻间,断壁上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杆。既便是老凤凰这样的外行也看得出来,这些树杆是没有生气的,它们已经枯死了。 原来,历代山鬼之君留存着最后一抹灵力,只待今日为子孙后代开通了一道沟渠。 沟渠一边连接着瀑布,一边联接着根杏树根打通的洞。只是所有的叶子都落光了,这沟渠还差是没有连通,就差那么五六尺的距离。 老凤凰遗憾地道:“可惜!叶子不够。” “还有我。”凤辞道,“我也是山鬼之君。” 凭借一口执念,飘荡于天地间十五年,他其实已经不能算作是一个山鬼,却还记着自已身上的责任。这一刻,老凤凰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种族存亡面前,再懦弱、再自私的人,都有着无限的勇气,与无垠的胸怀。 凤辞瞑目念着诀,一片片的银杏叶从他的身上飞出,贴在龙骨之上。 他要将自已化成银杏树,将未联通的沟渠联起来。 老凤凰不禁动容,疾声道:“你等等。”它用翅尖戳了戳一直睡觉的小薄雪,“快再打个呵欠。” 小薄雪正困着,一张嘴就打了个呵欠。毕竟是上古神祇,呼吸之间,为冬为夏。它的呵欠凝成一个影像,头戴薜苈,身披女萝,一双眸子既含睇兮又宜笑。 凤辞不禁呆住了,痴痴地望着他,久久说不出话来。那人亦是含笑地望着他,盈盈的目光,三江春水,蓝田暖玉,不足以比拟。 只是四目相对,不言不语,深情便如流水交汇,融而为一。 老凤凰昂着下巴,洋洋得意地道:“老鸟我毕竟与他相识一场,看在他教谢小三种竹实的份上,就送你们这个人情。哎,年轻人真好,谈个小恋爱什么的……” 原本谢瑾宸重新夺回身体后,乔雪青停留在他体内的灵识便会消散的,是老凤凰留住了他的一念。 凤辞瞬也不瞬地望着心心念念之人,他正向着自已走来,荷衣蕙带,飘然独立。他向着自已伸出了手,修长如玉,静美若兰,小拇指上还戴着个银戒指。 便是这双手,令他一见倾心,再见钟情。 乔雪青笑盈盈望着他,带着三分狡黠,三分自矜,“我的凤辞陛下,允许你亲吻我的指尖。” 第123章 龙骨架渊通地脉(2) 凤辞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捧住他的手,如捧珍宝。他在心爱的人面前微微俯下身子,亲吻着他的指尖,姿态虔诚,如亲吻神祇。唇指相碰的瞬间,有清泪从两人眼中滑落。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历尽沧桑,所爱的人,终于在一起。 乔雪青倾身捧起凤辞的脸,亲吻着他的眉心,亲吻着他的鼻尖,亲吻上肖想已久的唇。 睽违逾十年,一会豁素诚。 舒白与谢瑾宸睁开眼睛的时候,便见着了这一幕。那种景致太过美好,以致于他们忘记了乔雪青强夺谢瑾宸的身体、偷袭舒白。 终古雪山的阳光,总是那么的清澈洁净,似乎还带着山花的香甜味道。它静静地洒落下来,温柔了整个岁月。 他们看到凤辞与乔雪青在阳光下拥抱、亲吻,忘乎所以。他们的身子飘浮了起来,飘到断崖之上。断崖下架着一座金色的桥梁,巍峨坚固,集日月之华灿。 他们拥吻于金桥之上,拥吻着,拥吻着,身子渐渐的淡了下去,化成一片一片的银杏叶,漫天纷飞。最后,两人的身子完全的淡了下去,化成一抹流光,彼此缠绕着,像是交颈飞翔的两只鸟儿,低低絮语着,没入河梁之上。 银杏叶飘附在烛龙骨上,将未连上的沟渠联通。 他们俩人化身成沟渠,从此生生世世,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阳光洒落在烛龙盘居的崖底,曾经暗无天日的地方迎来的光明。陡峭的山壁上不知何时长出了植物,或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地,或是一簇一簇的野花,七彩的色泽像打碎了山君的羽翅涂染而来,将那危险的悬崖描画的流光似锦。 金色的桥梁就建在水彩的悬崖之间,沐浴在薄纱似的阳光下,散发着浅浅的金色,明媚而温暖。 沟渠倾满了青蓝色的水,从这头流到那头,流入根杏树根打通的地脉,流出终古雪山,流入幻生湖内,终有一日,会形成万顷湖泊。 老凤凰带着谢瑾宸他们从终古雪山飞出来的时候,便见一条青蓝的河流蜿蜒在漠漠黄沙之中,然后缓缓的汇聚到一处,形成一方小小的湖泊,这便是幻生湖了。 湖水清澈纯净,犹如宝石,湖泊的背后便是终古雪山。 谢瑾宸的脚像是染了绿墨的笔,踏上地面之后,绿墨便在黄沙之中渲染开来,长出了草芽。很快这片沙海便褪下了黄衣,换上了春装。沾衣是草色,眉目几欲染。 这才是凭古草甸。 谢瑾宸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囊,布囊里盛放着九颗莲子,便是他们从桃花古刹里那朵金莲里取出来的。 他一直疑惑二哥为何要将这朵莲花,用金子封印在桃花古刹里,现在终于明白了。他是要护住山鬼灵脉。幻生湖里的水干涸了,唯有封住金莲,将来才有转圜的余地。 他将莲子投入幻生湖中,水面浮起浅浅的涟漪,片刻便消散了,湖面又恢复平静。 他们静静地凝望着湖泊,约模一柱香的时间,一枝小荷悄悄地露出头来,尖尖的角试探着浮出水面,小心翼翼地张开了。 谢瑾宸与舒白的眼睛不由得浮现出一股希翼。 荷叶绽开了,一枝莲茎躲在荷叶后悄悄地探出头来,如同羞涩的少女,明眸流转间看见了心仪的少年,不由自主的展开了笑颜。 渐次的,莲花一朵朵升出水面来,亭亭玉立,含苞待放,一瓣瓣花瓣洁白无暇,温润晶莹。它们的周周泛着莹白的光芒,与舒白身上的光芒是一样的。 这时候,谢瑾宸感觉到自已怀里有什么东西苏醒过来了。是他在嶷山收集的花籽,舒白用尽愿力,给山鬼一族留下的希望。 ——以深情为种,得以永存。 这些花籽,是山鬼一族的深情。在故国的土壤上,他们的深情被唤醒了。 谢瑾宸将这些花籽也洒入幻生湖里,在没入湖水的那一刹那,花籽化成莹白的光芒,没入莲花的之中。 俄顷,便见那些莲花一片片绽开的花瓣,盛开到极致后,露出中间的花蕊来,花蕊的正中,莲台之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婴儿,浑身雪白,睡梦沉酣。 他们每个肩胛骨后都长着雪白的蝶翅。 山鬼一族是通过翅膀的颜色来辩别灵力的。越是浅的颜色,代表着灵力越强大。这些雪翅军化身的婴儿,也拥有着和前世一样强大的灵力,他们都是雪翅军。 莲花完全绽开后,这些婴儿也睁开的眼睛,扑闪着翅膀飞过湖面,飞到凭古草甸上,采来草叶编成衣裳,彼此牵着手,跳啊唱啊。 若有人兮山之阿,披薜苈兮戴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这便是山鬼一族,他们是天地间最最美丽的种族,以爱为名,崇尚自由。 谢瑾宸凝望着这些山鬼的幼童,欣慰的笑了起来。他终于实现了自已的承诺,没有使山鬼一族消亡。 幻生湖里莲花依次绽放,只有一朵含苞未放。谢瑾宸想过去看看,可他太虚弱了,连续两剑已耗尽他的真气。舒白半抱着他,唤了唤小薄雪。 小薄雪摇摇晃晃地起来,扑腾着翅膀飞到幻生湖中,轻轻地吻了下那朵花苞。随即荷花瓣一瓣一瓣的打开,七彩的光芒从中射出,酣眠其中的小婴儿,背后生着双七彩的蝶翅。 这是亭挽陛下。 九百年前,与羽皇瑟兰青穗、鲛皇南浔一起,设下血逆祭坛的山鬼之君亭挽。 他张开翅膀飞到凭古草甸上,羽翅上的粉末洒落在草甸上,七彩的花儿悄然绽放。从沬邑开到越郡,开遍整个瀛寰大陆。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这是山君在布春。 谢瑾宸凝望着眼前的一切,七彩的草甸,青碧的湖泊,纯白的雪山,一切如诗如画。 凭古草甸上的鲜花完全盛开了,亭挽带着他的子民们向终古雪山上飞去。阳光洒落下来,谢瑾宸可以看到雪山之上的那座宫殿,——上宫。 它巍峨尊贵地立在冰雪之巅上,身披万道霞彩,簇拥着姹紫嫣红。传说它那是上古神祇留给他心爱孩子的礼物,既便在最最寒冷的冬天,上宫也是温暖如春的。 幼小的山鬼族民张着翅膀向上宫飞去,他们蝶翅拂过之处,千年的冰雪也开出花来,一瞬间千山万山,繁花开遍。 天已经暗了下来,一轮圆月挂在天空,照得终古雪山一片皎洁。 第124章 铁血帝女冷无情(1) 谢瑾宸想起乔雪青的话:每个月圆的晚上,雪山上的云雾便会散开。这时圆月照在雪山之上,天地一片皎洁。我们会在冰川上开出鲜花来,在花丛里嬉戏、唱歌、欢笑……在这个夜晚,年轻的族民可以示爱,将自己的头发结成个花团,掷给对方。如果对方也有意,便将自己的头发也结成花团掷回来,两朵花团变成一个,爱的约定就此达成。 仙人拂我顶,结发受长生。 晚了十五年,他与凤辞终于在月圆之日,结发受长生。从此以后,山鬼的族民不会再有离别,他们会在蓝天白云下,雪山花海之中,幸福的生长、凋零。 谢瑾宸不禁笑了起来,如果大哥二哥知道了,定也会微笑的吧?想到了谢笠,他心忽地一跳,“赤蔽之冠……” 舒白赶紧回答,“已经送回商洛了,别担心,大哥有救了。”他将乔雪青的事情说了遍,“小青没有回来,说明赤蔽之冠是真的,他们此刻应该已经赶往商洛了,等我们回去,就能看到大哥了。” 谢瑾宸闻言,精神一松,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舒白忙将他揽到怀中,见他脸色灰白,双目无神,失去了生气,顿时心如刀绞,“三郎!” 谢瑾宸勉强地笑笑,“我没事,我们……回……” 舒白抱起他坐到老凤凰背上,“好,我们回去。” 离开凭古草甸的时候,他们听到了山鬼们的歌声: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这是乔雪青的歌,当日他从嶷山下来的时候,便听见乔雪青唱着这首歌,怀念凤辞。他们这是在为乔雪青与凤辞送别么?那两个为了族人,献出所有的人。 我处在幽篁深处不见天日, 而道路险阻你始终未来。 我一人伫立在山头,望着你归来的路, 看尽云卷云舒,却看不到你的身影。 你既未来,白昼也似黑夜; 你既未来,艳阳也是阴雨。 我等你等到忘却归路, 而流年匆匆,你依旧未来,一任我凋零在岁月之中…… 等过了白昼黑夜,等过了艳阳阴雨,等过了生死,他所爱的人终于来了!雪青兄长,你终于能与所爱的人,结发受长生,生生世世,生生死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仿佛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谢瑾宸再支撑不住,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里还残留着乔雪青的记忆,恍恍惚惚的,犹如一桢桢画面一闪而过。 他梦见终古雪山之上的银杏树,参天而立,其叶金黄。凤辞一袭乌衣坐在银杏树杆上,乔雪青枕在他的膝上,一条弯曲着,一条腿伸直。一袭素裳,衣袂上洋洋洒洒地题着字,洒脱疏朗,带着书生意气。凤辞微微低着头,与他说着话,眉眼间的情谊遮也遮不住。 他在这梦境里,一时分不清自己是乔雪青还是谢瑾宸,只是不管是谁,那幸福安然的感觉却透过梦境,真实的传入他心底,令他不觉得露出个笑容来。 舒白将沉睡的他接入怀中,见他脸色苍白,了无生气,连人形都维持不住,心像是放在油锅里煎。这一路从嶷山到昆吾再到隰州、沬邑,没有半点点休息的时刻,也终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灵力。 小薄雪与他同气连枝,到时这时也是蔫蔫的。 舒白望着他们,忽然想到什么,脸不由得煞白。这样下去,他会不会步入谢笠的后尘?不!他甚至连谢笠那样苟延残喘都做不到。 北豳古国遗址里,让谢瑾宸吞下琉璃眼后,两人的命运便连接在一起。薄雪以谢瑾宸为炉鼎,汲取他的灵力为已用。随着薄雪越长越大,她需要的灵力也就越来越多,而谢瑾宸则会越来越弱。终有一天,她会将谢瑾宸彻底吞噬掉。现在的薄雪,还不足够强大,才因为谢瑾宸虚弱而变得虚弱,故而南浔说两人一枯俱枯,一荣俱荣。 可是没有人比舒白更清楚,神之元婴既然出世,便不会随便消亡的。她的命运虽然与谢瑾宸连在一起,可若谢瑾宸一直这么虚弱下去,她便会吞噬掉谢瑾宸的元神,来保全自已! 他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谢瑾宸这么死去! 可是,他能有什么办法? 有!只有一个办法,——杀生! 像上古三族设下的血逆祭坛一样,杀生祭神祇! 舒白结掌为印,念了个诀,祭出青蚨神引。良久,他收回术法,睁开眼睛,对老凤凰道:“去帝都。” 三郎,一定要坚持住! ** 终古雪山上的大火燃红了东南一角天空。从瓜州望去,隐隐可辩一条巨龙横架于雪山之上,烈焰熊熊。 “是火龙!是火龙啊!那是最邪恶的东西!” 被瘟疫折磨着的瓜州百姓,恐慌地大叫着,“邪龙临世,这是不祥之兆啊,这个天下要完了,我们都会死!我们都会死的,谁也没法救我们!” 恐慌的情绪像瘟疫一样传染着,顷刻之间,所有人痛哭起来,灾区里更是愁云惨淡。 牧岩被哭声惊动,出了营帐便见着终古雪山上的大火。她的眉头不禁也凝了起来,她不相信什么天命,然而半年来瀛寰大陆接连不断的出现异兆,嶷山倾斜、昆吾火山、紫星北降、隰州海啸、瓜州瘟疫,以及终古雪山上的火龙,这一切的一切,令她不得不怀疑是否有人刻意为之。 ——天降异兆,瀛寰将乱。 这个念头在每个百姓的心中闪过,惶惶不安。大街上甚至不断的流传着童谣,令人忧心。蜇伏的反动势力蠢蠢欲动,北方戎国不断南下,东夷民心不稳,南蛮正在暴动,北狄厉兵秣马,打算摆脱王朝的统治。暗地里更有虞渊一族四下活动,诡计不断。这样的乱世需要一个精明强悍的帝王坐镇,才能稳定格局。然而,想想朝堂之上的那个帝王,牧岩的眉头更深的蹙了起来。 第124章 铁血帝女冷无情(2) 既便隔着千里万里,嬴宣的荒|淫残暴的名声也传到她耳边。那个偏鸷阴沉的少年天子,少了谢相的扶持能稳住这个灾难不断的王朝吗?他率军攻打商洛,无疑是砍断了东亓王朝的柱石。存立了九百年的大亓帝国,国祚终于要尽了么? 帝相反目,瘟疫四起,今春大旱更令这个王朝雪上加霜,饥荒可以预见,彼时又将是一场瘟疫,九百年王朝风雨飘摇,嬴家天下,还能维持多久? 时局之危不容女将稍有沉思,便被前来的医官打断,“将军,药库马上又空了,这么多的病患实在是救治不过来。” 牧岩问医官,“现在患病者有多少?” 医官道:“有患病征兆者一千五百人,轻病者七百余人,中病者一千五百余人,重病着三千余人。” 牧岩前来瓜州之时就下令将人群隔离开来,只是瘟疫还是像火一样蔓延开来,防不胜防。如今他们还未找到治疗瘟疫的药,疫情已经扩散开来,照这个速度很快就要蔓延到帝都,那是东亓帝国的心脏…… 牧岩不敢想象这个后果。 “预防的草药还有多少?” “只够三天之量。” “控制疫情的药呢?” “仅有一天之用。”医官为难地道,“患者实在太多,病人身上流下的脓水,排出的体|液都会加快疫情的扩散,长此以往实在不敢相信,倾我们医者之力,也救治不过来。” 牧岩面色沉重,“你且忙去。” “是。” 医官退下后牧岩便招来负责搜罗药材士禆将,“各地药材都调集过来了吗?” 禆将道:“瓜州东夷之地的药材已尽数搜罗过来。已派人前往越郡去购药,只是瘟疫一起,商人哄抬药价粮价,别说购药,连粮草都无以为继。” 牧岩脸色乌青,自从来瓜州之后,女将军已经十数日未曾合眼。“把瓜州的军队带过去,以平价强制购药。” 禆将面露难色,“可是……” “有何难不防直说。” 禆将道:“帝都的商号一半是谢府的,一半是王上的,瓜州的军队如何敢动他们?” 牧岩置疑,“哄抬物价的商号里有谢家?”如果说嬴宣不顾百姓死活,牧岩还相信,可谢胤绝对不会。是了,他现在已经不是谢相,嬴宣兵临商洛,谢家已经不是权倾天下的第一世家了。 “是。” 牧岩沉声道:“只管去,有什么事我担着。切记只可抢粮草药材,不可趁机侵犯庶民,否则斩将台前绝不容情!” 说出这话的时候,女将军的声音仍是淡淡的,然而那其中的杀伐之气却令他不寒而栗。 禆将退下后,牧岩又召来众将,她神色肃穆地道:“我有一事要与诸位商讨一下。” 到瓜州以来牧岩第一次召齐手下将领,她此言一出诸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不明所以。牧岩素来果断,便是军国大事向来也是胸有成竹,直接吩咐下去,从未用过这种商议的语气。 “将军请讲。” 女将军的面容沉毅,“我要焚烧患病者。” 帐中一时安静,偏将问道:“将军是要焚烧重病者?” 女将军面沉如霜,“重病、中病、轻病者,全部焚烧。有患病征兆者,观察三日,一旦确诊为患病,亦焚烧!” 账中死一般的安静,片刻,众将齐声道:“将军不可啊!” “那是近六千条人命!还有与将军出生入死的将士!” “我等不怕死于战场,可是将军,焚烧无辜病患,这是罪孽啊!” “请将军三思!” “请将军三思!” “……” 牧岩闭上眼睛,女将军的眼睑乌青,面色蜡黄。她从未遇到如此刻般难以抉择之事,可如今已经没有别的办法。瘟疫扩散如火,瓜州与越郡毗陵,一但控制不好,扩散到帝都,整个东亓王朝都完了! 他们尚未研制出治疗瘟疫的药,纵然研制出来,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声音沉得如同灌铅,“我意已决,所有的罪孽,我一力承担!” “将军!” “将军!” “去挖个坑,集中焚烧。”牧岩下完命令,出了军帐。帐外天气阴沉沉的,暮风瑟瑟,时不时传来的悲号令人心头发慌。火龙临世,天降大乱,大火终于要焚烧一切。 容纳五千多人的大坑用不了多时便挖好了,偏将前来请命的时候,仍旧是跪着,“将军,请三思,那些百姓或许还有救!” “瘟疫一传十,十传百,今日六千患者,或是未处理好,明日将会有六万、六十万。天下的存亡都在一念之间,我不能心软。”寡言少语的女将军,第一次对下属说了这么多的话。 “可是将军如此作为,日后史书工笔……” “那与我无甚干系。” 焚烧是在晚上进行,患病的百姓被强行赶到坑里,他们已经知道了自己将要死亡,哭喊着、悲嚎着、哀求着,手无寸铁的病患被自己的同胞强行推到深坑里,死亡的恐惧令他们疯狂。他们痛恨着,不甘着,用手洗着脓血的手去抓推赶他们的士兵,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决。 然而那些士兵都带着坚硬的盔甲,他们的手撕不破。 一群一群的患者被赶到土坑里,他们架起人梯想往上爬,泼了油的土坑四壁光滑如镜,他们一次次的攀爬,一次次的摔倒。 牧岩在那一阵阵的哭号中,吐出冰冷的两个字,“点火!” “轰”的一声,火光冲天而起,吞噬了无辜的病患。 上千人的哭号,震动九霄,撕心裂肺。火光吞噬着他们的肉体,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还有孩子。 这些还不是所有,还有病患被不断的押来,被无情的推入大火之中。 牧岩就站在火坑边上,女将军的面容冰冷无情,犹如恶魔。 猛然一个小女孩儿从推攘着的人群脚下钻了出来,箭一般向牧岩扑了过来。牧岩身边的士卒一枪洞穿她的肚子,她跌倒在牧岩的腿边,然后狠狠地咬上她的腿。 第125章 战士军前半死生(1) 小女孩儿的脸上起了斑斑点点的红痕,她是一个轻患者。 她的牙深深地嵌入牧岩的肉中,童稚的眼里带着刻骨的恨意。 士卒扯开小女孩儿,她咬得那样狠,这一扯牙都崩掉了几颗。她满嘴血腥,却刻毒地笑起来,“我要让你也得病!我要让你也被活活烧死!和我们一样被活活的烧死!” 她被士卒推到火坑里,小小的身子瞬间被大火吞没。 肉体被吞噬,可恨意又怎么能消呢? 这一晚之后,瓜州十室九空。 太师周廷赶回营帐的时候,病患已经被焚烧完,坑里堆积着厚厚一层骨灰。他冲了过来,一拐杖打在牧岩的头上,顿时就将女将军的脸打出一片青紫来。 牧岩闷声不吭地挨了他这一杖,周廷再要打来的时候,被御史李享拦住了,“太师息怒!” 老太师气得胡子都在颤抖,“六千人!六千人!你就这么一把火烧了!禽兽不如!禽兽不如!那是六千条人命啊!你这样草菅人命,如何向天下百姓交待?你是帝女,你要守护江山子民,你就是这样守护他们的?” 牧岩任由他责骂一声不吭。 周太师三朝元老,德高望重,这样骂统率三军的将领也不妥,何况牧岩还是敕封的帝女。御史李享劝道:“太师息怒,帝女恐怕也……也别无他法……” 周太师敲着拐杖,义愤填膺地道:“别无他法就能随便焚烧百姓?那些重病患也就算了,还有许多只是轻病,只是轻病!完全可以救……” 副将看不得他们争吵,问道:“敢问太师,可有请到了陆神医?” 此话问出周廷沉默了下来。李享道:“太师在门前候了三日也是无法请他出山。” 陆捷是当世神医,传说他有起死回生之效,是继乔雪青之后,瀛寰大陆最享有盛名的神医。只是此生脾气古怪,愤世嫉俗,甚少有人能请得动他。如今瘟疫横行,周太师带来的医官与民间的大夫都不能研制出有效的药方,只能寄希望于陆捷。 副将不由泄气了,以周廷的威望,嬴宣谢胤都要让三分,却请不出一个大夫,这里也没有谁能请他出山了。 有脾气暴躁地将领周回激愤地道:“少他妈哆嗦,老子去绑了他出来!他敢不救人,一天抽他个三百鞭!” 副将拦住他,“他若不愿意治,你把他绑来又有什么用?强扭的瓜不甜。” 周回勃然大怒,“大难当头,竟有这等狠心肠的大夫,真是气煞我也!他敢不救老子就杀了他!” 副将问,“他为何不肯救人?” 李享看了眼牧岩道:“陆捷的父母曾得过一种怪病,被认为是瘟疫,一家人被瓜州的百姓活活的烧死,只有他逃了出来,从此他便发誓,凡是瓜州的百姓一律不治。” 周廷拍着大腿痛哭,“疫情扩散的越来越快,光是有抑制疫情的药有何用?瘟疫无法控制,整个王朝都陷入灾难之中,这可如何是好?” 李享也忧心忡忡地道:“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陆捷,可他不肯出山又有何法?” 沉默了许久的牧岩忽然开口,“陆捷可有家人?” “有。” 牧岩对周回道:“跟我来。” 连夜赶到陆捷的家,陆捷家人正在睡觉,被周回一脚踹开门,一股脑将他从床上提溜了下来,扔到牧岩面前。陆捷被揪着头发抬起头来,看见白晃晃的月光照在牧岩那张发青的脸上,跟鬼一般。 周回凶神恶煞地道:“我们将军亲自来请你救人,你是救还是不救?” 陆捷知道他们有求于自己,有恃无恐,“瓜州的人,一律不救。” 牧岩冷笑了声,在正堂上坐了下来,“本将今晚焚烧了五千九百九十六人,尚觉不够,看你家还有妻子四人,正好凑个整。” 陆捷脸色顿时就青了下来,“你……你想干什么?……他们都没有得病……你不能乱杀无辜。” 陆捷的妻子和三个子女也被押了上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没有得病?”牧岩向周回打了个眼色,立时便有士卒端来一碗脓血来。周回恶狠狠地道:“这些脓血都是从病患身上流下来的,给他们灌下去!” 陆捷惊慌地大叫起来,“你……你们干什么?你们不能这么做!我救!我救!” “晚了!”周回将血水给陆捷的妻子灌了下去,扔了碗,“你这老儿,好生请你你不去,现在同意我信你个球!你若不想让你的娘们儿死,就尽可拖延,若是救不活他们,就到坑里去刨骨灰吧!” 牧岩长身而去,“人带走!救不活妻子再灌儿女,直到他研制出救瘟疫的药为止!” 周回押着陆捷妻儿回去,陆捷为救妻儿只能跟着他们。 怕他不尽心尽力,牧岩下令将他与妻子隔绝着,等他妻子现出了瘟疫的症状,再让他们见面。陆捷为救家人,只得尽心尽力医病救人。 此时瘟疫仍旧如阴影笼罩着瓜州的百姓心头,从隰海吹来的风徐徐拂来,每一缕都带着藏匿于海底的病毒。很快这风将吹遍瀛寰大陆,将瘟疫撒遍瀛寰大陆,然而,没有人能阻止。世间万事都可以阻隔,唯独空气无法阻隔。 牧岩望着那个火葬坑,铁血的女将军目光悲沉的令人喘不过气来,以杀戮来阻止瘟疫的蔓延能阻止多久呢?能否给百姓们赢来一线生机呢?她拼上了自己的一世英名作赌,只希望能争取一些时间,找到治疗瘟疫的有效药。瀛寰大陆战乱将起,可苍生何辜? ** 皓月当空,星子寥落。 月华遮挡住空中绝大多数星子的光芒,却未掩饰住其中一颗。不同于其它星子,它散发着血红色的光芒,血腥而不祥,这颗星辰名为紫微。 紫微星号称斗数之主,命宫主星是紫微的人就是帝王之相,故而又称帝星。紫微星动,则人间战乱四起。 命宫主星紫微的嬴宣正在商洛城外,舒周的突然出现打破了他的计划,强大的结界阻拦了他的进攻,既便用上国祚之玉的力量一时也无法突破。 更为可恶的是随侯晏武竟然也违抗王令,派兵援救商洛。 第125章 战士军前半死生(2) 晏武借谢府兵攻入帝都的时候,同时也与姑布子匀商定,令老将东方既白的儿子东方律施援商洛。东方律谨遵随侯之命,不与嬴宣正面为敌,只是拖着他。一但他攻打商洛,随国的军队就会来骚扰他,不轻不重的挠几下,弄得人心烦意乱。 等嬴宣调转头来收拾随军的时候,他们却一溜烟的跑了。一回头又溜了回来,殊为可恨!嬴宣被夹在中间,攻无可攻,退不可退,正闷了一肚子火的时候,士卒来报,“陛下,找着杞侯世子了。” 嬴宣阴寒着脸,“他把带上来。”他兵临商洛城后就未见着牧业,前几日光顾着攻城未顾得上他,现在想倒可以让他来对付随军,却找不到人了。 士卒支吾地道:“陛……陛下……” 嬴宣目光如刀,吓得他连忙跪了下来,“杞侯世子已经死了,他的尸体是在城外发现的,而且……已……已经死了好些时日了。” “什么?” 士卒战战兢兢地道:“人都已经腐烂了,仵作说死了不下半个月。” “胡言乱语!孤来之前不是他带兵攻打商洛吗?” “属……属下也不清楚……只是已经确认了,那尸体……确……确实是杞侯世子的。” 王上前来牧业没有迎接,嬴宣便觉得奇怪,联想到这里目光顿时阴鸷下来,“带孤去看看。” 牧业的尸体就在营帐外,几位杞国的将领都已经确认了。三天前牧业还带他们攻打商洛。这尸体是牧业,那坐下中军帐的那个人又是谁? 他们仔细一回想,便觉得不对来了,牧业贪生怕死,那个人却亲自带他们攻城,英勇无畏;牧业昏庸好色,即便出征亦时常从军中挑几个长相清秀的少年暖床,那人却从未招人侍寝过。想来是真的被人调包了,可是是何时调包的?军中守卫森严,那人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得杀了他们主帅,并将其抛尸到城外? 他们想不通的事情,嬴宣只需要一眼便识破了,牧业身上有术法留下的痕迹,那人使用了障眼法。嬴宣一来他便逃走,是怕嬴宣识破了他的术法。 嬴宣问杞国众将,“近来营中可曾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情?” 众将想了想,忽而惊道:“半月前,有个青衣男子前来献策,没过多久就一人走了,后来主帅就下令水淹商洛城,大抵便是那时候被……被杀的。” “从那之后主帅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变得不那么好色,而且也阴沉了许多。” 嬴宣问,“那人生得是何模样?” “生得十分貌美,属下从未见过那么美的男子,一双眼睛像能勾走人的魂魄,怀里还抱着个玉石琵琶。” 嬴宣不由蹙了蹙眉头,那人会是谁?他攻打商洛显然是与谢家有仇的,为何又在自己来后悄然失踪? 杞侯世子既死,是否要通知杞侯再派将领过来? 嬴宣犹豫不决的时候,杞侯牧良已调集军马,准备亲自支援嬴宣。围攻商洛已经谢家彻底翻了脸,如果弄不死谢胤,死得就会是他,因此牧良几乎押上全部。 牧野苦心劝谏,“父亲万万不可啊!戎军虎视眈眈,如果父亲贸然调走兵马,边境有失,杞国必亡,戎军长驱直入,则帝国危矣!” 牧良耳边还回荡着他爱妾娉娘的话:嬴氏坐拥江山九百年,岂会轻易覆灭?且有国祚之玉在手,威力无穷,商洛城早晚都要破。若非随侯拖住了,此刻天下已经没有谢氏了。不过随国已经强弩之末,东方既白一死,随国无将,早晚会被灭掉。天下三侯,宛侯已死,随侯与亓帝决裂,只剩下侯爷您一人忠心追随陛下。这一仗眼看就要胜利了,只要侯爷您再帮亓帝一把,拖住随军,将来这天大的功劳便落在您头上,您便是下一个谢相,挟天子以令诸侯指日可待。 牧良被这一席话说得心思浮动,含糊地应承牧野,“北戎已下降书,与朝廷重修于好,不用顾虑。” 牧野急道:“北戎狼子野心,岂是区区一封降书可以约束的?父亲万不可被之蒙蔽,给敌人可趁之机啊。” 牧良道:“为父岂是那等昏庸之人?且你与东方既白、牧岩已经灭了他们的主力,他们哪里还有兵力南下?不要危言耸听!” 牧野见他屡劝不听,执意要调军,也有些急了,“父亲,请您听儿子一言,谢氏乃国之柱石,不可轻撼。父亲万不可因私人恩怨,而置百姓于水火啊!” 牧良听得大动肝火,一个砚台砸到他身上,“逆子!放肆!” 牧野屈膝下跪,倔强地道:“儿臣跪请父亲三思!莫要因为枕边风而误了国事!” 牧良气得手直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逆子!逆子!你这个逆子,简直要反了!既然惦记着戎军,本侯就罚你去戍守渭河,永远不得回王都!” 牧野长身而起,“儿臣辞别父亲,望父亲三思!” 牧良气得脸色发白,大臣纷纷上来劝慰,牧良喘着粗气道:“这个逆子,存心要气死我。他要有牧业一半乖巧,本侯怎么会不看重他?真是气死本侯了。” 大臣纷纷道:“公子年轻气盛,征战沙场多年难免有些戾气,再磨练两年便好了。” 牧良喘息了会儿,问行军之事。 牧野出宫时遇到了牧良的爱妾娉娘,他目不斜视地路过时,娉娘唤住了他,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九公子。” 牧野顿住了脚步,对她微微拱了手,目不斜视。 娉娘摇曳生姿的走来,着一身浅粉色的裙子,衬得肌肤如雪。粉色的纱裙通透伏贴,衬得她身姿曼妙无双,双峰若隐若现。她手拿着团扇,步步生莲。 “九公子一身戎装,是要去哪里?” 牧野不冷不淡地道:“戍守渭河。” 娉娘团扇半掩面,娇滴滴地道:“怎是去戍守渭河?奴家听闻九公子想去商洛,还跟侯爷说让您随军出征呢?到底是奴家人微言轻,哎……” 这一声叹柔肠百转,媚眼流转,忧思浅浅。若是一般人见着她这样定然三魂七魄都被勾走了。然而牧野的目光却锐利了起来,刀锋般盯着她。 都说倾国祸水,眼前这位便是,如果…… 第126章 美人帐下犹歌舞(1) 娉娘见他盯着自己,眼神愈发的柔媚入骨,“九公子……” 这一声婉转多情,饱含着挑逗与诱惑。双十年华的女子自然不是牧良那种老头能满足的,眼前这个白袍少年面容英俊,体格健壮,英姿勃勃,浑身散发着男子气概,放眼整个杞国,再找不出比他更优秀的了。 娉娘不禁春|心浮动,“九公子若是愿意,奴家……奴家便与九公子说一说如何?” 牧野眼中的锐利之色一收,忽而笑了起来,长臂一伸便将她禁锢在自己怀里,凑到她耳边低声道:“那就有劳了。”最后一个字突然便透出一抹狠戾,娉娘尚未反应过来,便觉后腰一冷,血肉撕裂的声音钻入耳际。 她不可置住地底下头,就看见一柄剑穿破自己的肚子。 牧野抽出剑,一派冷定地擦掉剑上的血迹,“你这种姿色,当谁都看得上眼么?魅惑魅惑父亲与大哥也就罢了。” 娉娘被他羞辱,忽然冷笑起来,恶狠狠地道:“牧野,给你脸你不要脸!” 牧野对她不屑一顾,收剑回削。 这时倒在地上的娉娘忽然站了起来,竟然还没有死。牧野拨出剑准备再补上一剑的时候,她忽然张开双臂凌空而起,与此同时肋下忽然长出两只羽翅来。 牧野大惊,“你是……羽族?” 娉娘讥嘲地笑道:“凡夫俗子的剑,你以为能伤得了我们瑟兰家族么?” 牧野不知道什么瑟兰家族,只知道这个人潜伏在杞国必是隐患,纵身而起要杀她。娉娘振翅而起向王殿飞去。 王宫之内侍卫林立,此时却像是看不见她。 牧野深知此时若不杀她,必成大患,一路紧追不舍。他虽是驰骋沙场的武将,单凭双腿到底跑不过长着翅膀的羽族。很快便到王殿之上,瑟兰娉娘收了翅膀化成普通女子的样貌,娇弱地喊道:“侯爷,侯爷救命啊!” 杞良正与众将商议发兵之事,见娉娘跑到堂上来,衣衫凌乱,以手掩面,扑到他怀里,娇滴滴地哭诉,“侯爷救命啊!” 他还未弄明白怎么回事,便见牧野提剑追上朝堂来,“父亲,此女乃是羽族之人!” 大臣们纷纷望来,娉娘伏在杞侯的怀里,哭得梨花带雨,“侯爷,妾身……妾身不活了……妾身不活了……” 牧良被她哭得怜惜不止,心啊肝啊的唤了一通,“美人儿,到底怎么回事,与本侯说,本侯替你作主。” “父亲……” 牧良暴喝,“你住口!” 瑟兰娉娘以手半掩面,哭得风情万种,“侯爷还是让妾身去死吧,也好保住侯爷的颜面,妾身……妾身实在无脸见人了……” 牧良急问,“美人,到底怎么回事?” 瑟兰娉娘抽抽噎噎地道:“九公子……九公子他轻薄妾身……妾身反抗,他便要杀了妾身……妾身……” 牧良看她肚子上果然有血迹,伤口还流着血,便信以为真,“牧野!你有何话?” 牧野不屑地道:“此等女子,送给儿子儿子都嫌脏,岂会轻薄于她?” 牧良气得胡须只抖,“你!你!你!” 牧野提声道:“我的剑何等凌厉,受我一剑而不死者,岂是普通人?父亲,此女乃是羽族逆党,潜伏于王城之内,必有阴谋,请父亲诛杀她!” 牧良厉斥,“胡言乱语,我天下哪有什么羽族毛族?这片大陆是人类的大陆,妄提邪物,你居心何在?” 牧野心寒,“父亲宁听一个妖女所言,也不愿意相信亲生儿子,我又有何话可言?只提醒父亲一句,莫要因为一个女人,而招千古骂名!” 牧良勃然大怒,“放肆!放肆!你这个逆子,竟敢辱骂本侯,本侯要杀了你!杀了你!”举起剑便向牧野砍来。大臣们纷纷跪下来抱住他的大腿,“侯爷息怒,九公子毕竟是您的亲儿子啊。” 牧良气得跳脚,“你们都松开,本侯要亲手杀了他!” 大臣们死死抱住他,“侯爷息怒啊……” 朝堂顿时乱作一团,瑟兰娉娘坐在牧良的侯椅上,轻轻的拭着眼泪,目光却挑衅地看着牧野,微微一笑,妖气横生。 在众臣的苦苦劝谏下,牧良终于没有杀牧野,下令将他关入大狱之中,等班师回朝的时候再定罪。 牧野被押下朝堂的时候,看到瑟兰娉娘得意而狠毒的笑容,她用传音入秘对牧野道:“我给了你一条路,你却不走,那便别怪我无情了。” 牧野心头不禁一凌,这个妖女还有什么手段? 牧野被带走后,牧良也无心再议政,叫来大夫替娉娘包扎。他本来对牧野行刺一事心存疑虑,可看到娉娘肚子上实打实的一个伤口,便觉得她并没有说谎,而且看牧野那架式,是真的想杀她的。 娉娘包扎伤口的时候痛得连连呻吟,那样婉转娇媚的叫声,像小猫的爪子挠在他心头,他不禁想到她在床|上的样子,顿时就精神百倍。 牧良今年已经年过六旬了,到他这个年纪的人本是无能于房事的,他在其它妻妾那里也是不行的,只有在娉娘这里,好似二八少年似的。 他这边心痒难奈,娉娘一眼便瞧了出来,竟也不顾着身上的伤婉转承欢,牧良享受之后,愈发觉得她温柔可人,爱不释手。 娉娘娇柔地伏在他怀中,声音柔媚入骨,“今儿历经生死,才知道与侯爷在一起是无上的快活,妾身以后是再也离不开侯爷的。” “美人儿,本侯也不离开你。” 娉娘伏在他身上娇媚地道:“可是侯爷出征在即,我有伤在身不能随行在侧,奴家舍不得侯爷呢。” “那美人说该如何?” 娉娘眼波流转,“不如等我伤好之前便去商洛看侯爷?” “这样甚好。” “那侯爷可得送奴家一块令牌,否则奴家可去不了。” “这可无妨,本侯留下一队亲卫给你,由他们护送你去商洛。” “商洛离这里何止万离,如今战乱,一队亲卫哪里够?若是让人知道奴家的身份,将奴家捉去了威胁侯爷,岂不是教侯爷为难?况且奴家也不想这么招摇。” “那美人觉得该如何啊?” 第126章 美人帐下犹歌舞(2) 娉娘正等着他这话呢,便顺势道:“不如侯爷给我块令牌,到时我便伪装成商队前往,这样即安全也不会太招摇,侯爷觉得可好?” 牧良被她伺侯的舒服了,那里还有什么不好的?便留了块通关令牌给她。 牧野入狱后没想到第一个来看他的竟是娉娘。她一身红色的衣裙,妖娆魅惑的模样,一路行来狱卒们皆失魂落魄,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牧野曾听闻有些女人修行魅术,想来她也是修习过了,愈发对她不屑一顾。 瑟兰娉娘微微俯身,隔着牢笼用手指抬起牧野的下巴。野并指为剑,毫不容情地削向她的手指,瑟兰娉娘抽回手指,“诚然你是一代英雄,可想以凡夫俗子之力伤神之后裔是万万不可能的。” 牧野冷嘲道:“羽族自诩神之后裔,不一样被人类所灭?” “时移世易,你以为九百年后还与九百年前相同吗?当年的亓武卒人人都会术法,如今瀛寰大陆上还有几个术士?嬴郢以神力建立了帝国,却又要求他的子民不相信神力,除王室与谢家外,禁止旁人修习术法,以独|裁的形式自取灭亡,着实可笑。不相信神力的你们,终将会被神力所灭。” “瀛寰大陆是人类的天下,凭你一个魅惑之术便妄想令羽族复生吗?” 瑟兰娉娘娇媚一笑,“红颜祸水,你未曾听过吗?我们瑟兰家族的女儿遍布瀛寰大陆,以魅惑之术操控人心,左右风云,宛国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好好的一个米鱼之乡,不过数载光阴便成灾区,你说美人是不是有巅覆江山的力量?” “瑟兰家族?” “瑟兰羽族王室之姓,每一个拥有瑟兰家族血脉的人,都拥有倾城之姿。”她倾身过来,笑容有些邪恶,“你一定想不到,连谢敛都禁不住美色的诱惑,谢胤的母亲也是我们瑟兰家族的人,谢胤与谢瑾宸都拥有我们瑟兰家族的血脉。你说这个瀛寰大陆是不是已经掌握在我们手心了?” “信口雌黄!” 瑟兰娉娘笑道:“我骗你又有何用?你不过是个阶下囚罢了。”她挑起牧野的下颚,“天下间男人莫不为我姿色倾倒,唯有你对我不屑一顾,莫非天下还有比我更漂亮的女子?” 牧野不禁想起了牧岩,千里驱驰,纵马扬鞭,那英姿勃发的样子又岂是眼前女子比得上了。自己答应她要向亓帝提亲,却一直未曾找到好的机会,她现在又如何?可曾班师回宛国? 瑟兰娉娘见他那神情,恨恨道:“那女子是谁?我不信她比我还美。” 牧野冷屑道:“心如蛇蝎之人,也配言美?她美与不美都无须与你比较。你今日来又有何阴谋?” 瑟兰娉娘俯身,柔媚地望着他,“我再给你条路,只要你从了我,我便告诉你。” 牧野毫不留情面地道:“堂堂男儿,岂能效仿你等作贱自己?滚!” 瑟兰娉娘何曾被人如此骂过,脸不禁涨得通红,“你会为今日所言付出代价!” 牧野负袖转手。 瑟兰娉娘的话是真是假姑且不论,留着她始终是个祸患,必须要除掉。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普通的刀剑杀不了她,必然有克制她的方法。羽族号称神祇之血裔,那便用神力对付他们。瀛寰大陆上术士不多,但并非没有。而牧野恰巧就认识一个,——施言。 在朝堂上公然反驳牧良之后,牧野并没有鲁莽行事,他一边派亲信传讯给施言,一边暗暗集结自己的势力。 只是牧野没有想到牧良带兵离开杞国后,瑟兰娉娘也离开了杞国。她张开翅膀渡过渭河,向着北方戎国军营飞去。 撒奈尔已经准备入睡了,接到消息惊起,见一个风华绝艳的女子前来,送上他肖想已久的令牌,附带的还有一封谢致的信。 撒奈尔看过后狐疑地问,“你是羽族,帮助我戎国有何条件?” “不需要什么条件,只要能推翻嬴氏天下。所有与嬴氏为敌的人,都是我们的朋友。”瑟兰家祖祖辈辈只有这一个愿望。 “令牌已送到,告辞。” “姑娘欲何往?” 瑟兰娉娘指着西方,目光森冷血腥,“去西狄。我要战火从东西南北四方烧起,要整个嬴氏天下为我瑟兰家族血葬!” ** 东亓历三百九十二年,瀛寰大陆的春来得比以往更早一些。季风从隰州吹来,吹过瓜州,吹到越郡,渐次吹醒了整个瀛寰大陆。桃花、李花、杏花次第绽放,仿佛一刹间,便是姹紫嫣红开遍。 然而,随着春风而来的,不光光春花春月,还有瘟疫。它向一只恶魔,悄无声息地向无辜的百姓张开了爪牙,而怀着迎春之心的越郡百姓,还在睡梦中沉酣。 舒白与谢瑾宸从沬邑古国下来,他们和无知的人类一样,随着春风,随着瘟疫进入了帝都。老凤凰趁着夜色在皇城之外落下,然后化成人形。舒白找了间客栈落脚,将小薄雪交给他,自已带谢瑾宸回屋,将灵力输给他。 输了大半谢瑾宸的脸色稍稍好了些,过会儿睁开眼睛来,“这里是哪里?” “帝都。” 谢瑾宸支撑着起来,急切地问,“怎么不回家?我大哥怎么样了?他们在哪里?” 舒白赶忙扶住他,安抚道:“你大哥已经醒来了。你莫急,他们此时不在帝都,已经回到商洛故居了。” 谢瑾宸闻言喜不自胜,语无伦次地道:“醒了便好,醒了便好。大哥醒了,二哥也活过来了。我们快回商洛,我许久未见着大哥,有许多话要同他说,还有父亲留下的东西,要给他看看。” 舒白见他一幅恨不得立刻飞到商洛的样子,忙稳住他,“你且莫急,先听我说。你大哥与二哥历经生死,自然有许多的话要说,此时回去难免打扰到两人。况且你如今身子不好,让他们瞧见难免担心,不如先养好身子再回去,岂不好?” 谢瑾宸想想也是,笑了起来,“你说得有理,那我们便在帝都稍作停歇。”虽是如是说着,依旧撑着身子要起来,只是手一软又倒了回去。 第127章 蜜里调油帐中情(1) 舒白眼疾手快地接住他,将他环在自已怀里,“不是说好好歇息,又起来做什么?” 谢瑾宸无奈地笑道:“我想吻一吻你,可是睡了许久未曾洗漱,你先替我打些水来。” 舒白俯身,含住他的唇,轻轻一啄,“我不嫌弃你。”舌尖探入他口中,唇齿相缠。直到谢瑾宸承受不住了,才松开他。 谢瑾宸被他吻得有些狼狈,“这两日总觉得精神不济,等好些再与你……亲热……” 舒白吻了吻他鼻尖,意有所指地在他身上轻蹭着,“你可要快些好起来,我有些……等不及了。” 谢瑾宸被他蹭得心神一漾,身子不由得热了起来,看见自已现在的样子又是一阵沮丧,自嘲地道,“我这样子是不是很可怖?” 上古三族的混血,都带着某一族的特征,如谢胤有翅膀,谢笠有鱼尾。谢瑾宸是个异数,他体内三族的血脉竟是均等的,故而拥有三族共同的特征。当他灵力耗尽维持不住身形的时候,也会同时现出三族的特征:鲛人尾、羽族翅,以及山鬼的蝶翅。好在他这翅膀是透明的,才使得这形状没有怪到极致。 “不是。”舒白环抱住他,“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的样子。”他们神引阁的子弟,可以看透人的表象。那个白嫩嫩的小娃,有双漂亮的鱼尾,还有两只毛绒绒的小翅膀,别提有多可爱。 他嘴唇有一下无一下地啄着谢瑾宸的脖颈,“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喜欢的样子。你若是不信,来日咱们可到幻生湖里泡一泡,看你会不会变成别人的样子。” 谢瑾宸笑起来,打趣道:“那你可别对我有二心,若是心里藏着谁,我一泡可就全都知道了。” 舒白佯作紧张地道:“那你可千万别泡,我心里还真装着许多人。” 谢瑾宸也配合着他,阴恻恻地道:“是谁?” 舒白手指摩挲着他的唇,轻佻地道:“有个红衣少年,他撑着把伞立在江天之上,令我一见钟情;还有个小娃娃,一见着我就非礼我,还弄了我一脸的口水,你说我是不是应该让他对我负责,一辈子不离不弃?” 谢瑾宸撩着他一缕发丝,将他牵到自已面前,望着他的眼睛,目色深深,“那一年你坐于石亭之中、紫薇花下,襟上风月,眉眼风流,他便已对你钟情,许了你终生了。” 倾身过来含住他的唇,细致地亲吻。 舒白却似有些承受不住这样的撩拨,将他压在床|上,激烈地吻着。正情动的时候,发觉身下的人呼吸均匀了下来,抬头一看谢瑾宸竟然睡着了,他顿时哭笑不得,自已被弄得不上不下,他倒好,头一歪睡了。 舒白气恼地在他鼻尖上咬了两口,咬出细细的牙印才放过他,点着他的鼻尖威胁,“下回再敢只撩不做,我就吃了你!狠狠的吃了你!” 起来叫人打来热水替谢瑾宸洗漱罢,再输些内力给他,见他脸色红润起来才放心。他这一番耗心耗力,等谢瑾宸睡下之后,他却无心休息,叫来老凤凰,交待他好好照顾谢瑾宸。 老凤凰对他的差谴很是不情愿,“你是打算去哪里瞎鬼混?” 以往舒白肯定是要怼回来的,这回竟然没有说话,望着门外的眼神竟然还有些恍惚。这让老凤凰更觉得不寻常,心思着如果将这消息卖给谢瑾宸,会得到多少竹食犒劳。 舒白又交待句好好看着他,就念了个诀走了。老凤凰一颗八卦之心不住地翻腾,终究还是忍不住偷偷跟上去。当然它也未糊涂,走之前给谢瑾宸他们的结界又加厚了层。 它猜得没错,舒白这家伙果然是个花心大萝扑,他竟然来到皇城之中偷看一个姑娘。那姑娘正坐在御苑的莲亭中,手握一卷竹简看得入神。池里的莲花还未露叶,水清如碧,波光波光粼粼。亭边垂绿刚发芽,那一抹浅碧嫩得让人心悸。 那姑娘就坐在垂柳下,素衣青襟,身姿窈窕,只是那样娉婷地坐着,便如一朵清莲,独立于水面,温柔动人。 既使老凤凰长着一双非人的眼睛,也觉得这样一个女子十分的养眼。难怪舒白看她看得都移不开眼睛。 老凤凰觉得舒白这准是要移情别恋了,觉得自己有必要为谢小三鸣个不平,见一个女子领着个黄门寺人到了。 “公主,王上的旨意到了。” 女子合上书简,黄门寺人道:“若耶公主,陛下召您觐见。” 老凤凰暗暗记住这女子的名字。 舒白回来后谢瑾宸还在睡,不过脸色已经好多了。许是昨晚舒白输给他功力的原因,他现在已经可以维持人的形态了,只是还没有醒来。舒白坐在床前,凝望着他的脸,他的衣襟上还带着皇城后宫里的胭脂气,脑海里若耶的身影不住的浮现,眉眼里的悲伤便再也遮不住。 ——三郎,那就是你将来要娶的女子,她生得如此美丽,温婉动人,知书达理,便是我也挑不出她一个不好来。那么美的一个女子,天长日久的相对,你会不会喜欢上她?你们还要一起生儿育女。谢家的人都是注重亲情的,有了子女的羁绊,你们之间的感情会更深,那时你心里还会不会有我一席之地?你许诺过我心里只有我一个人,可人心又哪是那么容易把握的?如果汝词说得都是实话,你不光要娶她还要娶一个上古三族中的女子。上古三族的人都生得那般美貌,我又怎么比得上呢?三郎三郎,是否将来你也会像嬴宣忘掉南浔一样,彻底地将我忘掉? 他抚摸着他憔悴的容颜,悲伤越来越深,渐渐地凝成了痴狂,“三郎,如果就这样一直睡着,会不会更好?那样你就不用娶别人……” 他的手渐渐的收紧,捏成了一个诀,点上了谢瑾宸的眉心。 “只要这个诀下去,你便可像大哥一样永远沉睡,不会死去,也不会活过来。可我会一直陪着你,就像二哥陪着大哥一样……三郎……” 第127章 蜜里调油帐中情(2) 他的手不住地颤抖,一个念头排山倒海的冲击过来,几乎击垮了他的神志:我是神引阁的子弟,是为天下苍生宏愿而生的神之引者。我违心地逼死了南北,背弃了责任诅咒山鬼一族救活你,不是为了让你去娶别的女人啊!如果醒来注定我要失去你,不如让你就此长眠不醒! 他的手提逼进谢瑾宸的额头,就在灵光将要没入的一瞬间,谢瑾宸的睫毛颤抖了下,而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适应了光芒之后,看到了舒白的脸,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仿佛一阵春风拂过雪原,一刹间,姹紫嫣红开遍。可万紫千红,也不及他莞尔一笑的绚烂。舒白狂燥的心忽然静了下来,只觉得,从此处处烟波,皆是他眉眼的模样。 谢瑾宸全然不知道他方才是如何的天人交战,眷恋地握着他的手放在脸颊边轻轻地蹭了蹭,无限依恋的样子,“怎么哭了?” 舒白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然泪流满脸,他尴尬地别过脸,“谁哭了,刚才看了出戏,太逗乐了,笑的。” 谢瑾宸也没拆穿他,“那改天也陪我看看,瞧你脸色都不好,这几天没好好休息吧。” 舒白敷衍道:“我哪有脸色不好,你才脸色不好。我让厨房里准备了些药粥,你吃些?” 扶谢瑾宸起来,拿个枕头给他垫在背后。知道他爱干净,先端来洗漱用具给他洗漱过后,再端来一直温着的粥喂他。谢瑾宸受了舒白的内力后,原本没有这么虚弱,却舍不得他无微不至的照顾,有几分故作娇弱的模样。 喂了两碗粥,半笼包子谢瑾宸精神多了,舒白也就着吃了些,收拾好后对谢瑾宸道:“累么?若是累了早些休息,等养足了精神,我们便回去看大哥二哥。” 说着给谢瑾宸放好枕头,铺好被子。谢瑾宸依从地躺回床|上,却拉着他的手只是笑,那双桃花眼映着红烛愈发的迷离,带着三分邀宠、三分耍赖,四分魅惑。 他微侧着身子躺在床上,中衣滑落,露出雪白的肩膀,以及精致的锁骨。那锁骨上还印着几个红痕,是舒白昨晚忍不住啃上去了。 他以手支颐,中指正好放在两唇之间,望着他微笑,眼角的细纹都流露着勾引。 舒白顿时就被他看得情热了,尾巴耳朵蓬是炸了出来。他心里涌起一个狂燥的念头,要狠狠地占有他、拥抱他,哪怕将来他有了别人,也教他忘不掉自己! 谢瑾宸见勾引成功,笑容愈发明显了,桃花眼迷离,从头到脚每一根发丝都似在发|骚。舒白忍无可忍,猛然扑了上来,含着他的唇厮磨,带着浓浓的占有|欲。 谢瑾宸被他这霸道的吻震了下,随即揽着他的腰就势倒回床|上,甘之若饴地回吻着他,唇齿缠绵,无言的诉说着彼此的焦渴。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食髓知味,恨不得每天都这样粘在对方身上。谢瑾宸翻个身将他压到身下,动作有些急切,痛得舒白眉头微蹙,“……慢点……压着尾巴了……” 谢瑾宸:“……”将他的尾巴从身后扯了出来,吻了吻尾尖,然后改吻他的耳朵,将那两只耳朵舔得红通通、温漉漉的,又去浅啄着他的唇。那柔情蜜意令舒白一颗心化成蜜糖,环抱着他的脖子。 谢瑾宸便开始了他的征程,只是动着动着突然间就熄火了,头一歪爬在他脖颈上了,均匀的呼吸声吹在他颈间。 舒白正迎接着他的冲刺,猛然就这么停下来,整个身子又空又痒。侧眼望来,谢瑾宸压在他身上睡着了。 舒白:“……” 他真有种骂娘的冲动啊!把自已撩拨得不上不下,他倒好,又这么睡过去了?自已魅力值到底是有多底啊! 他仰躺在床上,实在是涕笑皆非,手都抬起来了,真想把身上这人给抽醒。他尾巴急速地拍打着,天人交战,做还是不做,让他休息还是……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这一夜的餍足使得两人都睡得无比香甜,醒来后谢瑾宸想到自已昨晚竟然临阵掉链子,简直是奇耻大辱,脸顿时涨成猪肝色。 舒白还不怕死地调侃他,“你昨晚好能耐啊!竟然睡着了!” 谢瑾宸简直撞墙的心都有了,夫纲难振啊怎么办?瞧舒白这样子,估计是要被嘲笑一辈子了! 舒白凑到他面前,两根指头掂了掂他的东西,笑吟吟地打趣,“这东西瞧着也威风的很,怎么上场时就成了银样蜡枪头了呢?我看以后还是我来吧。” 被这么嘲笑谢瑾宸觉得毕生耻辱,不雪不行。一把压住舒白,将他两手按在床头,恶狠狠地抵在门户上,“银样蜡枪头?那就让你尝尝真刀真枪!” “哎……我……”一句“我只是开个玩笑”还没说出来,就被撞得完全不成调子,此后只剩一路吟哦,完全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谢瑾宸这回是发了狠的,一气撑到了最后,直到两人都困顿地倒在床上。谢瑾宸都已经快睁不开眼了,还记着方才的事儿呢,恶劣地咬着舒白的耳尖,“银样蜡枪头,嗯?” 舒白想到方才自已的样子,不禁臊的脸通红。 谢瑾宸愈发的得意了,然后脑子也开巧了,继续臊他,“我昨晚明明过得很销魂,难道是你……难道你坐上来自已动?” 被揭穿,舒白老脸绯红。 谢瑾宸凑过去,双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暖昧地舔着他的耳朵,“没想到你饥渴成这样,既然你能自已动手,以后我岂不是可坐享其成了,嗯?” 舒白觉得自已不能被这样牵着耳朵走,尾巴若有若无地扫过他身上,傲骄地道:“那你就躺平了,让我来吧。” 谢瑾宸哈哈一笑,翻身将他揽到自已腰间坐着,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地道:“骑乘这个姿势,要不我们再来试试?” 舒白撇撇嘴道:“只怕某人一会儿又睡着了。” 谢瑾宸坏笑着道:“我睡着了你自已不是也玩儿得挺开心,嗯?”他那个“玩”字说得极为轻佻,其中之意不言自明。 第127章 蜜里调油帐中情(3) 舒白的脸不禁又红了起来,深深困惑,不是自已才是流氓么?怎么总是被这家伙调戏? 谢瑾宸说完打了个呵欠,舒白见他脸色又开始苍白了,俯下|身来拥抱住他,“不跟你闹了,你好好休息,我们还有的是时间可以享受各种姿式。” 谢瑾宸抚摸着他的背,“我很想你。”想要与你这么耳鬓厮磨下去。 舒白低喃道:“我知道,我也想你。” 谢瑾宸又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困惑地道:“我……这是……怎么了……”话未说完,已经睡了过去。 舒白望着他又长出的鱼尾和翅膀,眉头深深的蹙起,——没有办法了,没有办法了,只有杀生一途,才可救他! 他穿好衣服,打开结界到老凤凰房间,小薄雪正在睡醒,老凤凰变成红公鸡百无聊奈地啄着桌子,见舒白过来,很开心地问,“谢小三醒了没有,我要吃竹食!我要吃竹食!” “还没有。” “胡说!你以为有结界老鸟我就不知道你们在干啥啊?你那叫声都快要把结界震破了好吗?快给我种竹食!快给我种竹食!不然我就捉奸在床!” 舒白:“……请注意用词,我们俩那是和|奸好吗?” 老凤凰鄙夷道:“和|奸也是奸!” 舒白:“……你守着他们俩,我出去一趟,回来差不多就有竹食吃了。” 老凤凰这才罢休。 舒白离开客栈后直奔谢府而去。他算出谢府之内便有个神之灵识,只是现在还不知道是谁。以谢瑾宸现在的状态,靠输入的灵力是完全不行的,除非让另一个神识回归神祇体内。 越郡作为帝都,乃是整个瀛寰大陆的心脏,然而这个心脏却时却呈现出一幅萧条的景象。街上空无一人,家家闭户,连找个人打听情况都找不到。 舒白一路来到乌衣溪,情况也是一样,家家闭门不出。 帝都难道出了什么事儿了?他疑惑地来到谢府门前,敲了半天的门也没有人回应,索兴翻墙而入。他虽然从来没有来过谢家,对这里却是一清二楚。他曾无数次地从十方境里偷看过谢瑾宸,对他活动的地方都无比的熟悉。 他已经感觉到那抹灵识的所在,同时也感觉到那抹灵识的身边有个强大的人。 谢瑾宸是谢家三公子,这个人能在谢家,本来是可以直接要人的。只是这样一来必然要谢瑾宸亲自出面,他现在连身形都维持不住,在谢家人面前露面是很危险的。谢家最大的秘密,便是混血的身份,他不能冒这个险,只能偷偷的来。 夜幕降临后,舒白顺着那一丝气息潜入谢府之中。也亏得栖霞山的大火,谢府门客几乎都撤离,他才进来的这么轻松。此处是个谢府的偏宅,院落很寂静,舒白进来的时候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盘踞着,连他也不敢轻乎。 若是平时,以他这爱闹的性子定要与这人较量一翻的,只是此时谢瑾宸身受重伤,他半点也不敢大意,更不愿惊扰这不知是敌是友之人。 他辩出神之灵识所在之地,悄然潜近,就着月色看去,躺在床上的竟然是个六七岁的孩子。 舒白心生不忍,疑心自己有错又用青蚨咒确认了番,这孩子确实是神之六识不错。 青蚨是南方的一种虫,状如蝉,辛美可食。传说青蚨生子,母与子分离后必会仍聚回一处。杀其母涂钱,以子涂贯,用钱去则自还。 当年神祇冥化于六合之后,其神识也散于各处。数万年来,神之六识各自汇聚了自己的意识,在瀛寰大陆上轮回。神引阁的存在的另一个目的,便是为了守护这些灵识。当年神之灵识消散之前,神引阁阁主在其各灵识之间设了青蚨咒,凭此咒可找到散于各处的灵识。 舒白悄然进入房中抱起小孩子,正欲跃窗而出的时候,猛然一股强大的剑气从背后袭来,惊电交错之间,他匆忙放下孩子一侧身,仗着岳然身法闪开那一剑。那剑紧随而来,招招紧逼,间不容发。 舒白自认岳然剑法已是一绝,竟被他的身影追得狼狈不堪,袖底剑铮然而出迎上对方的剑,两剑相击,火光迸溅。 那人得他有力的一回击,似被激起了斗起,剑法愈发的狠戾起来。今夜适逢天阴,院落里乌沉沉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却似能看到一抹淡紫的光芒从对方眼里透出来。 这光芒……紫色的…… 如此的熟悉! 舒白挥剑之间试探的叫了声,“豫越?” 那人听了他的声音,忽地一顿,而后就着两剑相击的力量退了开来,欣喜地叫道:“舒哥哥!” 舒白顿了半晌,才疑惑地问,“清绝?” 萧清绝一步上来抱住他的腰,亲切地蹭了蹭,跟个小狗似的,“舒哥哥,你们终于回来啦!谢哥哥呢?” 他眸中依旧带着隐隐的紫气,连气息也与以往不同,舒白疑惑不已,他们才分两个多月,这小孩儿怎么变化如此之大? 舒白狐疑地望着他,萧清绝眼中的紫气已经消失了,清澈的眼瞳小狗似地望来,带着无限的依恋。他一瞬间怀疑方才那紫气不过是自己的错觉。揉了揉他的头发,“他有事没有过来,你怎么会在谢家?” “我跟燕子叔叔一起来的。” “燕子叔叔?” “是本侯。”晏武执灯而来,两人交手的时候,他便已经在了。 舒白拱手道:“随侯阁下,别来无恙。” 晏武不动声色地将萧清绝拉到自已身边,拿衣服给他披上,狐疑地问舒白,“你这是……” 舒白含混地道:“我来替三郎取些东西,没想到你们却在这里。” 萧清绝惊喜地道:“谢家哥哥也回来了吗?他们在哪里?” 舒白沉吟了下,“跟我来。”回到客栈后,他先输入灵力给谢瑾宸,让他得以维持住人形,才让萧清绝与晏武进来。 谢瑾宸睁开眼的时候,已是傍晚,阳光斜斜地照射过来,他抬手挡了挡,等适应之后睁开眼睛,看到床前坐了一排的人,萧清绝两只胳膊撑在床沿,支着下巴等。他的左肩蹲着只红公鸡,右肩蹲着只小花猫,舒白与晏武分别在他两边坐着。 第128章 妄论杀生为救生(1) 见他醒来,小薄雪跳到床|上来,头在他耳边蹭啊蹭,细细地叫着,声音透着几分气弱,在他枕边蜷了下来。 萧清绝亦惊喜地道:“谢哥哥,你醒啦!” 谢瑾宸愣了一会儿脑子才清醒过来,“清绝?” “谢哥哥!谢哥哥!” 谢瑾宸支撑着坐起来,身上却无一点力气,舒白扶着他,拿来枕头枕在他身后。谢瑾宸仔细打量了一阵萧清绝,欣慰地道,“几月不见,清绝长大了。” 老凤凰瞥头看了萧清绝一眼,“你怎么越长越难看了?瞧这尖嘴猴腮的样子,你原来的包子脸呢?晏武那厮虐待你了吗?” 萧清绝:“……”什么尖嘴猴腮,人家只是抽条了,脸变尖了而已! 老凤凰又瞅了瞅他,“不过你这丑样子,怎么越看你越觉得眼熟呢,像谁呢?”翅尖撑着脑袋想了想,想不出叹了口气,“哎,年纪大了,记不清楚了。” 谢瑾宸一个眼刀扫来,老凤凰别过头去,犹自在呐呐,“像谁呢?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谢瑾宸摸了摸萧清绝的头,“别听它的鸟语,我们清绝一样可爱。” 萧清绝被安慰了,拍拍自已的胸膛,“不光长大了,我还变厉害了呢!再也不会被舒哥哥欺负啦!” 谢瑾宸莞尔。 舒白不服气地道:“小鬼头,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 萧清绝努努鼻子,“你总是捏我的脸,还不是欺负我?现在我轻功可好了,你再也揪不到了!” 舒白捏着他的下巴,调侃地道:“瞧你这尖尖的下巴,一低头就能戳死人,谁还稀罕捏啊?你已经失宠了,我们家薄小雪才独得恩宠。” 谢瑾宸拿过他的手把了把脉,发觉他不光余毒已消,脉象亦是强劲有力,连内力都增强了许多,“你身上的毒都解了?” 萧清绝如今被晏武宠得琉璃心已经没了,对舒白的嘲笑也不当回事儿,笑嘻嘻地道:“早就好啦!谢哥哥你看看我是不是长高了?”说着站起来在他床前转了两圈。 “果然是长高了,性格也开朗了许多,随侯把你养得很好。” 萧清绝抱住晏武的胳膊,在他肩膀上蹭了蹭,“燕子叔叔可好啦,我最喜欢燕子叔叔啦。” 谢瑾宸揉揉他的脸蛋,“你来京可曾见过干娘?”谢瑾宸的干娘就是哑婆婆。 “见过!婆婆和弟弟们都很好。” 谢瑾宸点点头,萧清绝又去逗小薄雪,扯扯它的胡子,挠挠它的下巴,小薄雪伸爪子去爪他,没抓着倒是把谢瑾宸枕边的盒子打翻了,里面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有几幅画还有些小玩意儿,竹蜻蜓、草蚂蚱什么的,盒子底下还有个木头雕的小人儿,手法很笨拙,只看得清四肢和头。 萧清绝觉得这个木头人儿有些眼熟,拿起来看了看,忽地“咦”了声。 晏武问,“怎么了?” 萧清绝仔细瞅瞅木头人儿,疑惑地抓抓脑袋,“谢哥哥,这个娃娃怎么在你这里?” 他这话问得颇为奇怪,谢瑾宸疑惑道:“你认识这娃娃?” 萧清绝扯着他的衣袖紧张地问,“这娃娃是我送给师父的,怎么会在你这里?你见过我师父?我师父他在哪里?他还好吗?他为什么不要我了?” 满屋一时寂静,众人面面相觑,谢瑾宸忙开谢胤画的画,指着谢敛急切地问,“你师父可是他?” 萧清绝霍地冲了过来,一把抓住谢瑾宸的手,“就是他!他就是师父,你怎么认识师父?这画上的人……是谢大哥……” 房里一时沉默,良久谢瑾宸闷闷地道:“我早该想到,留白剑既在你手里,你和父亲自然有渊源。”他沉默了会儿,眼神有些落寞,“他只是收了个徒弟,为何要离开谢家?” 舒白默默地握住他的手。 萧清绝这会儿理清了,“你是说我师父是你父亲?” 谢瑾宸点点头。 萧清绝“噌”地站起来,疾声问,“那师父现在在哪里?他去了哪里?” 谢瑾宸摸摸他的头发,“六年来你与父亲一直生活在嶷山?” “嗯。”萧清绝委屈地点点头,“谢哥哥,师父为什么不要我了,他在哪里?” 他看见谢瑾宸垂下眼睫,目光氤氲好似要落下泪来,“父亲他已经不在了,他用自身为诱饵,与昆吾山上的怨魅一起葬身火山。他不是不要我们了,只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舍下了我们,却守护住了更多的人。” 满屋一时静默,唯有萧清绝的眼泪扑簌簌掉落的声音。舒白看见谢瑾宸仰首望着窗外,他眼角微红,却未曾落泪。他的眼神有些涣散,透着行将就木的死气。舒白不由得紧紧握住了拳头。 晏武向舒白使了个眼色,两人先后到了楼下,“他怎么了?”以晏武的眼力,自然也看得出谢瑾宸的不对劲。 舒白叹了口气,“耗尽了灵力,几乎油尽灯枯。” “是为着笠寻药所致?药可找齐了?” “他现在应该已经醒过来了。” 晏武不禁动容,“你打算如何?昨晚你去谢家是为何?” “昨晚那屋里住的孩子是何人?我需要他。” 晏武意味不明地望着他,“他是御史蒋轻的独子,蒋家一门忠烈,只剩他一根独苗。这孩子是清绝从罗织门手下救回来,两人感情很好。” 舒白也未隐瞒,“我需要用他的命救三郎。” “一定是他?” “一定是他。” 晏武沉默了会儿,只说了句“不要让清绝知道”。他知道但凡舒白有别的方法,一定不会伤害无辜的人。 舒白点点头。 晏武又问,“昨晚我听你唤豫越,你认识他?” “多年前有过相交。” 晏武不是一个背后说人闲话的人,对豫越却不得不评价,“豫越所作所有,无需我说想必你也有耳闻。此人戾气深重,薄情寡义,手段狠毒,在朝在野都是一个祸害,将来必有一战,望你能割舍旧情。” “嗯。” 晏武他们回去不久,蒋汝墨就被送了过来,到了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这孩子竟出奇的冷定,拿眼睛打量着舒白。 第128章 妄论杀生为救生(2) 舒白看着他纯净的眸子,不由得避开他的视线,“我需要用你的命救个人。” “以命换命吗?” “是。” 蒋汝墨没有说话,经历过灭门之灾,他的心智好似一夜成熟了起来。他唯一能寻求庇护的是晏武。是晏武将他送到这里来,说明他最后的庇护也没有了,他逃不了。 “我要救的是谁?” “谢家三公子谢瑾宸,是谢笠与谢胤的弟弟。” 蒋汝墨又顿了会儿,“我能看看盈虚剑吗?我听父亲说过谢家盈虚剑,舒之幎于六合,卷之不盈一握。如果他真是谢家三公子,应该就是盈虚剑的执有者。” 舒白带他到谢瑾宸房里,从他颈上摘下盈虚剑。它不过一指来长,通身如玉,更像个挂饰。他将盈虚剑握于谢瑾宸掌中,输了些内力,盈虚剑发出浅淡的光芒,剑身变长,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变回原样。 这个人是谢家三公子不错。蒋汝墨想,也更加确定了自己没有活命的机会。以晏武与谢家的交情,绝对不会庇护他。可是……小孩儿极力想保持镇定的表情开始龟裂。——他并不想死!他还有灭门之仇未报!可他一个稚子,又怎么反抗得了呢? “我非死不可吗?” 舒白有些不忍心,“是的。” 蒋汝墨握紧了椅子的把手,才迫使自己不害怕到发抖,“……那你……帮我杀了豫越,用他的人头来换我的命。” 舒白郑重道:“只要我活一日,必不负你所托!” “我要看到他的人头。” 舒白望了他一会儿,他现在没法完成他的心愿,所以只有……他手抚过他的额心,结了一个印。蒋汝黑只觉一股力量涌来,他的脑海一片空白。然后那空白中浮起一桢桢的画面,他在那些画面里看到这个人给予了自己力量,使自己成为一个武功高强的侠客,亲手斩杀了豫越,提着他的人头来祭祀家人。 他心中的仇恨忽然就消息了,换成大仇得报得快意!恍恍惚惚地,他听到一个声音问,“我已经助你报仇了,作为回报,你可愿献出自己的生命?” “……我愿意。” 舒白望着他那副“死也瞑目”的表情,感觉有五六匹马在拉扯着他的心脏,痛不可当。他对这个孩子使和南北同样的招式,以幻象迷惑他们,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放弃生命。 他将他放在地上,念起了咒语,蒋汝墨的身子飘浮在半空中,身上散发出温和的光芒,小薄雪的扇动着翅膀飞了起来。 再有灵识归位,小薄雪的力量就能恢复,不用反噬谢瑾宸。舒白掌心合十,吟唱起上古祭祀神祇的歌谣: 楚楚者茨,言抽其棘,自昔何为?我艺黍稷。我黍与与,我稷翼翼。 洁白的光芒从他周上泛了出来,包围着薄雪与蒋汝墨。神之引者的光芒,能渡化世间执念,亦可引导神之灵识。 就在这时,忽然有道杀气披拂而来,斩向他与蒋汝墨之间,虚无的光芒竟被那一剑斩断,舒白被术法反噬,一口血喷了出来。蒋汝墨与小薄雪也从半空中落了下来,身上的光芒“噗”的一身熄灭了。 老凤凰被这戾气所惊,扑腾一下飞了起来,不可置信地望着突然杀出来的人。 ——萧清绝! 他的眼瞳是紫色的,像是落入了烛龙口中的火精!杀戾之气直冲斗牛! 蒋汝墨从幻境中醒来,看到萧清绝,像是抓住救命的稻草,勉强维持的镇定一下土崩瓦解,一把扑过去抱住萧清绝的腰,“清绝哥哥救我!我不能死!我还没有报仇!我要为父母报仇!” 那凄惶的声音令老凤凰心都止不住一抽。 合家被灭门都没有落泪的孩子,在心目中的英雄面前哭成泪人。他紧紧地攥住萧清绝,这个人是他唯一的依靠,他不怕死!可是害怕死后无颜面对父母!他还在血仇未报!他还没杀豫越,绝不能死! 萧清绝执剑而立,如一个英雄挡在手无寸铁的受害者面前,童稚的脸一派冷冽,眸中紫气隐隐,咄咄逼问,“你要杀小墨?” 他满眼的正义里裹着三分的戾气,像昆吾雪山的积雪,洁白到极致,容不下半点黑与灰。舒白被他的神情刺得人睁不开眼,他嘴角鲜血淋漓,额角的青筋扑扑的跳,压抑而痛楚地道:“我没有别的办法。” 萧清绝心里猛然窜起一股火,他想起在宛国大街上,他与谢瑾宸饮尽一杯酒,杀人闹市中,当街诛杀庄家走狗,解救患疾的弟弟;以及淇水之上诗酒江湖,快意人生。他觉得他们就是师父所说的侠,仗剑江湖,大义凛然,是他心中的英雄,他发誓要做他们那样的人。 眼前这一切打破了他的幻想,心目中的英雄竟是个草菅人命的人,他连无辜的孩子都不放过!小墨家已经被灭门,他还要杀他,他与罗织门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他不配做他的英雄!以前有多么景仰他,现在就有多么愤怒痛恨。他紧握着留白剑,眼里紫气不住地闪烁,竭力克制住自己。 他身上的戾气如此浓烈,令小薄雪不适在“喵”了声,柔柔弱弱,气若游丝,与此同时谢瑾宸脸上也苍白了几分,眉间皆是死气。 来不及了! “清绝!”舒白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细听会发现里面带着三分祈求。 萧清绝似乎顾着两人的情面,没有与他发作,他像一个惩奸扶弱的英雄,一手夹住蒋汝墨转身欲去。 舒白的声音蓦然拨起了几个度,甚至带着凄厉,“放下他!” 萧清绝回眸望着他,目光倔强凛然。 小薄雪“喵喵”地叫了起来,与此同时,谢瑾宸胸前的盈虚剑发出微弱的光芒,时明时暗,像风中的蜡烛,摇摇晃晃,随时都会熄灭。舒白看到天空中那颗影射着谢瑾宸命运的星辰,他正向着地面的方向滑落。 “他要死了!”老凤凰看着谢瑾宸死气沉沉的脸想,心里竟然有些难过。 第129章 眸含紫气排斗牛(1) 舒白被逼到了绝处,整个眼睛都血红了起来,绝望而疯狂,“放下他!” “不放!” 舒白蓦然拨剑而起,袖底剑暴发出一道雪亮的光芒,带着破天之势刚决凛凌地向萧清绝刺来,竟是神影阁里的绝杀之式,——天命! 奉天之命,杀生救生! 萧清绝与他并肩战斗了几十场,到现在才知道淇水之上那些都不过是花拳绣脚,彼时舒白甚至连趁手的武器都没有使用。 而现在他是真的要杀自己!他不光要杀小墨,还要杀了自己!他凭什么! 愤怒激起萧清绝身上的戾气,他眼中的紫芒一瞬间达到了极致,连剑气都带着紫色,他一手推开蒋汝墨,横挡而来,两剑相交,电光火石照得满室雪亮! 萧清绝被他一剑震得气血翻涌,舒白也未讨到好处,嘴角又涌出一口血,他嘴咬着牙关,眼神癫狂。他已经无路可退,他为了谢瑾宸,骗杀了南北,诅咒过山鬼一族,他已经不配再做一个神引阁弟子,他赌上了一切,只为保谢瑾宸一命!他不可以失败!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一剑一剑的砍来,每一剑都是拼死的打法,不留余地,“给我滚开!” 萧清绝是遇强则强的性子,他的戾气被逼到了极致,更不容情,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血腥之气,“草菅人命者,该杀!” 剑光撕裂了夜幕,杀气冲斗牛。老凤凰被他们剑气逼得无处可待,退到房间外。它看到舒白以一种自杀式的打法步步紧逼,它从未见过他如此疯狂的样子。神引阁弟子继承神祇的力量,将萧清绝逼得退到窗外,而后他突然抛弃萧清绝,向一旁的蒋汝墨刺去,他这一下凝聚了全部的力量,整个后门都空了下来。 老凤凰心不由得提了起来,就见萧清绝转攻舒白的后心,试图以围魏救越的方式解救蒋汝墨。只要舒白回救,他便有机会救蒋汝墨。然而舒白全然不顾背后的空门,以一种飞蛾扑火的架式,一剑刺入蒋汝墨心口。与此同时,萧清绝的剑也刺入舒白后心。 剑光骤然停止,屋里死一般的寂静。蒋汝墨呼救还来不及发出,便痛得发不出声来,瞪大着眼睛望着萧清绝,“……哥哥……救我……” 萧清绝整个人都僵住了,不知是因为刺中的舒白还是因为蒋汝墨被刺中。他一时慌乱的握不住留白剑。 看透生死的老凤凰叹息了声,不忍地别开视线。 舒白后心还插着留白剑,他浑然不顾,盘膝而坐,再度念起未完的咒语: “我仓既盈,我庾维亿。以为酒食,以享以祀,以妥以侑,以介景福。” 他身上泛起了光芒,只不过这光芒已经不是纯白的了,泛着血腥之气。这种颜色昭示着他已经不是一个以天下为已任,大公无私的神引阁少阁主了。 他每吐出一个字,嘴角便有血涌出。蒋汝墨在这光芒中飘浮了起来,他眼里犹是绝望与惊惶,“清绝哥哥……救我……” 萧清绝僵硬了片刻,情绪猛然如决堤的江水,奔涌而来,一把抽出了洞穿舒白身体的留白剑,发出凄厉的嘶吼,紫芒暴涨,戾气震动霄野。 戾气向潮水般涌来,一个声音在心底诡秘地叫着:杀了他!只需要轻轻一剑便可杀了他,为小墨报仇,还天下以清白正义。这个大陆太肮脏了,人类太过邪恶,扫除这些邪恶,才还能还天下以清白,才能重新构建一个纯洁的世界! 然而过往的情感像一根游丝,拉住他几欲暴走的理智,有个声音在他心底轻若蚊蚋的呼唤:他是舒哥哥,他是舒哥哥啊!那个总是逗他,却又把好吃的留给他的舒哥哥,他仗剑江湖,惩恶扬善的舒哥哥。 他的心里天人交战,舒白浑然不管。他的嘴里涌出一大口血,依旧结掌为印,为蒋汝墨编制一个幻象。蒋汝墨在这幻象中闭上了眼睛,神情平静了下来。小薄雪扑腾着小翅膀想要飞起来,那股戾气却似压抑着它,让它飞不出来,只能发出微弱的叫声。 萧清绝剑光猛然蓬起,斩向舒白与蒋汝墨之间,试图打断仪式。他不忍杀舒白,也不能眼看着蒋汝墨死去,只能采取折中的方法。 舒白被戾气所激,又一口血吐了出来,他的衣裳被染得通红,地上洒了一滩血。 萧清绝再一剑袭来的时候,一道雪光挡住了他的剑,老凤凰化成人形挡在舒白面前,手执凤翎。 “你是什么人?” “凤凰。” 原本舒白不还手,萧清绝的戾气已经散了,这会儿见老凤凰也挡在面前,怒火不由又涌了起来,为恶者却有诸多拥护,这便是这个世道吗? “你也要拦着我?” “那小孩儿已经死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饶了他谁来饶过小墨!” “清绝。”一把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萧清绝手微微一抖,接着便落入一个宽阔的怀抱里,一只手臂环住他的腰,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合上满眸的紫气,“清绝。” “……燕子叔叔……” 晏武在他耳边轻声地道:“乖孩子,你太累了,好好睡一觉吧。”在他的絮语里,萧清绝渐渐松了手中剑。晏武点了他睡穴,萧清绝晕睡了过去。 屋内舒白的术法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刻,蒋汝墨的灵识从肉体里剥离出来,化成一道流光归入小薄雪体内。与此同时,舒白也化成一道光芒消失,和北豳古国里一样。只是这一次,那道光芒不是莹白的,而是血红色。 灵识归入元婴之后,小薄雪精神便好了起来,扑腾着翅膀满屋的飞,谢瑾宸脸上的死气也渐渐消散。天空中星辰坠落的轨道也停止了,危险已经过去。 晏武不解舒白为何会突然消失,不解地问,“他去了何处?” 老凤凰在北豳古国里见过舒白消失,应该是习已为常的,这回却有些不祥的感觉,“他不会有事。他是神引阁子弟,由众生宏愿所化。没有达成宏愿之前,他是不会消散的。” 晏武不解。 第129章 眸含紫气排斗牛(2) 老凤凰道:“上古神祇冥化前,用自己的影子与毛发化成了神引阁,他们承载着苍生的祈愿。天下太平,众生幸福,便不会祈求神祇,神引阁便不会存在;天下战乱,众生受苦,便会祈求神祇,神引阁便应愿而生。现在天下战乱,众生受尽苦楚,他纵然消散了,也会重新凝聚起来。” “所以,天下太平之时,才是他消散之时?” “嗯。”老凤凰点点头,所以注定了他与谢瑾宸,只能在乱世中相遇,而无法守得太平,细水长流。 晏武沉吟了会儿,望着怀抱中的人,他不想问出口,事到如今又不得不问,“那么清绝呢,他又是什么人?” 方才那个浑身紫气,充满凶戾与血腥之气的清绝令他害怕。他忽然有些怀疑,那还是他在宛侯府里见到的那个侠肝义胆的少年么?聂旷曾断定他必死,他却奇异的活了下来,这其中有什么隐情?清绝的变化似乎始于昆吾山紫星东临,两者之间有何联系? 老凤凰沉吟了会儿,“我看不出他的来历。不过他眸中的紫气很不祥,有些似曾相似,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不知道将来你还能不能像方才一样压制住他的戾气。——还有一个问题,他为何突然来这里?是谁向他走漏了消息。” “他在睡梦中突然惊醒,就直接过来了。他耳朵非比常人,是听到蒋汝墨的呼声了?” “没有那么简单,我怀疑有人入了他的梦中。” 晏武一目重瞳,色泽如墨。 谢瑾宸是被天光照醒的,初春的阳光虽然不热,却也有些刺眼。他用手挡住眼帘,等适应了睁开眼,看见屋内坐着个人,“舒兄?” “醒了。” 这个声音不是舒白,谢瑾宸愣了两下才道:“随侯怎么会在此?舒兄呢?”守着自己醒来的怎么也不应该是晏武。 晏武卷起书卷放下,“我有些事情劳烦他,因此替他守着你醒来。感觉如何?” 谢瑾宸坐起身,感觉前几日的疲乏与无力已经荡然无存,内力也充足了起来,他有一刹的疑惑,“好多了。” 晏武点点头,不容他开口询问便道:“既然好了就快点起来。嬴宣率军围攻商洛,形势不太乐观,你大哥二哥怕是挡不住,形势紧急,你赶紧去商洛。” 谢瑾宸闻言霍然起身,扯了件衣服披上,“我先去商洛了,帮我给舒兄带个话!”一手捞过小薄雪,一把揪住老凤凰,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屋里。 晏武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微微松了口气,关心则乱,也只有用谢笠与谢胤的事情,才能让他忽略掉异常。 ** 谢笠醒来半个月后,杞侯牧良带军驰援商洛,牵制住东方律,嬴宣重新进攻商洛。 舒周救醒谢笠后便回到神引阁,他所留在的结界在嬴宣强势的攻击下破裂。嬴宣率军长驱直入,千年古城商洛“轰”地一声倒塌。偃师调动所有人机械战车,依旧抵不住国祚之玉的力量。商洛城九道城门一一被破,嬴宣兵马直抵谢氏故居。木结构的故居经不住攻击,摇摇欲坠。 商洛故居之中,水汽氤氲。谢笠泡在木桶里,苍白的脸色被水汽蒸出一片红晕。他身子尚且虚弱,泡不了多久便有些喘不过气来。 谢胤俯身抱起他,将他放在软榻上擦干身子。昏睡了几个月,他的身子愈发的虚弱了,鱼尾上的鳞片也日益的黯淡下去。 谢胤目不斜视地替他擦干身子,穿上中衣,又抱他放在床榻上。 谢笠眉间有些倦色,见谢胤转身要走的时候,扯住了他的衣袖,眼里满是留恋之意。 谢胤拂过他脸边的头发,“我去给你倒杯水。” 端来水后,扶起谢笠靠在自已怀中,将杯子送到他唇边。谢笠饮了半杯,靠在他肩膀上,微微垂下眼睑。 谢胤轻声问,“困了么?要不要睡会儿?” 谢笠摇摇头,将他的手扣在自已掌中,千言万语,都无从起问,只想这么静静地待着。 故居之外,杀声震天,战马嘶鸣。这里的安静,愈发的难得。喊杀声越来越大了,似乎已经兵临城下了。谢笠终于从他怀里起来了,“我替你更衣。” 便有仆从送来谢胤的战甲,乌沉沉的铠甲,猩红的衣袍,谢笠还记得当年他们与晏武一起对抗戎军时,谢胤的英姿。 他站不起来,只能欠身替他系好衣带,“多年未见你穿它的。那一年宝马少年,并辔江山。倒提长剑向天笑,天下儿郎谁为雄。这么狂放的句子,真不敢相信是自已所吟。” 谢胤莞尔,坐到床边任他替自已戴上铠甲,“生来两臂擎风云,一骑山河堪纵横,我倒是很喜欢这种豪气。”说着目光落到谢笠的唇上,犹沾着水迹,他声音不由得沉了下来,“也喜欢‘红唇落处是桃花’。” 谢笠侧眸望着他,水唇微扬,恍若桃花绽放。 屋外杀声越来越重了,随着轰隆的一声,九重故居又被推倒了一层,守卫已经越来越弱了。 谢笠侧耳聆听外面声音,“第八层了。” “是我没有守住。” 谢笠手指抚上他的眉心,抚平他紧蹙的眉头,“我们已经守了十五年的太平,能多守一年便是一年。守不下去也是苍生的命运。” 替他正了正头盔,唇角是淡若春花的笑意,“我的小胤穿什么都好看,这一身英姿飒爽,我却更喜欢他穿蓝衫的样子,轻裘缓袍,居家闲适。” 谢胤握住他的手,“阿笠,我若能回来,便与我……”他想说你便舍下家国天下,与我一起归隐田园吧?却又怕难为了他,压住了话头。 谢笠却是懂他的,回握着他,目色深深,“赢,我便随你离去,天涯海角,鸥鹤相随;输,我便追你而去,上穷碧落,下尽黄泉,我们总是在一处的。” 屋外战鼓喧天,烽火狼烟,屋内却是两心缠绵,岁月静好。 谢胤喉节不住地滑动,似要说什么话,却又吐不出,只能低低地唤着他的名字,“阿笠……” 第130章 龙游凤驾战九霄(1) 谢笠莞尔,“替我也换上铠甲吧。” “阿笠……” “我想陪着你。”一颗自由的心被困了十五年,此时终于可挣脱束缚,即便赴死,也要笑傲着、驰聘着。 外面杀声越来越重。谢胤替谢笠穿上铠甲,这么些年他的身子已经孱弱到极致,可在披上战甲的那一刻,峨眉之间散发出的英气令人不敢逼视。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谢着笠,一管青竹笛,一袭青蓑笠,行遍千山,风月为怀。 商洛故居之外,偃师被嬴宣逼得步步退后,皇属亲军与杞国大军步步逼来,黑云压城城欲摧。嬴宣一骑当先,他师从谢胤,便是不使用国祚之玉,战斗力也非普通人可抵抗。偃师引以为傲的机械武器,在他长剑之下不堪一击。嬴宣怀着戏弄耗子的心,一步一步将偃师逼到退无可退。 商洛故居摇摇欲坠,木制建筑发出吱呀吱或的声音。在神力面前,任何精巧的人力都微不足道。 这时,商洛故居里猛然传来一声兽吼,低沉而愤怒,仿佛从地底传来,撕破外面的烽火狼烟,震彻九霄。一刹间飞沙走石,遮天蔽日。嬴宣在黄沙之中仰起头来,便见一只黑色的昂立于云霄之上,四蹄生风,双目如炬,独角携着雷电,光芒万丈。 那是谢胤的座骑,——上古神兽獬豸! 坐于獬豸背上的便是谢胤,身披黑色战甲,手握大昭宝剑,浑身气度凝若山岳,英武逼人。嬴宣一时有些移不开眼睛来,接着望见与獬豸并立的另一头神兽。浑身雪白,其形若狮,头生羊角,颔下羊须,背生双翼。双翼之中盘踞一人,手握青竹笛,身着银白色的铠甲,英姿勃发中自带一股江南子弟的含蓄气韵,是谢笠。 嬴宣的眼神不由冷冽下来了,他竟然真的活过来了! 黄沙落尽,商洛城的士兵百姓们睁开眼来,看到白泽身上的谢笠。一刹间的惊怔后,不约而同的匍匐下来,露出一片乌压压的背影。他们因激动而落泪,语无伦次的疾呼,“是长公子!是长公子!长公子终于出现了,商洛城有救了!长公子万年,商洛万年!商洛有救了……” 谢笠俯望着地上的百姓,笑容含着悲悯,“商洛的子民们,谢家将与商洛共存亡。” 百姓们异口同声的呐喊,“与谢家共存亡!与商洛共存亡!与谢家共存亡!与商洛共存亡!……” 方才还溃败不已的商洛守军站了起来,拿起手中的武器。百姓们也举起工具,守卫在故居之外。杀声鼎沸,士气冲天。 谢笠并没有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话,仿佛他只用站在那里轻轻扫你一眼,就让你有了无限的勇气。 就在此时,嬴宣纵剑而起,犹如一道电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逼向谢笠,上古宝剑劈天而起,兜头向谢笠刺来,剑光陆离,不可逼视。 倏忽一道雷鸣,震得大地都颤栗起来。谢胤横挡在谢笠之前,鸿蒙宝剑剑气披离,照得寰宇雪澈!雷电击在城阙之上,九尺城墙瞬间化为齑粉。城墙之上的士兵来不及逃避,眼见要化成焦土,一把笛声从九天之上传来,抑扬顿挫,温和从容。笛声带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大地上的燥动,九天上的雷电似乎都被这笛声安抚下去了,一瞬间的沉寂下来。 守城将士从雷电中逃出来,发现城墙都塌了,他们却没有受到半点伤害。谢笠的笛声像一道防护盾,隔绝了九天之上的战争,令他们免受池鱼之殃。偃师下令鸣金,组织城中百姓士兵退后,这样集中起来方便谢笠保护,也免得谢胤因害怕伤及无辜而束手束脚。金龙守护着百姓,以策万全。 乌云被无形的力量吸引过来,形成巨大的漩涡。天地晦冥,骖螭并驾。嬴宣手执上古宝剑,起落于九天之上,驾青虬兮骖白螭,倏起倏落,全无踪迹。 獬豸长啸一声,独角峥嵘,上古神兽积天之威压,万古凛然。谢胤负手执剑,七尺男儿,卓然独立,那副肩膀横列于长天之下,一肩横四维而含阳阴,一肩紘宇宙而章三光! 那是谢家男儿的担当!横廓六合,剖判阴阳,提契天地而安万物! 谢笠的眸子在一瞬间亮到了极致,天空中那颗隐星的光芒几乎违逆了自然,在白昼现出光华来。他的笛声蓦然拨高了,不再是温和从容的,而是极尽洒脱恣意,优游无际,麟游凤翔。这一刻,他不再是困于栖霞山十五年的着笠先生,而是一笛一蓑,仗剑江湖的着笠公子。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四时为马,阴阳为御,乘云气,御飞龙,与造化者俱! 笛声裹着剑光,清冽之中自带一股铿锵之意。谢胤深深地望了眼谢笠,眸光清澈温柔,恍若月华。他在这笛声之中提剑而起,鸿蒙宝剑凌厉无比地向嬴宣刺去,强大到无可匹敌的力量汹涌而来,犹如天之威压! 嬴宣横剑格挡住鸿蒙,两剑相交,力量排山倒海的压来,他只觉一个巨大的磨盘碾压过来,胸肺都要被压成肉饼,气血翻涌。他从半空中坠下,擦去嘴角血迹,见谢胤与谢笠并肩俯视着他。那样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身姿,令他两眼血红。妒忌与不甘如同毒液,腐蚀着他的心。他忽然升起一个疯逛的念头,死也要把他们从云端拉下来。 他摊开左手,那是一颗血红的玉石,有鹅卵大小,通透无瑕,——国祚之玉。传说神祇的心脏化成,象征着国运的宝石。 他盯着谢胤,忽然笑了起来,整张脸都扭曲了,疯狂而狰狞。谢胤的眉头不禁蹙了蹙,忽见嬴宣张口,竟将国祚之玉吞了下去!一道血红的光芒蓦然从他周身暴发而出,一瞬间整个商洛城都被血光笼罩!嬴宣只觉这股强大的力量几乎要冲破他的皮囊,暴射而去。他无法压抑,只能以杀戮来化解它! 第130章 龙游凤驾战九霄(2) 他提剑直上九霄,手中长剑蕴含雷霆之势,毫不犹豫地向谢笠刺去,他目光狠决,——太傅,我要让你眼睁睁看着他死在你怀里! 这一剑含着开天劈地之力,横霸四野,震摄六合。商洛城在这一剑之下摧枯拉朽,千年古城倾刻间墙橹飞灰烟灭。那样刚决的一剑,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那个执剑之人,已然入魔!然而此时,鸿蒙横贯而来,剑气植之而塞于天地,横之而弥于四海!已经强弩之末的谢家相国,倾尽所有,挥出这一剑——威力不下于定住嶷山的那一剑。他已经负伤良多,可纵是拼着灰飞烟灭,也要保护住身旁这个人! 然而这上通九天,下贯九野,足以提挈天地的一剑,竟未能挡住嬴宣的剑!上古鸿蒙神兵在交击的一瞬化成齑粉,嬴宣突破谢胤的防护,直取谢笠。他双眸殷红,带着噬血的狂喜! 谢笠横笛而奏,遗世而独立的样子,恍若云中君临世,浴兰汤兮沐芳,华采衣兮若英。灵连蜷兮既留,烂昭昭兮未央。 剑气如长虹突袭,白泽振翼而起,便在此时,一道清唳响遏行云。泼天的血光被撕裂,剑气蓬起于霄兆之野,横廓四极,无匹合于天下者也! 剑光挡住了嬴宣刚决的剑气,以迅雷不及掩而之势逼了进来。嬴宣被这一剑震得踉跄后退,便见一只火凤凰挡在谢笠面前,其翼若垂天之云! 上古神兽凤凰背上独立一人,一袭月白长衫,手执盈虚剑万华万丈,气韵凝练,正是谢家三公子瑾宸。他目色冷凝地望着嬴宣,对谢笠道:“大哥二哥,三郎来得晚了。” 谢笠停了笛声,望着幼弟的背影。几个月的时间,已经消磨了他那种年少轻狂,变得沉稳内敛了。他欣慰地笑起来,“三郎回来了。” 谢瑾宸目光扫向谢笠谢胤,确认他们无事后,上前一步,沉声道:“大哥二哥请先歇着,这里交给三郎了。”他从老凤凰背上飞起,吩咐四神兽,“你们四个护住城中百姓。” 老凤凰带着小薄雪降落云端,四只各占一方,守卫商洛城百姓。天空中罡风凛冽,乌云沉甸甸的压下来,令人喘不过气来。 谢瑾宸正面迎战嬴宣,罡风吹动他的衣衫猎猎飞舞。他巍然而立,凝若山岳。盈虚剑在他手中剑气吞吐,光华明灭。灿昭昭兮未央,与日月兮齐光!谢家盈虚剑,舒之幎于六合,卷之不盈一握。唯谢家宗主方可使其尽绽光华。 谢瑾宸执剑而立,那一副肩骨高古凛然,稳若泰山,已然能承山河之重,社稷之安。 生来两臂挈风云,一骑山河堪纵横。倒提长剑向天笑,天下儿郎谁为雄! 谢笠凝望着九天之上的弟弟,心终于安稳下来了。他倒在谢胤的怀里,握着青竹笛的手也放松了下来。 嬴宣身上的血光被盈虚剑气撕裂,此刻又重新汇聚起来,犹如野兽的眼,猩红地盯着猎物,随时准备扑上去将他撕碎。这样对峙不知多久,他忽然发起进攻,剑光披拂,他的身影在倏起倏落间忽然消失无踪! 那不是障眼法,而是快到极致之时人眼已无法捕捉。须臾之间又蓦然刺出,凌厉无匹。谢瑾宸盈虚剑暴发出万光芒,犹如雷电撕裂乌沉沉的天空。他的身子忽然动了起来,一刹间便到云之彼岸,神出鬼没,无迹可循。剑光亦是出入无际,刚决凌厉,毫不避让地迎上嬴宣强势的剑。九天之上,电闪雷鸣,乌云被搅的胡乱翻滚,形成巨大的漩涡,如神魔的口要吞噬万物。 嬴宣多年夙愿即将达成又被谢瑾宸破坏,心底的暴戾已到了极致。谢瑾宸见他欺负谢笠,亦是怒不可遏。两人各自怀着愤怒,竟是要以这天空为战场,来一场厮杀。 两剑不断的交击,只听见轰隆隆的声音毫不间断的传来,电光鬼出神入,忽东忽西,一道接着一道比肩继踵而来,竟似要撕裂长空。两人的身影早已看不清了,乌云形成巨大的漩涡,龙卷风似的拔地而起,深入霄汉,无止无尽。 谢笠谢胤只能通过电光闪现的地方猜测谢瑾宸所在的位置。雷鸣愈发的重了,大地都似承受不住这雷鸣,发出一声声的哀吼。电光撕裂长空,百姓承受不住地抱着头,他们恐怖的认为这是神祇发怒了,他要敲碎这大地,捅破这长空,重新建一个瀛寰大陆来! 四大神兽分布东西南北四方,布下结界护卫商洛城的百姓。没有护卫的皇属亲军与杞军部分已经被卷走,剩下的弃甲曳兵而逃。十几万大军转瞬变的鸡零狗碎。 云层越压越厚,电光一道胜似一道,开天劈地的威力亦不过如此。谢笠凝望着乌沉沉地天空,忽然拨出谢胤的鸿蒙剑,以指弹铗,龙吟阵阵。 他这弹指的力道比之雷霆微不足道,原本应沉于风中的,却清晰地传入所有人的耳朵中。 谢胤看见云层的漩涡有一瞬间顿住了,接着更大一声雷声刺破耳膜,电光从天际直劈到地面上,大地剧烈地颤抖起来,房屋轰然倒塌,土崩瓦解。有道黑影从电光中闪来,其势若虹,弹指逼进地面。以谢笠谢胤的眼力才能捕捉到,那真是谢瑾宸与嬴宣。那道电光便是盈虚剑绽放的光芒。与嬴宣剑刃相击之后,其势犹未绝,汹涌而上,直将地面劈出一道巨大的沟壑来。嬴宣被这一剑所压,不住下坠,落到地面上,惊起黄尘一片。 谢瑾宸从电光中走出来,收了力量,盈虚剑顷刻变成一枚玉饰,不盈一握。天空中雷鸣骤停,电光消失,乌云形成的巨大漩涡也随风而逝。 鸣金收兵。 他在云层中听到谢笠叩吟鸿蒙宝剑,知道是要他停手的意思,故而使出强大的一剑,以图震住嬴宣,使他不敢再妄动商洛。 千年以来,嬴与谢,共天下,两姓相辅相成,除了三百年前的谢腊,未曾有第二个弑君者。谢笠不许他做第二个谢腊,目下他也没有条件做第二个谢腊,因为嬴宣尚未有子嗣。 第131章 古国千载名西陵(1) 他的身后,嬴宣被他从九天之上击落尘埃之中,他半跪于黄尘之中,以剑撑地,嘴角血迹淋淋。他望着谢瑾宸的背影,带着噬血与不甘。 谢瑾宸未理会那目光,走到谢笠谢胤面前,曲膝抱拳,“大哥二哥。” 谢笠想摸摸他的头,手落下的时候又改变了方向,拍了拍他的肩膀,“三郎已可独挡一面了。” 嬴宣溃败,商洛城危机解除,谢胤带着谢笠回故居,留谢瑾宸善后。经过城门的时候,他看到了偃师,他的衣衫在烽火中只剩狼籍。 “你走吧,封印我已解除。” 偃师望着茫茫的天地,只剩满眼的迷茫。这是他渴望三百年的自由,如今终于得到了,他却不知道要往那里去。时隔三百年,这世间已无他的亲友,便是连坟墓都不知往何处寻,连个凭吊之地都没有。 天地如此广阔,却无一处可容他停栖。 那一刻,他的眼里尽是如水的苍凉。才知道自由竟是最大的束缚。 谢胤道:“你要的自由我给你;你想要的人我也给你。” “想要找的人?”偃师脑海里空白,呐呐道,随即沉醒在体内的那个灵魂苏醒了,低低地唤道,“……檀郎……姐姐……” 啊!原来这世上,他还有牵挂的人。 谢笠听闻他唤楼檀的时候,眼里闪过一抹悲悯,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派人护送他去汝南郡,寻找楼檀萧黍如。 嬴宣退去后,谢胤也带着谢笠回去,余下的事情交给谢瑾宸处理。他等两人走后,一把揪住老凤凰,“舒白是怎么回事?” 老凤凰扑腾扑腾翅膀,“他怎么了?” 谢瑾宸不耐烦地道:“少废话,他出了什么事?怎么着也轮不到晏武守着我醒来,赶紧地老实交待。” 老凤凰一向插科打诨惯了,嘻嘻哈哈地道:“他出了点状况,不过你知道不知道也没差别……” “说!”老凤凰几乎没被他揪掉一把毛来,对上他杀戾未褪的眸子,识实务地怂了,“他元气大受,回神引阁了。” “和我有关?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这一路元气大伤,小薄雪也跟着精力不济。你是它的炉鼎,要恢复只有让下个灵识归位。” “要灵识归位耗不了他这么多元气。这其中有什么变故?” “很不巧,那个灵识清绝认识,他为此和舒白打了一架。他这一路跟着你身体如何你也知道,在终古雪山上又大战烛龙,其实也是强弩之末。如今的萧清绝远不是淇水之上的那个孩子,若非晏武拦着,舒白的下场只怕比现在还要危险。” 谢瑾宸脸冷得跟冰川似的,一把拉过小毛驴,“带我去神引阁。” 旁观者清,小毛驴道:“有阁主在他不会有什么事。你走了嬴宣再来,今日这一战算是白打了。况且神引阁也不是外人能进的,还是我回去一趟。” “你快去快回,有什么消息立刻告诉我。” 小毛驴振翅而去,谢瑾宸安置完商洛城的百姓,重新布防以后来见两位兄长。谢笠醒来后精神一直不太好,这时倒是精神多了。 “小胤说你从昆吾山上带了父亲的遗物回来,我看看。” 谢瑾宸将那匣子拿给谢笠,谢笠打开画卷,望着过往的种种,露出怀念的神色,他摩挲着画上父亲的相,“多少未见,父亲可变老了么?” “没有,父亲还和我记忆中的一样。” 他撑开写给谢敛祝寿的诗,“现在看来这诗果然俗气的很。” “大哥写给父亲的诗,怎么样都是好的。大哥还送过些东西给父亲,我却都没有送过。” 谢笠摸了摸他的头,“你能陪父亲并肩作战到最后一刻,他该是高兴的。” “父亲离开后的六年,一直与清绝生活在嶷山上。我始终不明白他为何收了清绝之后便不肯回家?清绝是什么身份?” 谢笠顿了会儿,“我目前也拿不准。” “当年父亲与先帝一起失踪,父亲还活着,是不是说明先帝也还活着?” 谢笠仰望着天空,与之前谢敛的星辰相对的星辰,用肉眼几乎看不见,“他的星辰也是一颗隐星,似生非生,似死非死。” “我知道谢家有诸多的秘密,大哥二哥能否告诉我,也好让我为你们分担一些。” 谢笠按了按眉心,他脸上染了三分倦色,“改日吧,等你彻底接手了谢家,一切都会知晓。” 谢瑾宸还想再追问,在谢胤的目光下,只好闭了口。谢胤抱着谢笠回屋休息,他退出来,望着商洛城的老弱伤残,满目疮痍。 ** 九天碧落宫,十方神引阁。 小毛驴奉谢瑾宸之命回到神引阁里,入目的是无穷无尽的冰雪。自神祇冥化后,他便陪着神引阁的阁主生活在这里,数万年来,依旧不习惯这里的寒冷。 神引阁里没有生物,因此每一缕气息都十分的明显。它停驻了会儿,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气息,有些担忧,“阁主?” 舒周的声音从冰雪里传来,他的修为已经到了能与万化冥合的境界,只余一把声音缥缥缈缈,“他违背了神的旨意,已经无法再返回神引阁了。” 小毛驴大惊失色,“他的肉体已经消散,只剩一抹灵识,不回到这里,便无法凝聚肉身,十日之后便会魂飞魄散!” 舒周的声音古井无波,“神引阁的使命是代替神祇裁决善恶、剖判阴阳,无法做到这些,便只能归于混沌。” 小毛驴望着茫茫的冰雪,只能干着急,如果回不了神引阁,舒白的神识会去哪里呢?他已经消散了三日了,再有七日不能凝聚出身形,就会消散的。这片瀛寰大陆除了九天碧落宫,还有什么地方能令他凝出形态来。 “西陵古国。” 冰冷的声音直传入小毛驴的心中,他肃然一惊,——西陵古国! 那个上古时期便建立的古老国度,其存在历史犹早于北豳古国、隰州古国、沬邑古国,是瀛寰大陆是最最神秘的一个国度。 第131章 古国千载名西陵(2) 陵者,陵墓也。传说那是神祇给自己选择的埋骨之地。如果舒白的灵识无法回到神引阁重新凝聚肉体,只有去西陵古国,等待归于寂灭。 小毛驴振翅向西方高原飞去,至此瀛寰大陆九个国度——西陵古国、北豳古国、隰州古国、沬邑古国、东亓王朝、戎国、随国、宛国、杞国,皆被卷入纷争之中。 西陵古国位于瀛寰大陆西南,地势较高,常年雨水缺乏,植物稀少,地面上覆盖了大量的黄沙和红土,又被流水切割土壤侵蚀得沟壑纵横。 小毛驴从空中俯瞰西陵古国,只见蓝天白云下,古老嶙峋的丘陵和蜿蜒浑浊的河渠。 数万年前,西陵古国才刚建国的时候,它随神祇路过此地。那时候的西陵古国完全不是这个样子,有草原、湖泊、雪山。它是唯一一个不是被嬴郢所灭的国度,它亡于一场内斗。 它越飞越低,渐渐的西陵古国的面貌露了出来,建在地下的窑洞,长出天坑的树木,黄土筑成的城墙……皆散发着古老质朴的味道,古老的黄土地上,可看出西陵古国百姓们的生活方式,只是整个国度没有一点人烟。 日暮的时分,西天一抹晚霞,将那一抹黄土更涂了些艳色,红得惨烈。 在夕阳残影中,小毛驴看到一座古城墙缓缓地从地底升了起来,黄土筑成的墙斑驳纵横,透着沧桑与凄凉。 城墙上站着一个人,一身鲜红的衣衫仿佛是血染成,他立在斑驳的黄土城墙上,那一身红衣更显得苍艳。 这是一个活人! 整个西陵古国里唯一一个活人。 小毛驴想落到城墙上去,还未靠近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怨气,它的翅膀不由得停下来,望着那白衣人。他身上带着很强的咒印,似乎是一种诅咒。他西陵古国最大的罪人,史上第一个弑君者。 “天降白泽,是为祥瑞。西陵国还有祥瑞之兆么?” 小毛驴望着白衣人,感慨道:“六千年了,西陵昀夷。”西陵古国亡于六千年前,亡在这个人手中。 西陵昀夷白衣缟素,“你来,是他要回来了吗?” “他会回来的,不会太久。我来是要问你舒白是否过来了?” “来了。” “我如何才能将他带走。” “毁了这个国度。” “嗯。” 西陵昀夷道:“三日前,有个人托我留他一息。” “豫越么?” “是他。” “你不会无缘无故答应他。” 西陵昀夷笑容沧凉,“他许了我南柯一梦。” 小毛驴竟无言以对。六千年不生不灭,禁锢着这个怨气横生的古国,与那人的南柯一梦,对他来说怕是胜过所有了吧? 暮色四合,古老的都城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挣扎着从地底爬出来,小怨气一阵浓似一阵,它有些呆不下去了,“你感觉到他的气息了么?” 西陵昀夷望着遥远的山河,“他就要来了。……也……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漫长的等待与禁锢消磨了所有的爱恨,死亡或许才是彻底的解脱。 小毛驴望望高原的下方,振翅而起,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飞入空中。饶是如此,冲天怨气依然如罡风般刮着它的身体,割面如刀。整个西南高原都被这种怨气包围着,纵是上古神兽也不敢轻易靠近。 ** 日暮时分,西天一抹晚霞洒落在廖廓的黄土地上。巍峨的古城在斜阳画角中蜿蜒耸立。岁月斑驳了它的容颜,留下了满身的伤痕。 有个人站在那城墙之上,着一袭浓艳的红装,长长的衣袂在浩荡的长风中飘荡,衬着那一方黄土地,露出一抹苍艳的颜色。 那样浓烈的红装,那样厚重的黄土地,那该是一种热烈而鲜活的色泽,却无端的透出股衰败与苍凉。仿佛已经枯萎的玫瑰花,依旧骄傲的维持着年轻的色泽,却只是让自己死得更加绝艳而悲烈。 那红衣人在岁月中悲歌,长风吞噎了他的声音,只余一点含糊的音节,仿佛从久远的岁月中飘来,断断续续的,神秘而凄切。他的衣袂随之飘荡,仿佛是在舞,却又全无节拍,只是肆意的抖动着肢体,带着一种“烟火人间恸拊掌,故国荒垅痒放歌”的悲慨。 红色的衣袂在岁月中被风化,成了千丝万缕,洒落在故国的土地上,那片荒草不生的土地上,渐次地开满了花,一刹间,沧桑的古城被皑皑白雪覆盖。 他掬起一捧雪,它在掌心变成了一捧玉兰花,雪白雪白的,花瓣上还带着水滴。 倏忽间,玉兰雪枯败了,干瘪而枯黄。抬头间眼前的一切开始土崩瓦解。古城坍塌,黄土崩裂,无数的沟壑从大地上升起,纵横交错,势不可挡覆盖上那片土地,像美人脸上无法掩盖的皱纹。 他仓皇的向红衣人伸出手去,他抓住了一只手,却在要看清那张容颜的一瞬间,他与背后的古城一般,灰飞烟灭。 漫天的玉兰花飘零,雪白雪白的,如一场盛大的雪夜。 他听见一缕声音,缥缈清浅,却带着被岁月斑驳的沧凉。——我在开满玉兰花的国度等你。 他在一瞬间惊醒,残垣、断壁、玉兰、红衣人统统消失不见。他头枕着包袱,躺在荒野的青石上,青石的旁边是一棵玉兰树,一朵洁白的花朵砸了下来,花瓣间的露水滴在他的唇边,他尝到了淡淡的咸味。 他拿起了玉兰花,静静地看了会儿,贴着青石的后背泛起一丝丝的温热。那种感觉仿佛远游的旅客,想到遥在家乡的妻子拿热毛巾为他覆背,温热慰贴总透着心酸。 他仰望着满树的玉兰花,与梦中的如出一辙。他在青石上躺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将洒落满地的玉兰花收起来,埋入树下。 如果有人经过,定会诧异,一个形容落拓、胡子邋遢的术士,竟会做这种小女儿才做的事情。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有一座花冢,埋藏那比滂沱更凄美,却不为外人知道的情感。 化解凝气无影掌的施言术士。 第132章 烽烟尽处有桃源(1) 他就着溪水胡乱的洗了手洗了脸,拧着他的包袱向北而去。他是瀛寰大陆上的行脚客,从南走到北,从白天走到黑。从他会走路的时候,便未停下过行走的脚步。有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行走,可内心里却有一个念头,不停的催促着他前行,一但停下来内心便会焦燥不安,仿佛生下来便是为了行走。 他像一只没有脚的鸟,只能不停的飞行、飞行,直至死亡。 他走了近三十年的岁月,直到近来他才知道他为何要行走,他要寻找的到底是什么。 ——开满玉兰花的国度。 那个梦境不断的在他脑海里重复,那个红衣人唤起他心灵最深处的执念。 他要去那个开满玉兰花的国度,到那一片厚重的黄土地,到那一个红衣苍艳的人身边。 那样的黄土地应该是在西方的高原。只是在去之前,他还要替牧野做一件事情,实现对他的承诺。 他马不停蹄地往杞国而去,想要尽快了解牧野的事情,好到西方高原去。他运用术法御风而行,疾驰数日,餐风露宿。这几晚睡梦中依然会梦到那个红衣人,梦境越来越清晰,红衣人的呼唤越来越清楚,只是他始终也看不清他的脸。梦的最后终有大片大片的玉兰花,雪白雪白的覆盖着古城,恍若一场缟素。 这日施言连夜疾行借过了宿头,便在深山中樵夫歇脚的亭子里将就一夜。梦境如旧,他从中醒来已是清晨,鸟雀在树枝上叽叽喳喳的鸣叫。山间雾气甚重,将草木洗得青翠欲滴,不知不觉衣衫已变得潮湿。 不知从哪儿飘来一朵玉兰花,洁白如雪,却在花心处留下一抹紫红色的底蕴。施言坐起身,玉兰花海扑入眼帘。漫山遍野皆是这种花,使得青山白头。花已经开到极致,花瓣簌簌地往下落,一地如雪。 薄雾氤氲在树林之中,使得一切如梦如幻。比这雪海更令人惊艳的,是花海之中的那一袭红衣。 片片白玉兰洒落下来,那人微微仰着头看落花纷飞。施言可看见他侧脸的廓轮,刀削斧斫似的利落。风卷起长发遮住眼睑,一滴雨水掉在他脸上,顺着脸颊没入红色衣领。 他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沧桑古韵扑面而来,宽敞的衣袂洒落在雪地上,乌沉沉的发直垂到足踝处。 施言一时不知是梦是幻,呆怔怔地望着他。悲伤的情绪如雾气弥漫,时间似乎都荒芜了。 “你是谁?”他呐呐地问。 那人只是看着他,目色深深,蕴藏着无限的情绪。施言看清了他的样貌,并非风华绝代的样子,眉眼甚到带着几份刚毅与英武,可那一袭红装穿在他身上,便让人觉得他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施言不由自主地靠近他,未及触碰到他的衣袂,旭日透过树枝照射进来,薄雾消散,那袭红衣也随之消散。 他听到一个声音飘到他的脑海里,是梦里的那个声音,清冷缥缈,他说:我在开满玉兰花的国度等你,等你来杀了我…… 毫无来由的,施言的心被狠狠地拧了把,痛不可挡。 雾气消散,眼前一切都消失了,没有玉兰也没有那个人,眼前不过是寂静的山林。他一时不知方才一切是梦是幻,只是背后的玉兰花愈发的温热了。 仿佛一瞬间打开了前世今生的门,施言近日不停地做一些奇怪的梦。梦中的自己头戴冕旒,身着玄青王袍,脚下群臣参拜。一个身穿甲胄的将军大步流星的上殿来,解下头盔说末将昀夷愿将此生献给您,我的王。 施言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嘭嘭的一下响似一下,他执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将军抬起头来。施言的心猛然提了起来,将要看到他的脸时,忽然一声雷霆,眼前的一切都变了。一群穿着奇服异装的人如潮水般向他涌来,诡异地声音荡悠悠地回响,“我的王,为什么还不来?我们的衣衫已经破败,我们的身体已经腐烂,在我们的眼睛化为尘土之前,请救我们出来,请赐予我们光明……” 他们的脸和身体一块块的剥落,唯有眼睛绿幽幽的,如同鬼火。 施言从梦中惊醒,正是夜半时分,月华如水,透过窗户撒落在客舍的房间里。他的床头坐着一个人,红衣如火,乌发如墨。施言一把握住他的手,那手却像雾气消散在他指尖。 他坐起身,见红衣人飘浮在窗前,静默无言。 客舍外是间酒肆,还不是夜阑人静的时候,推杯换盏的声音传来,很是喧闹。他的目光落在施言身上,神情寥落,仿佛与这喧哗,与这尘世,格格不入。 窗外是一株白玉兰,花形极像莲花,沐浴在月华之下,青白片片,美丽不可方物。 他的出现总是伴着玉兰花,他是玉兰花神,抑或是山鬼一族? 施言这一醒便再难睡着,隔壁就是酒肆,他忽然想喝酒了,于是披衣而起,径直出了门。他只是站在窗台边望着他,依旧是不语。 施言到了一街相隔的酒肆里,沽了两坛酒喝,不经意抬头,见他坐在客舍的屋檐上。那轮圆月就挂在他背后,皎洁如月,照射着飞檐漏盏间一抹苍艳。 他依旧只是看着他,他似乎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言。可施言不知道为何他的声音却能在梦里传给自己。 他举着酒壶的手顿了顿,叩指结了个印,面前那一壶酒突然失去了酒味,变成了白水,而屋檐上多了一壶酒。 施言提起酒壶遥遥向他举了举,长饮一口。他似乎有些疑惑,不一刻也学着施言的样子拧起酒壶。隔着街道,施言只可看清他身形的剪影,月夜之下,颀长孤立。 他在脑海里搜索关于玉兰的诗文,只想到了两句:朝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在文人骚客的眼里,玉兰花代表着忠贞不渝的爱情,高洁、芬芳的品格。他的玉兰又是代表着什么呢? “你喜欢玉兰花吗?”某一个梦境里,施言问出自己的疑惑。 第132章 烽烟尽处有桃源(2) “他喜欢,在他的国度里种满了白玉兰。”他说,“我见到他的那天,玉兰花开得正好,到处都是雪白雪白的,那么干净漂亮,就像他。” “白色玉兰,缟素的颜色。”他的声音清冷低沉,“在我看来,却像是祭奠,祭奠那无望的爱情。” 悲伤如水从他眼底倾泻出,淹没了他自己,也淹没了他。施言觉得心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住,痛得难以呼吸。 “你叫什么名字?” “西陵昀夷。” 他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轻轻的吟起来,轻快悠然,“昀者,日光也;夷者,辛夷也。昀夷昀夷,日光下的辛夷花,果然是个好名字。” 辛夷是玉兰花的别称,玉兰花分为几种,粉色的叫二乔,紫色的叫辛夷,白色的称为白玉兰。 他笑吟吟地道:“昀夷昀夷,待那日我登上王位了,定要在整个国度都种上辛夷花,你喜不喜欢?” 自然是喜欢的。所以从此以后,他便与辛夷为伴。 “一约既定,万山莫阻。” 可是那个曾经答应要为他种满辛夷花的人,却最终不是与他一起赏花的那一个。 ** 谢瑾宸安置好商洛城的百姓后,还是没有得到小毛驴的消息,他就坐不住了。火急火燎的时候小毛驴终于回来了,“舒白情况不太好。” “到底什么情况!” 小毛驴想想也是,“你还记得上回在北豳古国遗址里,舒白突然消失了吗?其实并不是我带走了他,是他自己化成一抹灵识消失了。神引阁子弟是由天下宏愿所化,当他们灵力消耗尽时候,形体也会消散,需要重新回到神引阁凝聚形体。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这回出了些意外,他私自对南北和蒋汝墨出手,又为诅咒了山鬼一族,已经被逐除神引阁。回不了神引阁,便无法凝聚形体,只能回归西陵古国等待寂灭。” 谢瑾宸倏然起身向门外走去,未走几步又忽然顿住了,面色阴沉,若有所思。过了良久他问,“他还有多长时间。” “最多十日。” “够了!” 现在的谢瑾宸已不像初下山那么鲁莽了,他记着谢胤的话,谢家儿郎每一个举动都关乎着天下苍生,他不可轻举妄动。商洛城现在有他镇着,嬴宣才不敢再进攻,一但他离开,商洛城必破,谢笠谢胤也难独善其身。暗处有豫越虎视眈眈,萧清绝身世莫名,种种都让他举步维艰。然他也绝不能放下舒白不管! 谢瑾宸沉吟了会儿,长身而去。他到故居时谢笠正在服药,药是舒周临走时留下的,帮助他调理身子的。喝完药后接过谢胤递上来的茶,连喝了两口嘴里的苦味才淡了些,“三郎来了。” 谢瑾宸在他身侧坐下,问道:“大哥身子可好些了?” “无妨。城中百姓可都安置好了。” “都安置妥当了。” 谢胤望着他一头的汗,问道:“你这么火急火燎了过来是为何?出了何事?” “是舒白,他在西陵古国。” 谢笠道:“传说中神祇的陵墓,位于阴阳交界处的西陵古国。神引阁乃是神祇的影子,自然也是要归于此处的。你要去西陵古国?” “不瞒大哥二哥,我与舒白已经……花船聘嫁,我无法舍弃他。然而商洛这边嬴宣随时反攻,我亦不想置大哥二哥于险境。” 谢笠眼里浮现出一抹感伤,“可是谢家儿郎,他是神引阁少主。” “我知道。”谢瑾宸垂下头,“我们已经说明白了,彼此的责任都会承担起。” 谢笠眼里闪过痛色,声音亦带着三分严厉,“你可知将来他会……” “阿笠,”谢胤握住了谢笠的手,阻止他脱口而出的话,“飞蛾扑火,也不过是一个我愿意。” 谢笠像是被这话触动了,神色痴痴,“原来如此么。” ——飞蛾扑火,也不过是一个我愿意。这但是谢胤对他的感情,纵然明知道是飞蛾扑火,也义无反顾的扑了过来。 他这一生,连累了小胤,也没有护住三郎。 他抚摸着谢瑾宸的额头,哀伤道:“三郎,是大哥没用……” 他那神色令谢瑾宸大为自责,急切地道:“不是的!大哥,我是谢家儿郎,承担谢家的责任是我应该做的,我不想做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不能永远被大哥二哥护在羽翼之下,我想为大哥二哥承担一些。” 谢笠摇了摇头,眼里痛色隐隐。 谢瑾宸一撩衣摆,屈膝跪下,“我想恳请大哥将谢家宗主之位传于我,离开商洛,归隐林泉,请大哥相信我!”有了谢家的力量,他便可以设一个强大的结界,如栖霞山桃源一样,守住谢笠与谢胤。 “我信。”谢笠道,“我们谢家的儿郎,每一幅肩骨都能担起天下。可我们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 谢瑾宸微笑,“哪里就是我一个人?大哥二哥永远在我身边,我还有舒白。——大哥或许不知道,三郎平生只有三个愿望,一是希望能见见父亲;二是希望能再遇到当年乌衣溪边,青石亭下那个少年。” 他目光殷殷地望着两位兄弟,“如今前两个愿望都实现了,第三个愿望,便是有朝一日,看大哥能踏下栖霞山,一笠青蓑衣、一双木屐鞋、一管柯亭笛,与二哥一起鸥游四海,访遍青山。” 谢胤也是犹豫,“现在天下正乱,你一人如何能行?” “不置于囊中,焉知会否锋芒毕露?父亲与兄长能做到的,三郎也一定能做到。或许会难一些,累一些,可只要想到有大哥二哥在青山绿水之中等着我,无论做什么,三郎都是快乐的。” 谢笠怜惜地抚摸着他的头。 “二哥,带着大哥走吧。去大哥画里的那个地方,结一方草庐,种十亩桃花,养三五只鸡鸭、一群牛羊,与笛埙为伴,与诗画作友。哪日我若是闲了,就和舒白去那里待两日,尝尝大哥种得蔬菜。到时候大哥也为我煮一锅小鸡炖蘑菇,好不好?” 谢笠目色氤氲,“三郎……” 第133章 谢家相国名瑾宸(1) “这片大陆已经乱了,乱世之民,求得不过是一个安稳。只要你们过得安稳,我在烽烟之中,也能看见一片桃源。” 谢笠望着幼弟,思绪万千,最终点了点头。 事不宜迟,兄弟三人进入谢家宗祠,举行点血承裔的仪式。在谢家血统重于一切,虽然谢胤担任谢家相国之职,实际上宗主仍旧是谢笠,栖霞山上的结界与宗祠的结界也都与谢笠息息相关的。 经历过大变,谢家长辈已所剩无几,这次的仪式比之当年谢笠继任时,可谓缭草。祭拜完祖宗之后便进入宗祠第九层,进行点血承裔的仪式,程序一如往日。当最后一个仪式完毕之后,一道雄浑光芒从摇摇欲坠的商洛宗祠里透射而出,宗祠四周漏洞百出的结界便被这内力修复,坚不可破。结界的力量与谢家宗主的力量息息相关,谢家宗主愈强,结界愈强! 商洛城外,嬴宣也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惊着,看时整个谢家的故居似乎都焕然一新,这不是谢笠的力量,谢家新任宗主的力量守护着这座故居,是谢瑾宸! 嬴宣的眉头不禁深深的皱起。前几日那一战他已经估摸出谢瑾宸的力量,纵然他用上国祚之玉的力量,两人也不相伯仲,再要攻商洛更加困难。 谢家宗祠里,点血承裔之后,谢笠对谢胤道:“小胤,我有些话想与三郎说。” 谢胤将谢笠放在轮椅上,便到宗祠外等他们。 谢瑾宸疑惑地问,“大哥有什么话不能对二哥说?” 谢笠向他伸开胳膊,“你身上的封印已经完全解开了,带我到城外去吧,别让你二哥知道。” 谢瑾宸疑惑,“出城?嬴宣的兵马在城外,大哥为何要出城?” “我正是要去会会嬴宣。”临走之前,再替幼弟做最后一件事。纵然不能熄灭战火,至少让它来得晚些。 “大哥去太危险了。”嬴宣从未掩饰过他对谢笠的杀意。 谢笠莞尔道:“无妨,我有分寸的。” 谢瑾宸俯身抱起他,施展移形换影之术,轻易的避开谢胤的视线,来到嬴宣营前。 话说杞侯牧良率军来到商洛城下,却听到大儿子牧业死亡的消息,一时伤心过度加之舟车劳顿,竟然病了过去。嬴宣合兵两处攻打商洛,原本一路攻城拔寨,临进门时又被谢瑾宸挡住了,功亏一篑。他正满腔暴戾的时候,竟听士卒来报,谢笠和谢瑾宸到营外了。 嬴宣一时以为自己听岔了,到营外一看,果然真是谢笠与谢瑾宸,他还是坐在轮椅上,目光悲悯。嬴宣心头肝火正炽,看到他眼睛不禁透着血色。 谢瑾宸推着谢笠过来,手已经暗暗握紧盈虚剑,只待嬴宣一发难立时护住大哥。 两人各自戒备,唯有谢笠云淡风清,气度从容。 到嬴宣五步之外的地方,谢瑾宸停了下来,谢笠浅笑着对嬴宣道:“我与你单独谈谈。” 谢瑾宸警惕地道:“大哥!” 谢笠安抚地拍拍他的手,“三郎不必担心。” 谢瑾宸退后几步,结上一个结界将嬴宣与谢笠罩在其中,外面的人便无法听到里面人的言语。四周一时安静了下来,嬴宣居高临下的望着谢笠,握紧手中剑,目光灼灼,神情戒备。他恨透了谢笠,恨不得一刀将他剁稀烂。可这个人真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出现在他面前,他却不敢妄动了,怕有什么阴谋。 谢笠微微仰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含笑望着他,一派云淡风清,胸有成竹的样子。 嬴宣更感觉到他肯定有阴谋,不敢轻举妄动。 这样过了好久,到底是嬴宣先沉不住了,问谢笠,“你到底有什么阴谋?” “我是来和谈的。” “和谈?剑已出鞘,不沾血焉能收回?” 谢笠笑问,“是沾我的血,还是沾小胤的血?” 嬴宣阴测测地道:“自然是你的血!” 谢笠道:“我的血即是小胤的血,我的命,也是小胤的命。” “你说什么?” 谢笠笑了笑,“你没有发现么?谢家的血之印契。” 嬴宣目眦俱裂,“你竟然对他设下血之印契!?我要杀了你!” “杀了我便是杀了他。” “你!” 谢笠目光清冽地望着他,“从设下血之印契那一刻,小胤这一生,便生我之所生,死我之所死。杀了我,便是杀了他,嬴宣,你舍得吗?” 嬴宣咬着唇死死地盯着他,一时对他恨之入骨,一时又不可抑制地陷入狂喜。原来太傅这般为了谢笠,仅仅是因为血之印契的束缚!如果没有这束缚,太傅是不是便不会对他如此死心塌地? “你舍不得。”谢笠道,“因为你爱他,是不是?” 嬴宣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你要怎么样才肯放过他?” “血之印契一但设下,除非契主主动解开血契,否则一但契主死,契人亦会随之死亡。”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艰涩地道,“给我三个月的时间,嬴宣,三个月后,我将他还给你,解开血契。而你,必须要与三郎合作,好好的守护这个天下。” “我怎么信你?” 谢笠笑了笑,“你若真的想要他,只能信我。” “好!” 结界甫一打开,谢笠便见谢胤冲了过来,紧紧地握着他的手,“阿笠!” 谢笠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安抚地拍了拍他,然后笑着对嬴宣道:“陛下,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太傅在此,你怎么也不向他行礼?” 嬴宣望了望谢胤,毕竟是少年天子,脸面薄,略有些别扭地向谢胤拱手,“学生见过太傅。” 谢胤狐疑地望望谢笠,又望望嬴宣,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谢笠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才伸手过来虚扶了嬴宣一把,“陛下无需多礼。” 谢笠笑道:“陛下毕竟是你一手教出来的,有什么事你该多提点下。你这性子原本不适合当先生,满意或是不满意都不肯说出来,让人琢磨不透。” 谢瑾宸深有同感,忙不迭地点头。 == 宝宝们,端午节快乐~~ 第133章 谢家相国名瑾宸(2) 谢笠又道:“日后若是觉得陛下那里做的不好,便只说出来,免得他费尽心思,也不知是何故。” 谢胤顿了下,似乎也在反省自己的教育方式,然后对嬴宣道:“是我做的不好。” 嬴宣听了这话,只觉无比委屈。谢笠说得没错,他从来都不知道谢胤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做的对也好,做得错也好,他永远都是那样一副表情,似乎从来都未将他放在心上。那种无力感日复一日叠加,终成燎原之势。 谢笠似乎有些累了,揉了揉眉心对嬴宣道:“三郎已经举行过点血承裔的仪式,正是成为谢家的宗主。既然小胤已经不是相国了,便由三郎接任,以后还望你们两人能相辅相成,做一对明君良相。” “大哥……” 谢笠含笑地望着他们,“这天下便交给你们了,望你们莫负山河。” “三郎必倾力而为。” 嬴宣也应了声。 谢笠满意地点点头,“如此便好。我累了,小胤,我们回去吧。” 谢胤推着他回到商洛城,对谢瑾宸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了,还不赶紧走?回来记得抄三百遍。” 谢瑾宸急匆匆地脚步忽地顿住了,这是报私自带谢笠去见嬴宣的仇呢!他苦兮兮地道:“二……”一抬眸对上谢胤肃杀的眼神,顿时就怂了,将脑袋缩到肩膀里,向谢笠投去一个可怜兮兮的眼神儿。 谢笠笑了笑,“你二哥说得有理,好好抄吧。” 谢瑾宸投去一个哀怨的小眼神儿,那意思——大哥,你过河拆桥! 谢笠无奈地耸耸肩,那意思——你二哥发脾气的时候,我其实也是没办法的。 谢瑾宸:“……” 基本上谢家的食物链是这样的,谢瑾宸怕谢胤,谢胤宠谢笠,谢笠宠谢瑾宸,故而算来算去,谢瑾宸才是食物链最高层的,这会儿突然就被逆袭了。 谢胤推着谢笠在前,谢瑾宸亦步亦趋地跟着,跟到房门口还哼哼叽叽的,被谢胤一个眼刀扫了过来,“还磨磨蹭蹭干什么?嫌抄少了?” 谢瑾宸喏喏地道:“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那忧怨的小眼神儿看得谢笠后脑勺都发麻了。 “站住!”谢胤忽然又出声了。谢瑾宸以为他要取消惩罚了,惊喜地回头,就听谢胤冷冷地道:“你先去趟汝南郡。” 谢瑾宸不明所以,“去汝南郡做何?” 谢胤懒得理他,抱着谢笠径直进屋去了。 小毛驴已经扑腾着翅膀,“二哥的话不能不听,快走快走。” 谢瑾宸将信将疑地坐到老凤凰背上,小毛驴驮着小薄雪一路向汝南郡而来。 杞军大营中,牧良一觉醒来,竟然听到嬴宣与谢笠议和的消息,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又晕了过去。等再醒过来之时,颤颤巍巍地去找嬴宣,告诉他不要轻信谢笠的话,此中必有阴谋。 嬴宣完全听不进去,含糊地应了声,“孤知道了。” 他还在回想着谢胤那日的话,那句“是我做的不好”带着点点歉意与无奈,令他心一阵阵的荡漾,他喜欢谢胤对他表露出冷淡以外的情绪,那怕是发怒生气也好。 牧良见他这样子,顿时就给跪了,“陛下,谢氏不倒必成大患啊。难道陛下望了三百年前的谢腊吗?” 嬴宣被他的哭号拉回了思绪,不耐烦地道:“孤自然知道,但孤不是嬴夏。”他手里掌握着国祚之玉,并且会运用国祚之玉的力量,谢胤谢瑾宸都不是他的对手,他何惧之有? 牧良接着哭,嬴宣被他哭得不耐烦了,“放心,有孤在,你项上这颗人头不会轻易搬家,孤记着你的恩情。” 牧良此时也只能相信他的话了。 ** 话说两头,商洛之战后,谢胤解开了偃师身上的咒术,派人只木鸢一路送他到汝南郡,到谢胤告诉他的地方。那是一个小小的村落,远离尘世,远离战火。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他向着村落里走去,村里人见着他,皆用好奇而友善的目光打量着他。偃师已经好多好多年没有被人如此的观注过,有些拘促。 这时,有好客的妇人过来问,“先生您来是拜友还是探亲?” 偃师几百年没见着陌生人,说话都有些口吃,支吾半天才道:“敢问大姐,这里是否有位姓楼的公子?” “姓楼啊?这个姓倒是奇怪,咱们村里从来没有过。不过新近倒是搬来了两个姓陆的兄弟,不知道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楼、陆,某些地方方言两字是同音的。 偃师问,“他们住在哪里?” 妇人指路道:“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路口左拐,再右拐,一棵柳树下就是他们家了。” “有劳。” 临近村子的时候,偃师脱掉自已黑色的深衣,只剩内里一件纯白的长衫。印象里萧谡如便喜欢如是穿着,广袖疏襟,俊雅飘逸。临近乡村,他的心里竟有些情怯。 村子里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偃师走了片刻,果然见着一棵柳树,树下是间小茅屋,门前搭着竹篱笆,篱笆后的躺椅上正斜坐着位公子,悠悠的聆着诗句:“相思意已深,白纸书难足。字字苦参商,故要檀郎读……” “檀郎!”偃师的心底猛然涌现出一个声音,急切地呼唤着,其情殷殷。那是沉醒于心底、在谢家强大的术法之下,依旧不肯消散的灵魂。它在这个声音里苏醒过来。 楼檀听见有人唤他,站了起来,那张脸清俊冷锐,寒若秋水。却着一袭浅绯色衣衫,将那清俊的眉眼染了抹桃色。 这张脸与记忆中的那张重叠在一起,偃师不禁讷讷而出,“檀郎!” 这一声念出,他感觉有些意识从他的脑海中剥离出来,占据了这个身体。偃师不知为何心里竟升起股感动,他退居体内,将身体的主动权让给萧谡如。 萧谡如一步跑到竹篱外,紧紧地握着楼檀的手,欲语还休。 隔了五年的光荫,终于能再度执子之手。 楼外春秋度,檀郎可识否? 当年打马游街,月下梨溪,便是如此殷殷相望,两情缱绻。 第134章 辜负红妆为檀郎(1) 楼檀那寒若秋水的眸子,泛着盈盈地笑意,温柔地拭去他脸边的泪,“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了?你适才不是还在屋里?何时出去的我竟不知道?” 萧谡如只是痴痴地望着他,重逢的喜悦,已经令他分辩不出楼檀言语里是何意。他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唯有如此,才能驱散五年的分别之痛。 “檀郎!檀郎!” 楼檀疑惑地擦拭着他源源不断的泪,柔声的安慰,“我在这里,谡如,你别哭,这是怎么了?是谁惹你伤心了?……” “檀郎,这些野菜……”一把声音插入两人的絮语之中。没惊动两人,倒是先惊着了旁观的小白泽。只见茅屋的门随着声音“吱呀”一声开了,有个男子端着簸箕走出来。布衣素袍,眉含风情,亭亭而立,正是萧谡如。 谢瑾宸他们到汝南郡的小村庄,落下云头来,就看到萧黍如,正禁疑惑谢胤为何找他来找萧黍如。就听老凤凰吃惊地道:“怎么会有两个萧黍如?双胎胞么?” 他们这边讨论着,篱外篱内的两人已是四目相对,有着同样的身材、同样的长相,同样惊诧的目光,不同的是篱笆里的那个还带着慌乱。 萧谡如突然间明白了什么,如遭五雷轰顶,血肉模糊,魂飞魄散。所有的一切,他敢想的,不敢想的,都在这一眼中昭然若揭!这一刻他才明白,原来最最痛楚的,不是与所爱之人分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是被最最亲近之人背叛! 他们心如明镜,楼檀却一片茫然,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亦是茫然,“你们……你们两个……怎么会有两个谡如?” 他看到篱外的谡如定定地望着篱内的谡如,篱内的谡如也定定地望着篱外的谡如,眼里均是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脑子更是乱成一锅粥。 良久,篱内的谡如垂下眸来,而篱外的谡如疑惑地唤道:“姐姐?”他如仔细地打量着他,疑惑地问,“你怎么会变成男子?” 老凤凰扑腾着翅膀,“萧黍如不是女的么?女扮男装?” 小毛驴道:“安静地看戏吧。” 楼檀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脑海一片凌乱,“你们俩……你们俩到底谁是谡如?” 端着篱内的谡如忽然笑了起来,凄凉幽婉,好似零落风中的枯叶,“檀郎,与你洒扫庭除,晨夕相对的,是我啊!” 楼檀的眼神晃了晃,有些惭愧。他悄悄地看了看他,惊诧地发现他眉眼间竟带着风尘,有些陌生。他又望望篱外的谡如,神情清许、皎若月华,只觉无比的熟悉。可篱内的这个明明穿着他置办的衣裳,怎么会不是他的谡如?如果他是那么篱外这个又是谁? 他心头疑窦众生。萧黍如与萧谡如是双生姐弟,两人生得一模一样。只是萧黍如眉含风尘,倒与篱内这个相似。可萧黍如明明是女子,眼前这个朝夕相处的人却是个男子。如果他是萧谡如,那篱外这个又是谁?他与心仪之人如此的相像? 楼檀觉得自己脑子都要炸了,“你们俩到底谁是谡如?”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萧谡如转身而去。 原来在囚笼里苦苦挣扎了五年,保留着最后一丝神志不肯散去,出来的时候,心心念念的爱人,已经与别人成双成对;心心念念的亲人,已经取他而代之。 他的背影萧索,苍凉如暮色。暮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袖,恍似随时都要消散。 五年的囚禁生涯,五年的自虐折磨,五年的意志相搏,都痛不过此刻,被亲人与爱人双重背叛。他苦苦保留的最后一抹意识,飘飘欲散。 他的背影落寞而凄凉,楼檀望着他越走越远,心里徒然一痛,感觉好似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生命里流逝,心里空落落的。他终于忽然冲出篱笆,拉住他的衣袖,他的声音带着急切慌乱,“你到底是谁?!” 萧谡如笑了笑,不知是在嘲讽自已,还是在嘲讽他。 同居一个身体,偃师听到萧谡如心碎的声音,那个少年躺在角落里偷偷的哭泣,却要做出潇洒的姿态。 或许是同居一个身体太多年,被他的情绪所感染了,偃师为这个少年感到不值。他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转过头来望着楼檀,嘲讽道:“那一年乌衣溪,月华如水,梨帘如梦。那个少年趁着月色梨花,闲踱着脚步,漫吟诗赋。那文章太过精彩,他一时望了形,狂歌而起。忽有一阵风过,竟卷起绸卷飞了出去。他忙欠身去追,风已卷着绸卷飞走了。回头时,便见有人抬手接住白绸,月下梨花,轻步而来,衣袂风流。” 这一席话说完,楼檀的神色复杂,萧黍如的脸色煞白。 偃师笑望着楼檀,喟叹着道:“楼外春秋度,檀郎可识否?檀郎,如今你可识得谡如否?” 楼檀怔怔地望着他,呐呐地道:“你……你……你才是……谡如……” 偃师不语。 楼檀转向男子,疑惑地问,“那么……你是谁?” 男子笑了起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死,神情却已经镇定了下来。他将簸箕放在院中竹架上,侧身坐于院落中的石椅上,解开男子的发冠,掠了掠自己的鬓角,举动间却是女子的模样。 他笑得风情万种,“我?我大概是萧黍如,彼黍离离的黍。” 不光是楼檀,谢瑾宸他们也惊住了,萧黍如分明是女子,眼前这个人明明是男人的身体。 楼檀惊骇地望着他,“可你明明是男子!你怎么会是萧黍如?”两个月的欢好,他再清楚不过眼前人是男是女。 萧黍如微侧着身子,以指梳理着自己的头发,一举一动,都带着妩媚的风情。她唇间含着些些解脱的笑意,“你知道吗?还是更喜欢做个女子,梳发描眉点胭脂,穿漂亮的衣裳,爱美是女孩子的天性啊,化了妆心情便也好了许多。” 在场的人没有能回应她。 第134章 辜负红妆为檀郎(2) 楼檀不可思议地望着她,“你怎么会变成男子?” 萧黍如没有回答他,她姿态优雅地梳好自已的头发,从袖里拿个小铜镜、眉笔、胭脂来,开始为自已化妆,敷粉、描眉、画蛾黄、点胭脂,每一步都做得极其认真,脸上带着愉悦的笑容。 她边化妆边道:“眉若新月,唇点蝴蝶,这是月下蝴蝶妆。你们定是没有看过的吧?三个月前这妆容才在京中流行来,最先化这个妆容的,便是我呢。” 自古红颜多爱娇,萧女史擅妆之名便是谢瑾宸都有耳闻。 萧黍如笑容颇有些自矜,“不光是妆容,京中适行什么样式的衣裳,也都以我为参照,王孙小姐也是如此呢。是么?谢三郎?” 谢瑾宸道:“萧女吏的眼光总是独到的,无论是妆容还是衣品。只是这么喜欢美的你,为什么要变成男子呢?做女子不好吗?” “好啊,自然是好的。”她已经化好了妆,对着镜子照了照,然后问谢瑾宸,“我美么?” “很美。” 萧黍如又看了看自已,满意地笑起来,连眼角的纹络都散发着万种风情。笑着笑着,她的目光便凄凉了下来,“可美又有什么用呢?我喜欢的人,他不喜欢女子啊!” 楼檀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萧黍如对镜自赏着容颜,边絮絮的道,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情蜜意,“那一年他打马游街,十里桃花如锦。我在阁楼之上凝望着他的身影,偶尔一个回头,他撞上了我的目光,从此万星沉入目,一眼已相惜。” “那个时候,我就想嫁给你的啊檀郎。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楼檀不忍心地道:“那时……那个时候……” 萧黍如苦笑着,“那个时候,你接住了我的绢帕,回眸看来。可是啊,你看的不是我,而是弟弟。” 她泪忍不住落了下来,颗颗如明珠溅尘,弄花了精致的妆容,“可明明,是我先见着你的啊?明明是我的绢帕落在你手中,明明我们俩长得一模一样,为何你爱上了他却爱不上我?” 楼檀心乱如麻,只能讷讷地道:“不一样的,不一样……”他们虽然眉目一模一样,可气质却半点也不像。萧黍如风情万种,萧谡如清雅出尘。他这种才子,自是喜欢清雅之士。 “是不一样呵。”萧黍如笑了起来,“因为他是男子,你喜欢的是男子。那么,我便变成男子吧,你一样会喜欢我的。” 楼檀说不出话来。 萧黍如奔过来,握着他的手,目光殷殷,“檀郎,檀郎,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这两个月,你是真心喜欢我的对不对?我们晨夕相对,同床共枕,只要我是男子,你便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楼檀欲言又止。 萧黍如望着他的神情,笑了起来,笑得脚步踉跄,“你不喜欢我,你只是认错了人,你把我当成谡如,这两个月的恩爱,不过是我偷来的罢了。” 她望着萧谡如,“如今他回来了,你是不是就要离开我了?” 楼檀不知该怎么回答她。 萧黍如悲伤地笑起来,“他失踪之后,你痛不欲生,每日酗酒。曾经的檀郎啊,变成一个酒徒。我看着都心痛啊,只好让你沉睡了过去,直到……直到我变成你喜欢的那个人。” 原来当年盛极一时的楼檀无故失踪,竟是因为如此。 谢瑾宸疑问,“你是如何变成男子的?” “幻生湖的水,加上谢家的术法,足可以让个凡人改变样貌。我与你大哥做了交易,替他找到南浔,带出谢家结界中的上古三族遗民,他给我幻生湖的水。” 她从袖里拿出一个小瓶子过来,打开瓶塞,青蓝色的液体荡漾,“便是这种水,只需要几滴便可以令一桶的水都变成青蓝色。这么漂亮的水呵,浸泡在其中,才知道它有多么的恐怖。那天晚上,我便是泡在这种水里,感觉到自己的肌肤被火苗一寸寸的舔舐,血肉似被碾碎了,重装揉捏成个人样。那样的痛苦,那样的痛苦……你们怎么明白?” 只有谢瑾宸与谢笠明白那种痛楚,他们曾经经历过。五年前在凭古草甸上,谢瑾宸触碰到幻生湖的水,他初时以为是梦境,饶是如此,那种痛也刻骨铭心。 萧黍如唇角始终带着笑意,或悲伤或幸福,杂糅在一起,“可那时的我,是那样的幸福呵,因为我就要变成檀郎喜欢的人了啊,我就能与他长相厮守了啊。” “每半个月一次,每一次都似从鬼门关里走一趟,檀郎,檀郎,你可知那是怎么样的痛楚啊?” “你……”楼檀不敢直视她的目光,有个人为他付出如此之多,他应该为这深情感动,可看着萧黍如疯狂的笑容,他只觉得害怕。 萧黍如握住他的手,目光殷切而脆弱,“我为你做了这么多,比得上弟弟么檀郎?我爱你比他更深啊檀郎,你还是看不见我么?即便我变成了他的样子,你也还是爱不上我么?” “黍如,我……”楼檀眼神闪烁,犹豫不决。 “你又怎知我爱得不深呢?”偃师觉得心口一阵一阵的绞痛,惯于自虐的他痛得几乎撑不住身子。那个少年,宁可独自舔着伤口,也不愿意来伤害别人。那就,让我来为你讨个公道吧! 偃师眼里恨意灼灼,“抵抗住谢家强大的术法,保持着最后一抹意识,忍受着灵魂不得安息的痛楚,整整五年!五年!只为了能回来,见一见檀郎,见一见你,——我的姐姐。” 他一步步逼进萧黍如,“而我的姐姐,你又做了什么呢?霸占了我的身份,霸占了我的爱人,还一手将我送进了牢笼!” 最后五个字他加得了声音,这几个字落下来,顿时砸得萧黍如脚步一晃,几乎站不稳。淇水之上那个洒脱大气、风华绝代的女子,脸色苍白如死。 他的目光如刀,咄咄地逼视着萧黍如,“我们是孪生姐弟啊,你却为了一个男人,将我送上死路,姐姐,姐姐,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姐!” 第135章 他生未卜此生休(1) 萧黍如嘴唇不住地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你是通灵者,能窥破天道。却用上天给予你的力量,来加害你的亲弟弟。不过是比你晚生了几个时辰,契合了偃师的生辰,你便将我送给谢家,让偃师来夺走我的身体。可你没想到吧,我执念竟如此之深,五年了都没能被偃师吞掉!” 那是萧谡如一直藏在心底的秘密,纵然与他同住一个身体,偃师也未能窥破。那个柔软而善良的少年,从来不敢回想这件事,他一直偏执的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姐姐不可能是害他的人。直到此刻他才相信,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他的姐姐,为了夺他的爱人,亲手将他送到牢笼里! 他嘴角擒着抹邪气的笑容,“你想不到吧姐姐,我还会再回来。”他一把抓住萧黍如的胳膊,清澈的眉眼里露出冷锐的芒锋,“偷来的就是偷来的,永远都见不得人!” “哈哈哈哈!”萧黍如笑了起来,形容疯狂,“那又怎么样!这两个月陪在他身边的,与他抵死缠绵的也是我!” 偃师胸中一股怒气直往上冲,冷嘲道:“我回来了,偷去的东西还留得住吗?” 这句话激怒的萧黍如,猛然转到萧谡如背后,胳膊扣住他的脖颈,将装幻生湖的小瓶子高举到他的脸上。她笑得面目狞狰,“如果你没了这张脸,檀郎还会爱你吗?” “幻生湖的水,只需要一滴就可以将你的脸烧烂。”她望向楼檀,笑吟吟地问,“檀郎,檀郎,你是要他的身子,还是要他的脸呢?” 楼檀也被这变故惊着了,慌张地道:“黍如,你冷静些!” 萧黍如嘶吼着,“选一个,你是要他,还是要我?” “黍如……” 萧黍如几乎是哭着逼问,“你是要他还是要我?” “我要他。”楼檀的目光终于直视着她,笃定坚毅,“只要是他,变成什么样,我都要;不是他,变成什么样,我都不想要。” 萧黍如笑得惨烈,“你从来都是软弱的,只有这一次,如此的坚定。”哀莫大于心死,她踉跄往后退,靠在竹篱笆上。 楼檀一步冲上来,抱住萧谡如,急切地问道:“谡如,谡如,有没有事?”他那样关切地望着萧谡如,失而复得地搂着他,似乎拥抱了全世界。纵然是这两个月,他把她当成萧谡如的时候,他也从未用如此深情的眼光看着他。 萧黍如自嘲地笑了笑,她听见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说:偷来的就是偷来的,哪怕你付出所有,哪怕你用尽手段,也得不到他的爱!他不爱你,他从未爱过你,在他心里你不过是个用尽心机的疯子! 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回荡,骄傲洒脱的女子蜷缩在篱笆的角落里,狼狈地像个乞丐。 你连乞丐都不如,你只是个盗窃者!偷盗亲弟弟爱情的盗窃者!最最卑贱的盗窃者! 一声一声,终于将这个女子逼疯,她猛然仰起头来,打开装幻生湖水的瓶子送到嘴边。谢瑾宸一直注意着她的反应,在她举起瓶子的时候便准备冲过去,小毛驴似早有防备忽然挡在他面前。谢瑾宸大为意外,“你做什么?” “她是神之灵识,没有她我们救不了舒白。” 谢瑾宸顿住了,然后他眼看着萧黍如仰头喝下幻生湖的水。她的动作在他眼里被放得无限慢,他能清楚地看着她的眼里的情绪,绝望、灰败、凄凉…… 他束手看着这个他曾经敬慕过的女子在他面前自寻短见,只是为她是神之灵识。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舒白的心情。 幻生湖的水何其厉害,只需要一滴融入水中,便可以改变皮相,这样浓度的一瓶下去,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必死无疑的。 萧黍如痛楚地躬着身子,蜷缩在篱笆下,而楼檀浑然未发现她的变故,他与萧谡如执手相看泪眼,因此没有听见萧黍如绝望的低语,“……可我,怀了你的孩子啊……” 谢瑾宸心生悲凉,忽然一抬掌向楼檀后背拍去,他这一掌拍得极其缓慢,掌风落下的时候,一个人挡在楼檀背后。 ——萧黍如。 既便已经痛得全身抽搐了,她还是拼着一口气挡在楼檀背后,那几乎是一种本能。她被谢瑾宸一掌拍飞出去,吐出一口鲜血来。 这个变故惊着了楼檀,他看着地上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女子,神色复杂。萧谡如搂起萧黍如,“姐姐!姐姐!” 他脸上的表情令谢瑾宸相信,这是萧谡如回来了。只有血缘之亲,面对亲人的死亡才有如此悲痛欲绝的表情。 然而萧黍如却闭上了眼,再不肯看他,或许是因为她恨极了那张与她相似的脸,也或许是愧对那双如水的清瞳。在她将萧谡如送给谢家的时候,便无颜面对他,也无颜面对自己。 “黍如……”楼檀望着她,欲言又止。 谢瑾宸来到萧黍如面前人,他的神情冷漠,“你愿意献出你的灵魂,归于神祇体内吗?” 萧黍如对楼檀与萧谡如的呼唤充耳不闻,只是继继续续的问,“归于神祇……是否……从此……再没有……自我意识,……再没有……爱恨情仇……” “是。” 萧黍如闭上了眼睛,不看萧谡如,也不看楼檀,她的笑容惨败凄凉,“再没有爱恨情仇,真好。”她已经累了,不想再爱,也不想再妒。 “黍如……” “姐姐!” 她瞑目仰首,露出祭献似的神情,“冥于六合,无知无觉,真好!”不用再忌妒,也不用再愧疚,不用求不得,也不用放不下,真好! 谢瑾宸将她平放在地上向她深深一躬,而后俯跪于地上,掌心合十,吟唱起上古祭祀神祇的祭词,那是他从舒白那里学来的: 楚楚者茨,言抽其棘,自昔何为?我艺黍稷。我黍与与,我稷翼翼。 我仓既盈,我庾维亿。以为酒食,以享以祀,以妥以侑,以介景福。 第135章 他生未卜此生休(2) 洁白的光芒从他周上泛了出来,包围着薄雪与萧黍如。萧黍如的身子渐渐的升起来,飘浮于半空之中,泛着透明的光彩,有如吉光片羽。 小薄雪化成双翼白虎的样子,飞在半空之中。它的眼神变得清明起来,温柔而慈悲。它张开双翼,飞到萧黍如的身上,俯首亲吻着她的眉心。萧黍如的身子渐渐的、渐渐的变得透明了。 那个洒脱而大气的女子,亦有着不可深深的执念。此刻这些执念都被神之光消解,她的眉宇舒缓下来,唇角换上恬淡的笑意。 爱别离,求不得,终究都放下。冥于万化,无爱无恨,无执无嗔。 最后,她化成一道流光,没入薄雪额心。与此同时,薄雪的羽翼又长了几分,周身散发出璀璨的金光,灼灼不可逼视。 终于,在冥于万化千万年后,上古神祇迎来了继南北、蒋汝墨之后的第三抹灵识,——萧黍如。 光晕散去后,舒白对楼檀道:“她肚子里……怀着身孕。” 楼檀如遭雷击,整个人懵在那里。 “幻生湖的水,虽改变了她的样貌,却改变不了内在,她仍旧是个女子。” 他还记得淇水之上那个红衣女子,举手投足间尽是风韵。一掷千金,有着江湖侠客的豪气。那么洒脱的她,却也过了不情关,将自已弄得如此狼狈。 上穷碧落下黄泉,永不相见。那是有多少的绝望与伤心? 萧谡如定定地望着萧黍如端出来的簸箕,那里面装着洗好的野菜,准备晾干了做咸菜。 他还记得小时候与姐姐一起挖野菜的情形,他总是贪玩儿,挖两颗便捉蛐蛐去了,姐姐便一个人挖。晚上回去挖的野菜不够吃,娘就会骂姐姐,他躲在一边偷偷的笑。 不过是比他大了几个时辰,却要处处让着他,照顾着他,而他理所当然的享受着姐姐的照顾。 是他太过贪心了,抢走了父母的爱,抢走了檀郎的爱,还抢走了她的生命。 萧谡如的泪禁不住落了下来。 姐姐一定是恨透了他,所以到最后都不肯看他一眼。他本就不该回来,在被带入谢家宗祠的时候,就该被偃师吞掉,那样,便全了姐姐的幸福,可是啊…… 可是姐姐已经没了,他破坏掉她的幸福,也毁了自己的念想。 他苍凉地笑笑,转身而去。 楼檀拉住了他的衣袖,“谡如……” 萧谡如却只是笑,满腹心酸,“楼外春秋度,檀郎可识否?呵呵,原来度尽春秋,檀郎终究不识!” 识不得萧黍如,也识不得萧谡如! 这一瞬间,最后一抹属于萧谡如的意识,终于在这个身体里湮灭。楼檀看着他的眼睛从清澈变成锐利,然后变成沧桑,变成他不认识的模样。 他迟疑地唤道:“谡如?” “谡如?”偃师神魂归来,发现这个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已经消失了。五年来与另一个灵魂共居一个身体,彼此都试图将对方挤出去。如今他真的走了,忽然觉得空落了起来。 偃师的声音带着沉沉的暮气,“萧谡如,他已经消失了。” 楼檀心被狠狠地拧了把,“谡如!” “我不是萧谡如。” 眼前的人如此的陌生,没有一丝相似的气息,纵使他长着谡如一模一样的脸,气息却完全的不同。他不是谡如! “你是谁?” “我?”偃师有一刻的恍然,“我……是偃师。” “偃师是谁?谡如哪里去了?” 偃师是谁?啊,原来这片大陆上,已经没有人记得偃师了。那我又是谁呢?天地如此浩大,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是谁。他挣开衣袖,踽踽而去。 楼檀望着他的背影,终于忍不住泪如长河。 相思意已深,白纸书难足。字字苦参商,故要檀郎读。分明记得约当归,远至樱桃熟。何事菊花时,犹未回乡曲? 望穿秋水等的人,到头来终究还是如同天上的参星与商星,永不相见。谡如,谡如,谁说我不识你?识得你后你却又在何处? 谢瑾宸望着匍匐于地的男子,良久不语。 小毛驴问他,“你是南文子的弟子、南北的师兄楼檀?” 沉溺在悲伤中的楼檀,并无法回答它的话。 小毛驴道:“南北的灵识已经归于神祇了,临走时她托付我找到你,将流年之笔、尺寸之笺、山鬼之墨交于你,请你代她完成南家七代的执念,实录历史,撰写《瀛寰纪年》。” 楼檀仍旧埋首痛哭,已经隔绝了外界任何声音。 “我们走吧。”谢瑾宸道,抱着小薄雪坐到老凤凰背上。 小毛驴叹息了声,也飞了起来。 老凤凰八卦地问,“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一会儿萧谡如一会儿偃师的,都谁和谁呀?” 小毛驴道:“萧黍如有个孪生弟弟叫萧谡如,谡谡青松的谡。两人都爱上了楼檀,但楼檀爱上的是弟弟,然后……哎……这又关乎到他们谢家的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三百年前有个著名的工匠名叫偃师,桃花古刹和谢氏故居都是由他一手建造。他不光造出了精巧绝伦的建筑,还制造了武器,商洛城能守到现在,就是因为这些武器。除此之外,他还制造了一个神之又神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人偶。” “人偶?” “这便是偃师造人,他造出的人偶行动说话都与真人一般无二,这个人偶一但面世,必将引起人类的恐慌。因此谢腊便将他囚禁在谢氏宗祠底下,不得自由。原本只要偃师死了便可解脱,然而这样一来,这巧夺天工的技艺也就失传了。于是谢腊下了个术法,将偃师的魂魄囚禁在宗祠之内,永不消散。等他的身体承受不住的时候,便找一个与偃师生辰八字相合之人,将偃师的魂魄移到这具身体里面。” 老凤凰鄙夷道:“谢家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谢瑾宸脸色有点难看,他知道谢家并不像外表那么光鲜,就如乔雪青所说,千年门阀总隐藏着许多的丑恶。纵然他早有心里准备,当这丑恶在他面前揭开时,他还是觉得羞愧。 小毛驴接着道:“萧谡如便是与偃师八字相合之人,萧女史为了得到楼檀,便将自己的亲弟弟送到了谢家。” “啥?”老凤凰有些不敢相信那个洒脱大气的女子,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人心都是复杂的,我难以置信。” 第136章 眼前人是意中人(1) “后来呢?” “萧谡如失踪后楼檀便开始酗酒,萧女史便让他沉睡下去,然后与大哥做交易,得到了幻生湖的水,结合谢家的术法,变成了男儿身,与楼檀隐居起来。” “这样偷来的爱情,终归不是长久的。萧谡如的体内虽然被强行放入了偃师的魂魄,可他执念太深,竟一直没有消散。杞军兵临城下后,谢胤让偃师守商洛城,条件便是放他自由。后来的事情你都看到了。” 老凤凰感叹,“哎,果然人类是最奸诈的。” 沿海的瓜州,瘟疫依旧不断的蔓延,每日都有患病的人被烧死,整个大地愁云惨淡,怨气横生。 帝女牧岩下令焚烧患病者,虽然减缓了传播的速度,但也是治标不治本。他们强行抓来了陆捷,可瘟疫并非寻常病,饶是陆捷是神医,也不能立时就研制出根治瘟疫的药来,只能用药物延缓病发。 疫病得不到抑制,大肆的杀戮激起了人心底的仇恨,已经有患病者造反。病痛扭曲了他们的心灵,有些人已经主动攻击没有患病之人。 “传说西陵古国有神兽,名曰风狸,风狸似貂,青色。火烧不死,刀砍不入,打之如打皮囊。用锤击其头数千下方死,但只要其口入风立即复活。用菖莆塞其鼻方可杀之。其溺可入药,其脑可治瘟疫。如果人力无法控制疫情,只能去西陵古国寻找风狸。”太师周廷道: 御史李享道:“西陵古国乃是传说中的国度,我狸真的存在?” “既然书中有记载,也未必就是空穴来风。” 牧岩问,“西陵古国在什么位置?” 周廷道:“传说在西方的高原之上,位于阴阳交界之处,有机缘的人才可以寻找。” 这其实相当于一句空话,然而牧岩却果断下令收拾行装,准备前往西陵。白跑一趟,总好过坐以待毙。 牧岩回到营帐中,掏出贴身佩戴的一道符咒,这还是宛国分别时谢胤给她的,言道紧急时才可使用。她拿着符咒有片刻的迟疑,商洛被围困之时,她未出兵相救,已经背弃了谢胤。然而此时却不得不求助于谢胤。 西陵古国远在万里之外,她虽是王室之弟,却未曾修习过术法,单枪匹马的过去,少则半月多则一月,纵然取得风狸也晚了,她需要向谢胤借个坐骑。 虽然无颜面见谢胤,此时她却不得不厚着脸皮点燃了符咒。薄薄的一片纸很快便烧完了,空气中甚至没有留下燃烧的痕迹。牧岩静静地等待着,她不知道谢胤会不会帮她,更不知道他有没有能力帮她。 她等了良久,依旧未听回信,忽然营帐外传来惊叫声,她掀帘出门,便见一只金龙盘旋于空中,光华万丈。 牧岩心底忽然一热,原来到这时候谢胤还是愿意帮她的! 她纵身跳到金龙背上,向着西方高原而去。征途是未知的,但她并非没有同行者,除了谢瑾宸一人,还有施言。 这个行脚客一生都在寻找,从南走到北,从白天走到黑,他走了半生,终于知道了自己的目的地,——西陵古国。 ** 瀛寰大陆今年的春天来得早了些,许是因为山鬼一族复生的缘故。 清明时候,商洛故居已是桃红柳李,满城芳菲,随处走走便能见着绿柳如幕,繁花似锦,那一树一树的花,或红或白或粉,如诗如画。仿佛战火并未对这座古城造成什么影响。 谢胤推着谢笠到湖边,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他们享受着谢瑾宸留给他们的安宁。 “那日你与嬴宣都说了什么?”这几日他一直想问这个问题,却害怕答案不敢开口,到现在终还是忍不住了。 谢笠含笑地望着他,“不过是说了血印之契让他投鼠忌器罢了,嬴宣并不是傻子,我只能稳住他一时,至于以后如何,只能看三郎的了。” 他握住谢胤的手,目光清澈如水,“以后便是鸥游四海,山水为饮,有小胤陪着我。” 谢胤心神不禁一漾,追问的心思也淡了,“好。你想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 谢笠莞尔,“有小胤在,哪里都是景致如画。竹笛已经久未抚弄,不知还能成调否,蓑笠也是闲置日久,怕是已经用不了了。” “无妨,都可以重新拾起。” “不过这回再想着笠青山,可要小胤背我了。” “好。一直背着你,直到我背不动的那日。” 两人相对莞尔,描绘着未来。晚饭的时候,谢胤出去了趟,回来的时候见谢笠在伏在案上抄写东西,他拨亮了灯火问,“在做什么?” “家规。” “你抄家规做什么?” 谢笠边蘸着墨边笑道:“三百遍的家规岂是那么容易抄的?毕竟是我让他带我出城的,也得分担一些。” 谢胤叹口气,“我不过随口一说,不让他抄便是了。” 谢笠笑盈盈的反将他一军,“君子一言。” 谢胤无奈,拿过他手中的笔,“也罢,我来抄罢,你休息休息,别伤了神。”将纸移到一边,模仿着谢瑾宸的字迹抄起来,边抄边无奈地叹道,“怎么罚他的,到头来却罚到我头上来了?” 谢笠不禁莞尔,轻轻地枕在他的肩膀上,“我家小胤最是心软。” 谢胤无奈地摇了摇头,提笔落卷,字迹如行云流水般流淌而出,与谢笠的笔迹毫无二致。 谢笠撑着下巴望着他,眸光似水,映着烛火无限的温情。 他还记得那年春祭,他被父亲罚抄祭词,也是小胤代他抄写,一手撩着衣袖,从容运笔。他坐在案牍旁,只看见小胤的侧脸,英挺的鼻梁,斜飞的眉宇,如谡谡长松旁的青石,轮廓分明,气势俨然。那双凤目微垂,五指静美,一举一动自有世家子弟的矜贵内敛。 灯光映着他俊朗的五官,如诗如画。隔了十几年的光荫,小胤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少年了,愈发沉稳内敛,只是依旧有着令他移不开目光的魔力。 谢笠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等到小胤回过头来,他才收回目光,这一动才发现自己手麻了。 小胤握着他的胳膊轻轻地揉捏,“要不要到床|上歇歇?” 第136章 眼前人是意中人(2) 小胤握着他的胳膊轻轻地揉捏,“要不要到床|上歇歇?” “抄了几遍?” 小胤没有说话。 谢笠便欠身去拿帛卷,目光落在卷上不禁微微一愣,心不可抑制地涌起一股甜意。 帛卷上画着的便是他支颐凝望着小胤的样子,看着卷上的自己,他才知道自己的目光有多么的温柔深情,他的心不禁微微一漾。 画卷的旁边题着句诗:缥缈云烟开画卷,眼前人是意中人。 画中人凝望着的人是意中人;画画人凝望着的人亦是意中人。 谢笠的心像是被一根蘸着蜜糖的针扎了下,又甜又痛,他仰首望着谢胤,目色深深,“那一年,那画里的人,也是我吗?” 他看到谢胤狭长的眼泛起细细的波澜,灯光暗,他看不清谢胤的脸色,却知道他一定是脸红了。他的小胤向来内敛克制,极少表露自己的情感。 他蹲了下来,握着他的手,声音微微的颤抖,却无比的笃定,“阿笠,我这一生,眼里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 谢笠捧着他的脸,泪禁不住滑落,“我知道,我知道的,我的小胤。” 昨宵一夜春雨,早晨起来的时候,檐前滴水仍自零零不绝。 谢胤进来的时候,见谢笠正坐在雕花的窗下,一袭白衣若雪,乌墨似的长发流淌下来。他微微仰着头,望着窗外,手里拿着一管青竹笛。 窗外一剪春杏悄然探入雕花窗内,被风一吹,几枝花瓣飘悠悠的落了下来。谢笠抬起手,杏花瓣便落在他指尖。他那手指修长纤细,白皙的近乎透明,衬着那一点绯红,恍若画卷。 他的脚步不禁顿了下,怕惊扰了他指尖的温柔。 谢笠感觉到他,转过头来,肩骨清瘦,眉眼恍若少年。 雨点江南墨点眉,薄衫欲染草色浓。 瘦骨难将胭脂困,冻醪红炉风月中。 此时此刻的阿笠恰若诗里所写,江南风骨,眉若点墨。 谢笠莞尔望着他,笑容不再如以往带着三分清凉的,如漏夜檐前的滴水。此时这笑容里却多了丝薄彩,好似那杏花瓣落入了水里,清冷亦绝艳。 谢胤到他身边,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丝轻柔,握了握他的手,“窗户开这么大,冷么?” 谢笠摇了摇头,“窗外花色正好,倒不觉得冷。一大早未见着你,去哪里了?你手里的是……” 是蓑衣与斗笠,崭新的。 谢胤替他披上蓑衣,“试试看合不合身?” 谢笠亦戴上斗笠,笑道:“你做的自然是和合身的。”撑开他手看了看,手指上划了不少的口子,语气立时低了三分,“何需你亲自编织,买一件即可。” 谢胤莞尔,替他系好帽带。 谢笠浅浅地吟道:“青街长,斜月入回廊。小园谁人横笛起,吹彻梨花诗两行,着笠烟雨乡。小胤,我们这便走吧?” “好。” 蓑笠已俱,竹笛在手,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 渭河南岸,杞国。 牧良不听牧野谏言,带大军前往商洛支援嬴宣后,牧野随后从牢里出来。 牧野担心北戎有异动,想要调集军队守住渭河。他虽然是杞侯公子,却并不得杞侯宠爱,杞侯儿子众多,个个争权夺利,手里的兵马用来自保甚嫌少了,怎么会借给他去守卫渭河?甚至有些兄弟说他不该私自出狱,要押送他回去,若非牧野英武善战,不知是何况境。 牧野劝说众兄弟无果,一腔郁闷只能对天长叹,带着十余骑准备前往渭河守界。此时距牧良带兵前往商洛有已半月,牧良的军队已经完全离开杞国境内了。 就在牧野收拾好军马准备出发的时候,王城之中忽然狼烟四起,号角长鸣。烽火狼烟是传递紧急战报时才能的,突然燃起必有大状况。 牧野下了城来便见一骑探马奔腾而来,截住战马。探子从马上摔了下来,递上战报之后倒地身亡。牧野打开战报,其上写着:北戎化作商队渡过渭河,里应外合,已经打开了城门,两万戎军直奔王城而来! 两万戎军!如今杞国留守的军队也仅仅三万! 牧野飞身上马直奔王城方向,便见戎军已兵临城下,两万大军虽不算多,然而古来便有北戎不过万,过万不可敌的说法。牧野与他们交手多年,深知其厉害。况且王城守卫严重不足,各个公子之间勾心斗角,未必便能全力迎战,若是北戎要强攻实在防不胜防。 更令牧野忧心的是,此次带兵的竟然是戎汗撒奈尔!此人一向骁勇善战,识人善用,老将东方既白便是死在他的手下,与他交手的话…… 牧野正估摸着两方的形势,见有一骑越众而来,身形甚是娇小,到城下掀开风衣的笠帽来,仰头望向牧野。牧野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此刻证实心里更是一警。 这人便是瑟兰娉娘,她仰首头,巧笑嫣兮,美目盼兮,“九公子,这便是你要付出的代价。” 牧野只恨为何没有早点杀了她。 瑟兰娉娘接着道:“九公子肯定还不知,杞国所有的布防,我都已经知道了。我给了你路你不走,这一回,你将无路可走。” 牧野并未理会她,对撒奈尔道:“没想到堂堂撒奈尔王汗,竟然与卑贱的羽人勾结。” 撒奈尔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牧野将军,我敬你是个英雄,你若是愿意归降,我必高官厚禄以仕之,亦可以善待城中百姓,若是负隅顽抗,破城之日便是屠城之时!” 牧野慷慨无畏地道:“为将者何辞马革裹尸还?我堂堂天朝儿郎,宁可慷慨赴死,也不会做你北戎的奴隶!” 多说无谓,撒奈尔一抬手,下令道:“攻城!” 与此同时,西方狄族一队军马突出涧西,向着商洛而来。 《瀛寰纪年》载:东亓历三百九十一年,春四月,北戎以贩卖皮草之名借道南下,撕奈尔王汗亲率一万铁骑突袭杞国。同日,西狄王出涧西郡,势如破竹,直逼商洛。 宸白篇:影帝与视帝(一) 早晨六点,舒白跑完步、洗完澡,下楼来吃早餐,顺手拿起娱乐报纸,看看今日的头条,媒体是怎么评价他的。 昨晚华胥获在苏城青鸾湖畔举行,他蝉联两届视帝,成为媒体的新宠。 然而翻开报纸,映入眼帘的不是他握着获杯的照片,而是一男一女拥吻的镜头,偌大的正楷字写着:影帝谢瑾宸当街拥吻小花旦施宁,恋情暴光。 他看了两秒钟,狠狠地将报纸扔在桌子上,忍不住暴出个粗口,“操!又是谢瑾宸!” 他生气不是因为谢瑾宸抢了他的头条,而是他正亲吻的那个女人,正是他的现任女友。 舒白与施宁交往小半年了,感觉还不错。施宁气质温婉贤惠,两人又是门当户对,他父母也十分的喜欢她。两人虽然没有对媒体公开承认恋情,可圈中人都知道。一个星期前,舒白甚至定制了戒指,等着半个月后施宁生日,便向她求婚。 现在半路杀出个谢瑾宸,横刀夺爱,教他如何不动怒?而且这不是谢瑾宸第一次抢他女朋友了,再一再二不再三,泥人也有三份土性子! 他拿起车钥匙,直奔西山而去。 西山上有栋谢瑾宸的别墅,他知道这个时候谢瑾宸肯定在那里,直接上门堵人。 这不是舒白与谢瑾宸第一次结梁子,真算起来梁子应该从高中时就结下的。他们在同一所学校,都是学理。学校为了激励学生,挑选出两个旗鼓相当的班级,让他们相互竞争。 原来只是学习成绩竞争,发展到最后范围扩展到各个方面,比如班花班草、体育文艺等等。 谢瑾宸是一班班草,舒白是二班班草;谢瑾宸品学兼优,舒白家世显赫;谢瑾宸跆拳道五段,舒白弹得一手好琴。两人还有个共同特点,都是班里蓝球队队长。 结梁子也是因为蓝球,高二那年校里比赛,舒白不小心将蓝球砸到谢瑾宸的脸上了。真的只是一时失手,当然也真的将谢瑾宸的鼻梁砸塌了。后来不得不填充了鼻子,以至于到现在,都有媒体垢病说他的鼻子整过。 自然舒白也为这事儿付出了代价,不仅被父亲训斥,还被学校记了大过,至今留在档案里,成为一生的污点。 原本这事儿就应该这么过去了,他钱也赔了,过也记了,这两人该摆摆手,各过各的日子,可谢瑾宸就是掐着这一点儿不放,三天两头的找他麻烦。 起先舒白觉得自己理亏,还忍着他点,时间久了就被弄得不耐烦了,忍不住呛了他几句。别看谢瑾宸平时在女学生面前举止优雅、风度翩翩,实则是个小心眼儿的人,这梁子结的越发深了。 下半学期的时候,他们学校与隔壁学校举办了场蓝球友谊赛。两班平时为竞争对手,对外的时候还是需要团结合作的,便各挑选优秀的队员组成一个新的队伍。 作为两队的主力,谢瑾宸与舒白自然也被挑中了。然而,一山不能容二虎,这两人平时都是发号施令的,谁也不愿意听谁的,各自为伍,如果这样可以想象比赛必输无疑的。 两人决定较量一番,以十分钟为限,竞争投蓝,谁投的多,这次比赛就听谁的指挥。 十分钟之后,平手。又十分钟之后,还是平手。直到一小时后,谢瑾宸终于以两球领先于舒白,赢了比赛。 两人从高一争到高二,从来都是旗鼓相当。这会儿看着累得气喘吁吁,几乎要瘫倒在球场上的舒白,谢瑾宸心里的得意可想而知。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神情慵慵地走过去。原本只是想嘲讽一番,结果看着舒白那张比校花还俊俏几分的脸上泛着红晕,水润的唇微张着,发出低低地喘息。他不由自主的想到某些有颜色影片里,女主那啥时的表情。 他眸子里的神色深了几分,蹲了下来,轻佻地勾勾舒白的下巴,颇有些电视里恶少调|戏良家妇女的调调,华丽的声音低沉暧昧,“这样就不行了,我还没玩儿够呢。” 舒白先是顿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一个恶虎扑食,直接将他扑倒在地上,骑在他腰上,全没平日富家子弟的风度,揪着他的衣领气势汹汹地说:“小爷我也还没有玩儿够!” 明明是发怒的样子,可搭配着他的俊俏的脸,怎么都有几分娇嗔的味道,全不能震慑人。谢瑾宸一个挺身将就他掀翻在地上,按住他的两肩,轻佻地道:“那我就好好陪你玩玩儿!” 于是你来我往,又在蓝球场上翻滚厮打起来。 这两人打架可是有前科的,再闹到校主任那里可不好,同学们一涌而上,将他们拉开,两人瞪着彼此,都有点恶狠狠的意味。 舒白还是守信的,宣布两班组成的队伍由谢瑾宸担任队长,一切战略布署,进攻方案都听谢瑾宸的,二班的队员无条件服从。 半个月后,比赛在隔壁学校举行。两大班草出赛,操场上可谓人山人海,连邻校的女学生都为他们加油,这就引起了邻校的不满。 中场休息的时候,一个女生还给舒白送水,长得还蛮漂亮的,身材很棒,大大的眼睛,长头发,和他们校花有得一比。 舒白这种富家公子哥,从小就被教导要有绅士风度。有女生来给他送水,他自然不会扫女生的面子,礼貌的接下了,未了还冲那女生温柔的笑笑。 那女生当即就羞红了脸,而邻校蓝球队队员们则气红的眼。那女生是他们学校的校花,被同学们称为高岭一枝花,谁也攀折不下。没想到舒白才来他们学校一趟,就将校花给勾搭走了,真是岂有此理。 于是下半场,他们就各种为难舒白,故意引他犯规,时不时下个黑手。这不,一个队员投蓝的时候,手貌似无意的一挥,手肘就撞到舒白的脸上,嘴角当时就被撞出血了。 舒白自己倒没有什么,赛球上受伤是难免的事儿。谢瑾宸却火了,目光冰冷地盯着那人,声音里都带着杀气,“我的人你都敢碰,找死!” 舒白直接被“我的人”三个字给震懵了,连谢瑾宸交待作战计划都没有听清楚。 接下来的比赛呈碾压之势进行着,之前还彬彬有礼的队伍,突然就变成了猛兽,将对方阵形撕得七零八落。整整后半场,一个球也没有进,比分更是被甩到十万八千里后。 最后一秒钟,他将蓝球投入蓝中,见着对方垂头丧气的表情,他有种很很出了口恶气的感觉。有人递来矿泉水,他拧开瓶盖,一瓶水仰面倒来,然后甩甩头发,水珠四散。 场外女生的尖叫震耳欲聋,他回头时撞上舒白的眼睛,也不知道他盯了自己多久,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好似映了傍晚的霞彩。 这样看起来舒白比刚才那个校花还好看。 他擦擦头上的汗,转身要走,被舒白叫住,“喂,你刚才什么意思?” 谢瑾宸不解,“嗯?” “‘我的人’是什么意思?” 谢瑾宸挑挑眉,那双桃花眼微眯着,有种亦正亦邪的味道,“我的人,自然是指你……是我的……”见舒白眼神儿闪躲,有些期待的样子,忽地坏坏一笑,“我的队员。” 舒白一张脸变幻莫测,最后换成凶狠的颜色,愤愤地盯着谢瑾宸。那气鼓鼓的样子令谢瑾宸大为愉悦,勾着唇角扬长而去。 转眼到了高三,学习越来越紧张,早晚还要上自习,他家别墅离学校有点远,早晚虽有司机接也要费不少时候。他又正是叛逆期,不愿多跟父母待,连央带求,终于让妈妈答应他住校了,于是收拾东西兴冲冲地搬到宿舍。 东西都收拾好了,才见到新舍友,原来竟是谢瑾宸。 谢瑾宸见了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倚在门框上慵慵地嘲讽,“怎么?我们的公子哥儿也住校了?你家不是有司机么,早接晚送,还需要跟我们这些穷人挤宿舍?” 舒白呛他,“我来体验体验你们这些平民的生活,怎么?还需要你允许?” 谢瑾宸闲闲地道:“你要住宿舍,我自然没有意见,不过……”凑到舒白耳边,压低声音暧昧地道,“咱们宿舍可没有你们家那样的大卫生间,要洗澡得去公共的浴室。瞧你这身板,跟个娘们儿似的,这一身白白嫩嫩的挤在一群大老爷们儿中间,当心被……拣|肥皂……” 舒白疑惑地望着他,“什么拣|肥皂?” 谢瑾宸微微诧异,这小子平日里对待女生那叫一个温柔多情,一看就是个风流种子。没想到连拣|肥皂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于是他唇角一勾,邪笑起来,手暧昧地在舒白屁股上揉了把,贴着他的耳根吹口气,“就是这样,知道了吗?嗯?” 舒白再傻,到此时也明白了,一把推开他,“滚!” 谢瑾宸见他涨红的脸,觉得无比愉悦,朗然大笑起来。 晚上洗澡的时候,舒白果然扭扭捏捏的。这个大少爷从小就有独立的房间,何曾和这么多人一起洗过澡,原本就有些不适应,被谢瑾宸那么一调|戏,更加犹豫了。 谢瑾宸从浴室里回来,见他还抱着睡衣坐在床|上,皱着眉头的样子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他难得没有打趣他,拉着他的胳膊往浴室里拽。 舒白有点抗拒,“你干什么?” 谢瑾宸不认同“你难道想不洗澡就睡觉?” 舒白犹豫道:“我等他们洗完了再洗。” “宿舍马上就要熄灯了。” 舒白被他半拖半拽地弄进浴室,里面一水的光溜溜汉子,他有点不敢直视。谢瑾宸将他拉到最里面的隔间里。其它的隔间都没有帘子,就这间有。 谢瑾宸用下巴指指浴间,“赶紧洗。” 舒白有点愣,“为什么单独这里有帘子?” 宸白篇:影帝与视帝(二) 谢瑾宸哼了声,不说话。 舒白进了帘子里,脱了衣服开始冲澡。一会儿听外面有人说:“班长,你们怎么不洗澡啊?马上就熄灯了。咦,这里什么时候搭起了张帘子?” 说着就要掀帘子,被谢瑾宸一把挡住,“别乱看。” 那男生诧异,“这谁啊?洗个澡还用帘子遮着,至于么。都是大老爷们,该有的都有,谁稀罕看了。不过这人好大的面子,竟然让我们班长替他守门?我得看看到底是谁。” 又要掀帘子,被谢瑾宸打开他。男生不满地道:“至于么班长,又不是你女朋友,还不让看了。” 这时,舒白飞快地洗完澡,穿着睡衣出来,若无其事地从两人身旁走过去。 那男生惊讶地望着他,好半晌惊讶道:“他……他不是二班的班草么?班长,你什么时候和他关系这么好了?还亲自替他守门?你不会是要叛变了吧?他怎么征服的你?难道是用美貌?” “滚!”谢瑾宸虚踹了他一脚。男生捂着腿“嗷嗷”叫起来,“班长,你真的叛变了!完了完了,我们班长爱美人不爱江山了……” 舒白听着身后鬼哭狼嚎,禁不住莞尔。 原以为梁子就这样解开了,却不知道这只是障眼法。 自从那日蓝球队比赛后,舒白就总能巧遇邻校的校花,他自然知道对方的意思,感觉她长得也挺漂亮的,性格也好,就觉得交往交往也不错。 这样不咸不淡的过了一个月,然后某天在网吧门口,他看到谢瑾宸和校花接吻。他当时就懵了,他与这女生交往了一个月,也仅止于拉拉小手,这两人倒好,直接吻上了!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谢瑾宸竟然挖我墙角? 作为一个有教养的学生,他们没当面给这对狗男|女难看,愤愤地回到宿舍。 谢瑾宸回宿舍打开灯,见舒白坐在床|上,怒目圆瞪地看着他,问道:“怎么也不开灯?吓我一跳。”神色从容,丝毫没有抢人家女朋友的心虚。 “你们在网吧门口接吻,我看到了。” “哦。” 舒白勃然大怒,“你哦一声就完了?枉我当你是好朋友,你竟然挖我墙角!” 谢瑾宸掏出手机递给他,淡淡地道:“你自己看看。” 舒白翻开短信,怒火渐渐的平息下来,望着手机呆怔怔的。 谢瑾宸坐在他身边,语重心长地拍着他的肩膀,“她在邂逅你的同时,也在邂逅我,这样脚踏两只船的女孩子,不要也罢。” 舒白气愤,“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他唇角上还沾着女孩子的口红,语调却是不咸不淡地道:“早说的话,你怎么能看到她的真面目?” 舒白勃然大怒,“这样的女孩子你还吻她,分明就是在向我炫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用心!抢我女朋友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你再抢啊!” 谢瑾宸见他怒气冲冲的样子,心里也憋了股火,明明是好心帮他,却不领情,真是不识好人心,冷冷地应道:“好啊!” 从此以后,两人就这样杠上了,开始你抢我的,我夺你的的戏码。 原本以为高中毕业后,就可以各奔东西,再不相见的。开学的第一天就碰到了彼此,原来两人竟报了同一所院校,还都选了表演系,争斗还是免不了。 虽然在同一所学校,不过舒白出道比谢瑾宸早,也是因为家庭的关系,大一下学期,他就接了部青春偶像剧。剧本走清新路线,没有狗血的三角恋、失忆、车祸、恶毒女配等戏码,日常甜宠搞笑,在偶像剧泛滥的年代,可谓一股清流。 舒白那时候虽然还没有什么演技,然而凭借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比女主还美的颜值,一下就火起来了。此后更是片约不断,各种电视剧剧本纷至沓来。公司给他指派的经纪人也很有经验,挑的本子都很不错,每部戏都大火,话题讨论量很多。 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他就从刚进娱乐圈的菜鸟,跻身一线小生,红的速度堪比蒸螃蟹的速度。 当他红的发紫的时候,谢瑾宸还是央戏的一个学生,时常去各种剧组里跑跑龙套,有时候扮作路人甲,有时候扮蒙面杀手,最多也就一两句台词,有时候妆化的连舒白都认不出他来。 这两年时间,两人几乎是没有交集了。舒白有时候想,他们可能就这样相忘于江湖了,结果半年后,两人再度相遇了。 那是舒白参演的第一部电影,是部大制作的武侠片,主演是当时的影帝影后。舒白拿的角色是男三号,是男主的儿子,阳光帅气、正直果敢的名门之后。男二号是上一届获得最佳新人的得主。 戏已经开拍了,男二号出了车祸受,得静养半年,导演不得不换人。这一换就把谢瑾宸给换来了。 据说那天导演听到男二出车祸后,焦急的在影视城里溜达,一不小心溜达到别的片场,看到正在跑龙套的谢瑾宸,默默地观察了半天,然后直接将人提溜过来。 当谢瑾宸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舒白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人,觉得陌生又熟悉。他从未想过谢瑾宸的古装扮相会这么的美,清俊锐利的轮廓,迷离的桃花眼,硬朗挺拔的身材,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贵介公子的优雅从容,十分惹眼。 舒白知道,这一次,任何人也挡不住谢瑾宸的光芒。 事实证明,导演非常有眼光的,当年这部电影大火,口碑票房都十分好。在电影节上一举斩获最佳男主角和最佳新人奖。 这最佳新人自然是谢瑾宸了。 谢瑾宸在电影里饰演的是个反派角色,表面是个风流潇洒、书生气质的白衣侠客,实则刻薄狡诈、气量狭窄冷面间谍,这样的人,内心深处还藏着良善孝顺,是个非常矛盾的角色。 谢瑾宸将这个角色诠释的十分好,他的眼神切换自如。最最精典的是他与舒白的那场对手戏。前一刻兄友弟恭的与舒白微笑作别,眼里的笑意暖融融真切切,转头的时候,眼神就一点点变冷,最后变成刻毒与讥诮。 那是个特写的镜头,将他眼瞳里的每一丝表情都捕捉的真真切切。 两人一对比,舒白的演技就被批的一无是处。什么面无表情、死鱼眼、哭跟笑似的、只会耍帅等等,几乎能用到的词都用到了。 被骂的这么惨,舒白并没有生气,因为他也认识到自己与谢瑾宸的差距。他只学了半年表演,此后参演的青春偶像剧都不需要什么演技,只要有颜值够就行了。而谢瑾宸扎扎实实的学了四年,又跑了无数的龙套,自己确实不能与他相比。 这部电影之后,舒白推掉了所有的戏,回到学校里重新磨练演技,谢瑾宸也趁着那股东风,扶摇直上,接了许多好的电影,口碑票房都不错。 一年后,舒白从学校里出来,重新拍戏,演技得到飞的提升,凭着一部历史剧,获得了视帝称号。 这一年,谢瑾宸也斩获了影帝,两人似乎又站在同一个高度上。 不过,虽说在同一个圈子,自从大一下半年后,两们便没有多少交集,年少时的你争我夺,倒好像成了一场笑话。 舒白以为谢瑾宸已经把以前的事给忘了,突然来这一招,实在让他很意外。这一次也不同于以往的玩闹,他是真的打算娶施宁。 他一路飞奔到谢瑾宸的别墅,按了门铃半天也没有人开,就试探着输入密码,果然门开了。 这密码是当年他用蓝球砸歪谢瑾宸鼻子的那天,谢瑾宸那时候气冲冲地说:“我要一辈子记着这天,你也给我好好的记着。” 果然,这个人是睚眦必报的。 别墅很大,但没有佣人。舒白找到二楼的主卧,敲了敲门没应声,见门没反锁,直接推开门,就看到还在睡觉的谢瑾宸。 外面因他的事儿闹翻了天,他倒还睡得安稳!舒白看得一头火,去推他,“起来!快给我起来!” 谢瑾宸侧过身,薄被贴伏在身上,显出他细韧的腰线和笔直修长的双腿。 舒白又推了两下,见他还是不醒,一把掀开他的被子。然后他就愣住了,——这家伙竟然祼|睡! 床|上的人被他这么打扰,不耐烦地翻个身,平躺过来。 舒白目光拘捉地在他身上移游了两圈,不知道该放在哪。 “你怎么来了?”谢瑾宸已经醒了,慵懒地望着他,那双桃花眼迷离妖冶。 舒白不敢直视,移开目光,窘得脸颊飞红,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还要我这样光着多久?或者你还没欣赏够我的身材?”谢瑾宸双手枕在脑后,大大咧咧地敞着身子,轻佻地道。 舒白这才反应过来,猛扔了被子,转身往外跑。下一刻手腕被拽住,他的力气很大,一用力就将舒白整个儿带到床|上,翻身压住,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他那双桃花眼,不笑时也带着三分魅惑,此刻眼角轻挑,带着股亦正亦邪的味道,妖孽横生。 “怎么?看光了就想跑?哪有这么便宜。” 舒白的声音发抖,“你……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谢瑾宸低低地笑了声,刚起床的声音沙哑魅惑,“你说,我想做什么?” 舒白的脸已经红到耳根了,呼吸都不由自主的急促了起来,“你……你……你放开我……” “不放。”谢瑾宸侧着头,一只手捏着他的耳朵,暧昧的摩挲,“大清早的,你自己送上门来,我怎么能放,嗯?” 宸白篇:影帝与视帝(三) 舒白这才想起来这里的目的,怒目圆睁,“我是来兴师问罪的!你昨晚对施宁做了什么?她是我女朋友,不许你染指!” “你女朋友?”谢瑾宸望着他的表情,眸色深了几分,“做了……这个……”猛然低头,含住舒白的唇。 舒白被他突然如其来的举动吓呆了,僵硬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使劲的挣扎,却被谢瑾宸捏住下颚。舒白越是挣扎,他钳制的越紧,整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不容他有丝毫的反抗。 舒白挣扎了回会,挣不脱也就随了他。谢瑾宸吻得他几乎窒息了,才从他嘴唇上移开。 舒白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却依然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又气又恼地道:“谢瑾宸,别再玩儿了!我这回是认真的!我要跟她结婚,婚戒都买了!” 他感觉到谢瑾宸整个身子都僵硬了,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一瞬也不瞬。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好半晌,谢瑾宸神色莫明地问,“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是。” 谢瑾宸微眯着眼睛,眼神冷酷锐利,“你还记不记得大一那年,你跟我决裂时,我说过的话?” “……”当然记得。 那天他看见谢瑾宸和自己的女朋友从宾馆里出来,与他大吵了一架,最后扇了他一个耳光,骂道:“谢瑾宸,你他妈就是一个禽兽,对谁都能发|情!” 那时候,谢瑾宸就顶着五个指印,阴不阴,阳不阳地望着他,“从此以后,你最好别给我单独相处的时间,否则我他妈就强了你!” 谢瑾宸观察着他眼里的变化,邪气地道:“你还记得,对不对?哼,所以,你这是自己送上门来?” 舒白脸涨得通红,“你胡说!你放开我!”两只手被钳制的紧紧的,他这才发现自己与谢瑾宸的差别。 他挣扎的越厉害,谢瑾宸的眸光越深,险危危地望着他,坚定而刚决。 舒白不敢动了,觉得自己此刻就像砧板上的血肉,只能任人宰割。 谢瑾宸的目光也温柔下来,俯身亲吻着舒白的额头,声音温柔沙哑,“对于你,我从来就没有胡说过,无论是一辈子不忘,还是……我想要你!” 舒白无奈地望着身上的人,“谢瑾宸,你这是做什么?我倒是不懂你了。” 谢瑾宸吻了吻他的眼睛,“不懂也没关系,你只要记住,我……喜欢你呀。” 他亲吻着舒白的唇,与方才的霸道不同,这吻温柔而缠绵,仿佛在倾诉他的一腔深情。 舒白四肢僵硬地躺着,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可是,身上的这个人,这么的温柔,他的话又是那么的令人心动。他被这温柔蛊惑,情不自禁地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脖子。 谢瑾宸顿了下,接着吻又急切了起来。 窗外晨光正好,窗内风月无边。 …… 舒白醒来的时候,听到谢瑾宸正在外面打电话,“……只是借位,我会开记者会澄清……压不住就先不压,施宁的电影马上要上映了,往炒作上引导……” 又一阵铃声响起来,是自己的手机。舒白挪动酸痛的身子过去,从地上衣服堆里拣起手机,是妈妈的电话。 谢瑾宸回到房间的时候,见舒白斜坐在床|上,眼神有点迷茫,被子搭在腰间。想到那些东西是自己烙上去的,他心里就一阵悸动。走到床前来,一条腿跪在床|上,揽过舒白的脖子亲吻。 舒白微微侧首,躲过他的吻,望着他的眼睛问,“你和施宁是怎么回事?” 谢瑾宸不在意地道:“逢场作戏而已。” “你和多少人逢场作戏过?” 谢瑾宸揉捏着他的耳朵,暧昧地道:“怎么?查我情史啊?每一笔你都清楚不是么。” 舒白垂下头,眼神儿莫测。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直面着他,“我是真打算娶施宁的,婚戒都已经定好了。谢瑾宸,以前的事儿都一笔勾销了吧,以后也别再有什么交集了。” 谢瑾宸脸色阴冷,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你现在跟我说一笔勾销?早干吗去了?床还没有下呢,就翻脸不认人?舒白,你可真够可以的!” 舒白神色寡淡的起身,穿上衣服,“我知道你一直想赢我,现在你如愿了。这么些年你争我夺也够了,这是我最后一次陪你玩儿,从此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谢瑾宸怒气冲冲地抓住他的胳膊,力度大的捏得舒白手腕发青。优雅从容的一个人,终于忍不住暴粗口,“谁他妈想赢你!你觉得上你一次就是赢你了?我昨晚的话你听到哪里去了!你他妈有没有心?” 舒白用力的甩开他的胳膊,“谢瑾宸,别太自我感觉良好!你说句喜欢我就要同样喜欢你?你能逢场作戏,我就不能?” 谢瑾宸讥诮地道:“逢场作戏?你的逢场作戏就是送上门来让我操?” 舒白冷冷地道:“抱歉,我没想到你这么玩儿不起,早知道我就不找你了。” 谢瑾宸脸色发青,咬牙切齿地道:“舒白!” 舒白无所谓地道:“你若是觉得亏了,我也可以操回来。” 谢瑾宸拼命压抑着怒火,才没有一拳往他脸上打去,“你给我滚!” 舒白拿着衣服出去的时候,听到屋里“嘭”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他坐到驾驶座上,半晌没动,忽然将头埋在方向盘上。 ** 谢瑾宸与施宁的绯闻闹得甚嚣尘上,当事人却对此一言不发。一个星期后,施宁终于出现了,宣传她的新电影。面对记者无休止的追问,她有些应付不过来。这时记者群里发出声尖叫,影帝谢瑾宸越众而来,目光深深地凝望着施宁,径直走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烙下一吻,“阿宁,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告白,施宁羞红了脸,喜红了眼。 舒白在电视里看到这些的时候,沉默地端起一杯威士忌,一仰而尽。 在对付女人方面,他永远都比不上谢瑾宸。 两人虽有不相伯仲的容貌,气质却完全不同。舒白五官俊俏精致,气质文雅温和,是翩翩浊世佳公子型的。 谢瑾宸轮廓分明,五官刀削斧斫般硬朗,桃花眼魅惑多情,一举一动都极其侵略性。 舒白曾看过网上一个贴子,如果可以和一位明星一夜|情,你会选择谁? 谢瑾宸的名字是高居榜首的,而自己远远落后于他。 有人就问,舒白的五官比谢瑾宸精致耐看,怎么选票相差这么大? 网友是这么回答的:看到舒白,就想好好的呵护他;看到谢瑾宸,就想好好的被他蹂|躏。谢瑾宸太具有侵略力,霸道而多情,他每个动作都充满魅力,令人不知不觉臣服在他的西装裤下。 不光如此,谢瑾宸还温柔多情。他对待女孩子总是细致周到,润物细无声,又时不时撩拨那么一下,轻意地便夺取她们的芳心。这一点,舒白也做不到,女孩子都说,与他相处,寡淡如水。 所以,施宁和他以前历届女友最后都选择了谢瑾宸,舒白一点也不奇怪。 在施宁与谢瑾宸公布恋情一个月后,谢瑾宸的新片开机了。是好莱坞大片,他在里面饰演男二号,要前往国外进行封闭式拍摄。 谢瑾宸走后半个月,舒白忽然宣布要结婚,婚期定在半个月之后,娶的是圈外人,与他门当户对、青梅竹马的名媛。 婚礼前的那天晚上,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没有存姓名,然而舒白一看就知道是谁。 ——谢瑾宸。 自从大一下半年,两人不欢而散后,就再没有联系过,他没想到谢瑾宸一直没有换号。 他愣愣地看着那串数字,没有接,也没有挂。 电话就一直在响,一遍又一遍。 “谁的电话?怎么不接啊?这一遍一遍是不是有什么急事?”舒妈妈的声音有些虚浮,不过人逢喜事,精神却很好。 她突然出声,倒是吓了舒白一跳,忙拿起手机,慌里慌张间,就碰到了接听键,那边果然传来谢瑾宸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我在你楼下,你下来!” 舒白未置声。 谢瑾宸冷冷地威胁,“一分钟!你不下来我就上去!” “别!我下去!”挂了电话就往下跑,连舒妈妈让他拿件外套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谢瑾宸在他家别墅外,烦燥地抽烟。既便是黑夜,舒白也能感觉到他眼里的阴鸷和戾气。他是坐了多少个小时的飞机,才从国外赶了回来? 宸白篇:影帝与视帝(四) 谢瑾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天的话,你一点都不肯相信是么?我喜欢你,你不肯相信?” 舒白冷硬地道:“不相信。” 谢瑾宸吼道:“我他妈喜欢了你十三年!从高一到现在,整整十三年,我爱你!爱了十三年,你却不信?”笑容讥诮而悲伤。 “我不相信,我从来只把你当成对手!” 谢瑾宸握着他的肩膀,目光咄咄逼人,“你敢说你没有对我动过心?你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舒白被他逼得惊慌失措,他感觉到自己承受不了了,他必须用暴怒来掩饰自己的心虚,“谁会对一个抢他女朋友,处处跟他作对的人动心?我没有自虐症!你那样的爱我不需要!我烦透了!我恨不得离你远远的,最好一辈子别见!” “所以,你故意选在我出国的时候结婚?” “是。” 谢瑾宸冷笑起来,“所以施宁只是障眼法,那个女人才是你真正的女朋友?青梅竹马,呵呵,以前那么多女的也都是幌子,你只是怕我对那个女人出手,你这么防着我?” “是。” “那么那天呢?你又为什么陪我上|床?” 舒白嘲笑地道:“你抢了我那么多东西,难道不允许我报复一下吗?” 他看到谢瑾宸的眼神一瞬间黯然了下去,神色沮丧地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很好!好的很。” 舒白苦涩道:“谢瑾宸,我们两个都是男人,永远也不可能的,你死心吧。” 谢瑾宸望着他,笑容冰冷,而后一甩车门上了车,“如你所愿,再不相见!”一踩油门,绝尘而去。 舒白没敢追看他的背影,垂着头望着地面,那里散落一地的烟头。 ** 舒白的婚结的很顺利,谢瑾宸的电影也拍的很顺利。电影赶在贺岁档上映,票房口碑都十分好,次年电影节,谢瑾宸摘获最佳男配奖,在好莱坞站稳了脚跟,从此走向国际影坛。 半个月后,施宁发微博宣布与谢瑾宸分手,原因是两人一个在国内,一个在国外,长时间见不着面,感情淡薄了。谢瑾宸转发这条微博后,两人同时取关了对方。 而舒白却渐渐的淡出娱乐圈,接手家族企业。次年他的妻子替他生下一个女儿。 谢瑾宸在好莱坞接的第二部电影,是部同性|恋的片子,与他演对手戏的,是好莱坞的著名演员肯尼尔。 影片讲叙的是九十年代末,一个中国人来到美国,被生活所迫做个小时工,而后与一位画家相恋的故事。两人受到种种的挫折与阻碍,最终无奈分手。从侧面揭露了当时的社会现象,人们的苛刻与责难。 谢瑾宸饰演的小时工,性格内向善懦,总是习惯将手插在上衣的袋子里,往肚子那里拢,耷拉着肩膀,一看就是好欺负的内型。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性向,时不时和同事谈起女人,言辞大胆下|流,装出一副无|耻好色的样子,谁也不知道他的抽屈里,其实珍藏着男人性|感写真。 小时工在一次做家政的时候,接触到了画家。那是个俊美的如西腊雕像般的男人,有着不羁的性子和美丽的眼睛,他不由自主地被这个人吸引。 而小时工弓着背擦地的样子,突然激发了画家的灵感。 此后画家日日让小时工上门打扫卫生,而自己站在一边从不同的角度来观察着他。他擦地时,那翘起的屁股,伸展的躯体,竟是一种不一样的美感。小时工的眼神隐秘而小心,像是窥探着房中的某物。斜阳的余晖打在他背上,那截俯跪着擦地时,那截弯折的腰很具有诱惑力。 画家将小时工的身姿勾勒在画纸上,一幅一幅又一幅,心里却毛毛的,总有种撩拨不到的感觉。 画家又一次将小时工叫到家里,请他喝了杯酒,自己端着酒杯在一边看着。 那是个夏天,小时工穿得黑色的T衅,跪在地上擦地板时,T衅的下摆滑下,露出画家最喜欢的那截腰来。那是东方人特有的纤细、白皙,中间一道流畅的沟壑,连接着浑圆俏挺的屁股,极具美感。 终于,画家受不住这截腰的魅惑,将小时工扑在地板上。小时工抬起头来,画家看见了他的眼神,隐秘、兴奋、带着疯狂的欲念。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他在诱惑着画家,他等这一日已经好久了。 因为题材关系,片子没有在国内上映,却在国外受得了极大的认可,谢瑾宸也凭此片,获得了国际影帝,他的事业到达了巅峰。 舒白收到了影片,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偷偷地观看。 他看见谢瑾宸隐秘而小心的窥探着那个画家,目光迷恋而贪婪。他看着谢瑾宸想着那个男人自|渎时的表情,他的心既痛又痒。 直到那个画家将他压在地板上,仿佛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今天要不管不顾的欢好。 最后,谢瑾宸发出难奈的喘息,他的神情那么愉悦,让舒白恍以为他们是真的在欢好。 他心里忌妒的发狂,身体却无比的诚实。 光是听着谢瑾宸的喘息,他就已经浑身发热。他像那个小时工一样,竭尽全力的隐藏自己是个GAY的事,却因这一个喘息彻底的暴露。 他爱谢瑾宸,蓝球砸中他鼻梁的时候,就已经爱上了他。他不是故意要砸他,只是一时失神,因为被他明亮的笑容迷了眼。 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这个事实,用一个又一个女朋友作为幌子,可他其实连牵牵这些女生的手都不愿意。 他望着谢瑾宸,抚摸着自己,一遍一遍叫着他的名字,心却阵阵的发痛。 门突然开了,是他的妻子。 一切,无可掩饰。 被人发现了隐藏多年的秘密,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惊慌失措,觉得世界末日到临了。事实上,他却有种舒了口气的感觉。 ——原来旁人的眼光,也不过如此。他忽然有了勇气去见那个人。 他订了当天的飞机,迫不急待的飞往美国。在一条一条街头,寻找着谢瑾宸,终于,他看到了他。 他正与肯尼尔十指相叩过马路,两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忽而相视一笑,他双唇上挑,两眼微弯,笑意暖融融、真切切。 舒白僵立在街头,身旁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那晚他头一次去了GAY吧,喝得醉醺醺的。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宾馆里,一床狼籍。 他的心如死水,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他与妻子当初结婚本就是商业联姻,利益多过于感情,既便现在知道了真相,也要维持这个名存实亡的婚姻。 而谢瑾宸却出柜了。就在舒白去美国找他的隔天,他就在微博上公布了条信息: ——我爱上了一个人,想要一辈子在一起的爱。我爱的这个人,是个男人。希望大家能谅解、包容、祝福。 下面配着张图,两只手十指相扣,都是男人的手。 影片的最后,画家最后迫于世俗的压力,选择的逃离。他以寻求灵感为由,背着他的画框逃走了,这一走就是好多年。 时代在变化,当初被人指责的画,开始被人认可,惊艳了许多人,它们被陈列在著名的画馆中,作为画者的他也是声名雀起。 有很多人想买他的画,很多人请他画画。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自从离开后,他再也没有画出满意的画来。 他这才知道,原来小时工,就是他的缪斯,失去了这个缪斯,他就什么也不是。 他回到那个小镇,寻找他的缪斯,才想起来自己甚至没有问过他的名字。 他找到那家家政公司,他的事同说:“你走之后,他一直守着你的画,不管别人怎么辱骂践踏他。后来有一天,他的房子失火了,他冲进去,将那些画一幅一幅的抱出来,然后自己就再没有出来……” 电影的结局太过虐心,那个男人卑微的深情感动了许多人。因此,当谢瑾宸公然出柜的时候,竟获得了一片祝福,大家纷纷说,不要让世俗的眼光,拆散一对恋人,扼杀一个天才的画家。 又一个月后,谢瑾宸再度发了微博: ——多谢大家的祝福与理解,很感动。再过九个月,我将会迎来我们共同的孩子。 舒白窥探着他的微博,每看一次,就似有万箭穿心,却又忍不住一遍一遍的刷。 又过了几个月,谢瑾宸PO了张B超片,是一双孪生的婴儿。 ——你们有着不同的爸爸,却有同一个妈妈。都说孪生兄弟有心灵感应,牵绊极深,也能将两个爸爸牵绊在一起。 他字字句句,皆是幸福与深情。 然而舒白却在恶狠狠地想,为什么只有他一个在秀恩爱?他的另一半从来不回应?需要用孩子来牵绊,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那个男人并没有那么爱他是吗? 并不是他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网友纷纷留言:感觉男神爱得好卑微,为什么他的另一半从来不回应? 需要孩子来牵绊,男神是多没有安全感?那个人也像男神爱他一样爱着男神吗? …… 谢瑾宸回复粉丝:我爱他,就够了。 仅仅六个字,感动的了无数人。 舒白想到那一年,谢瑾宸向他表白,——我爱了你十三年。 宸白篇:影帝与视帝(五) 原来十三年也可以瞬间了无痕迹。他知道谢瑾宸是个深情的人,他可以默默的爱自己十三年,也可以默默地爱那个男人十三年,二十三年,甚或一生。 十个月后,他们的双胞胎儿子出生了,谢瑾宸捧着四小脚丫亲吻,神情温柔,充满了父爱,令人感动。 他已经有了很稳定的家庭,而自己是不是该黯然离开了? 又过了两年,舒白的妈妈终于熬不过病魔,去世了。舒白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为得到女儿的抚养权,他给了妻子大半的财产与补偿。 次年公司的财政有点捉襟见肘,他宣布复出。 复出后他接到的第一个邀约,是一档明星真人秀的亲子节目,带着女儿球球一起参加。 节目组邀请了四个家庭,其中三组已经公布了,最后一组作为神秘嘉宾,在开录的时候才知道。 球球今年已经六岁的,长得像舒白,穿着套粉嫩的裙子,像个小公主。她很活泼漂亮,并没有受到父母离婚的影响。 他们在一个古村落里录制节目,开拍的早晨,这个神秘嘉宾终于到场了。他一手抱着一个孩子,背着偌大的登上包走来,眼里一片桃花。 舒白愣愣地望着他,久久回不过神。 抛开美国街头匆匆的一瞥,他与谢瑾宸又是七年未见了。 这个男人还和七年前一样,俊美无俦,眼含桃花,魅力无边。 他的出现,令整个剧组都沸腾了,离国七年的影帝,终于回到了祖国的怀抱! 谢瑾宸向众人打了招呼,然后走到舒白面前,微笑地望着他,“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谢瑾宸的双胞胎儿子是混血儿,一个眼瞳是黑色的,五官清秀精致,偏东方色彩;一个眼瞳是蓝色的,轮廓英挺,欧美特征比较明显。 舒白想这个孩子,只怕是肯尼尔的。 谢瑾宸蹲在两个儿子中间,一手抱一个,宠溺地道:“来,跟大家打个招呼。” 两个孩子向着摄相机挥手,异口同声道:“大家好,我是黑眼睛的是弟弟,我叫小豆豆;我是蓝眼睛的是哥哥,叫小豆丁。我们今年四岁啦,这是我们的爸爸,希望大家喜欢我们哟,mua~” 大家禁不住笑起来,只夸两个孩子好可爱,舒白心里却一阵一阵的发苦。 球球拉拉他的手,“爸爸,我好喜欢两个弟弟呀,我能去跟他们玩儿吗?” “去吧,弟弟们小,你要照顾他们。” 小球球拍着胸口,“放心吧爸爸。” 小豆丁是个暖男,很懂事儿;小豆豆调皮可爱,表情丰富。三个孩子很快的玩到一块儿,手牵着手去村里看羊去了。 孩子们走了,爸爸们的任务来了,他们要为孩子们准备一顿丰盛的午餐。食材是准备好的,要自己动手做。 爸爸们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谢瑾宸挽起衣袖,系上围裙,“不如我来做吧,中午一起吃?” 大家纷纷赞同,忍不住好奇,“没想到谢影帝还会做饭啊?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居家好男人啊!” 谢瑾宸莞尔,“我爱人不会做饭,我就学了。两个人过日子,总不能一直在外面吃,请保姆什么的也没有居家那份温馨。” 不知谁感叹了句,“与谢影帝过一辈子,真是件幸福的事儿。” 谢瑾宸笑笑,不置声。 午餐很丰富,中式西式都有,大家吃得赞口不绝,小朋友们也很给面子,每人都吃了一小碗。 小球球将嘴塞得鼓鼓的,“爸爸,谢叔叔做的饭太好吃了,比家里的阿姨做的都好吃!” 舒白替她夹点菜,“那就多吃些。” “爸爸,我们晚上还能吃谢叔叔做的饭吗?” 舒白没说话,小球球忧心忡忡地道:“我们不吃谢叔叔做的饭,难道要饿肚子吗?爸爸你又不会做饭。” 舒白道:“吃饭的时候别说话,当心噎着。” 晚上就各做各的饭了,舒白不会做饭,就买了泡面,父女俩一人一盒。小球球看着泡面,又想到丰盛的午餐,可怜兮兮地道:“人家吃大餐,我们吃泡面,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爸爸,要不我们去谢叔叔家蹭饭吧?谢叔叔长得那么帅,人一定很好,肯定很欢迎我们蹭饭的。” 舒白揉了揉她的头发,“再不吃面都坨了。” “哎……” 这时候小豆豆和小豆丁过来了,一人提着个袋子,“叔叔,爸爸做的包子。” 球球开心的拿了一个,大咬了口,满足地感叹,“真好吃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自家老爸,“爸爸,我可以去谢叔叔家玩儿吗?” “去吧。牵着点弟弟,小心别摔了。” “好嘞!”三个小朋友一跳一跳的离开了,舒白望着包子,眼神痛楚。 舒白口味极挑,面食里只吃包子和蛋糕。上大学的时候,学校食堂里的饭不好吃,每天早上都是谢瑾宸给他买早餐,包子换着地儿的买,蛋糕也总有不同的口味。 原以为只是对自己一个人这么好,以为那就是两情相悦了,只到他与那个女生从宾馆里出来。 如果真的爱自己,又怎么能和别人在一起?对于谢瑾宸,他从来都没有看懂过,又怎么敢为他孤注一掷,违逆父母、忍受世人的眼光呢? 快九点了,球球还没有回来,该是睡觉的时间了,舒白不得已去谢瑾宸家找她。 谢瑾宸正陪三个孩子玩儿搭积木,坐在地上,那双大长腿格外醒目。见舒白过来,客气的笑笑,“来接球球?” “嗯,很晚了,她该睡觉了。” 谢瑾宸看看表,“是有点晚了,今天就拼到这里吧,你们该睡觉了。” 小球球不乐意,“可我的城堡还没拼好呢,就差一点点了。” 谢瑾宸对儿子说:“那我们一起帮球球姐姐拼,到九点必须回去睡觉,好不好?” “好。” 三个小孩儿就一起拼城堡,谢瑾宸起身,招呼舒白坐下,一起看着孩子们玩儿。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虽然孩子们闹哄哄的,可舒白却觉得尴尬不自在。 过了会儿,谢瑾宸低声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他没有看舒白,目光一直放在孩子身上。 “……还好……你呢?” “很好。” 一个还好,一个很好。这就是差距。 舒白没有说话,九点到准时牵着球球回家了。 知道他过得很好,他该祝福;知道他过得很好却与自己无关,心止不住的痛疼。 谢瑾宸,我们这一生,终究是有缘无份。 两天一夜,第一期的节目总算录制结束了,各自回到家中。剧组剪辑好后,开始播放。他们提前已经做过收视率评估,却比预估的好太多。首期播放量就破2,远远超过同时段的综艺节目。 除了一丛赞美萌娃的评论外,就全是夸赞谢瑾宸了。 长得帅也就罢了,还会演戏;会演戏也就罢了,还会做饭;会做饭也就罢了,还能带孩子;会带孩子也就罢了,还那么深情。他家那位上辈子肯定拯救了全宇宙! 也有女生弱弱的表示:怎么办?我怎么觉得我男神见到舒大神时候,那句好久不见,莫名的虐心呢?感觉两人对视的眼神有点微妙啊。我这么说会不会被拍死?顶着锅盖逃~ 有人回复:同意楼上,有种酸涩的感觉,原来不是我一人脑补太过!话说这么些年,男神家的另一位从来都没有露过面啊,也太神秘了些,不会真的是舒大神吧。 有人责骂:楼上两位想太多了,男神出柜的时候,舒白还没离婚呢。两人这些年根本就没有任何交集,如果真是舒白,还会说“好久不见”?男神只是想保护他家那位,才不肯在媒体上暴光的,你们这样胡言乱语,会破坏人家感情的。 …… 争到最后,就成了吵架了,舒白关了网页,不想再看下去。 他上辈子肯定是毁灭了全宇宙,所以才与这个男人生生的错过,不过又能怪谁呢? 只是令舒白没想到的是,这些天关于两人暧昧的贴子越来越多,有网友甚至截了图,都是谢瑾宸默默地望着他,或是他默默望着谢瑾宸的镜头,以及两人偶尔的眼神交汇,眉目传情。 更有甚者,他们扒出当年他们合作的第一部影片,剪辑出两人相处的片段,谢瑾宸望着舒白的眼神总是温柔宠溺的,而当舒白与女主互动的时候,他的眼神由微笑变成狠戾。加上配音,完全是副相爱相杀的戏码。 这段视频流传的甚广,当网上出现宸白CP吧的时候,舒白才明白腐女这一生物的强大。 第二期节目照常开录,这次取景在大西北,住土炕,由两个家庭同住一个窑洞。或者是为了哗众取宠,节目组特意将谢舒两家分到一组。 白天他们帮村民剥玉米,学习当地的民乐,晚上回到窑洞里,舒白陪三个孩子玩儿玩具,谢瑾宸围着围裙做饭。他切菜的动作干净利落,炒菜的手法极其熟练,一看便知道是做惯了的。舒白忽然觉得,能为一个人洗手作羹汤也是件幸福的事情。 晚上吃过饭,谢瑾宸的手机响了,有人发来微信视频邀请。 谢瑾宸接通后,笑着道:“嗨,肯尼尔。” 小豆丁和小豆豆听了,丢掉手里的玩具,一股脑儿地跑过去,争抢手机,大声叫着,“爹地,爹地……” 宸白篇:影帝与视帝(六) 一家人其乐融融,欢声笑语。 如果以前都只是猜测,这一次证实了。 他那么幸福,而这幸福与我无关。 这一晚两个家庭睡同一个炕上,谢瑾宸睡最左边,舒白睡最右边,三个孩子睡中间。舒白睁着眼望着漆黑的房顶,半点睡意也没有。 约模十一点的时候,谢瑾宸的手机震动了,他按下接听键,压低着声音与人说话,很暧昧的感觉。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谢瑾宸低道:“有别人。” 电话那端发出哧哧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舒白听见谢瑾宸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伴着细细的喘息,在寂静的黑夜里尤为诱人。 舒白知道他在做什么,同样是男人,这样的事情每个人都有经历,可他是对着电话那端的那个男人。 舒白觉得一把刀子深深的插在心口,痛得他无法呼吸。 早在决定与这个男人分开那天,就应该忘记他。因为是自己辜负了他,心怀愧疚,所以无法忘记。而那个被抛弃的人,却潇洒的转身,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有些人,一但错过就不在。 舒白一整夜没有睡,隔天眼圈黑得像熊猫,而谢瑾宸发泄过,神采奕奕。 今天的任务,孩子们帮着放小羊羔,爸爸们学挖窑洞。舒白一整天都精神恍惚着,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忽然谢瑾宸对他大吼起来,那样歇斯底里的样子,像极了新婚前夜来找他的时候。 舒白心里一酸,泪忍不住就落了下来。下一刻就见谢瑾宸向自己扑来,一把将他压在地上。 舒白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有什么东西“噼哩啪啦”地落下来,打在谢瑾宸身上,而自己则被谢瑾宸护在身|下。 眼前黑漆漆的一片,好像他们被埋住了,不过感觉并不重,应该埋的不深。两个人紧紧的抱在一起,都没有说话。 这一个怀抱,好温暖,不舍得放开。如果能就此死在这个怀抱里,也是一种幸福。 黑暗里,只感觉到彼此的呼吸交错,苦涩难言。 过一会儿,他们身上的土被扒开,两人才松开彼此,各自站了起来。 剧组也被这个变故给吓到了,导演连连向他们道歉,谢瑾宸表示没关系,意外总是难免的,很刺激的体验。便与导演说回去换件衣服。 谢瑾宸进屋先将摄像头挡住,然后一把抱住舒白,紧紧地圈在怀中,那力道,几乎要捏断舒白的骨头。 “为什么不躲?土埋下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他的声音在颤抖,虽然塌下来的仅仅只是一方土。 “你又为什么扑上来?为什么救我?” 谢瑾宸稍稍松开他,望着他的眼睛,“你说呢?” 舒白的泪猛然就流了下来,他再也坚持不住了,“我不知道,谢瑾宸,我从来都不了解你,你明明已经有了爱人,有了家庭,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那么你心里呢?你是怎么想的?你想我怎么对你?这样拥抱着你,还是视你如陌路?如果你不想见我,我既刻就走,这一辈子都不出现在你面前。” 舒白苦涩地道:“你不是已经有了爱人吗?” 谢瑾宸松开他,他的目光带着孤注一掷的刚决,“舒白,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你喜欢不喜欢我?” “喜欢!”舒白扑上来,紧紧地抱住这个男人,“我喜欢你!我爱你!谢瑾宸,舒白爱你!一直爱你,只爱你!” 每个字都带着入骨的痛意,那怕已经没有资格,那怕被骂第三者,此时此刻,也压抑不住心头的爱意。 谢瑾宸擦掉他脸边的泪,望着他的眼睛,深深地道:“舒白,我们重新来过吧!” 舒白呆愣地那里,完全反应不过来。 他的笑容暖融融,真切切的,“你现在是单身,我现在也是单身,如果你也爱我,而我也爱你,那我们就重新开始吧。” 舒白不知道自己的神志是怎么恢复过来的,他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只到晚上才想起来,“你……你说的重新来过,是真的?” 谢瑾宸微笑着颔首,“我对你,从无半点虚假。” 舒白咬咬牙,“那……你……你和肯尼尔?” “拍电影那段时间,我试着与他交往过,后来因为某些事情谈不拢,就分了。” “某些事情?” 谢瑾宸暧昧地盯着他,“比如上下的问题。” 舒白有些不敢置信,“你们从来都没有在一起过?可小豆丁叫他爸爸。” “是干爹。他那人不错,是个很好的朋友。” 舒白低下头,极力淡化心头的酸意,“你的那位爱人呢?” 谢瑾宸温柔地望着他,“就在我眼前。” 舒白一脸茫然,“嗯?” 谢瑾宸倾身吻吻他的额头,无奈地道:“就是你啊,傻瓜。难道你一直没有发现,小豆豆长得和你有些像吗?” 舒白脑子里一片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谢瑾宸抱着他,无奈地解释,“我一直在你身边安插的有眼线,你去美国的事情我是知道的。在酒吧里喝醉了,我也是我带你离开的。” 舒白惊愕,“那天晚上,是你!” “是。你喝醉了以后比清醒时诚实。舒白,为人子女,我们不能不顾忌父母的死活,你要娶妻生子,我不怪你。我知道,只要你还爱我,总有一天,你会回到我身边。” 舒白愣了半晌,终于抓住了重点,“所以,让你出柜的爱人,是我?” “一直都是你。”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原来这些年,受了这么多相思之苦,只为了让他在这一刻,觉得更加幸福。 高土高原的炕火力很足,大冬天躺在上面,心里依旧暖融融的。 孩子们已经睡了,摄像头被遮住,黑暗中两具身子交缠着,像沙漠中旅人遇到了甘泉。 夜还很长,饥渴已久的两人,正好享用这一场雨露。 ** 这一集节目播出时,他们被土埋这一节并没有被剪掉,于是观众们清清楚楚地看到舒白被土埋时,谢瑾宸惊恐害怕的眼神,以及奋不顾身的扑上去的动作。 危难之时见真情,一丝一毫都掩饰不住,于是宸白CP再度刷上热搜,连两人高中大学时的事迹也被一一挖了出来。 节目收视率一路火爆,不光沉寂多年的舒白再度回归一线,这些孩子们也火了起来,各种代言纷纷找上门来。 节目录制结束后,两人也没有刻意避开媒体,时常一起带着三个孩子出去游玩儿,或者到彼此家中做客,关系十分亲密。 有祝福他们,希望他们发糖的,自然也有指责辱骂的。说舒白是小三,插足谢瑾宸的家庭;骂舒白没有人性,祸害女人,明明是个同性|恋,还和人结婚,不负责任;也有人骂谢瑾宸背叛小豆丁小豆豆的父亲,对家庭不负责。装了这么多年的情圣,一转眼将口口声声挂在嘴边的爱人抛弃,与舒白暧昧,水性杨花,无情无义。 这时,舒白的前妻出来替他澄清,她与舒白只是商业联姻,并没有什么感情可言。她为舒白生了个女儿,舒家帮她家渡过经济危机,并给予了她大量的补助,两人各取所需,并无亏欠。而且当时舒妈妈查出癌症,老人家一心想要抱孙子,舒白结婚也是为了满足母亲的愿望,出于孝道,不该被指责。现在她已经找到真正爱的人,他们马上又要步入婚姻的殿堂了,希望得到大家的祝福。 不管大家怎么指责,谢影帝还是谢影帝,往那儿随随便便一站,便有一股强大的气场。从好莱坞归来的他,在娱乐圈的地位,已经不是一段绯闻,一个负面消息,可以影响分毫的。 谢瑾宸回国接的第一部电影,是部双男主的戏,另一个男主就是舒白。 影帝视帝同框,演技肯定有保障,又兼两人愈炒愈热的绯闻,赚足了眼球。 影片讲的是两个背负着不同使命的男子,怀着自己的日的接近彼此,一步步将对方引入自己的局中,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却被对方的人格魅力所倾倒,成为莫逆之交。然后最终,还是为了自己的使命,将对方置于危险之中。 故事情节环环相扣,悬念四起,人物性格丰满,有着诡谲阴毒的心思,行的却是为国为民的大事,十分矛盾的人物,看了引人深思。 影片上映后,好评如潮,票房大卖,双男主中戏分稍多的舒白,终于摘得了影帝的桂冠。 他捧着奖杯,含泪的望着台下的某人,“感谢大家,感谢所有人,尤其要感谢那个我爱的人。我其实是个懦弱的人,因为从小家境优越,被父母保护的太好,所以缺乏了抗争的勇气。当我发现我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我第一个反应竟是躲开,因为害怕伤害,害怕别人置疑的眼光。我小心翼翼的隐藏着自己,如同老鼠一般躲在黑暗中,只敢偷偷地窥望着他。我一遍一遍的惹怒他,希望他注意到我。又害怕他发现我的感情,装出副清高倨傲的样子。” “我做过最最勇敢的事情,就是从了他,却又在事后悔恨万千。我害怕别人异样的眼光,害怕父母的责难,也害怕会被他抛弃。我无法违背妈妈的要求,打着完成她心愿的幌子,娶妻生子。我以为这样我就安全了,却造成了两个人的痛楚。” “现在,我已经快要四十了,年近不惑,终于有了面对的勇气。我想对大家说,我爱上了一个人。从二十年前,上高中的时候,就爱上了他,从此眼里就再也容不下别的人。他是一个男人,他的名字,叫谢瑾宸……” 他看见谢瑾宸向他走来,眼里带着暖融融的笑意。既便他已经不再年轻,眼角还带着鱼尾纹,可当他笑的时候,眼睛里,似乎还开着倾城的桃花。 他拥抱了舒白,吻着他的额头,与他十指相叩,“今天,终于可以告诉大家,我的爱人、我孩子父亲,是舒白。” 这个男人,是他爱了一生的男人。 历尽劫波,还好情谊如初,还好你我都在! == 番外终于更完啦,吼吼~~ 胤笠篇:红唇落处是桃花(1) 谢笠谢胤顺水而下,沿途赏了两日风景,便弃了小船,乘坐獬豸而去。在山河之上飞了几时,獬豸停了下来。从云头上望去,下面是一座悬崖,崖边悬挂一道瀑布,疑是银行落九天。 悬崖半腰间云环雾绕,不知多深。 獬豸俯身而下,飞到悬崖之中,见其间有块平整的地方,上面竟似有人家。他依着谢胤的命令在悬崖上停下,谢胤抱着谢笠下来。眼前是三五间竹舍,竹舍左边种着几里桃花,右边临近瀑布的地方开了一畦菜地,几亩农田。 谢笠的眼睛不由得直了,笑容遮也遮不住,“左为桃花右悬崖,茅檐低小采桑麻。莫问仙君居何处,无路可通是我家。小胤,这是我们的家么?” “嗯。” 谢胤抱着他走入竹舍,金龙殷勤地替他推开爬满蔷薇的竹篱。谢胤将他放在檐下的竹榻上,“我们便在这里结庐而居,如何?” 谢笠莞尔,“小胤想在哪里,我便在哪里。不过小胤,你是何时建了这个地方?” “你写下那诗的时候。”那时候便想要替他建一个这样的家,寻了许久才找到这个地方。他看看已是傍晚了,“饿不饿?我去做些饭给你吃。” “好。” 这里所有用具一应俱全,很快谢胤便端着饭菜到谢笠房间里。他现在对自己的厨艺已有所认知了,故而在这里拘了两只灵魅,专程做饭洗衣。 用完饭后带着谢笠到桃林里转了圈,回来灵魅已经烧好了热水,只等他们沐浴了。谢胤抱谢笠入浴间,谢笠道:“先等等,我有些口渴,你替我倒杯茶来。” 谢胤转身时,谢笠从袖间拿出一粒药丸吞了下去。等谢胤回来,若无其事的喝了茶。 谢胤抱他到浴桶里,服侍他洗漱完,抱他起身的时候愣住了,以往触手的皆是滑腻的鱼鳞,而此时……他惊疑地将他从水里抱起,望见他白皙如玉的双腿,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笠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轻声唤他,“小胤……” 谢胤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紧似一下,好似天雷滚滚,“你……” 谢笠手指滑过自己的双腿,叹息道:“十五年了,未曾见着这条腿。”当年他的一剑抵挡南蛮三万大军,耗尽灵力后,又被瑟兰子篆一剑斩断鱼尾椎,从此再不能化出双腿。 谢胤声音抖得如同筛糠,“阿笠,你这腿……”这些年来他想尽了办法,也未能使他重新化出腿来,怎么才一眨眼的功夫,便…… “是舒白给的药,小胤,抱我到床|上去吧。” 谢胤将他放在床|上,手指有些不可置信地抚摸着那双腿,笔直修长。 谢笠躺在榻上任他观赏,榻上铺着床被,更衬得他肌肤如玉。指间的温度偏低,谢胤怕他冷掩上被子,却被谢笠握住了他。他手上稍稍用了力,谢胤被那力度拉得贴了过去,脸与谢笠的脸不过一寸之遥。 谢笠伸手捧住他的脸,“小胤,你知我何故如此?” 谢胤的喉节滑动了几下,却只唤了唤他的名字。 “我恢复了双腿,只因为……只是因为……想让你……抱抱我……”他看见谢胤的喉节不住地滑动,滚烫的气息洒落在他的脸上,双瞳深若墨池。 他的手指插入谢胤的头发之中,清澈如水的眸子微微荡漾,“我这一生最后的愿望,便是想与小胤你……融为一体。” 这一瞬间,他看见有清泪滑过谢胤的脸颊,落在他唇齿之间,带着苦涩,也带着甘甜。随即,谢胤俯下|身来,吻住他的双唇。 他曾与谢瑾宸说过,有种爱情,无关风月,无关肉|欲,无关柴米油盐,那是精神里的爱恋,晶莹而美好。可是,他只想与小胤谈一场俗世的爱情,有关风月,有关柴米油盐,更有关于肉|欲。纵然那是丑陋的、肮脏的,可他只想与他的小胤这样厮磨在一起。 这一刻,他才知道,原来在爱情里,肉|欲也是如此美好的一个词。 谢笠睁开眼的时候,入眼的先是一方坚硬的下巴,蓄着胡须。他稍稍一动身子,那感觉到谢胤的目光,抬头来迎上去,那目光依旧是深邃而深情。 他微微仰头,在他颈上轻轻地吻了下,贴着他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跳加速了起来,手臂紧紧地揽在他腰间,似又怕弄痛了他,稍稍松开了些,声音沙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笠摇了摇头,伏在他胸前,很是留恋的样子。谢胤双手环着他,两人肌肤相贴,便是一句话也不说,便觉无限温馨。 这样腻了许久,终是敌不过窗外春光的诱惑,谢胤替谢笠穿好衣裳,抱他到桃花林中。林中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他于花下铺了张竹席,又搬来一张小几,备上酒菜笔墨。 笔墨原是备着给谢笠题诗的,谢笠倒是想看他画画。谢胤欣然铺卷,沾了朱砂画起桃花来。谢笠虚靠在他身上,下巴枕在他肩膀上看他着画。忽而趁他不留神端起案上的清酒。 他们昨夜才刚欢好,谢胤是不许他多饮的,他却实在禁不住酒香,才送到嘴边便被谢胤握住了手,“酒里落了桃花。” 谢笠冲他狡黠一笑,忽而凑过头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咂嗼着嘴道:“好酒。”那片桃花瓣便含在他唇齿之间,衬着水色的唇无比鲜艳。 谢胤的目光不禁直了,便见谢笠一倾身,含着他的唇,舌灵巧地探出,那片沾着酒香的桃花瓣便被送到他嘴里,带着清苦的芬芳。 谢胤愣了两下,忽地一倾身将他压在竹席上,他手里还握着笔,笔端的朱砂滴落在谢笠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恰若脂胭染玉。他心里不禁一动,撩起谢笠素色的衣衫,露出漂亮的肩头。锁骨间零零落落的印着几个红痕,那是他昨晚留下的。 谢胤的目光不禁烫了起来,呼吸浊重。 谢笠仰头望着他,眼瞳倒映着满树桃花,流光溢彩。 == 终于结束了有毒的第四卷,尼玛真是卡死劳资了,希望第五卷不要卡啊,我想完结我想完结! 其实这个番外与正文是没有关系的,正文里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场景的,我总觉得大哥与二哥的关系止于心照不宣更好,只是不知怎滴写着写着就越黏糊了,算了,既然都已经这样了,就在番外里YY一下,当福利吧(我是这么的善解人意~~~) 胤笠篇:红唇落处是桃花(2) “红唇落处是桃花。”谢胤轻呐道,指尖滑过那些红痕,“原来如此。” 偶踏芳草湿鞋袜,横笛浅碧染竹筏。 涉水而歌原非景,红唇落处是桃花。 那年他们兄弟三人共游青要山,谢胤画画,谢笠题诗,题的便是此句。彼此他只是觉得桃花开得艳丽妩媚,犹如女子的红唇。未料到谢胤会如此理会,倒别是一番绮丽滋味。 忽觉锁骨间一点冰凉,抬眸见谢胤一手撑在他颈边支住自己的下巴,虚卧于他身上,笔尖点落,细细地在他锁骨之上描绘,“这形状不够精致,我且为阿笠画上一瓣桃花。” 毛笔柔软,滑过敏感的肌肤,他身子不禁一酥,笑道:“莫闹,痒。” “阿笠若是嫌弃这笔,我……”俯下|身来在他唇上轻轻点了几下,声音也缠绵了下来,“我用这个。”胡子轻轻地在谢笠颈边蹭了蹭。谢笠受不住痒,不禁笑了起来,躲避着。 动了几下忽然听见谢胤闷哼了声,气息也粗重了下来,目光如有实质烙着他的肌肤。谢笠被他烫得脸都熟了,伸出手环住他的脖颈,“小胤。” 谢胤松下筋骨,虚虚地覆在他身上,埋首在他颈间,有些瓮声瓮气地道:“莫闹,我怕累着你。” 他总是顾忌着谢笠的身子,不敢多要,极尽温柔。 谢笠环住他的脖颈,轻轻地理着他的头发,心如盛满蜂蜜的瓷瓶,不住地往处溢着甜蜜,“今日才明白耳鬓厮磨是如此的美妙。” 他理了理谢胤的头发,离开谢家后谢胤便未戴冠冕,仅用根竹簪将头发挽起。这一番闹腾下来,发髻便散乱了。谢笠扶了两下未扶正,索性便抽去了竹簪,头发倾泻而下。他的头发不似谢胤那般柔软,又粗又硬,与他的性格一般。 谢笠撩起拂在耳边的头发,手腕被谢胤握住,他把玩着那只完美的腕,低头亲了亲,舌头描绘着腕骨的形状,若有若无的逗弄,令谢笠不禁低低呻吟了声。 谢胤移开唇,手腕上还沾着他留下的水渍。他端详了会儿那只腕,笔端蘸了些朱砂,在那腕上轻轻一点,一枚桃花瓣便印在腕骨上,形状妩媚,映着如雪的肌肤,煞是好看。 谢胤还觉得不够,目光落在谢笠脸上。 谢笠稍稍别开脸,被谢胤扶住了,“莫动。”笔又移了过来。谢笠浅笑,“莫不是要以我为帛卷?” 谢胤莞尔,“这样好的帛卷,合该题幅好画。” 端矜的谢二郎难得有如此淘气的时候,谢笠纵容又无奈地道:“会痒的。” 谢胤兴致勃勃地在他额间也点了枚桃花,又在眼角勾勒几笔浅细,见那清冷的人儿眉间染上魅色,心痒难耐,低吟道:“玉山倾倒花间醉,竹骨诗眸燕子颔,我的阿笠果然好姿色。” 谢笠挑眉而笑,吟吟叹息,“可惜如此姿色,却不得谢郎不采撷。” 谢胤手中笔滑落,声音又沉了几分,“只怕采得多了,伤了花枝。”虽是如此说着,手上却未停,径直挑开他的衣衫。那白裳之下并未多着他物,三两下便现出如玉的身段来。 谢笠环着他的脖颈,鼻尖轻碰着他的鼻尖,带着三分诱惑,三分挑逗,“与君厮磨至死,方是极致风流。” 谢胤声音愈发低沉了,“那我便,好好采撷。”含住他的唇,沉下腰身,纵情厮磨。 一晌贪欢,谢笠慵慵地躺在竹席上,脸颊上带着薄薄的汗,眼角微红,泛着春情。谢胤在他鼻尖轻轻吻了吻,舔去两粒晶莹的汗珠。 汗水浸湿了两人的衣裳,谢胤怕他受了凉,将白衣扔了出去,用自己的衣衫遮住谢笠。他舍不得离去,轻轻念了两个咒,不刻两只灵魅便端着水与衣裳过来。 谢胤拧了毛巾替谢笠擦拭着身子。他这回真是累极了,柔若无骨地倚在谢胤怀中任他施为。 “阿笠。” “嗯?”懒洋洋的带着一点鼻音,犹为撩人。 “换件衣裳吧。” “都依你。” 谢胤拿出来的是件大红色的衣裳。谢笠喜白,平生甚少穿其它颜色的衣裳,谢胤唯一见他穿过一次红装,是娶云若王女那日。他那眉眼清薄的好似冰雪不染凡尘,穿上红衣之后,倒好似将谪仙裹入红尘之中。这样的他奇异地令谢胤觉得安心。 谢笠似乎想要说什么,忽觉指间一阵柔软,转过头来,竟见一只毛绒绒的小兔子。只有巴掌大小,走路都不太稳当的样子。 谢笠心刹时软成一团儿,捧起小兔子给谢胤看,“哪来的小家伙,好生可爱。” 小兔子两只前爪抱着他的手指的啃,耷拉着小耳朵,眼睛红红的。谢笠身上有股温和的气息,天生讨小孩儿小动物的喜欢,谢胤却不同,他纵是不冷着脸,那股冷冽的气息也遮不住。小兔子一被送到他面前,立时竖起耳朵,警惕地望着他。 谢胤伸出的手便僵在半空中了,他觉得很无辜。 谢笠低笑,“你是三足金乌,生来尊重,凡尘俗物自是要绕着你走的。”趴在竹席上,头枕着谢胤的腿,拿根青草逗弄小兔子。 谢胤忽而有种失宠的感觉,看了两人一会儿,默默地去煮茶。案几的另一端仍铺陈着帛卷,只是上面的朱砂已经晕染开了。方才他将阿笠……压在这上面的时候,汗液落在上面,才成形的桃花一片模糊的暧昧。 谢胤不知道想到什么,耳朵微微泛起红色。寻来丢到一边的笔,勾勒出一副画来。 谢笠与他说了两句话未听见他回应,倾身过来,看看画又看看正端着脸画画,仿佛在批阅公文的谢胤,惊怔地望着他,以为换了个人。 谢胤斜睨了他一眼,冷锐的眸子含着点点的笑意,恍惚间似乎还带着调侃与戏谑地意味,一手执着衣袖,笔端一勾,流畅的线条倾泻于帛卷之上,卷上之人的体态便被勾勒了出来。那一笔从肩膀色勒到腰肢,再绘出圆润翘挺的臀部,弧线无比的流畅。 画卷上的男子半伏于竹席之上,只在腰间虚虚地遮了一角红裳,微仰着脖颈,回眸望来,情|色难掩。水润的唇半张,仿佛期待着恋人的拥吻。 胤笠篇:红唇落处是桃花(3) 谢笠脸不禁通红,他没想到自己动情之时,是这幅模样,更未想到小胤他……他竟然将自己画了下来…… “你……” 谢胤将他抱到自己怀里,笔放到他手里,握住他的手掌握着笔,在画卷空白的地方勾勒起来。先用细笔勾勒出锋利的眉,狭长的眼,再勾出端凝的下颚,以及与那水唇相贴的,略显冷硬却性感无比的唇。 谢笠脸色如烧,手掌被他握着,汗顺着笔杆滑下。他侧眼望了望小胤,依旧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那张脸,却好似又透着点邪魅。 谢胤握着他的手,三两笔便勾勒出他自己的样子,也与谢笠一般未着多少衣裳。两人厮缠在一起,姿势暧昧而露骨,那美好的肉体令谢笠喉结不住地滑动。 沉稳内敛端谨的小胤,在画春|宫图,他们两人的春宫图。这个念头在心底轻轻漾过,谢笠便觉得无法自持。他碰到小胤的脸颊,亦是烫得惊人。 “你以前……是不是便想过我?” 谢胤的笔顿了顿。说到不肖想,又怎么可能?重逢那个早晨,他推开窗户时,漏夜的风鼓起他的衣衫,被雨打湿的桃花瓣沾在他的锁骨上。那时候,他心底便有绮念一闪而过,却很快被他掐灭了。他的阿笠神仙似的人物,怎能被俗世凡情所亵渎,既便是他自己也不可以。 “我把你供在心里,任何人都不容亵渎,包括我自己。” 谢笠似乎有些失落,抚摸着他的脸庞,“我却是很早的时候,便想过你啊,我的小胤。” 谢胤惊讶地望着他。 “很早……早到第一次……梦|遗,第一次……知道情|欲为何物。” “阿笠……” 谢笠掩住了他的唇,似乎有些愧疚,“我这一生都逃不出谢家的牢笼,便处心积虑地把你也困到里面来。我想只要你陪着我,我什么都肯给你。” 他眼瞳被痛楚覆盖,“可小胤你什么都不要,你只要云若。” “阿笠……” 谢笠似乎怕他说出什么来,摇了摇头,“我这一生洒脱大方,只忌妒过一个女子,只自私过那么一回,拆散你们……” 谢胤打断他的话,“我从未喜欢过她!”他亲吻着谢笠的眼瞳,“我也不想要除你之外的任何人,从来都是她一厢情愿,我与她没有半分牵连,那孩子更与我毫无关联。” “那你为何同意娶她?” “因为她是你的妻,我不娶她,她便是你的。”他不敢肖想的人,也不想让任何人染指。他一生光明磊落,唯有这件事情做的不光彩。 谢笠叹息道:“原来果然是我们亏欠了她。” “阿笠……” “罢了,我们已经付出了代价,便无需再亏欠了。” 当年谢胤虽娶了云若,却将他冷置于闺中,云若因爱生恨,挑起瓜州东亓驻军对沬邑发动进攻。她料定谢笠不会袖手旁观,想借刀杀人。谢笠重伤回来之后,她又与瑟兰子篆联手杀谢笠,想扶谢胤上位。谢笠最终保住一命,瑟兰子篆被囚禁,云若王女自杀。 往事一晃而过,每每想来总是难免伤怀。不过此时却是不必的,已经抛弃前尘,一切都不必再介怀。 谢笠问,“那现在呢?小胤可是想我?” 他抬起谢笠的下颚,唇轻轻地点着谢笠的唇,“现在才知道,把你拥入怀中,耳鬓厮磨、肌肤相亲,才是我最最渴望的。” “我亦如是。” 与君厮磨至死,方是极致风流。 数间茅舍,藏书万卷,投老村家。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这大抵就是两人现下的日子,晨起谢胤去山间松针上的露水,或采撷三两束野花,由谢笠插在土陶罐里,便是一番野趣。他那双手总段灵巧,随随便便一摆弄,便有如一番画卷。 午后慵慵的从阳光下醒来,用早起取来澄清的露水为谢笠煮一壶茶,配三五碟点心。两人便能这样消磨一下午的时光,或作一卷画,或吟一首诗,或下一盘棋,时光总是不经意间流走。 傍晚谢胤会推着他去漫步,从夕帘暮卷,走到朗月东升,看夕岚升起于山涧之中,清泉出于山石之间,山风卷起松花簌簌飘落,岁月总是如斯的简约而贞静。 兴趣之时到村老家中讨一杯村酒喝,虽不若京中美酒清冽,却自带一种香醇。他们亦会提一筐野果草药与之交换,或是替村民们写几份家书,或是教孩子们认识几个字,山村之中人淳朴,总是先生先生的叫着,带着十分的恭敬。家家做了好吃的,自己先不吃,总是让孩子们先送上碗过来,谢胤的“好厨艺”竟然没了用武之地。 亦有热情的婶婶老奶奶上门来给小胤提亲,小胤总会含笑地望着他,——我有阿笠就够了,不再需要任何人。 村里人便感叹,“这对兄弟感情好的哟,真叫人羡慕。真是个好后生啊,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还是兄弟。不知道前世修了多久,才生在这样的家,有这样的好兄弟,真是好福气啊。” 谢笠便笑吟吟地望着他,“遇到小胤,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 谢胤抱起谢笠回到房间里,放他到床|上,“阿笠才是我一生的福气。但有阿笠,别无所求。” “真像梦一样呢。”谢笠捧着他的脸庞,“这样的日子,真像梦一样。小胤,我都有些惶恐了。” “惶恐什么?” 谢笠目色如水,“惶恐这并不是真的,某天一睁开眼来,又回到栖霞山上,只剩无止禁的困寂。” 谢胤亲吻着他的额头,“无论在哪里,我都会陪着阿笠。” 谢笠拥住他的脖颈,在他耳边低低地道:“小胤,抱抱我吧。”我的小胤,我怕的是这样与你厮磨下去,会越来越念恋这温柔,失去了面对死亡的勇气。 谢胤唇落在他的唇上,缠绵悱恻,极尽温柔。身心合一之时,他想:阿笠,嬴得生前身后名,不若嬴得与君一世欢乐,耳鬓厮磨。白首相见,情谊如旧。 第137章 虽千万里吾往矣(1) 西北有高原,上与浮云齐。百里无草木,黄沙连天宇。 飓风卷起黄沙,在天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盘旋扭曲着,如有恶龙在其中厮杀,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声。空旷的大地上沟壑纵横,飓风横扫而过,地面的沙尘被卷走,露出支离破碎的山的肌骨。 在那肌骨的深处,有个旅客正在飓风之下匍匐前进。他从江南走到塞北,跋涉了千里,到达西北高原,——传说中的西陵古国。 他的鞋子被磨破了,脚与手在岩石上留下的血迹,很快就被黄沙掩盖住。他的肌肤变得皲裂,像渴死的婴儿张着干瘪的口。 他也快要渴死了。 飓风从三天前开始刮,始终未曾停歇,他的行装马匹全被卷走,三日来他没有喝过一滴水吃过一粒东西。 西陵高原是不毛之地,人迹罕至,得不到任何的补给,他只能等死。然而他还是不断的往前爬前,似乎哪怕是要死,他也要死前方。 前方是什么,他从不曾知晓。似乎他是一只没有脚的鸟,这一生只能不停的飞翔、追寻,直到他死的那一天。他甚至不知道他这一生追求的,是在前方等着他的什么,抑或仅仅只是前方。 他还要继续,继续去往前方。 黄沙漫天,飓风嘶吼,他在风中步履维艰,意识渐渐地模糊,前行似乎是种本能,他还在前行、前行…… 龙卷风从地面而起,形成一根巨大的柱子,连接着天与地,不停地旋转着、逡巡着,风的脚忽而东忽而西,忽然便卷到旅客所在的沟壑,他像一粒沙子被轻飘飘地卷起,随风而去。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他看见了一朵玉兰花绽放,那是一个信号——花开的信号。于是它们便呼朋引伴地都开了,仿佛只是一瞬间便千朵万朵压枝头,琼葩堆雪,灿若云霞。 他似乎从未见过如此多的玉兰花,又似乎见惯了如此多的玉兰花。 他卧于花海之中,清香盈袖。有一脉清凉顺着咽喉而下,浇灭了他燃火的心肺。他看到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花,花口微微倾着,便有花露流入他口中。他近乎贪婪的吮吸着,感觉干得皲裂的身体似有春雨浇来,万物复苏。 飓风过后,天空如洗,一碧万里。 阳光洒在高原之上,巍峨的山的脊背,皱巴巴的大地表皮,与斑驳古老的城墙,沉甸出一种古朴而衰败的景象。 城墙之上有个人,他立在斜阳画角之中,垂曳至脚踝的长发,肆意飞扬的红衣,在这厚重的红土地之上,只剩一抹苍艳。 那是被岁月剥蚀后的色泽,美,却也触目惊心。 风掀开大地的表皮,露出山的骨骼来。有人在那骨骼上刻着深邃难懂的文字,那是这片大地最最久远的记忆,带着刻骨铭心的痛意。 那个人转过身来,他那眉眼间似乎也透着古久远而神秘的气息。 这一刻,施言忽然明白,原来他这半生的跋山涉水,只是为了前方的这个他。 他触碰到他的衣袂、他的发梢,不再是一触即散。那样真实的触感几乎令他泪水盈眶,他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五指,望着他的目光带着久违的酸涩。 ——西陵昀夷。 如同梦幻之中,他并非风华绝代,眉眼甚到带着几份刚毅与英武,不该是多愁善感的样子,可看着总是令人心伤。 西北的黄沙漠漠,暮色层层的压下来,浓郁的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 西陵昀夷在暮色中前行,沿着古旧而斑驳的城墙。长长的衣袂拖在地上,拂去其中的浮灰,施言看到城墙之上的刀戟留下的痕迹,隔了六千年,依然烙印在其上。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西陵昀夷的身后,重逢是一场刻骨铭心的痛,可他却在这痛中品尝到了一种叫甘之若饴的味道。 他们越过城墙,越过纵横的沟壑,到一个古老的类似殿堂的地方。荒芜的城堡里到处都弥漫着灰尘,唯有这里一尘不染。他在殿堂上看到了一束白玉兰花,犹带着晨间的芬芳,仿佛时间凝固了。 城堡的四壁上刻着神秘的符号,大概是西陵古国的文字。施言觉得熟悉,但他并不识得。 西陵昀夷的衣袖拂过,那些文字便从石壁上浮了起来,在空中化成东亓帝国的文字,一个个在他眼前流转起来。这是一些古老的巫术,已经在瀛寰大陆上失传了的。 施言看向西陵昀夷,他的目光与他稍稍相对,分分明明的写着——学会他们。 没有哪个术士能拒绝学习术法,更何况这还是西陵昀夷的吩咐。施言盘膝坐于宫殿之中,根据这些文字修习起来。精神一但集中,外界的种种便都被屏蔽了,觉察不到时间流传了多久,只到精神力耗尽沉沉地睡去。 还是在这个宫殿里,却又有所不同。不再清冷苍凉,多了些人气。是的,人气。他立在宫殿的最上方,俯首望去,下面是两排人,他们穿着奇怪的袍子,时不时地伸头往殿面看去,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他的眼睛亦瞬也不瞬地盯着殿外,心嘭嘭地跳,期待的感觉如此的真切。 殿上的玉兰花散发着清幽的芬芳,那是他特意吩咐的,趁着晨间清露采回来的。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阳光洒进来,在玄武岩的地面上划了明晰的一道。有人踩着那阳光而来,一身金色的战袍烨烨生辉。 他猛然站了起来,走下王座。 那人大步而来,金色的战甲一边上金鹰图纹,一边是玉兰图纹。金鹰代表着战士勇猛无畏,玉兰代表着和平安宁。铁甲铮铮的将军走上殿来,俯首而跪,“末将昀夷愿为我王驰骋,九死无悔。” 那魁梧的身姿如同一根柱石,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帝国。 他带他到城门之上,巍峨的古城墙连绵无迹,他们俯瞰着万里国度,“我要在这上面种满玉兰花,从此年年岁岁,与君共赏。” 他看到玉兰花开了,开得极其茂盛,连绵如雪,美丽不可方物。却在下一瞬那白色渗出红来,殷红如血,刹那间便染红了整个国度。 第137章 虽千万里吾往矣(2) 他惊恐地低头,便那身旁那一袭如血的红装,他目色泫然地望着自己。脚下有无数的亡灵从血色的花海中挣脱出来,他们发出不甘而怨毒的声音,“我的王,你怎么还不归来?我们的身体已经腐烂,我们的灵魂还不得自由,请让我们解脱……” 施言猛然惊醒,神色惶惶,他看到身边坐着一个人,一身苍艳的红衣。他的手犹放在他脸边,指尖带着冰凉的气息。施言一把抓住他的手,紧紧地握住。这一回,他握住的不再是虚无与梦境,是真真切切的一个人。 他握着他的手,不知该如何是好,可是他不敢松开,似乎一松开,他就又像以往般飘散了。他看到他握着的那双手,修长匀称,戴着个老银的戒指,图样古朴,与大殿之上的一模一样,这应该是西陵古国的国徽或是图腾。 西陵昀夷静默地坐在施言身边,低垂着眼睑望着他,长长的睫毛遮住茶棕色的瞳孔,瞧着有些悲伤。 有些情绪压抑不住地从心底泛起,痛楚的、眷恋的、珍藏着,带着浓郁的悲伤,念念不忘,生死难安。 术士施言,一生清修,杜绝了七情六欲,却似要被这没根由的爱恨情仇给击垮。 他听见西陵昀夷低叹了声,冰凉的手指划过他的脸庞,才知道自己竟然流泪了。 他温柔缱绻地擦去他脸边的泪,却在下一秒转身而去,血红的长衣飞舞。施言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他竟起身攥住了他的衣袂,紧紧地,好似用尽了他一生的力起,指尖都在泛白。 西陵昀夷回首望着他,他的目色深深,眷恋之外是一抹凄绝。他凝视了他许久,好像要从他身上找到某个影子,最终他只是黯然地别喝开眼睛,拂开施言的手,离开了宫殿。 乌沉沉的暮色垂下来,古老的高原绝无人迹,苍凉的可怕。 西陵昀夷踏出宫殿的那一刻,殿门关上了,隔断的外面的一切。殿内一片死寂,唯有那株玉兰花吐着芬芳。施言感觉到背后火辣辣的痛,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挣破皮囊爬出来。 殿壁上的文字仍然在眼前浮动,他盘膝而坐,修习起术法,那是西陵昀夷期望的。 他在午夜时分惊醒过来,似乎听见呜咽的声音。他顺着声音寻去,走过宫殿漫长的走廊。那呜咽是风的声音,他在呜咽声中看到了西陵昀夷,他怀抱着一个雕像。 他拥抱的那样用力,好似要将它揉入骨血之中。那一瞬间施言忽然泪流满脸,他是那么的爱那个人,爱的那么绝望,绝望到只能拥抱他的雕像来寻找慰藉。 那雕像的面孔施言很熟悉,熟悉到他的心里发抖。 那一张脸风神秀彻,俊雅无双。 他默默地退回到宫殿里,坐到石壁前,心却再也静不下来。他摸出匕首,水刃映出他的脸,凌乱的头发,络腮的胡子,落魄而邋遢。 他紧紧地握住匕首,良久举起刀刃。 晨光透过殿门时候,西陵昀夷回到的宫殿中,看到立在晨光中的人,倏然顿住了。清影隽隽,眉目静好。 他还记得那年初见,阶前碧草映着湘帘成碧。彼时他仅是个弱冠的少年,独立于碧树之下,衣衫轻软。刚被立为太子的他,清秀的眉眼里还带着三分稚气,颀长的身姿犹如芝兰玉树。 他臣服于他脚下,郑重宣誓,“末降昀夷愿追随太子殿下,九死而不悔。” “昀夷。”年轻的太子望着身侧的玉兰花,,“日光下的辛夷花?” 后来的某日,他执着他的手立在城墙之上,他说:“昀夷,孤要在我们的国度里种满玉兰花,等花开的时候,我们一起在高城上观赏。” 而当他真当上皇帝,也在他的国度里种满了白玉兰后,年年岁岁,陪他高城赏花的,却不是他。他征战四方替他守卫疆土,他却将一位又一位的美人抬进后宫。 他茹毛饮血、食不裹腹,他山珍海味、美酒佳肴; 他嗲血杀场、九死一生,他朝歌夜弦、醉生梦死; 他风沙冷寂、枕戈待旦,他怀抱温玉、芙蓉帐暖。 心像被一把刀狠狠地割开,他瞬也不瞬的望着眼前的人,与六千年的那张容颜一模一样。他终于忍不住,将这个人抱在怀里,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几乎要将他捏死在自己的怀里。 “玉措……玉措……” 施言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陌生又熟悉。在他的呼唤下,有什么东西从灵魂中苏醒,带着爱恨不堪的情绪。 原来梦中的那个帝王,名叫玉措。 玉措,遇错。 所有的爱恨情仇,不过都缘于一场错误的相遇。 施言依旧被安置在宫殿里学习术法,西陵昀夷对此很执着,他会亲自教施言。古老的西陵国度流传下来的术法也是瀛寰大陆上早已失传的,那些口诀晦涩难懂,西陵昀夷逐字逐句的教他。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他似乎已经太久没有开口了。 施言在修习的间隙时,无意间看到了他的神情,平静中带着悲伤。 那一刻,施言忍不住问他,“我为什么要修习这些术法?” 西陵昀夷望着他,没有说话。 施言不知为何突然会抗拒修习这些术法,他隐隐约约觉得西陵昀夷似乎并不情愿让他修习这些术法。 沉默了好久,西陵昀夷说:“你来此便是为了它们。” 他眼里的悲伤那么清晰,令施言脱口而出,“我是为你而来!” 他看见西陵昀夷的眸光剧烈的波动起来,有些情愫压抑不住的翻涌上来,汇成江河,汇成海啸,天翻地覆,波涛汹涌。他的心一瞬间提到嗓眼,紧紧地盯着他,饱含着期待。 可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归于平寂。西陵昀夷转过头,长身而去。 他那长长的衣衫拖过地面,留下一道痕迹。 施言僵坐在石阶上,局促而难堪。 他还是安照西陵昀夷的意思修习术法,解契术,净化咒等,他的五蕴六识打开了,渐渐的他可以听到花开的声音,触摸到风的走向,甚至可以看出星星的轨迹…… 第138章 入骨相思知不知(1)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宫殿里呆了多久,直到某天他闻到了酒的香味。他是一个酒鬼,每日必饮。只是到这个宫殿后,他的身体需求似乎都停止了,感觉不到饥饿口渴。 在闻到酒香的时候,身体的需求被唤醒。他顺着酒香走去,看到一个酒窑,西陵昀夷抱着个酒坛,躺在石阶上。他已经喝醉了,红衣都被酒液沾湿。 施言走了过去,他看见西陵昀夷敞开的红装,领口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锁骨下是道刀伤。他鬼使神差地解开了西陵昀夷的红衣,看到了满身的伤痕,纵横交错,几乎看不到一寸完好的肌肤。 他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下,支离破碎。 他看见了那座古城墙,在那个地方他曾执着他的手说:“昀夷,孤要在我们的国度里种满玉兰花,等花开的时候,我们一起在高城上观赏。” 在那个地方,他曾指着脚下的大好河山,对他凯旋归来的他说:“昀夷,孤要赐你国姓西陵,从此生生世世,你都是我们西陵家的人。”并赐他一枚戒指,象征在西陵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接着他就跟他耳语,“孤听说昀夷救了位美女,带给孤瞧瞧。” 西陵昀夷迫不住央求带来,于是他们俩一见钟情,喜结连理。 施言能感觉到西陵昀夷的爱与恨,也能感觉到西陵施言的怒与妒。妒?他妒忌谁呢?不,这妒忌应该是自己的,妒忌被昀夷那么爱着的人,不是自己。 六千年前的午后,日光洒满玉兰花时,金鹰战甲的将军带领士兵攻下王城,他没有踏上宝座,而是满怀期待地走向那个帝王,从这一刻开始,他将在他的掌控之下,他将只属于他一个人! 在他将他拥入怀中之前,年轻的帝王以剑刎颈、以血为祭:吾以西陵之王的名义,在上古神祇面前起誓,西陵玉措祭上古神力,诅咒叛国者西陵昀夷千秋万世,不死不灭,永失所爱! 血溅在金鹰战甲上,惨烈如火,白玉的冕旒散落满地,年轻的容颜令满城白玉兰黯然失色。他就那样以决别,书写风华绝代的不屑。 ——血祭王国,对最爱他的人,留下千秋万代的诅咒。 也是那座城池之上,威武的将军跪在地上,抱着死去的帝王,悲怆嘶吼,卸下所有的野心与骄傲,只剩绝望与无助,像一只被抛弃的狼。 爱有多深,独占的欲望有多强烈,就有多痛苦。 他寻求着一死以解脱,用刀用剑用斧用戟……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谋杀自己,只求能与他黄泉相随。他那肌肤之上遍布伤痕,他却依旧好好的活着,带着心爱之人的诅咒,不死不灭。到最后他只能活生生地看着所爱之人死,看着他在他怀里一点点的腐朽。 ——碧落黄泉,永不相见啊!那是他给他的诅咒。要有多么深的恨,才宁愿让一个人获得永生,也不要与他泉下相见? 六千年来,他就这么在孤独与绝望中挣扎,尝遍了万千种死法,依旧为生所囚。 施言俯身捧起了他的脸,那是张刚毅硬朗的面孔,应该纵横天下,笑傲沙场的脸,却被爱情折磨的忧郁不堪。 他轻轻地吻了吻深蹙的眉心,沉睡中的人睫毛颤抖了下,睁开眼来。他的眼瞳还带着迷茫,等看清眼前的人后,目光变得欣喜而胆怯,手颤抖而小心地抚向他的脸,却在要触及的时候停下来,似乎怕一碰就消失了,卑微地低唤,“……玉措?” “昀夷。”施言深深的凝视着他,“昀夷……”他轻轻地吻着他的眼睫,带着说不出的痛惜。 西陵昀夷在僵怔之后,猛然一翻身将他压在石阶之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瞳深不见底,像是要把人吸进去,声音沙哑而魅惑,“……玉……” 施言倾身吻上了他的唇,堵住了他将要吐出的词。 清修的半生的术士,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体味爱情,亦从未疑惑爱欲为何来得如此突然。他没有一丝丝抗拒的,将自己完全的投入在这场爱情之中。 西陵昀夷在一怔之后,便扣住他的下颚,狠狠地吻了上来,舌蛮横地侵入他的口腔。施言被他压在冰冷的石阶上,椎骨被坚硬的台阶硌的生痛,他却只是紧紧地抱着西陵昀夷,仿佛这样能分担一点他的痛楚。 他捧着他的脸,珍重而爱惜地呼唤,“玉措……玉措……” 施言的心被一刀钝锈的刀,戳了万千个洞。 西陵昀夷紧紧地抓住他的手,神色迷恋而脆弱,“你终于肯见我了么,玉措,我的玉措,只有这种时候,你才肯见我。”喟叹着将他紧紧地箍在怀中。 施言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可拥抱他的人好像更痛苦,痛苦的身子都抽搐起来,“离别的那么决绝,连魂魄都驱散,是恨我入骨么?宁可灰飞烟灭,也不愿再见我?” 原来以血为祭,并不只是死而已,要多深的恨才敢自毁魂魄?可果真如此,我又是什么? “我回来了,昀夷,我回来了,为你而来。”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脸,仿佛等了六千年,跋涉了半生,只为了到这里来,对他说一句,——我回来了,为你而来。 可是他却不肯相信他的话,“你是为她而来。” 她是谁?是指西陵玉措最后娶的那位女子么?“昀夷……” 西陵昀夷深深地抱住他,只有在酒醉之后,那些痛入骨髓的伤才有勇气说出来,“我试了所有办法,都不能凝聚你的魂魄,最后将你与她的结契,一荣俱荣,一枯俱枯,这样……这样你就真的回来了……每一世,都和她一起回到我身边,无论她是男是女,是人是畜,你都会在她身边……” “我是为你而来,只为你而来。” 他仍是不肯相信,只是笑,笑得悲凉,“六千年了,沧海桑田,我们生活的时代,早就烟消云散了,再多的爱恨情仇,也该结束了,玉措,我累了。” 第138章 入骨相思知不知(2) 那是一种决别的语调,既将失去的恐惶令他的心一阵一阵抽搐,他只能深深地拥抱着他,一点一点亲吻着他的身上的伤痕,仿佛这样才能令自己不那么慌张。 “昀夷……昀夷……我想记起你……我想……拥抱你……” 西陵亲吻着他,一遍一遍喊着“玉措,我的王”。 明知道自己是替身,他还是无法推拒。西陵昀夷在他身上攻城略地,势如破竹。施言在沉沉浮浮中想起了千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玉措又纳宠妃,忍无可忍的西陵昀夷冲入后宫,点住她的穴道,就在他们要合欢的床上,当着他心爱的女子面,强占了他。也是这样急不可耐的动作,带着要将他折吞入腹的强烈欲`望,霸道而蛮横地占有。 恨,就是从那里开始。 那么高傲的西陵玉措,他是一国之君,怎么能受得了这种屈辱,那怕是以爱的名义。 他的身侧,西陵昀夷紧紧地抱着他,肌肤贴着肌肤,他亲吻着他一遍一遍的呼唤着,缱绻深情里是深不见底的绝望,“……玉措……玉措……” 黎明将至的时候,施言从西陵昀夷的怀中走来,用酒水擦净的身子,借着熹微的光芒,他看到了背后的玉兰花,五朵已经完全绽放了。 ** 谢瑾宸安顿好商洛诸事之后,便带着小薄雪、老凤凰与小毛驴飞往西方高原。上古神兽日行万里,很快便到了西陵古国。从天空之上俯瞰下去,高原之上黄沙漫天,黄沙之外却是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小毛驴道:“风太大了,降落不下去。” 谢瑾宸挂念舒白,焦急道:“如果风一直不停,我们就在这里袖手旁边?” 老凤凰忽然道:“你们看那里。” 蓝天白云之下忽然出现一抹金色,移动的速度很快,倏忽便出现在他们面前。那金色他们并不陌生,是金龙的光芒。金龙背上乘坐着一位女将,乌墨的铠甲,猩红的战袍,英姿飒爽,面色却有些苍白。 帝国上下只有一位女将,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谢瑾宸拱手道:“见过帝女。” 牧岩也拱手作揖,“谢三郎有礼。” 老凤凰问金龙,“你不是在商洛么?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黑哑巴呢?” 金龙甩甩尾巴,很是抑郁地道:“受你二哥之托,哎,我们堂堂上古神兽,现在沦落成跑腿的了。” 谢瑾宸问,“帝女来西陵古国不知所为何事?” 牧岩道:“瓜州发生瘟疫,我听说西陵古国的风狸可解此疫,因此向谢相借了金龙。三公子来此为何?” “寻人。瓜州瘟疫是何时发生?伤亡如何?我竟不曾知晓。” “月前沿海忽然发生海啸,随后瓜州临海村镇便发生的瘟疫,蔓延速度极快,完全不可控制。目前亦未找到有效的治疗方法,已有万余人死亡。” 谢瑾宸问小毛驴,“风狸可真能消除瘟疫?” 小毛驴道:“可以倒是可以,只是风狸也是上古传下来的神兽,神格虽没有我们四人高,也如烛龙一般守一方土地。其所到之处飞沙走石,形成风暴,脚下这龙卷风八成就是因为它。风狸是西陵古国的守国神兽,六千年前西陵古国亡国之时,一场龙卷风刮过,整个国度便掩埋在黄沙之下,便是风狸所为。” “如此说来,降服了风狸,便能停止这场风暴,找到舒白?” “黄沙漫天,你怎么寻找风狸的踪迹?” 谢瑾宸沉吟了片刻,纵身而起,于半空中结印念咒,绵长的咒语从他口中念出,蓦地一道金光闪过,他背后忽然长出一对金色的翅膀来,其翼若垂天之云,光华万丈,一瞬间竟令上古神兽老凤凰都黯然失色! “金乌!”小毛驴脱口而出,谢瑾宸与谢胤是同胞兄弟,谢胤是三足金乌,难道他也是?随即又觉得自己是昏头了,谢瑾宸三族混血的身份他可是亲眼所见的。 就在此时,金色的羽翅暴发出一道强烈的光芒,那一瞬间竟遮挡住了太阳的光芒!他振翅而起,径直向黄沙之中俯冲而去。那羽翅携带着罡风所到之处风暴被生生撕裂,露出山谷狰狞的肌骨来。盈虚剑肆意横扫,步步向风暴中央逼去。 这时,风暴之中猛然传来一声兽吼,风暴形成诡异的漩涡,忽然将谢瑾宸包围住了。 “是风狸!”小毛驴道,“它就在风暴中央。” 从天空中俯望去,风暴如同翻滚的蘑菇云,一涡一涡的滚动,吞噬着万物。风暴之中罡风汇聚,上古神兽在其中呼啸嘶吼。那是它的领地,但有所犯,无不被其吞噬。 小毛驴与老凤凰盘旋于半空之中,只见时不时有一道电光闪过,那是盈虚剑的光芒,旋即又被风暴吞噬,可以想见里面是怎样一场激烈的斗争。 这时,牧岩纵身而起,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长枪,寒芒烁烁,红缨抖动之时,便有惊电划破夜空。女将军长喝一声,手执长缨向着风暴中央俯冲而去,那柄长枪含着雷霆之威,所向披靡。 然而,她所面对的不是北戎的士兵,而是上古神兽风狸,她那长枪纵然能一以挡十,在龙卷风面前也只如一片落叶,被卷得飘悠悠。 小毛驴对金龙道:“去把她弄上来,别再添乱了。”话音未落,便见长枪蓦然暴发出一道银光,径直向风穴中刺去。方才还飘悠悠的女将军,忽然像得到了定风丹,身子又稳又狠,疾迅如鹰的向风穴处刺去。 这时候小毛驴才突然意识到她的身份,——嬴氏王女。 嬴氏乃是嬴郢的后人,血液里天生就带有灵力,就如同谢瑾宸一样,纵然从不修习术法,但当风云际会之时,自然能发挥出神力,震摄天下。 牧岩一枪刺入风穴,风暴中蓦然传来一声嘶吼,一股强大的力量反噬而来,牧岩被震出黄沙之外,紧接着一道电光骤起,谢瑾宸也被甩出黄沙之外。 第139章 碧落黄泉不相见(1) 漫天的黄沙骤然凝住了,就在他们不明所以的时候,凝滞的风沙忽然往一块儿汇聚起,流沙成海,盘旋扭曲,竟在一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拳头。 那拳头一头连接着无尽的天宇,一头没入到黄沙之中,如同一根撑天的柱子! “这是诸神之怒!”小毛驴猛然叫道,“快闪开!” 然而还未容谢瑾宸他们退却,巨大的拳头便携着雷电击来,带着洪荒万古的力量,从天而下,泰山压顶! 那是诸神的愤怒,以万物为刍狗,毫不容情地,碾压下来! 那一拳刚决凌厉地向牧岩压去,地表被掀去,排山倒海,气势磅礴。英武的女将军像一只蝼蚁被拍到尘埃里,几欲化成齑粉。便在此时,一道剑光蓦然袭来,挡住灭顶而来的拳头。 那是谢家的虚盈剑,它在一瞬间暴发出雪亮的光芒,形成一个巨大的盾牌,横弥四海,无边无际!诸神的拳头被一挡之下又以强大到无可抗拒的力量压下来。盈虚剑刃之盾被越压越低,几欲破灭。 此时此刻,牧岩又应该适时的退出到拳头之外,避其锋锐。然而帝国的女将军竟然仗着一身孤胆,提枪而起,红缨枪尖凝着日月光芒,雷霆之威,势不可挡地向倾压下来的拳头刺去,竟生生的将诸神之怒撕出一道口子来!长枪一路横扫,袭逆而上! 谢瑾宸抓住时机,盈虚剑凝成一脉,竟在风暴的漩涡之中顺势而上,肆意横扫,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若存!两人一先一后,逆游而上,龙游凤翔,骖螭并驾,便在惊电交错,目不暇接之时,谢瑾宸忽然一个俯冲,盈虚剑形成一道光柱,直向风穴刺去! 仍旧是那一剑!传承自谢胤的那一剑,上出于无垠之门,下贯于霄兆之野,横扫六合,无匹合于天下者! 那一剑直刺入风穴之中,整个西陵高原都痛得颤抖起来,风穴中传来一陈凄厉的嘶吼。诸神之怒像是一个旋转的机轴,忽然失去了力量,整个溃散了下来。巨大的拳头像一座建筑,被拆了根基轰然倒塌,只余黄沙漫漫,遮天蔽日。 谢瑾宸与牧岩退到风沙之外,望着滚滚黄尘渐渐沉淀下去。 有呜咽的声音从黄沙之中传来,飘渺悠然,满含着悲戚。谢瑾宸与牧岩对视眼,皆是十二分戒备。 低低的哼唱声从黄尘之中传来,那是一种悲伤的腔调,弥久、漫长、神秘。 风从辽远的地方拂来,吹尽黄尘,从漠漠大地上走来一个人。 他赤脚踏在金黄的土地上,一袭苍艳的红装猎猎飞舞,乌黑的长发垂曳到脚踝下,亘长了整个岁月。他的身后跟着一只巨大的兽,乌青的鬃毛,雪白牙齿,样貌狰狞,表情凶悍。 他一步步从黄沙中走出来,风暴停歇了,露出天上的万里碧空,与地上古老的城池。那袭红装静静地风舞,在古老的黄土地上,苍丽而绝艳。 ——西陵昀夷。 西陵昀夷望向牧岩,“你终是来了。”那是一种久违的口吻,带着凄伤,却并非善意。 牧岩并没有这样的故人,开门见山地问,“风狸是你豢养的?” 西陵昀夷转身摸摸风狸的鬃发,两人高的风狸忽然变成只狐狸那么大,蜷缩在地上。西陵昀夷撕了片衣袂替它包扎住伤口。 牧岩道:“我需要它的血来消除瓜州的瘟疫。” 西陵昀夷,俯身抱起它,抚摸着它的后颈。他那动作带着恋恋温情的味道,“你陪了我六千年了……” 风狸伸出头,住他脸颊上蹭了蹭,呜呜的鸣叫着,带着伤感。 六千年,漫长的岁月,荒无人烟的古国,只有这只小兽陪伴着他。可是……一切都要结束了。 良久将它放在地上,对它道:“去吧。” 风狸通人性,知道他要送自己离开,绕着他的脚打转,呜呜地低鸣起来,叼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 西陵昀夷终究还是不忍,蹲了下来,最后抚摸了下风狸的毛发,“去吧,他们不会伤你性命的。” 风狸呜呜鸣叫着,忍是不肯走,声音悲伤的令人难过。 小毛驴低声道:“它在祈求陪他最后一程。” 谢瑾宸忽然想到乔雪青那只文狸,有时候禽兽重义尚且胜于人类,“让它再陪陪你吧。” 西陵昀夷俯身,重新将风狸抱在怀里,向着古城走去。 高原上的风沙一直吹了半个月,到此时终于完全停下来了,露出头顶上万里碧空,清澈如洗。被风沙掩埋地城池也一一显出了原形。巍峨的古城从地下突了出来,在斜阳画角中蜿蜒耸立。栉次鳞比的屋舍、威严肃穆的宫殿,恍如昨日,连同城墙上的刀痕与血迹,都历历在目。 木做的栅栏,木制的阁楼,石头做的工具,装水的陶罐、养蚕的簸箕、圈动物的栅栅等等。黄沙隔绝了空气与水,减缓的时间的侵蚀,依旧与六千年前没有太大的变化。 西陵昀夷赤足走过这城墙,踏过那些血迹,那是他的血,还是他的血,已然不可知。 似曾相似的感觉在牧岩心中浮起,仿佛一种经久的羁绊,被一双神秘的手揭开,今日或许就是终结,她莫名的生出这个念头。 他们走过城墙,走过玄武岩的官道,来到西陵古国的王宫前。参天的石柱,黄铜的石门,虽隔六千年依然带着威严端庄之气。 西陵昀夷来到宫门前,尘封的殿门自动打开,发出吱呀的声音。阳光倾泻进去,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气息。眼睛适应了阳光之后,他们看到殿门后站着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人,在尘封了六千年的宫殿里。 西陵昀夷在看到他的一瞬有微微的怔忡,随即听到身后的牧岩疑问地问,“施言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牧岩。” 西陵昀夷站在他们交错的目光之外,带着悲伤而解脱的笑意。六千年了,生生世世,皆是如此,早该习惯了。 第139章 碧落黄泉不相见(2) 小毛驴低叹道:“六千年了,人都到齐了,终于是结束的时候了。”它不知道该为西陵昀夷高兴,还是该为他悲伤。 谢瑾宸则疑惑地打量着施言,来回看了数遍,依旧没有在他身上看到半点熟悉的样子,这真是淇水之上那个邋遢又恣意洒脱的术士?眼前这人长相清雅俊秀,眸中满含忧伤,简直天差地别。料想他们之间肯定有什么故事,但已不是他想要知道的,他只想尽快地找到舒白。 他问西陵昀夷,“舒白何在?” “他无处不在,又无地存在。”一句类似禅语的话,随后他便往宫殿深处走去。尘封了六千年的宫殿里依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走到殿上才发现王椅之下供奉着一株白玉兰花,被术法凝固了时间,娇艳如昔。 谢瑾宸在踏入这宫殿的时候,不禁打了个寒颤,不光是他,连牧岩也感觉到了,整个古城之中,这里的怨气最为深重。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嘶吼着、挣扎着,不得解脱。 谢瑾宸问小毛驴,“这里禁锢着亡灵?怨气如此深重,是谁的手毛。” 小毛驴瞄了眼西陵昀夷,“他就是那个亡国者。” 谢瑾宸疑惑地望着它,是他亡了西陵古国,也是他守护了西陵古国千年,这倒令谢瑾宸不解了。 小毛驴却像是不想多言,含混道:“这其中的爱恨情仇一言难尽,等舒白醒了你问他吧。” 谢瑾宸便也没心思追问了。这时小毛驴却又自言自语起来,“唉,当年上古神祇冥于万化之前,便曾感叹过,这世间原本不该有神力的,那些远高于众生力量的神力,才是祸乱之源。然而纵是无情无欲的神祇,也无法对他一手创下的子民出手,消除他们拥有的力量。力量的不平等,最终导致了你争我夺。如果所有力量都是均稀的,美貌与寿命都无差异,便无争端。可是众生殊异,又恰恰是这片瀛寰大陆的美丽之处。” 没有人搭理它,它自言自语,“其实当年谢腊下令禁习术法,或许也是一种先见之明。” 谢瑾宸道:“不切实际。”不说别的,谢家自己便没有舍弃术法,他那样的命令,只是使拥有术法的人对瀛寰大陆更具有绝对的操控力,说到底不过是巩固政权的手段。 谈话之时,西陵昀夷已经带着他们沿着漫长的走廊来到了地下宫殿。所有的甬道都是用玄武岩砌成的,甬道两侧的石壁上都点着长明灯。谢瑾宸看着这些灯,想到了北豳古国地宫里的那些鲛人长明灯,以及发生在隰州岛上的那场屠杀。 他的语气不由得寒了下来,“这些长明灯都是鲛人的油脂做的么?” 西陵昀夷没有说话,倒是施言忽然道:“不是。” 谢瑾宸问,“是什么?” 是什么?施言不知道,但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是鲛人的油脂,西陵古国的子民没有这么残忍。 “是魂火。”西陵昀夷道,“西陵百姓的魂火。” 这话一出,他们更加觉得地宫里阴气森森的,冷到骨子里。 西陵昀夷淡淡地道:“西陵古国是上古的第一个国度,它的存在远超于北豳古国、隰州古国和沬邑古国,在瀛寰大陆众生的眼里,他是最最神秘的国度,比上古三国更为神秘。但没有人知道,其实整个西陵王朝的子民,都只是神祇的守墓人。” “天地伊始之时,神祇便给自己选择了归息之处,便在西陵古国。西陵国历代的国王,都被困在这座宫殿里,日日夜夜,画地为牢。” 谢瑾宸说:“所以,你打破了这座牢笼?” 西陵昀夷没有回到,因为已经到了地宫最深处。巨大的青铜门挡在他们面前,门上雕刻着守护神兽风狸的像。 西陵昀夷走到青铜门前,手放在机关上,那机关的按扭都已经被磨的光滑了,可见六千年来,他曾无数次的进入这个墓室。 墓室里有大量奇特的符号,透着沧桑神秘的感觉,与宫殿里的如出一辙。在西陵昀夷的带领下,他们一路通畅无阻地进入主墓室。 那一是个金丝楠木的棺椁,棺椁没有钉死。靠近棺椁的时候,西陵昀夷的脚步顿住了,施言知道那是近乡情怯。这个棺椁里存放的,定然便是西陵玉措。 他不知道为何,竟然先于西陵昀夷靠近了棺椁,先看到的是副金色的战甲,左边是苍鹰,右边是玉兰,与梦里西陵昀夷所穿一模一样。据今六千年左右的战甲,仍散发着耀耀光彩,如他的主人般威仪棣棣。金鹰玉兰战甲是陪葬品,它的旁边躺着墓主人,身穿帝王冕服,腰佩宝剑,已经只剩一副骨骼。 施言在梦里看到过,看到这个帝王是怎么一点一点在西陵昀夷的怀里腐烂了。 一种熟悉又悲伤的气息笼罩着他,有种爱恨不堪的情绪从心底浮起。 他看见西陵昀夷走到棺椁边,他轻轻地俯跪下身子,那袭红衣铺满了地面。这时施言才猛然想起,他这衣裳原来不是红色的,是缟素的。是西陵玉措的血染红了它,而他固执地将这血色凝固下来,六千年来日日穿在身上,成了一种自虐与惩罚。又或者,那并不是惩罚,用他的血包围着自己,那是他唯一能贴近西陵玉措方法。 他看见西陵昀夷颤抖地抚摸着冕服里帝王的头骨,从眼涡到下颚,那样深情,也那样绝望。然后他俯下|身,将那个头骨抱在怀中,薄唇轻呐在呼唤,低垂的长睫遮住眼瞳,却遮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头骨上。 “……玉措……玉措……” 施言觉得呼吸困难,忍不住别开眼,见到棺木上的刻文。古老的符文神秘莫测,可在他触摸到棺木的时候,他看懂了那些字,脑海里不禁又浮现起那个画面: 年轻的帝王以剑刎颈、以血为祭:吾以西陵之王的名义,在上古神祇面前起誓,西陵玉措祭上古神力,诅咒叛国者西陵昀夷千秋万世,不死不灭,永失所爱! 血溅在金鹰战甲上,惨烈如火,白玉的冕旒散落满地,年轻的容颜令满城白玉兰黯然失色。他就那样以决别,书写风华绝代的不屑。 ——血祭王国,对最爱他的人,留下千秋万代的诅咒。 那种悲怆震憾着施言,不知不觉泪流满面。模模糊糊间他看见西陵昀夷拿起帝王剑,如水的锋芒潋滟开来,照得西陵昀夷面色如死,他却笑了起来,说不出的灰败绝望,“我知道你恨我……玉措……玉措,便如你所愿,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第140章 千年之后归其室(1) 他放下头骨,掷了宝剑,寂寂而去。 施言忍不住拣起宝剑,看到上面刻字:吾之灵元,若未散尽,见西陵昀夷之日,便是魂飞魄散之时,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是有多深的恨,才能下这样决绝的诅咒,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他看见西陵昀夷站在陵墓的角落里,灯光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寂寥而悲凉。 “他的国家是亡在我的手里,他恨我是应该的。” 一颗心被忌妒腐蚀,终于做下了犯上做乱的事。以为能打破这个牢笼,从此将他护在自己怀里,却只换来他入骨的仇恨。以神祇的名义诅咒他,生生世世,不死不灭。可纵使那时候依旧看不破,在拥有了永生的力量之后,继续犯下更多的错误。 神祇的担忧是对的,拥有神力的他,禁锢了整个西陵古国子民的灵魂,六千年来不得解脱。古老的高原,寸草不生,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这里禁锢着成千上万的亡灵! 剥去岁月的红装,只剩下一幕幕惨不忍睹的过往。 那悲伤是会传染的,整个宫殿都寂寞下来,那阴冷就更加的明显了,侵入骨髓。施言看到了,在古老的地宫里,成千上万个亡灵从地缝里爬出来,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裳,身上带着腐烂的血肉,向他涌来,俯跪在他面前求他解救,虔诚而殷切,“我的王,我们的身体溃烂了,我们的眼睛腐蚀了,请赐予我们光明,请让我们解脱……” 他忽然被一股悲怆与愧疚的情感包围,那是属于西陵玉措的情感,毅然允诺道:“……孤赐你们光明!” 西陵昀夷在这一声中回头,迎上他的目光,心不由得一窒,那是……西陵玉措的眼睛,清冷锐利,带着孤注一掷的刚决,在高城自刎之时,他便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玉措……”他不禁呐呐出口,哪怕是这时候,还祈望着能再让他多看一眼,明明已然无路可走。 他这一生,爱绝了西陵施言,可有时,他也奢侈的希望,施言只是施言,那个千里而来,仅仅是为他的施言。伸手想要触一触他脸庞,却在碰到他复杂的目光时,黯黯地缩回了手。 “放过他们。” “好。” 摇曳地灯光洒在西陵昀夷的身影上,将他身上镀了层昏黄的光晕,有种吉光片羽,将要消失在尘世里的感觉。 施言禁不住伸手,握住他的肩膀,身子前倾就看到他锁骨上自己留下的咬痕。一瞬间有股冲动,想要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自己半生追求、跋涉千里,只是为了他而来,只求与他静眼相望,哪怕尘世荒芜,哪怕被万里黄沙尘封,只是为他而来。 时间一寸一寸的流走,西陵昀夷对谢瑾宸和牧岩说帮我,两人点了点头。西陵昀夷嘴唇动了动,施言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他知道那是一种术法,叫传音入秘,他刻意不想让他听见。 他心像绞了似的,未知的恐慌深深地撷住了他的心。他望着三人无声谈论的声音,耳海恍恍地浮起一阵歌谣。 原来诀别是因为深藏眷恋 你用轮回换我枕边月圆 我愿记忆停止在枯瘦指尖 随繁花褪色尘埃散落 渐渐地渐渐搁浅 多年之后我又梦到那天 画面遥远恍惚细雨绵绵 如果来生太远寄不到诺言 不如学着放下许多执念 以这断句残篇向岁月吊唁…… 他不自觉地落下泪来,恍惚间忆起那天,西陵昀夷出征前入宫向西陵施言辞行,春雨绵绵,沾湿他衣襟,绕过几曲回廊,便见西陵玉措负手立在玉兰花树下,背对着他仰首看花,青丝垂到腰际,沾了水更加浓黑如墨,素白衣袖宽大飘逸,几乎拖曳地上。 风卷起庭前玉兰穿过回廊,落在他身旁,他回首,对西陵昀夷微微一笑,带着淡淡的哀伤,如春雨般微凉。 连施言都觉得,那样的人,西陵昀夷没有道理不爱上他。将脸埋在掌心之中,泪如泉涌。 比不了,什么都比不过西陵玉措。他有绝世风华,他有至高权利,他是他的青梅竹马,他在他最爱他的时候离去,便永永远远地定格在他心中,生生世世,都无人能超越。我算什么呢?和他在一起的时间那么少,可供回忆的画面都没几个,算什么呢。 西陵昀夷向谢瑾宸与牧岩嘱托好后事,回首时见施言坐在棺椁旁边,仰首望着墓室的穹顶,那段脖颈纤细孤独,仿佛轻轻一折便要断了。他的心里不禁一窒,看到那白皙的脸上挂满泪水,目光悲切而无助,像只被抛弃的小兽。 他在他身边蹲下,西陵玉措的宝剑就放在他脚步,闪着煯煯的光辉。 施言攥住了他的衣角,用力到指尖泛白,“我是为你而来,你是否……能为我……留下?”沙哑的嗓音哽噎着,斟酌着语句,问得那么小心翼翼。 西陵昀夷捧起他的脸庞,一点一点擦去他颊边的泪,极尽温柔。 “碧落黄泉,永不相见,是你留给我的诅咒啊玉措,我忍受了六千年的孤独,换来与你半月的相处,已经足够了。” 他目光殷殷地望着他,“施言,我是施言,叫我一声施言。” 他捧着他的脸庞,深深地望入他的眼瞳里,而后倾身,轻轻地含住他的唇,辗转吮吸,温柔缠绵,却有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对不起啊玉措,这一世,见到你,便只是为了终结。 施言在他的吻里,看到了倾城的白玉兰花,洁白的花像云锦,像雪花,像缟幡……开遍了楼宇宫阙,开遍了荒野古陌,一望无际。 玉兰国度。 我在开满玉兰花的国度等你,——等你来杀了我。 夕帘幕卷,一日将尽。阳气从瀛寰大陆上散去,阴气层层堆叠,不满足蛰服于地下,从黄土人拱出来。 施言睁开眼的时候,就发现他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了,不再陈旧而充满灰尘气,它变得血腥苍烈起来。他看到西陵玉措自刎的地方,斑驳的城楼上他的血迹犹新,时间似乎就从那一刻凝聚! 决别的时刻! 第140章 千年之后归其室(2) 他蓦然回首看西陵昀夷,前一刻他还穿着那袭红衣,转眼便成了金鹰玉兰战甲,他悲楚地看着那处血迹,眼里再没有自己的影子。 谢瑾宸与牧岩按照西陵昀夷所说,在宫殿四周设下阵法,他们分别站在阵眼上。日薄西山,当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时候,封印之咒突然被解开,施言听见一声凄厉的嘶吼,便见一股一股的黑气从地面上涌出,他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一团团黑雾,黑雾中有成千上万个面,嘶吼着、挣扎着,张开血盆大口向西陵昀夷扑来,却在触碰到西陵昀夷的时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阻挡住了。 那是结界,强大而坚固的结界。 施言下意识地挡在他面前,就对上一双双怨毒而空洞的眼神,“我的王,你要背弃你的子民,与叛国者为伍么?” 施言蓦然顿住,属于西陵玉措的责任感侵占了他的心神,这是他的子民!被困了六千年的子民! 他没有发现在他升起这个念头的一瞬间,他手里的宝剑发出燿燿的光芒。 西陵昀夷走到他前面,对谢瑾宸他们道:“开始吧。” 他结掌为印,念了阵古老的咒语,忽然间施言感觉有什么束缚着他的东西消散了,空气中的风似乎都变得流畅起来了。被结界困住的亡灵嘶吼着向西陵昀夷扑去。风狸长啸一声变回形态,扑向亡灵。倾刻间黑雾便将它包围起来。更多的亡灵从地下飘出来,汇聚到一起,形成一个庞然大物,向西陵昀夷扑去。 谢瑾宸与牧岩同时念咒,强大的结界从天而来,像一张莹白的网网住亡灵。他们念着净化的咒语,超度亡灵前往归墟。然而亡灵太多,他们超度的速度根本赶不上涌出的速度,被禁锢了六千年,心里的怨恨不得解脱,它们执着地盘桓于人间,不肯走。 “玉措,该你了。”耳边是鬼哭狼嚎、血雨腥风,他的声音却是温柔的,像三月春雨般,“让你的子民解脱吧。” “我该怎么做?” “用我教你的术法,一个一个的来。” 施言盘膝坐在城楼之上,念着咒语。西陵昀夷轻轻俯下|身子,吻了吻他的眼睫,“闭上眼睛,玉措,什么都不要看。” 施言闭上眼睛,专注地念起了咒语,按着西陵昀夷教他的顺序一条一条的念下去。他能感觉到强大的灵力从他身上散发出去,超度着他的子民前往归墟。 忽然他听到了亡灵的欢呼声,它们像是终于报了仇,止不住了叫嚣炫耀。他的心里忽然被一种恐慌的念头占据,睁开眼来,便看到了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他看到西陵玉措的那柄剑插在西陵昀夷的胸口,操纵着那柄剑的,正是自己的双手,是自己从西陵昀夷那里学来的灵力。西陵昀夷浮在半空中,成千上万只恶鬼向他冲去,从他的口鼻、毛孔往他的身体里钻,它们撕咬着他的身体,吞噬着他的血肉,将他的身体吃成一个人皮袋子,它们在人皮袋子里蠕动,那个人皮袋子就摆出任意的形状。终于它装不下里面的东西了,人皮袋子被撑破,一瞬间血肉纷飞、支离破碎! 他扑过去,还未触碰到他的皮囊,人皮袋子就化成齑粉,血肉撒了他一头一脸。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举着空荡荡的双手。 谢瑾宸与牧岩齐念起咒语,西陵古国神秘的咒语响起,由谢家相国与帝国王女联袂施法,强大的念力如洪水冲涮着腐朽的地面,大仇得报的亡灵们,终于肯放下执念,前往彼岸转生。 施言却已经不知道这些了,他只是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双手,斩杀了所爱之人的手。有清风徐来,绕着他盘旋,他听见了,西陵昀夷留在空中的絮语,那么悲凉,那么凄切,“我以血肉为媒,灵魂为介,禁锢了西陵子民的魂魄,让他们生生世世作为亡灵,守护着神之五蕴。我的血肉不腐、灵魂不散,他们便永世不得解脱。你用爱恨囚禁了我六千年,我用血肉禁锢了你的子民六千年,玉措,这是一场较量啊,谁比谁狠的较量。” “我是施言,我是施言啊。” 可是留下那个话的人,已经听不见了。至死,他都未曾唤过他的名字。 太长的时间,消磨了爱,也消磨了恨,只有一死,方得解脱。 “玉措,这一世,来见你便是为了终结啊,从此便如你所说,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白光倏忽散尽,他的灵魂如泡沫般消散在空中,不留一点痕迹。骨骼从半空中掉下,落在一具金丝楠木棺里,那儿,躺着西陵玉措的骨骼。 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尽,施言颓然地跌倒在地上,无声哭笑,——到死,他都还是想着西陵玉措在一起,即便前一刻他还如此温柔的亲吻自己。 西陵昀夷啊,从来都是绝决的人,爱上了,六千年不放手;一但放手,就再不给人半点念想,仿佛风过无痕。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我,六千来那么多次轮回,为什么偏偏是我爱上了你,又偏偏是我杀了你?碧落黄泉,永不相见。如果,如果我死在这棺里,千年之后,是不是能与你一起,化为尘土? 他躺进棺材里,睡在两具尸骨之间,西陵玉措的宝剑深深地刺进他的胸口,他缓缓的合上眼。昀夷,我要潜入记忆的汪洋,寻你的模样,唯有你是我的天堂。 他合上的双眸,仿佛又看到初遇,他倚在玉兰花树下面,清俊而忧伤,就那么一下子闯进他的心。隐隐约约间又听到那首《锦鲤抄》: 你在尘世中辗转了千百年 却只让我看你最后一眼 火光描摹容颜燃尽了时间 别留我一人孑然一身 凋零在梦境里面…… ** 浮尘散尽,天际余一弯勾月,清辉寂寂。 笼罩着西陵古国的怨气已经尽数被他与牧岩渡化了,只剩下一座荒凉衰败的古城池。在月光下无声诉说着它的历史。 施言已经死了,他的脸颊上还带着泪。谢瑾宸走到棺椁边,撕开了他的衣衫,看到他背后那五朵白玉兰花,它们舒展着优美的花瓣,宛若真实。 第141章 上古遗梦黄沙中(1) 谢瑾宸想起西陵昀夷用传音入秘告诉他的那些话:“西陵古国是神祇的灵墓,它的子民世世代代都是神祇的守墓人。神祇冥化于六合,他是不需要灵墓的,西陵古国的子民所守护的,只是神祇的五蕴。世间生灵,皆是由五蕴六识组成,它们都是神祇根据自生成化了。神祇也有五蕴六识,数万年前,它冥化于六合之前,将自己的六识散入瀛寰大陆,留五蕴在西陵古国,由西陵王室世代守护。每代西陵国王都是它的囚徒,他们困居于这个宫殿之中,毕生不得离开。” “是我打破了这个牢笼,我想要带玉措离开,最终却害了他。玉措没有孩子,西陵国便无从传承下去。我触怒了神祇,整个国度的子民与我一起承受了六千年的孤独。直到六千年后,玉措归来。” “他的背后有五朵玉兰花,那是历代西陵君王的标志,也是你们要找的神之五蕴。” 谢瑾宸招呼薄雪过来,南北、蒋汝墨、萧黍如相继归位后,薄雪已经长成十来岁的样子,初具少女娉婷模样。 谢瑾宸念起了咒语,莹白的光芒从施言背后散发出来,渐渐地汇聚到薄雪的体内,他的身体失去了灵气,成为一具真正的尸体。 谢瑾宸感觉到薄雪体内的灵力又变强了,她慢慢长大,终有一天会长成神祇该有的样子。 “许他们一个愿望吧。”谢瑾宸对薄雪道,“给他们一个来世。” 小薄雪抬起一根手指,有一抹莹白的光芒从施言的身体里浮出,片刻,又有些零零碎碎的光点从四周汇聚起来,那是灵魂的碎片,它们在神祇的召唤下,渐渐地汇聚一处,形成一个完整的灵魄。 小薄雪扇动着翅膀,有如轻风拂过,两个灵魄飘浮出去,彼此缠绕着飞向归墟。 下一世,他们将同生同死,不再有生离死别。 一直守在墓边的风狸呜咽一声,变成狐狸大小,蜷成一团,哀哀鸣泣。牧岩抱起它,抚摸着它的后颈,风狸不安地抖动。 六千年的爱恨烟消云散,一切都结束了,谢瑾宸看见了舒白,他还是一缕浮光的样子,飘浮在半空之中,睡梦沉酣。谢瑾宸忽然想,真好,他没有看到这一场爱恨。 离开西陵高原的时候,风狸又唤起了一场风沙,古老的城池再度掩埋在黄沙之下,不知道多少年后,才有人重新将他翻开。 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牧岩乘着金龙从西陵高原上飞下时,隐隐约约听到一阵歌谣,从灵魂的深处传来,绵绵哀伤,情深入骨。 ——如果多年之后你还没有死,还会再回来看我么? 那是怎么样殷殷的一种期盼,以及对过长岁月的无奈。黄沙掩埋了古老的城池,从此这座高原之上,便是一无所有,寸草不生。将不会有人再像施言那样跋山涉水,不远万里而来了吧? 或许许多许多年后,沧海桑田,它会重新长出草木来,只是那时也已经不再是曾经的西陵古国了。 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归来已然物是人非矣! 金龙乘云御风,倾刻便到了瓜州,它降下天空,整个军营都沸腾了,纷纷围了上来。 牧岩从金龙背上下来,一身乌黑的战甲,怀抱着一只狐狸似的小兽。她对大师周廷道:“风狸找到了。” 周廷闻言差点没落下泪来,簇拥着她来到营帐中,陆捷取了风狸腿上的血滴,然后找来病人试药。上古神兽的血有着神奇的疗效,服下不久患者身上溃烂便好多了。 众人大喜过望。 牧岩神情并没有舒缓多少,瘟疫肆虐,风狸只有一只,它的血能否救这么多的人?她答应西陵昀夷,不能伤风狸的性命。 她对陆捷道:“风狸之血珍贵,你研究一下,争取用最少的量来救治病人,务必保证风狸的性命。瘟疫还在蔓延,不能竭泽而渔。” 陆捷应了下来,带着大夫们一起去研究药方。 周廷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说道:“帝女一路跋涉辛苦了,先去休息一会儿吧。” 牧岩摇了摇头,她已经带回风狸了,悬着的心应该暂时放下了,却总感觉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心不停地跳,十分不安。 她沉吟了会儿,霍然起身,“瘟疫不光发生在瓜州,帝都也有。我带一囊血前往帝都,这里就交给你。周太师,一定要确保风狸的性命,不能杀鸡取卵,否则今后再发生瘟疫,我们将一点后路都没有。” “帝女放心。” 牧岩出营帐外,金龙还没有飞走,它盘踞在风狸身边,用角一下一下的触碰着它,风狸蜷缩着身子,舔舐着自己的伤口,看起来有几分凄凉。牧岩狠下心来取了一囊的血,她看到风狸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恐惶与凄楚。铁血的女将军,心里不禁一阵颤抖,她再次对周廷道:“我将它交付于太师,请务必要保证它的性命。” “好。” 牧岩对金龙道:“送我去帝都。” 金龙受人之托,不情愿地起来,又用触角轻轻地碰了碰风狸,似乎在安慰它,又似乎在跟它道别。它带着牧岩飞向帝都,降落在皇城时已经是夜晚了,想到当日它带走南浔时的情况,心里也不禁戚戚。 牧岩道:“龙兄,这一趟有劳你了,现在你可以去找你的伙伴了。” 金龙没说什么,腾云而起,消失在云霄之中。 已近三更,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不过随侯晏武正为瘟疫之事忙得焦头烂额,几日未曾合眼了。萧清绝跟在他身边,却不能为分担,看着他眼圈一天比一天青,有时候真想任性地点了他的穴道让他休息一会儿。 随侯正翻着各地来的奏报,北方戎军南下,南方蛮族叛乱,西方狄人厉兵秣马,东方瘟疫横生,真是没有处安宁。嬴宣听闻京中起了瘟疫,滞留在商洛。大军在外,日日夜夜都需要粮草,国库空虚。他气得摔桌子之时,突然听人说帝女牧岩求见,他以为自己听岔了。 第141章 上古遗梦黄沙中(2) “谁?” “帝女牧岩。” 未及通报罢,一阵铿锵的脚步声已经传来,来人一身戎装,腰悬宝剑,英姿飒爽,竟真是帝女牧岩。 随侯起身迎来,牧岩拱手作揖,“事态紧急,牧岩不请自来,望随侯勿怪。” 随侯请她上座,边道:“帝女客气,有何事不妨直说。上茶!” 风尘仆仆的帝国女将军尚来不及饮一口茶,便道:“茶就不必了,侯爷直接带我去医馆。听闻京中亦发生瘟疫,我来特地是药方……” 两人边说边向医馆而去,一路上牧岩将风狸的作用简单说了下,“瓜州瘟疫甚重,我因此将风狸留在瓜州,只带了一囊鲜血过来,以其血为药引,相信可解京中瘟疫。” 晏武下令,“火速召集所有医官。” 很快医官便被召集了过来,牧岩发现其中有两名进来时,屋里的木制品竟然长出嫩芽来,它们竟是山鬼一族。她诧异地望向晏武,晏武道:“危急关头不拘小节,他们是我特地从山鬼一族请来的,多亏他们京中瘟疫才有效的控制住了。” 那日在淇水边上,豫越剿杀瑟兰佩尔等人,萧清绝怒而拨剑,晏武顺水推舟借了船给他们,让他们顺利离开帝都,沿淇水回到故国。京中瘟疫发生之后,他知道山鬼一族擅长歧黄之术,便让萧清绝去找他们。山鬼一族知恩图报,派了两名医者过来。 “侯爷做事不拘小节,当是如此。” 两名山鬼医者已经试过山鬼的血,说道:“这血确实可以消除瘟疫,能救治多少人却不知道。” “用最少的血,救最多的人。” 山鬼医者为难地摇摇头,“既便是风狸的血,也只能治疗疫病而不会阻止其的传染。瘟疫是不停传染的,风狸的血却有限,除非有什么方法能彻底的斩断传染的源头,否则也是治标不治本。” 晏武道:“无论如何,都请诸位尽力而为。” 众医官们应下,自去研究控制疫情的方法。晏武问牧岩,“帝女回来可曾回过宫?” “未曾。” 晏武道:“宫中有些女眷也染上了疫病,我出入不方便并未去探望,据宫里人报,若耶王女似乎也有轻微的症状。” 牧岩道:“我去看看。” 先帝嬴倚仅留下三个子女,长女牧岩、长子嬴宣,以及次女若耶。牧岩从小被谢胤推荐到师父寒江老人那里学习武艺,随后又效命于军中,多年未回宫中。再次回来,只见一片萧瑟,宫里灯火寂寂,人影稀疏。 牧岩在使女的带领下来到若耶的宫门外,守在宫外的不过两个女子,脸上戴着面纱。见了牧岩也认不出其身份,只是无声的跪下。 使女道:“开门,帝女要进去。” 两个侍女仓皇打开宫殿的门,有风忽然吹来,卷着几张帛卷从屋里飞了出来。牧岩抬手接过,见上面写着诗句,她曾偶然看过,那是着笠先生的诗句。字却是女子的字,娟秀温婉。 牧岩拿着帛卷进入殿中,便见一位素衣如雪的女子坐在书案前提笔临卷,单薄的身姿,及腰的长发,在幢幢灯影下更显得削瘦伶仃。她时不时的咳嗽,气喘吁吁,使女拿着啖盂给她,咳中隐隐带血。 使女央求道:“王女,夜深了,歇息吧?” 若耶倔强地摇摇头,“你们都下去吧,不用陪着我,也别进这屋子了,免得过了病气给你们。” “王女……” “下去吧,我也没几天日子了,就让我多抄一抄他的诗,便也够了。” 使女们再劝,若耶只是摇头,执着地抄着诗句。使女们无奈地退出来,见到牧岩,皆认不出她,福了福身子。 牧岩走进殿中,若耶听见脚步声道:“不是让你们都走么,我知道你们忠心就够了,你……”她抬起头来,见眼前这身戎装的牧岩,手抖了下,一篇好字便这样废了。 她放下笔,站了起来,愣愣地看着牧岩。隔了数年的光荫再见,已经认不出眼前这个人,既便已经猜出了她的身份。 灯光之下,两人怔怔相望,最终若耶向牧岩福了福身子,“若耶见过帝女。” 牧岩向来沉默寡言,也不太知道如何与这位陌生的妹妹相处。吩咐使女,“倒茶来。” 使女端了两杯茶过来,又悄然地退下了。牧岩将一滴风狸的血滴入若耶的茶中,“喝下去。” “这是什么?” “风狸之血,可治瘟疫。” 若耶望着他,却没动那盏茶,碰到若耶不解的眼神,她道:“把这留给其它人吧,我并不求生。” “为何?” 若耶笑声凄凉,“不能嫁给自己所爱的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不如这样死了痛快。” 铁血的女将军实在不想理会这等儿女情长的小事,若是旁人她早就摔手而去,想想她的婚事关乎天下,又耐着性子劝了句,“谢三郎我见过,无论样貌还是功夫都是一等一的,乃人中龙凤。” “他再好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只有那一个。” 牧岩看到满案谢笠的诗,自然知道她想嫁的是谁了。 “新任的谢家宗主是谢瑾宸,谢笠不会娶你。天下已经乱了,收起你那些儿女情长,作为一个王女,你该承担起你的负责,为谢家繁衍子息。” “如果不能与所爱的人生活在一起,我宁愿死。” 看惯生死的人,才知道活着的珍贵。牧岩看着她那副轻生的态度,怒从心头起,一把叩住她的下巴,端起茶水给她灌下去,也不管烫不烫,一口气灌完,扔下碗松开若耶。 若耶又是被烫又是被呛,跌在地上咳得唏里哗啦。 牧岩冷眼望着她,“别人求生而不得,你却一心求死。作为一个王女,享受了该有的尊荣,却不愿承担身上的责任,你这个样子,觉得以天下苍生为己任的着笠先生会看得上你?” 若耶伏在地上哭了起来,“我知道我不如你,我没有你那种本事,可以驰娉沙场,仗剑四方,只能困居在这个皇城里,做一只养尊处优的金丝雀。可我也想自由自在的飞翔啊,我也想掌握自己的命运,为什么你可以我却不可以?” 第142章 夜雨寒庐访故人(1) 牧岩冰冷地道:“因为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等你身上染了我这么多的血,手上沾了我这么多条人命,你就知道了。” “我只是想主宰我自己的命运。你也是王女,为什么不是你嫁给谢三郎?” “因为我手握着帝国的兵权。” 谢氏的权利本就与嬴氏相当,如果手握兵权的牧岩再嫁给谢相,将置嬴帝于何地?所以联姻的只能是无权无势、喜欢风花雪月的若耶。 若耶泪流不止,“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牧岩吩咐使女道:“送她去疫区照顾那些病人。” “帝女,这……” 牧岩冷冷地道:“有什么事我担着。”见过了求生不能,才知道生之可贵。但愿这个血缘上的妹妹能理解。 牧岩没有在宫中多待,她去行辕里住了一宿。多年军旅生涯让她已经不习惯宫里的锦被玉缎,只有枕着兵戈才觉得踏实。她已经数日没有合眼了,这一觉睡得时间有点长,醒来时觉得头昏昏沉沉的,心嘭嘭地跳,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浓烈。 帐外士卒叫道:“帝女,随侯来访。” 牧岩是合衣而卧,闻言披上甲胄便道:“请进。” 晏武与萧清绝先后进来,晏武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眼里都是红血丝,使得那只重瞳愈发威严深重。萧清绝站在他身后只打呵欠,却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晏武道:“京中医官已经配合着风狸之血重新研究药方,尽力研究出既可治病又可防御的药方来。这里有我坐镇,瓜州还需要你去守着,其他人实在不牢靠。” 牧岩道:“我亦有此意,这便赶回瓜州。” “听说你将若耶王女送到了疫区?” 牧岩面无表情地道:“她喝了风狸的血,瘟疫不会再传染给她。养尊处优的王女,没见过生死便不知道什么是生死,让她长点见识,省得在宫中寻死觅活。” “嗯。” “告辞。”牧岩拿起自己的长枪,翻身上马,一骑绝尘而去。晏武不放心她一人,派数十骑随武卒跟着她。 ** 风暴过后,黄沙湮没了西陵古国,北方高原之上,碧空如洗。大地之上黄沙万里,广袤无垠。沙被风吹出层层的波纹,连绵而去,瞧不出任何的痕迹。 一眼之间,沧海桑田。 谢瑾宸带着舒白离开西陵高原,向着南方飞去。一路上舒白始终未能凝聚出形体,任是谢瑾宸想尽了办法,他依旧如一片薄薄的影子漂浮在空中,随时可能消失。 这样过了两天,小毛驴也不禁忧心起来,“有一样东西可以救他。” “什么东西。” “炼生瓶。” 谢瑾宸急切地问,“它在哪里?” 小毛驴犹豫了下道:“把他交给我。” 谢瑾宸防备地问,“我不能去?” 小毛驴变化成人形,很认真地道:“相信我。” 谢瑾宸恨透了这种所爱之人出事,自己却无能为力,还要求助于别人的事,可此时他却什么也不能做。 “我可以不见那个人,但必须在不远的地方守着,有什么事情你随时通知我。” 小毛驴带他们到淇水之滨的一座小山下,对谢瑾宸道,“你们等在山脚下,我一人上去。” 谢瑾宸目送着他们离开,心狠狠地拧住。然而小毛驴上山不久就下来了,神情复杂地道:“他请你上去。” 谢瑾宸迫不急待地就走,小毛驴又道,“你等等,救他的人是豫越。” 谢瑾宸步履忽地一顿。他从未与豫越打过交道,但这并不防碍他对这个人的敌意,且不说他在朝堂上搅弄风云,单就舒白对他的微妙情感,他便十分不待见此人。 豫越如果不请他谢瑾宸偷着也会上去,可现在他请来了,谢瑾宸就觉得他别有用心。怎么就那么巧,舒白必须要用的炼生壶就在他的手里?他早算到有这么一天么?他对豫越有敌意,豫越就不对他有敌意?巴巴的请来是什么原因?调虎离山?拖延之计,目的是什么呢?大哥和二哥?他刚收到大哥的消息,他们已经离开商洛,隐居起来了。除了大哥二哥他还有什么目的呢? 谢瑾宸猜不透他的想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对方既然请来了,他也绝不会做缩头乌龟。 恰值仲春时节,远山如黛,近陌青疏。 谢瑾宸到达山头,遥遥地便见一方茅屋,门前蓠落,门侧梨花流光舞蝶。景致很美,他却觉得十分不爽,那种自己喜欢的人被别的男人用精舍藏起来的感觉十分腻味。 他这一路设想过豫越带走舒白的一百零八种目的,什么埋伏、调虎离山等等,到这里完全顾不得,他只想快点见到舒白,确认他没有事。 他也没有贸然行事,握着剑或是翻墙头什么的都会显得气弱,他施施然推开柴门,从容不迫地进去,顺便观察了下这个小院。 竹篱笆上爬满了蔷薇花藤,此时才刚刚抽叶。院子里没有种植花木,任其长满野草,只用几块青石铺成一条小路,连接着瓦檐。檐下青石阶,阶前零星种着几株芭蕉。漏夜的雨从瓦檐上零零落落的滑下来,滴答滴答的响。 谢瑾宸很不想承认这院子的主人有几分品味。 芭蕉的后面是扇窗户,可见一个人的剪影,三十来许的样子,料定就是豫越。谢瑾宸不请自来到窗前,便见着窗内的舒白,他躺在竹榻上,面色苍白,睡意深沉。 谢瑾宸压下冲过去看他的冲动,撑着伞站在檐外,看向豫越。 豫越正拿着绢帕替舒白擦脸,动作很有几分温柔缱绻的味道。等他仔仔细细擦完后,才抬起头来,对谢瑾宸露出个温文尔雅的笑容。 谢瑾宸被那笑容刺得眼疼,他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也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豫公子,久仰。” 豫越又拂开舒白脸边的乱发,这才和煦地道:“谢三郎,久侯了。” 谢瑾宸亦拿出他贵公子的作派,从容自若地道:“豫公子不请谢某进去坐坐?” “请。” 第142章 夜雨寒庐访故人(2) 谢瑾宸合了伞靠在门边,抖落一身雨意,这才进入房中,望望榻上的舒白,拱手作揖,“这几日有劳豫公子照顾舒郎了,谢某感激不尽。” 他这一番礼数周全,实则是暗暗向豫越宣示主权,——他是我的人! 豫越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挑衅,“客气了。算来我认识他远远早于你,还是他第一次来到人间的时候,便是在这间茅庐里。我与他静听夜雨,联床夜话,抵足而眠。” “哦,是么。”谢瑾宸一直知道豫越在舒白心中有些分量,以往觉得他已经属于自己了,便不去计较那么多。现在看到他对舒白如此温柔体贴,心里顿时升起一股火,面上却依旧一幅波澜不惊的样子,“这倒是未听舒郎提起过。也是他小气了,若是早知你在此处,我们在山下花船娉嫁之上,便该请豫公子去吃一杯酒。” “花船娉嫁?” 谢瑾宸笑容含蓄,“这是我们谢家的规矩,历来谢家儿郎娶妻都要点十里花灯,以花船迎亲。” “这我倒是听说,谢家嫡子娶王女之时,便该如此。将来你取若耶之时,我必会去一观花灯。”他放下空了的药碗,“只不过小白是何人?” “他是我花船迎回去的人。” 豫越拿来巾帕擦去手指上的药渍,“既然如此,这杯喜酒我是一定要喝的。他这一回为了你伤了元气,还得三五日才能醒来,不如等他醒来你们一起请我?” 谢瑾宸狐疑地望了他两眼,不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 “如此叨扰了。” “客气。房间便在隔壁,寒舍简陋,还望谢公子别嫌弃。” 谢瑾宸坐竹榻上一坐,含笑道:“豫公子哪里的话,我住舒郎这里便好,毕竟也是媒妁之证的。” 豫越望了他两眼,竟也未生气,只道了声好,便端着药碗出去了。 谢瑾宸一时间倒有些奇怪了,难道是自己小心眼儿了,他对舒白竟没存觊觎之心吗?结果下一秒就恨不得掀房子,躺在被子下的舒白竟然是赤|条条的!盈虚剑都已经跳到手中,只差冲上去杀人了,又硬生生的被克制住了。 他深吸了几口气,压下满肚子怒火,才将盈虚剑收回来,脱下自己的衣裳,将舒白裹得严严实实。这样还觉得不解气,一把抱起舒白,恶狠狠地在他的脖子上啃出几个印子来。 豫越离开房间后,便结了道灵咒放了出去。再回来时端着茶具山泉,“寒庐简陋,便以茶待客。” 那两袖疏襟,闲适从容的样子,若非谢瑾宸早知道他的身份,还以为是那个隐居于林泉的世外高人。他一腔怒气压在胸中发作不得,还不得不陪着豫越来到屋檐下煮茶。 檐下滴水络绎不绝,豫越优雅的煮着茶,动作行云流水般。谢瑾宸越看越是不顺眼,便问,“豫公子与舒郎何时相识的?” “他初次下神引阁的时候。” “哦。那时他去乌衣溪找我,可惜我们错过了。当时他也不过十二三吧?豫公子当时多大?”不待豫越回答又自顾自地道,“我估摸着应该有二十六七吧?可够舒郎唤声大叔了。我看豫公子豫公子的叫着也生疏,你我既然有一檐煮茶的缘份,不如我也随舒郎唤你一声豫大叔,如何?” 豫越:“……” 脾气还真好!谢瑾宸接着挑衅,指着山下牧童牵着的黄牛道:“哎,豫大叔,你看山下那只老牛想吃墙头上的嫩草呢?瞧那踮着蹄子的样子,也不怕闪了腰。” 豫越隔着烧沸腾地水壶望着他笑,谢瑾宸觉得他是咬着牙的,心怀大慰。 不一会儿,山下那牧童上了山来讨水喝,谢瑾宸爽快地将豫越给他倒的茶给了牧童,牧童喝了之后,摘下头上柳枝编的帽子给谢瑾宸,“谢谢哥哥的茶,这个送给哥哥当答谢吧。” 谢瑾宸望着柳帽还未拒绝,便听豫越闲闲地道:“好一顶绿帽子。” 谢瑾宸暗暗咬牙后槽牙,“总好过某些人连顶帽子都没得戴。” “……” “……” 两日后舒白醒来,看到两人你来我往的斗嘴,很有些不能适应。下一刻就被谢瑾宸抱在怀里,“醒了,跟我回去见家长?” 舒白有些反应不过来,“见什么家长?” 谢瑾宸挑衅地望了眼豫越,“我都用花船把你迎进门了,还不跟我见家长?我大哥二哥聘礼可都准备好了。” 舒白有些疑惑,“先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谢瑾宸与豫越这两日斗嘴,很是被对方噎得不爽,又很是为把对方噎住而暗爽。此刻舒白醒来也不想再与豫越多作纠缠,“回去再细说,不过这次你能醒来多亏了豫大叔,改日我们得好好备备宴席酬谢他。” “豫大叔?” 谢瑾宸阴阳怪气地道:“嗯。大叔老当益壮,你这把嫩草什么的可得当心了,莫被什么老牛啃了,要被啃也得我这小牛来啃。” 舒白:“……” 他感觉到谢瑾宸在暗暗掐他的手催促,他与豫越还有许多恩怨未曾了断,尤其是他对蒋汝墨的承诺,只是此时绝不是与豫越较量的时候,且不说他们不知道豫越的深浅,谢瑾宸在这里,商洛是何情形他们不得而知,嬴宣会不会趁这个机会进攻? 他起身,“今次多谢你,告辞。” 豫越道:“不送。” ** 越郡帝都。 牧岩与晏武辞别之后,一路疾骑,也顺便探查一下疫情蔓延到什么情况。晏武行事果决,在京中发现前几起瘟疫的时候,就下令隔离起来了。并及时发现瘟疫是由人刻意为之,做了有效的防备。 瓜州靠近隰海,疫情传染的最为迅速,牧岩采取惨忍血腥的手段,虽然减缓的疫情的扩散,却也是治标不治本。瘟疫不断的蔓延,整个大地愁云惨淡,怨气横生。 牧岩一连奔袭了十数日,到达瓜州营外时天已经亮了,奔波了一夜魁梧建壮的随武卒都困顿不已,战马倒在地上站不起来。牧岩从马上下来之时,忽然脚底一软,一头栽了下去。 第143章 星辰劫变杀破狼(1) 随武卒忙过去扶她,牧岩摆了摆手,“无妨。”铁血女将军凭着一腔毅力进入军营,却发现大营空虚,她问守营士卒,“怎么回事?” “禀将军,瓜州百姓谋反,要杀风狸!” 牧岩苍白如雪的脸色顿时泛出一阵阴寒,疾问,“带我去!” 都快站不稳的女将军重新爬上马,马蹄卷起一路黄尘。然而她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一只青色的巨兽倒在地上,它的鼻子里被塞满了菖莆草,头被巨大的锤子击得支离破碎,它的眼珠子翻突了出来,睁得圆溜溜的,那眼瞳是琥珀色的,躺在她的臂弯里总显得格外的温驯。 风狸者似貂,青色。火烧不死,刀砍不入,打之如打皮囊。用锤击其头数千下方死,但只要其口入风立即复活。用菖莆塞其鼻方可杀之。其溺可入药,其血可治瘟疫。 她还记得当日周廷说得话,上古神兽风狸,拥有着刀枪不入的体格,却只用一点菖莆就能致死! 而如今它就死在那些它用血救治的人中。 ——不要伤它性命。 西陵高原上,她向西陵昀夷要风狸的时候,他未多说一言,便将陪伴了自己六千年的伙伴交给了自己,临终前只嘱托一句,不要伤它性命。 它的四肢都是伤痕,那是被割开取血留下的。牧岩还记得自己临走前从它腿上取血,它痛得眼睛都湿润了,只是轻轻地呜鸣几声,等她取好血后,蜷起身子舔舐着伤口。 它跟着她从遥远的西陵古国过来,救这些患病的人。却被他们无情的残杀!那些残杀它的人们扑上来,茹毛饮血的啃着它的血肉,啃完之后,张着他们尚且染血的嘴,狰狞地大笑。 “哈哈哈哈,我得救啦!我不用被火烧死啦!我得救啦!哈哈哈……” 无数的人蜂涌上来,他们向吸血的蚂蟥,爬到风狸身上,贪婪地啃咬着它的骨肉,吸食着它的血液,他们发出得意的笑声。 四米多高的神兽,瞬间被人爬满,乌压压地一片再看不到身影。而后面还有无数的人冲上来想要分一口肉,前仆后继,人山人海。瓜州的驻军严阵以待,只能尽量维护着秩序,减免相互践踏造成的死亡。 “不是交待过不要伤它性命么?”女将军素来威严的声音缥缈含糊,有气无力。 副将战战兢兢地道:“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吃了风狸的肉就可以痊愈,全家都不会再得瘟疫,整个瓜州的百姓都聚了过来……将军,人实在太多,我们强行阻止会酿成兵变……” 不过倾刻间,偌大的风狸已经被他们吃光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骨架。后来的人不甘心,抱着骨架啃,不放过一点点的肉末。 愚蠢的人类,不知道他们斩断了自己最后一条出路。 牧岩只觉得心里一阵苍凉,她疑惑地自问:贪婪、自私、愚蠢、刻毒,这就是你要守护的子民么? 支撑着她一路走来的信念晃动起来,女将军终于忍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 牧岩醒来时太师周廷、御史李享、副将以及一名医官等在她帐中。见她醒来,周廷哀叹了一声,欲言又止。 牧岩甲胄未脱,坐起身来,发现浑身无力,额头也有些烫,“太师有话,不妨直说。” 周太师叹口气道:“发热无力,这……是瘟疫的症状。” 牧岩面无表情,“若确诊为瘟疫,将本将与患者一起焚烧了。” “将军!” “军法面前无特权。” 副将周回激动地问,“将军万不可如此,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谁来主持大局?” 牧岩目光空茫,言语里难免颓唐之意,“焚烧百姓之罪,自由我承担,往后一切,就交由太师和御史。”又对副将道,“你等亦当听从太师调谴。” 副将霍然下跪,“将军!” 牧岩冰冷无情地道:“军令如山!” “属下……遵命!” 这日军中气氛更是凝重,牧岩确诊患上了瘟疫。病从小女孩儿的嘴里传来,她的整条腿已经长满了红疹。 牧岩脱下了甲胄,一身素衣走入坑里。 在这里她曾下令焚烧了六千名患病者,无论男女老幼。天道好轮回,如今她也要被焚烧。 坑里已经撒满了油脂,只需要一粒火星便可燃起熊熊大火。 坑的外面,围满了跟随她的将士,这些将士随她出生入死,然而她却下令将染病的将士焚烧,那些将士里有他们的父兄、子弟。除了他们还有瓜州的百姓。他们冒着被传染的危险前来,不是为她送别,而是要看看她是怎么被活活的烧死。 他们只记得她烧死了他们的亲人,丝毫不想她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他们,更不想想是她不远万里为他们找来风狸。 牧岩望着那些欢呼的百姓,自嘲地笑笑:嬴牧岩,你这一生,活成这个样子,真是悲哀。 她灰心地道:“点火吧!” 副将拿着火把走到坑边,迟疑地道:“将军……” 牧岩闭上眼睛。 “将军!他妈的谁敢烧死将军,老子跟他们拼了!”周回冲了上来,一把夺过副将手里的火把,扔到地上踩熄灭,“老子随将军出生入死,她的命就是老子的命,谁敢烧死她,老子跟他拼了!” 坑外一时乱了起来,瓜州的百姓们纷纷喊打,“烧死她!烧死她!烧死这个刽子手!” “烧死她!把这个人也烧死!他们都是杀人犯!烧死他们!” “……” 周回的眼睛都红了,“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东西,若不是将军你们这些人也早就死了!我们好好在宛国,为了救你们才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现在她为了救你们染病,你们竟然恩将仇报要烧死她!老子先宰了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家伙!” 说着便抽出腰间的剑,蛮横地往人群里冲去! “周回,住手!” 牧岩一声断喝,哄哄闹闹的人群忽然静止下来。 牧岩厉声道:“本将亲口下的命令,本将自会遵守!你退下!” 第143章 星辰劫变杀破狼(2) 周回扑到坑边,九尺的汉子伏下铁塔般的身子,埋头痛哭,“将军!将军!你不能死啊!兄弟们还等着跟你杀回北戎,替我们父母妻儿报仇!将军!” 他这一声嚎顿时令将士们心有戚戚,他们都是宛国的将士,族人被残杀的时候跟着牧岩反击,杀回北戎。是这个女将军让他们有了军人的尊严,守我河山,护我妻儿! 牧岩被他一嚎,不禁心如刀绞。然而此时此刻,她不死已经难消瓜州百姓心头怨恨。她提声道:“军令如山!” 副将点燃了火把,走到坑边,那火把像是粘在他手中,久久扔不下去。 牧岩闭上了眼睛,天命如此,由不得她抗拒,只是……只是她还未等到那个人,来为她题字。 ——并辔草原,纵一骑之所如,长剑所指,天下咸服。这一副肝胆终究无处放置,只能化作烟尘。牧野少将,珍重!永别! “点火吧。” 众将不由呼喊,“将军!” 火把在那一声呼唤中落入坑里,火光瞬间腾起包围住她。火舌舔舐着女将军单薄的身子,那个守卫一方的女将军,也不过是一个双十年华的少女。 坑外的百姓欢呼起来,“烧死她!烧死她!”大仇得报,他们甚至开心的围绕着火坑跳舞。 天下间没有哪一个将领,死得如她这般万众欢呼!他们不记得她曾驱赶戎军,守一方安宁,只记得杀亲之仇。 火舌圈越来越小,牧岩已被团团围困住。浓浓的黑烟燻着她,她的呼吸开始浊重起来,火舌烤得她肌肤,几乎要流出油来。 百姓们的欢呼声越来越大,他们敲打着能敲打的一切东西,抒发他们的快意。 牧岩闭上了眼睛,露出一个悲苦的笑容。 她这一生始终都不能磊落一次,为了王朝,她背叛了提携她的谢胤,放任他被大军所困而不救;为了王朝,她牺牲了六千个无辜的百姓,受万人唾骂。为了百姓,她眼看着风狸被残杀,却不能替它报仇,失信于人。 她嬴牧岩,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这样窝囊的一生,就此终结吧!她闭上了眼睛。 “牧岩少将,你还有一件礼物未拆封。”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呼唤,牧岩睁开眼睛,看到半空中一个羽族的女子,她怀中抱着一物。见牧岩睁开眼睛,松了手,那东西便落了下来。 牧岩抬手接住了那东西,那是一颗人头,——少将牧野。 泼了油脂的坑里倾刻间便被大火铺满,熊熊的火苗冲天而起,吞噬着坑里的一切东西,再看不到任何身影。 百姓们纵声高歌起来,联袂而舞,庆祝着这个胜大的节日。然而在下一刻,坑里的火光猛然暴涨而起,靠近坑边的被扑卷而来的火苗燎掉面皮。后面的人仓皇后退,连滚带爬。还未退出几步,便见一道火龙蓦然从坑中跃起,直冲九霄,狠厉无比地向那只羽族刺去,熊熊的火光一瞬间包裹住了羽人瑟兰娉娘,就在半空中将她生生的撕成两半! 然后那只火龙向坑外冲来,众人狼狈散开,吓得屁股尿流。火龙落在地上,身上的火光散去,他们看到了,那不是什么火光,那是帝女牧岩。她一身火光从火葬坑里跳出来,眼睛里犹带着烈焰的戾气。她的怀里还抱着一颗人头,被大火烧焦掉的人头。 周廷看着从火葬坑里跳出来的帝女,那一瞬间想到问,她是浴火重生的凤凰,还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肉眼凡胎的当朝太师,没有看到在牧岩跳出火坑的一瞬间,天空中一颗星辰蓦然暴发出雪亮的光芒,那颗星名为七杀星。 与此同时,北斗星七星中的两颗星辰,贪狼与破军,也相互辉映似的绽入出光芒。漆黑的夜空,瞬间亮如白昼。 紫微斗数杀破狼,这一刻,杀破狼的格局正式形成! ** 淇水之岸,豫越望着天空中闪烁的三颗星辰,嘴角露出愉悦的笑容。时机已经成熟了。 谢瑾宸抱着舒白离开豫越,使用移形换影之术瞬间离开山顶,在淇水之上租了条画船。舒白才刚醒来精神还有些弱,谢瑾宸抱着他床|上,“感觉好些了么?” “没什么大碍。” 谢瑾宸愠怒,“还逞什么强?你这次……如果是我拖累了你,舒白,我们……” 舒白急切地打断他的话,“是我连累了你,从一开始就是我连累了你。” 谢瑾宸将他抱在怀里,毅然决然地道:“跟我去见大哥二哥。” 舒白犹犹豫豫地道:“他们不见得会想见我。” 他知道谢笠与谢胤绝对是不会接受他的,不把他赶出谢家就是给父亲面子了。又有谁会将自已的宝贝弟弟,送到处心积虑算计他的人身边呢? 谢瑾宸并不明白其中缘由,认真道:“你是我花船迎进门的,是我一生至爱之人,合该与我见一见家长。等哪日闲了,你也得带我去神……去正式拜见一下岳父大人。” 他想说去神引阁,突然想到舒白被驱逐,嘎然而止。他不能给舒白名分,给他一生一世,但至少让家人都承认他。 谢瑾宸握住舒白的手,殷殷道:“白兄,随我去见见我的家人吧?” 舒白垂下眼睑,神色有些黯然,“你……你不是……要接任谢家么?”潜在的意思是:你注定要娶王女,又何必让你他们知道呢? 谢瑾宸捧起他的脸,目光温柔而痛楚,“我不能给你名份,但至少要让我的亲人知道你的存在,让他们知道,我爱你。” 舒白为了他这份小心,便算谢笠谢胤不待见他,也愿意去。 “好。” 谢瑾宸环抱着他,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这段时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总感觉到不安。尤其是你出事后,我竟束手无策,那时候才觉得自己如此的无用。” 舒白回首,轻蹭了蹭他的下巴,“傻瓜,把我从西陵古国带回来的,是你啊。” “以前总觉得自己是谢家三公子,天之骄子,能文能武,长得也不差,便洋洋自得。现在才知道自己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我没有父亲的风流潇洒、运筹帷幄,没有大哥的侠骨义胆、恣意洒脱,也没有二哥的沉稳内敛、雷霆手腕。鲁莽冲动、没有头脑,我实在不像一个谢家儿郎。舒兄舒兄,看这样的我,你实在太没有眼光了。” 第145章 莫问仙君居何处(1) 舒白笑嘻嘻地道:“说得也是啊,那我就不陪你见他们了。” 谢瑾宸忽然收紧了胳膊,将他紧紧地勒在怀里,“君子一诺,你都答应了再反悔,绑我也要将你绑过去。” “哎,原来我看上的不是谢家三公子,是个土匪啊!” “被土匪看上,你这个压寨夫人是当定了!” “能不能不当压寨夫人?” “嗯?” “当个压寨相公什么的更符合身份啊。” “准了!” 舒白转个身趴在他怀中,在他唇上吻了下,“盖个戳。”谢瑾宸就势躺在床|上,依旧抱着他。 舒白匍匐在他怀里,聆听着他的心跳声,“三郎,不要妄自菲薄,在我看来,我的三郎热血、重情重义,对谁都是一颗赤子之心,有担当有风骨,这就足够了。人活一世,追求的不是把谁谁谁玩弄于股掌之中,也不是号令所出、天下莫不服从。走到最后才会发现,能与所爱之人携手前行,耳鬓厮磨,才是极致的快乐。嬴得生前身后名,不若嬴得与君一世欢乐,白首相见,情谊如旧。” 谢瑾宸让他平躺在床上,身子虚浮着并未将重量压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目光如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舒白望着他,嘴角微微含着笑意,温柔似水。 谢瑾宸忍不住倾身含住他的唇,“我不要什么生前身后名,我只要你。” 舒白再度醒来的时候,谢瑾宸替他端茶倒水,亲自伺候洗脚,那股殷勤劲儿把舒白吓着了,脚都不敢往水里放,狐疑地望着他,“你不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了吧?” “嗯。”谢瑾宸道。 舒白才放到盆里的脚“噌”地抬了起来,吓得耳朵都炸了出来,恶狠狠地盯着他,“你做了什么?老实交待!” 谢瑾宸直接将人扑倒,爱不释手地舔着他的耳朵,“对不起,我爱你。” 舒白:“……”他的耳朵“噌”地红了,也不知道是被他舔的还是被这话羞的。 谢瑾宸抱着他蹭啊蹭地,极尽无赖之能,“你看我这么爱你,是不是得喂喂我了?正人君子什么的真不好当。” 昨晚他亲着亲着,舒白这厮睡着了,谢瑾宸体谅他身子虚弱,只好抱着他煎熬了一夜。 舒白笑了起来,“这叫礼尚往来。” 谢瑾宸不依,“我睡着的时候你可玩儿得很开心,既然礼尚往来,欠我的现在还了吧?”一边说着一边去挠他痒痒,舒白哈哈笑着挣扎,“既然那么爱我,就让我在上面。” 谢瑾宸抖着被子迅速地将他裹成个茧,并恶趣味地将他推着他在床|上滚两圈,“死心吧!什么都可逆,就是这个不可逆!” 舒白嗷嗷叫起来,胡乱地蹬着被子,奈何挣不脱,连牙都变尖了,恶狠狠地道:“我要在上面!我要在上面!” 谢瑾宸拍着他的屁股,露出个鬼畜的笑容,“宝贝,老实点,不然现在就上了你!” 舒白:“……”他一定是找了个假的男朋友。 谢瑾宸担心舒白身体,这两日乘舟缓行,闲暇之际也传些自己的灵力给舒白,同时将他伺侯的跟大爷似的。舟行两日,金龙也追了上来,舒白已经恢复了五成,谢瑾宸又将见家长的事情提出来了。 舒白既然答应了他,少不得要履约了。 “舒兄,我已经……接任了谢家宗主之位。” 舒白目光一滞,淡淡地“嗯”了声。 他那面无表情的样子令谢瑾宸心虚,“大哥九死一生,身体羸弱,再承受不了这片江山,我是谢家的儿郎,不能永远躲在他们的羽翼下,我想要为他们做些什么。舒兄,是我负你,我……” “我情愿的。”舒白抚上他的脸庞,“你从来没有骗我,从一开始我便知道。知道将来你会娶王女,可我还是想与你在一起,哪怕只是你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谢瑾宸望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深深地将他拥在怀中。 连续数日谢瑾宸一直给舒白输入灵力,舒白精神渐渐好了起来,睡来的时候见谢瑾宸守在自己床边百无聊奈的看书,不禁莞尔。 谢瑾宸听见动静忙过来,扶着他坐起来,“可终于睡醒了,好些了没有?” “感觉精神多了。”知道是谢瑾宸传了内力给他才恢复的这么快,笑道,“被你这么灌内力,上山打虎,下海捉蛟都不成问题了。” 谢瑾宸也笑起来,“瞧把你这厉害的,都可以上天了。饿不饿?我叫给买了粥。” “还真是有些饿了。” 谢瑾宸端来一直温着的粥,舀了勺试了试温度,才送到舒白嘴边。舒白有些好笑,“不过一点小伤,还真把我当祖宗伺候啊?” 谢瑾宸塞了口粥到他嘴里,“哪里,是把你当媳妇!” 舒白:“……” 谢瑾宸边喂他粥边絮叨着,“你才刚醒来,肚子里空了好几天,不能马上吃大补的,今天先吃些清淡的,明天再让厨房做些好吃的给你补补。这才几日怎么就瘦成这样子?” 舒白听他絮叨个没完,无奈道:“这才几日,怎么你就罗嗦成这样子?以前是谁嫌弃我来着?” “现在换你嫌弃我了?”接着酸溜溜地道,“有了新欢厌旧人了?” 舒白笑起来,“这是从哪里吃来的醋?” “没有!” 舒白凑了过来,笑眯眯地捏捏他的脸,“还说没有,这都几公斤了?” 谢瑾宸见他如此打趣,索兴就不装大肚了,将空碗一放,四平八稳地坐着,“是醋了!你和豫越到底什么关系?” 舒白看他那架式,知道这旧账上必翻不可了,老实地说道:“我第一次来人间见你,结果你走了,我就认识了他,与他喝过几次酒,聊得还算投机。后来几次下凡也见到了他,也是喝喝酒聊聊天,算是酒友吧。” 谢瑾宸不信,“仅此而已?” 舒白忙坐直了身子,举起手,“仅此而已!” 谢瑾宸低哝了句什么,转身又盛了碗粥来喂他。舒白疑惑地问,“你突然换旧账难道是因为豫越救我?” 第145章 莫问仙君居何处(2) 谢瑾宸突然就炸毛了,脸黑得像锅铁,“什么救你?我看他是不安好心!我到的时候,你可是赤|条条地躺在他床上,被他占了多少便宜都不知道!那家伙还让个牧童送了我一顶绿帽子!真是岂有此理,一把年纪了还想着吃嫩草,也不看看自己啃不啃得动。” 舒白:“……”似乎嫩草比老草更好啃些。 “你也是的,瞎招惹什么人?你可是有夫之夫!以后像他那种猥琐大叔,有多远离多远。” “好!” “好什么好!你就不应该认识他,还和他喝酒,你怎么知道你喝醉后他有没有占你的便宜?以后再别人面前也不许多喝,你自己什么酒品不知道?一喝就停不下来,喝醉了还喜欢发酒疯,万一再来个酒后乱性什么的怎么办……” 舒白起先还应喝两声,结果他一直巴拉个没完,好像自己多对不起他似的,不禁想起终古雪山上他被乔雪青附体时,顿时一股酸火涌上来,“你还没完了,要算账也不能只算我的,你不是也把乔雪青放在心坎里?为了他连命都可以豁出去,我可没见着你为了我这样。” 谢瑾宸不明白话题怎么扯到乔雪青那里了,“这关雪青哥哥什么事儿?我在说你和豫越呢。” 舒白冷哼道:“雪青哥哥,雪青哥哥,叫得比谁都亲热。他是你哪门子哥哥?我看你是把他当成情哥哥了吧?” “你瞎说什么?” “瞎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若不是把他的遗物贴胸收藏着,怎么会让他有机可趁,被他夺去了身体和凤辞搂搂抱抱的?” 谢瑾宸不解,“我什么时候与凤辞搂搂抱抱了?” “终古雪山的时候!” 谢瑾宸叫屈,“那不是我本意。” “是不是本意你迟早都在要与人搂搂抱抱,还要和他们……”舒白醋意这时根本压不住了,一时口顺,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乔雪青的事情他可以醋一醋、闹一闹,这算是一种情趣。可对于谢瑾宸将要娶亲的事情,他却是连醋一醋都不行了,因为一早谢瑾宸便与他说明了,再闹或者说委屈,都显得不识大体,小肚鸡肠。 谢瑾宸也忽然顿住了,望着舒白隐忍的表情,忽然想便算谢家就此绝后,他也不想让舒白如此的委屈。 “舒兄……” “我这身体也好的差不多了,你不是急着要见你大哥二哥么?就不走水路了。” 谢瑾宸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们弃了舟乘坐着各自的座骑,知谢笠谢胤已经离开了商洛,便去寻他们。 瀛寰大陆今年的春天来得早了些,许是因为山鬼一族复生的缘故。 清明时候,瀛寰大陆已是桃红柳李,满城芳菲,随处走走便能见着绿柳如幕,繁花似锦,那一树一树的花,或红或白或粉,如诗如画。 谢瑾宸他们在郊外的小茅屋里找到谢笠谢胤,茅庐建在竹林之中,一间小院,竹篱笆外种了一排排的迎春花,明黄的花瓣照的人眼眸都明亮了。茅屋前是棵榆叶梅,火红的花瓣开得灿若云霞。 谢笠坐在茅屋前的竹廊上,膝盖上放着个小碗,碗里装着半碗栗米,时不时洒点到地上,便引来一群鸟雀啄食。有几只大胆的甚至落在他的膝盖上,往碗里啄栗米。谢胤穿着身家居的袍子,腰间还裹着个粗布的围裙,坐在谢笠旁边择野菜。那样子还真是有些……不忍直视。 屋檐下摆着几个陶土的花盆,花盆里开着不知名的小野花。屋檐上也吊着几个竹篮着,同样种着五颜六色的花。 这屋子似曾相识,谢瑾宸想了想,仿佛小时候也住过这样的房子,外面是一片桃花林,还有几只羊。 他正出神的时候,听见谢胤没好气地对他道:“杵在门外干什么?还不快进来?” “哦。”谢瑾宸低哝了声推开竹门,听见舒白压低着声音说,“似乎你不太受欢迎啊。” 老凤凰闲闲地道:“打扰了人家二人世界,不被轰出去算是客气的人。” 谢瑾宸走到檐下道:“大哥二哥,我回来了。”将舒白拉到他身边,“这是舒白。” 谢胤扫了两人两眼,冷淡地道:“来了,去厨房做饭去。” 谢瑾宸与舒白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是啥情况。谢笠无奈地道:“你二哥已经烧了两回厨房了。” 谢瑾宸、舒白:“……” 这时一阵粉红色的风忽然刮过,谢笠身边就多了个人,咋咋呼呼地道:“着笠哥哥,着笠哥哥。” 准备扑到他怀里之前,被谢胤拧住了后颈,两只小爪子扑腾着要往前扑,扑不过去顿时炸毛了,龇牙咧嘴地冲谢胤“喵喵”地叫。 这情形似曾相识,谢笠疑惑地问,“这是……小猫儿?” 小薄雪甩着圆滚滚的小胳膊,“着笠哥哥,我是小薄雪呀,着笠哥哥要抱抱。” 谢瑾宸道:“就是那只小猫儿。” 谢笠微讶,“上古三族的父神,怎么变成女娃娃了?” 门口又来了红、青、金三人,为首的老凤凰一身骚包的红衣,斜倚在门口闲闲地道:“还不是你念叨着喜欢女娃娃嘛,她就变成女娃娃了,说起来你没有看到南浔当时的脸色,啧啧,真是精彩纷呈。” 谢笠愣了两下,“这是……” 谢瑾宸道:“大哥,我给你介绍下,这是红米米,这是青毛毛,这是金须须,边那边只盘在檐下的就黑贝贝。” 四神兽异口同声,“那不是我们的名字!” 谢笠不禁一笑,眉宇舒展,“好名字。” 他自从不能行走后,笑容里都带着三分清寂,难得见如此爽朗的时候,便是四只神兽都呆了下,竟觉得得他一笑,便是顶着那种傻得冒泡的名字也是开心的。 小薄雪一直被谢胤拧着后颈不能靠近谢笠,炸毛地挥舞着小爪子要抓谢胤,可惜手太短了抓不着,叫喵呜喵呜地叫起来。 “小胤,你松开她吧。” 谢胤手才一松,小薄雪便扑到他怀里,张着舌头舔谢笠的下巴,又被谢胤一把拧住了,没舔着跟个小狗似地耷拉着舌头,委委屈屈地叫,“着笠哥哥,大冰块总是欺负我。” 大冰块?谢瑾宸与舒白看看谢胤,憋了一头青筋才将笑意憋回去。 第146章 情如飞蛾甘扑火(1) 谢笠禁不住莞尔,“小胤……”那声音里包含着无奈,谢胤便松了手,并警告地瞪了眼小薄雪。 小薄雪扑到谢笠怀里,这回倒没有乱舔。谢笠捏捏她雪团似的小脸儿,又揉揉她的小发鬏,再看她一身的小粉红,十分的满意,“好乖巧的女娃娃,和当年三郎穿小鸭|子装的时候一样可爱呢。” 舒白笑吟吟地望向谢瑾宸,低声道:“改天你再穿回女装给我看看。” 谢瑾宸恬不知耻地道:“好啊。” 舒白:“……” 谢胤将一筐野菜递给谢瑾宸,“叙完了赶紧去做饭。” 谢瑾宸抱着菜篮子有些无语,二哥你是多久没有吃饭了,饿成这样?我不过跟大哥多说几句话,你至于么? 他这厢腹诽着,就听谢笠含笑地道:“我还真是有些饿了。”于是谢瑾宸一溜烟儿地到厨房里去了,还不忘拉拉舒白的手。 谢笠道:“小舒是客人,怎么能让他下厨房,你去吧。” 谢瑾宸脚步忽然顿住了,望着他欲言又止。舒白悄悄地捏了捏他的掌心安抚他。谢瑾宸又求助地看看谢胤,谢胤给了他一个没事的眼神,谢瑾宸这才松开舒白,一步三回头地往厨房里走去。 他走后谢笠又对谢胤道:“难得小舒来,也无好酒招待,小胤,你去沽些酒来吧。” 谢胤知道他有话要与舒白单独说,便带着众神兽离开了。 房里一时静了下来,舒白不知道他要与自己说什么,凝神等待着。谢笠却又没说什么,转头看着窗外。 昨宵一场细雨,屋檐上的滴水却络绎不绝,在青石上积了浅浅的一滩。时不时有几片花瓣承不住雨水的重量落下来,煞是凄凉。 谢笠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凉意,“我知道你待三郎真心,我想知道北豳古国遗址里的事,你是否是故意?” 舒白心头一窒,痛不可当,“我……是我将他……引入局中……” 谢笠回首望着他,那一瞬间,他清澈如水的眸子忽地凝成了冰刀,锋利刺骨,“琉璃眼,你让他吞下琉璃眼是否故意?” 凌厉刚决,锋芒毕露,才是当年名震天下的谢着笠! 舒白被那眼神震得脊背发寒,心更加一阵痛似一阵,他的眼神痛楚而绝望,“是我害了他,我宁可自己死……” 谢笠望着他良久,终是转过头去,望着那一剪桃花。 舒白捂着胸口,语气笃定,“是我害了他,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唯有这一生陪他生,陪他死。” 谢笠摇了摇头,“九天碧落宫的神引阁,乃是由天下苍生的宏愿化成。完成天下苍生的祈愿,是你们的责任。待到这祈愿完成的时候,也是你们消散于天地之间的时候。” 舒白惊愕地望着他,没想到他竟然对神引阁如此的了解。 “如果天下不平,你将有无止无境的生命;倘若天下太平,你便会消弥于天地之间。”谢笠望着舒白,目光悲悯,“可你不知道,我们谢家正好与你完全相反。” 舒白讶异,“这是何意?” “你知道吗?谢家的宗祠又名虎伥阁,取为虎作伥之意。嬴氏天下九百年,谢氏辅之,并非因为他们忠君爱国,忧国忧民,而是不得已为之。谢家乃上古三族的血裔,却帮着嬴氏残杀族人,只因为他们贪生怕死。” 谢笠的话令舒白吃惊,“这是为何?” “从谢晋那一代,谢氏便为国祚之玉的囚徒,生生世世,谢家人都只能为嬴氏孝忠。谢氏一族乃是违逆神意的存在,无法自然延续后人,亦无法获得长寿,每代谢家宗主都活不过四十岁,祖父如是,父亲如是,我也将如是。” 舒白霍然起身,身子止不住地颤栗,“那三郎?” “国祚之玉连接着嬴氏天下的命运,谢家人的命运亦连接着嬴氏天下的命运。天下安则谢家人长寿,天下乱则谢家人命短。他的命运如何,掌握在他自己的手里。” “如今天下已经乱了,宗主……” 话几乎脱口而出又咽了回去,他想说的是现在天下已经要乱了,又将宗主之位转给他,不是要让他送死吗?然而眼前这个人不是旁人,他是谢笠,已经为这个天下付出了所有的谢笠。在他最后的生命里,谁还忍心剥夺他的自由? 他没有说出的话,不代表谢笠不明白。 他的眼神悲凉,“十五年前,我便该死了的。这些年我苟延残喘,已经拖累了小胤太多。” “抱歉。” “没有什么好抱歉的,我本来就不是一个好兄长。这些事情,原本都不应该由三郎来承担,他只要做一个闲散的贵公子便好,纨绔一点,败家一点也无所谓,可偏偏他又走上了这条路。” 他的声音里满是自责与心疼,却让舒白更加愧疚起来。最最没有权利指责谢笠的,便是他。是他一手将谢瑾宸引入这个局中。 谢笠的声音很沉重,“渚沃之野,凤鸟自歌,鸾鸟自舞,百兽相与群居,其乐融融。九百年来,谢家一直在寻找着和平的方法,希望能够消灭人族与上古三族之间的仇恨,却一直不可得。这片瀛寰大陆,注定只有一个霸主。贪婪不消除,欲望不消除,那些身怀宝藏而无力自保着,永远无法自存,例如山鬼一族。” “所以你们便在栖霞山结了个结界,是给他们一方桃源?” “谢家的灵力毕竟有限,能护住的人,也就只有那么多。除非有一个足够强大的人,能给他们足够的依仗。” 舒白的猜测终于在他这一句话中得到了印证,“神之元婴出世,也是你们谢家所希望的。从嶷山到沬邑,你们一直默许着三郎的行动。如果谢家早有此心,又何须等到今日?” “这世间万事,总需要机缘。” “是何机缘?” 谢笠揉了揉眉心,他似乎很困倦,“他的身份你也知道,今后是福是祸,谁也无法断定,但是你……望你能扭转他的命运。这条路是你引他走上来的,我知道你的不得已,可还是不喜欢你。” 第146章 情如飞蛾甘扑火(2) 舒白愧疚不已。 谢笠又道:“小胤说得不错,飞蛾扑火,不过是一个我愿意。三郎他愿意飞蛾扑火,做兄长的又能如何呢?只希望你莫辜负了他。” “我会的。” 谢笠眼神辽远,对他的话不置一词。过了好一会儿,他忽而轻轻地道:“清绝那孩子……” 舒白精神不禁一紧,“他怎么了?” “那孩子心思太纯,黑白分明,容易被人利用,你们勿必要小心。” “我们会小心。” 谢笠忽然说道:“留白剑柄好剑,当年我还曾向父亲讨过,他未曾给我。留白,留白,其实是留有余地的意思,希望清绝能够明白。” 舒白觉得谢笠是知道什么的,却又顾忌着什么没有说。他答应了谢瑾宸不多说,也未多问。关于萧清绝,他还要仔细查一查,他的身上隐藏着太多的秘密,竟连神引阁也不知道。还有豫越,这些年又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谢瑾宸抱着菜筐进入厨房,扒拉着东西准备做饭。难得得是谢胤虽然烧了两次厨房,厨房里的东西还是齐全的,米、面、油盐都还有。 他在羽山学艺的时候,闲极无聊时,也曾看过厨子做饭,故而对流程十分清楚。然而,真到行动起来,才觉得有些难,柴还没有烧着,就被呛得泪流满脸,不停地咳嗽。事实证明他连厨艺都与谢胤有着直接的血缘关系,只除了烤鱼比他高明几分外,其它的是一脉相承。 实在被烟燻得受不了了,跑到屋外来喘口气,就见一个白衣人倚门而立,双臂环胸,那是一个略带痞气的姿势,笑吟吟地看着他。 谢瑾宸一步过去拉着他的手,“我大哥跟你说了什么?” “他啊……他让我……娶你。” 谢瑾宸一愣,随即笑起来,“胡说八道!” “不信你去问问他。” “让你入赘还差不多。”说着将他压在门板上,吻急切地落下来,肆无忌惮地侵犯着他的唇舌。 舒白回抱着他,反客为主的亲吻着,谢瑾宸在那吻里尝到了苦涩的味道。好半晌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了。舒白才松开他,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手臂带着能勒断他骨头的力道。 谢瑾宸觉察到他的不安,轻声问,“怎么了这是?” 舒白埋首在他脖颈处,闷声闷气地道:“想你了。” 谢瑾宸心头不禁颤了两颤,在他耳边低低地道:“我也想你,宝贝儿。” 舒白竟破天荒地没有调侃回来,只是愈发抱紧了他。良久才松开彼此,“要做什么饭,我来帮你。” 进入厨房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满地的狼籍令他不知往哪落脚,“你这是准备做饭还是准备拆房子?” 谢瑾宸无奈地耸耸肩,“以前觉着挺容易的,怎么自已弄就不行了呢。” 舒白无奈地摇了摇头,“大哥喜欢吃什么?” 谢瑾宸打趣,“你这声大哥叫得可真顺溜。” 这一会儿功夫,舒白就恢复了,嘴腔滑调地调侃,“不然叫什么?妻兄?” 谢瑾宸直接将人压在门板上,勾着他的下巴,桃花眼斜睨着他,“妻兄?你哪来的自信这么叫,嗯?” 回答他的是一个吻,舒白一转身将他压在门板上,喘息着道:“前几回是让着你,你以为我会一直在下?”说着舔了下谢瑾宸的喉节,“我也想要尝尝三郎的滋味呢。” 他那俊俏的眉眼微挑,清丽绝伦的脸上沾染了情|欲,愈发的动人心魄。谢瑾宸不由得吞了口口水,有些想要他。这些天顾忌着他的身体一直做着君子,账可都暗暗记着,等伤好了慢慢讨回来。 他吻了吻舒白的眉心,“乖,别闹了。我们先去做饭。” “谁跟你闹。”舒白整了整衣衫到厨下去,“大哥到底喜欢吃什么?” “他身体弱,得吃些清淡的,熬点野菜粥吧。你怎么不问我和二哥喜欢吃什么,只问大哥?” “这还看不出来吗?你们这两个兄控,不都宠着大哥。” “这你是说对了。讨好了大哥就相当于讨好了二哥,我二哥啊真是恨不得把大哥捧在手心了。你不知道啊,他当年就是用一碗面饼糊就把大哥给拐到手的。你今天拿出你的绝技,给他做些好吃的,说不定他一感动就同意你入谢家门了呢。” “那你说我要是天天给他做好吃的,他是不是就同意你入我们舒家门了?” 谢瑾宸笑道:“你一个家门都回不了的,还想着让我入你家门?” 舒白愣了下,“你都知道了?” 谢瑾宸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吻着他的侧脸,“回不了神引阁没关系,谢家永远是你的家。” 舒白心里发酸,一手肘拐在他胸前,“做饭呢,动手动脚的。” 谢瑾宸痛得哎哟一声,仍是不放开他,“我能帮你做什么?” “把这菜洗了。”舒白自己到灶下生了火,又烧了锅水将野菜焯了遍,加上蒜末香油等扮成凉菜,剩下的部分和着肉末放在粥里煮。 谢瑾宸洗完菜后就做甩手掌柜了,袖着手在一旁欣赏着他,觉得十分满足。忽然想到什么问,“我一直忘了问,金龙跟在我们身边了,南浔陛下呢?” 舒白拌凉菜的动作顿了下,“那日隰州海上升起了一道的彩虹,从媚习海峡联着隰州岛。传说鲛人的鱼尾是父神掬天上的彩虹化成的,当鲛人化成泡沫的时候,鱼尾便会重新回到天空中,化成彩虹。那天的彩虹,便是南浔鱼尾的色彩,他……已经化成泡沫了。” “他找到子俨了么?嬴宣可能就是子俨。” “找到了,只是子俨已经认不出他来了,他最后替嬴宣挡了一剑,也算是了结了。” “是么。”谢瑾宸喟叹,从南浔到施言,他们都走到了终结,带着刻骨的悲伤。这样痛楚的爱情,到底是该渴望,还是该寻求遗忘呢? 舒白心里也是一片空茫,如果连南当那样深的感情都会被遗忘,还有什么能永恒呢?三郎,如果有朝一日我消失了,你会记得我吗?会记多久呢? 第147章 疏篱曲径田家小(1) 谢瑾宸道:“传说人与人之间的缘份再多能延续九世,九世之后,便是尘归尘,土归土。到嬴宣这一世,已经是南浔与子俨结缘的第十世了,所以,子俨是认不出他来的。” 舒白觉得心头被狠狠地拧了一把,他还记得南浔谈到子俨的时候,眼里深情如许;也记得隰州泡沫里子俨对南浔的爱。如果一切终究会归于尘土,那在消散之前,至少要彼此拥抱,才不负这一场深情吧。 最后还是舒大厨亲自掌勺,熬了一锅野菜瘦肉粥,又配了几个清爽的小菜,用小盘子端了过去。进门前他可记清楚了先敲门。得到允许才进来,见谢胤正坐在床边,谢笠靠在他怀中,两人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意。这样温馨的一幕令谢瑾宸心头一热,不由得看了看舒白。舒白也正望着他,那一刻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个词,——岁月静好。 “大哥二哥,吃饭吧。” 谢笠笑道:“好香的粥,三郎做的?” “白兄做的。” 舒白也跟着谢瑾宸喊,“大哥二哥。” 谢笠亲切地道:“小舒。” 谢瑾宸将桌子搬到床边,摆上八双碗筷,别问为什么要这么多碗,神兽也有嘴,当然傲娇的老凤凰除外。 舒白献殷勤地给谢笠盛了碗,递到他面前,“大哥尝尝。” 谢笠接过碗,“有劳。”谢胤夹了些小菜放在他碗里,谢笠享受着他的服务,两人动作默契,十分温馨。 谢笠吃了两口,笑着道:“粥很好,没想到小舒竟然有这样的好厨艺。” 谢瑾宸有些得意,随即调侃起自家二哥来,“比起二哥还差了点吧?” 谢笠很真诚地道:“这是自然啊。” 谢瑾宸与舒白对视一眼,没话了。爱屋及乌什么的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谢瑾宸道:“白兄的厨艺很好,煮得鱼汤更加美味,我看前面有河,明天我们去钓些鱼来煮鱼汤。” 谢笠客气地道:“怎好劳烦。” 谢胤毫不客气地道:“他们来蹭吃蹭喝的,怎么不好劳烦了?晚上吃荠菜饺子,吃完饭你们六个都跟我去挖野菜。” 舒白算算人头,自己也包含进去了,心想二哥还真不把我当外人啊,好歹我也是第一次上门的姑爷啊。 谢瑾宸:你是嫁进门的弟媳。 下午谢胤还真带着一行人去挖野菜了,他推着谢笠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一溜人,一水的芝兰玉树、锦衣华服,这些本该拿着剑、携着琴的王孙公子,此时或背着锄头,或拿着铲子,或提着破筐,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吃草的老牛是他们同伴,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 老凤凰很是不服气地问,“为什么老鸟我也要来挖野菜?我又不吃劳什子饺子,本凤凰品格高贵,只吃竹食,只饮醴泉,你们所谓的美食完全诱惑不了我好吗?” 小毛驴笑嘻嘻地道:“凤兄说什么都对,那不如我们今天包点竹食馅的饺子吧?” 前一秒还双手环胸、趾高气昂的人形老凤凰,下一秒背后就炸出一双翅膀来,不住地扑腾,“真的吗?真的吗?” 小毛驴做个双手抱剑的帅气姿态,其实抱的是把鎌刀,“自然啊。不过凤兄你本格高贵,只吃竹食,只饮醴泉,纵然是竹食馅的饺子,粘了面皮也是人间俗物了吧。” 老凤凰傲骄地哼了声,秒变高贵冷艳,“只吃馅不吃皮,这是有钱人的吃饭,你这只穷配秃驴知道什么。” 监工谢瑾宸在前面呼喝起来,“还不快挖荠菜,挖不满一筐别说馅了,连皮也没有。分工分工,我和舒兄一组,毛毛米米一组,贝贝须须一组,谁挖得多晚上有床睡,挖不够睡地上。” 四神兽:毛毛米米、贝贝须须是什么鬼? 大家哀呼了一声,到树林里去挖野菜了。谢胤推着谢笠四下赏风景,看到好看的花,就挖起来带回去种在小院里。他们那小草庐里罐啊缸啊竹篮啊都当花盆,往屋前檐后一丢,随处可见的景致。 小薄雪从出生到现在跟着他们到处奔波,还没有机会享受野趣,这一下终于回归大自然了,欢脱像只小兔子,漫山遍野地跑起来。谢笠望着她那样,不禁想起谢瑾宸小时候,目光便多了几分慈爱。 一会儿小薄雪跑了回来,捧着鲜艳的小蘑菇过来,“着笠哥哥,这个好好看啊?能吃么?” “这是蘑菇,有毒的,不能吃。越是颜色鲜艳的蘑菇,越是不能吃。” 小薄雪扔了蘑菇跑了,过会儿又捧了个白色的过来,“这个呢,不鲜艳能吃么?” “也不能吃。” 小薄雪失望地走了,又过一会儿,合着手掌跑回来,“着笠哥哥,我抓着一只可漂亮的泥鳅了,给你看看。” 献宝似地将手掌送到谢笠面前,结果一张开手,一只绿色的竹叶青爬了出来,张口就向谢笠咬去。谢胤吓了一跳,指尖剑气直接将竹叶青斩成两截,掉落在地上。他一张脸黑成炭,想到谢笠差点被条毒蛇咬到,便心跳如鼓,挡在谢笠面前冷森森地望着小薄雪。 小薄雪对上他的眼神又是委屈又是害怕,“着笠哥哥。” 谢笠拉拉谢胤的衣袖,“有没有咬到你?” 小薄雪摊开掌心,白嫩嫩的小手并无牙印,上古神祇的元婴并不是什么东西都敢冒犯的。谢笠摸摸头,“那是条蛇,有剧毒,以后不可以碰它知道吗?” 小薄雪嚅嚅地“哦”了声。 谢胤板着脸道:“去找你爹去。” 小薄雪敏感地察觉到谢胤不喜欢她,委屈地去到谢瑾宸他们了。 谢瑾宸与舒白上回挖过野菜,有经验了, 舒白正挖着野菜,见小薄雪玩得头发也散了,脸也脏了,就问,“你的发带呢?” 小薄雪摇了摇头,她在树林里钻来钻去,发带早不知道掉那里去了。 于是糙汉子将手上的泥往衣服上蹭了蹭,顺手扯过一根葛藤当发带。谢瑾宸挖了把野菜过来的时候,就见他家雪团似儿的宝贝女儿顶着一头鸟窝似的头发,那两鸟窝上还别出心裁的翘着两片树叶。 第147章 疏篱曲径田家小(2) 谢瑾宸:“……” 他无奈地叹口气,到溪里洗净了手,打散小薄雪的头发,以指做梳子梳理了下,然而从袖里拿出个巾帕来,重新替她扎上发鬏,又采了几朵小花给她戴上,这才满意。 “女儿要富养,我们家囡囡长得这么好看,你可别把她养成糙汉子了。” 舒白撑着下巴坐在他们身边,叹息道:“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我小时候别说编辫子了,就是连根葛藤也没有,哪天不是蓬头垢面的?” 谢瑾宸满意地欣赏下自己的成果,捏捏舒白的脸,“知道你是放养的,以后我疼你。” 舒白不满地打开他的手,“去,你可没给我梳过头发。” “明天给你梳。”牵着小薄雪,“我们走看看他们挖了多少。” 到田间看看,四神兽只剩下两个还是人形了,青毛毛倒是勤劳,还扛着锄头挖菜,老凤凰显出原形蹲在他肩膀上,一边指手划脚地道:“挖那棵绿油油肥腻腻的。笨!不是那棵,你那棵是瘦不拉叽的……” 小毛驴无奈地道:“那棵肥的是甜菜,不是荠菜?” “什么甜不几的,不都是草嘛。真不明白你们,草有什么好吃的。” 舒白往篮子里看看,有一半是荠菜,一半是杂草。再到黑贝贝那里,“金须须呢?” 黑衣神兽高冷地指指自己的脖子,于是他们就看他脖子上挂着一条金晃晃的链子。原来那金须须竟攀在黑贝贝的脖子上睡着了,前两只爪子抱着龙尾巴,头尾相连的地方还别出心裁的搭了个圆溜溜的球子,忽大忽小的。舒白伸头看看,哪是什么珠子,是那金龙睡梦中吹得泡泡。 舒白:“……” 他拧着金龙的尾巴将它从黑贝贝的脖子上扯下来,金龙犹自没醒,死泥鳅似的挺着身子,鼻孔里的泡泡越吹越大,然后“啪”地一声破了。它的爪子扑腾了两下,捞起一缕黑贝贝的头发,龙头蹭了蹭,顺便将鼻涕蹭在他头发上。 舒白:“……” 他很有建设性地对黑贝贝提意,“你说我将它放在蚯蚓窝里怎么样?它一觉醒来见自己抱着条蚯蚓会是什么表情?” 黑贝贝脸皮抽了抽,而后护短地接过金须须,重新将他挂在自己脖子上,并不忘甩舒白一个眼神,勤勤恳恳地挖野菜了。 舒白神奇地明白了他那个神眼,——有你啥事? 舒白被谢瑾宸拉走,叹了口气道:“春暖花开,真是个谈恋爱的好时节呀。” 到晚上三队各提着一筐野菜回来了,择择拣拣之后只剩下小半筐了,其中黑贝贝精准地避开了荠菜,挖了一筐杂草回来。然后择菜洗菜的活就交给他们了。 舒白和面、谢瑾宸剁馅,夫夫配合,相得益彰。一切准备工作做好,他们开始包饺子了,你问神兽们在干吗?那群只长爪子没长手的货,你还指望他们包饺子?至于谢笠和谢胤,依旧在旁边赏风赏月赏众人忙。 第一碗饺子上来自然是要给谢笠的,谢家大哥很满意,“味道很不错,你也尝尝。”将自己吃了一半的饺子送到谢胤嘴边。 谢胤心安理得的吃下,神情温柔地道:“是不错。” 众人:“……”这样秀恩爱不怕遭忌妒吗? 吃过晚饭后,各自安歇,这个小茅屋只有两个房间,根据白天的规定,挖到野菜多的才能睡房间,那间房就被谢瑾宸舒白占据了。然后就见满院树上蹲的、墙上挂的、地上蜷的都是动物。 安顿好诸人之后,谢瑾宸来到谢笠与谢胤的房间。他还是不放心,想要问清楚谢笠的态度。 谢笠见他进来问,“舒白睡了?” “他在洗澡。” 谢笠拍拍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你身上的封印完结解开了,也该知道我们谢家的秘密了,我们谢家历来都是上古三族的混血。” “嗯,汝词……已经跟我说过了。她说要来商洛看望大哥,不知缘何还未至。” 谢笠淡淡地道:“她总有她的事情,来或者不来其实都没有什么差别。” 谢家人重情,但这情其实与血缘没什么关系。对他好的,他们十倍报之,纵然没有血缘;对他不好的,亦视漠视之,纵然是血缘至亲。就好比谢胤对等谢敛与瑟兰子篆的态度,他视谢敛与师如父,却视瑟兰子篆如陌生。 “那么她定然也与你说了,谢家并无传承子嗣的能力,除非借助与王女。” “我知道。” 谢笠道:“为了保持灵力的纯正,谢家宗主须得娶一个三族的女子,然后借助于王女的腹生子。所以你在娶王女的同时,还得娶个三族的女子。这些舒白也知道吗?” 谢瑾宸想到舒白方才的话,心如刀绞。 “每代宗主的母亲都是从羽族、鲛人、山鬼三族中轮流着选的。你的母亲是羽族,所以你应该娶个鲛人女子。这样才能保持血脉的均衡。” 谢瑾宸涩声问,“我要娶何人,大哥已经替我选好了吗?” “是的。她叫泠歌,身上流趟着鲛人王室的血脉,灵力很高。” 谢瑾宸没有说话。 “你……你若是不愿意……” “这是我的责任,没有愿不愿意。” 谢笠叹了口气,心疼地道:“你还年轻,其实并不需要那么早成亲,晚两年也是可以的。”谢瑾宸闻言眼睛不由得亮了起来。谢笠愈发的心酸了,“有时候我甚至想,如果谢家就此绝后了,或许……” “阿笠!” 谢笠止住了脱口而出的话。谢瑾宸忽然向谢笠屈膝央求道:“大哥二哥,我想将白兄的名字写进谢家族谱里。” 谢笠惊讶,“三郎,你……” 谢瑾宸恳切道:“大哥,我无法许他此生唯一,已是负他良多。至少可让他冠我之姓,或我冠他之姓。” 谢笠与谢胤沉默了会儿,“你是谢家宗主,谢家的一切事情都可以作主。” “谢家其他人如何想都无所谓,我在乎的只是大哥二哥的态度,希望你们能把了当成自家人。” 第148章 萧氏清绝乃何人(1) “你是我们的家人,你的家人便也是我们的家人,只有你心里有他,其他的其实都无所谓。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吧,我与你二哥永远站在你身后。” 谢瑾宸终于笑起来,“谢谢大哥。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一直住在这里还是到处走走?这个小茅屋似乎和当年那个一样。” “都无所谓,想怎样就怎样。” “你们走到哪里都别忘了给我写信,不说每天一封,但至少三天得写一封。我那里有上好的笔墨和帛绢,一会儿拿给大哥,别忘了随时给我个信。” 谢笠纵容地笑笑,“好。” “你写的诗词也要寄些给我,还有谱的新曲,我好久都没有听大哥吹笛了……” 眼看这一说就没完没了的架式,谢胤脸黑了,“你的家规抄完了?” 一句话成功堵住一个话痨,谢瑾宸悻悻地偷瞄他一眼,腹诽: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还记得?我都让你带着大哥私奔了,还不让我多霸占一会儿。 谢胤眼刀扫来,谢瑾宸感觉后颈一阵发寒,缩回脖子,灰溜溜在回房抄家规了。 舒白正准备睡觉了,见他耷拉着肩膀进来,禁不住乐了,“脸皱得跟菊花似的,被二哥训了?” 谢瑾宸摆出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哀叹道:“罚我抄家规三百遍,三百遍啊!你说我不抄的话,会不会被打屁股。” 舒白安慰地拍拍他的头,“乖,那就不抄吧。” “嗯?” 舒白不怀好意地道:“我倒真想看看你被你二哥打屁股的样子。” 谢瑾宸松开他,拿起笔,默默地抄写去了。抄了一会儿又哀叹起来,“你不也不帮帮忙?” 舒白道:“我是很乐意啊,只是我的字与你相差太多,你若是不怕二哥发现你作弊,打你屁股,我就帮你喽。” 谢瑾宸闷闷地道:“算了。” 抄一个字叹一口气,终于叹得舒白耳朵都生茧了,“你还真是怕二哥啊!” 谢瑾宸义愤填膺地道:“你说他小不小气,独占了大哥这么多年,还不许我多说几句话?真是醋坛子!” “不就抄家规么?比我父亲可仁慈多了。他通常都是罚我跪冰棱。” “那也比抄家规好啊,三百遍啊三百遍,谢家家规有两百三十九字,三百遍的话就是七万一千七百字啊,手要写废了!” “账算得不错啊。” 谢瑾宸抱着他的腰可怜兮兮的蹭着,“求帮忙,求作弊。” “我想到一个东西,或许能帮你。” 谢瑾宸眼睛一亮,“什么东西?” “流年之笔,写起来应该比普通的笔快。” 谢瑾宸疑道:“怎么会在你这里?” 舒白叹息,“南北归于神祇之前,托我将它们带给师兄楼檀,只是楼檀……怕是不堪托付。可惜这世间至宝,竟是蒙尘了。” 楼檀确实是不可托付了,可惜了当年盛极一时的才子,竟被毁了。 流年之笔乃是宝物,不过在谢瑾宸手里与普通的笔也没什么两样,只是不用蘸墨而已。 舒白于是拿本书坐在他旁边,一只脚在书案上,还悠闲地抖啊抖啊。那足踝白皙如玉,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泛着玉色的光泽,看得谢瑾宸心里跟猫爪抓过似的。再看那俊俏的眉眼,在灯光下更多了三分迷魅之色。都说饱暖思淫|欲,谢瑾宸这会儿可算是明白了。他丢了笔凑过去,握住他的脚,感觉有点冰冷,用手渥着,指腹暧昧地滑过脚心,舒白禁不住低笑起来。 谢瑾宸被他笑得一颗心真按捺不住,倾身过来,一手撑在他身侧,迫得他身子贴到榻上,一手握着他的足,放在自己腰侧,挤到他两腿之间,鼻尖凑近舒白,俊挺的鼻尖若有若无的触碰着他的脸颊,带着浓浓的暗示意味,“可以吗?” 舒白仰头望着他笑,眼角漾起细细的纹,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诱惑。谢瑾宸再忍不住,覆身过来含住他的唇。 考虑到舒白的身体,这一回谢瑾宸极尽温柔,温柔的舒白都有些不耐烦了,“你若是不行,就……换我来……” 谢瑾宸被那两个字刺激到了,“宝贝你这样可是要受到惩罚的!” 舒白挑衅地望着他,“那就来吧!” 谢瑾宸再无顾忌,倾身压来,饥渴地掠夺着他的吻,只吻得舒白头昏脑涨,喘息不止。谢瑾宸的吻一路向下,亲吻着他脖颈,“行乐当及时,何等待来兹,嗯?” 舒白也确实想他了,环抱上他的脖颈,回应着他的吻,趁他不备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上,“今天轮到我了。” 谢瑾宸出奇的乖顺,竟没有反抗,乖乖地躺着。舒白觉得很意外,以为他是答应了,想着等他服伺好他了,就是自已大快朵颐的时候了。于是尽心尽力的服伺着他,唇舌游移,极尽所能地取悦着他。 谢瑾宸仰着头,不住地喘吁,声音低沉而销|魂。舒白被他喘得情|欲高涨,浑身都似着了火,想尽快满足他,舌头愈发的卖力,觉得是时候了,微微退后一步。却在松懈的一瞬间,被谢瑾宸反压在身下,腿被强势的打开,长驱直入,攻城掠地。 舒白惊喘一声,魂似乎都被他那一下撞到九霄云外。好半晌才顺过气来,又气又恼,“说好的这回让我做的。” 谢瑾宸宠溺地亲吻着他的嘴唇,“乖,你没有经验,还是先享受吧。” 舒白怒,“你不让我做,我哪里会有经验!” 谢瑾宸微微一笑,桃花眼魅气横生,“那就好好的享受吧,我的阁主大人,我会尽心尽力为您服务的。” “你……啊……”被猛烈的一撞击,气喘顿时又乱了,除了销|魂噬骨的呻吟声,再也吐不出别的字来。 与谢家儿郎温和从容的表相不一样,谢瑾宸的动作温柔而强势,带着浓浓的占有欲与掌控欲,肆意地侵犯着他,不留余地。 被这样强势的占有着,舒白竟生出一种被征服的快感。他为这种感觉而羞耻,男人该是以征服别人为乐趣的,他不应该如此。可这种被征服、被索需的感觉,竟让他有种欲罢不能。 第148章 萧家清绝乃何人(2) 他紧紧地攀着谢瑾宸的脖颈,修长有力的大腿环在他腰上,随着谢瑾宸一下一下的撞击而载浮载沉,高|潮来临的时候,他紧紧地抱住谢瑾宸,发出濒死的低吟,“……三郎……三郎……” “白……”谢瑾宸低唤着他的名字,吻住他的唇,分享着极致的快乐。 谢瑾宸到底还是没敢太放肆,只厮磨了一回,便去打了桶热水,抱着舒白放到桶里。舒白懒洋洋地靠在木桶里,被温水浸泡着身子,禁不住舒服的哼了声。谢瑾宸正给他找毛巾,闻言手一抖,毛巾差点掉下去。看看那窄小的浴桶,艰难地咬了咬牙,感觉未曾餍足的地方又不安分的燥动起来。他窘迫地道:“我去给你拿衣服过来。” 回来时见舒白趴在浴桶边沿上昏昏欲睡,肩膀宽阔,肩骨修长削直,肤色白皙,被水一泡泛出微微的粉色来,水珠顺着光滑的肌肤下落,如花瓣凝露。 谢瑾宸轻步过去,见舒白脸枕在双臂上,微微眯着眼睛,竟似睡着了。他那张脸生的俊俏,清丽绝仑,被温水一泡,眼角微红,长睫带露,竟显出几分媚色来。 谢瑾宸心里一颤,倾身过去吻了吻他的脸颊,吸掉唇边的一滴水珠。轻手轻脚地替他清理好身子,这才他抱起他,先放在榻上擦干了身子,才又抱到床|上去,放到被窝里。准备自己去洗漱的时候,衣摆忽然被舒白扯住了。他以为他醒了,看时他仍闭着眼睛。谢瑾宸不由在床边坐下了,便见舒白一个翻身,抱住了他的腰,将头埋在他腰间。 那情不自禁的动作令谢瑾宸心微微一颤,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我去洗个澡,一会儿再来陪你。” 舒白半梦半醒,听闻这话更加收紧了手臂,含糊地说了句什么,谢瑾宸只模糊地听到了“很美”、“会不会爱上她”。他凑过去低声问,“你说什么”,舒白呼吸已经均匀了下来,仿佛刚才不过是句梦话。 他有些轻微的洁癖,行过房|事后不洗澡是绝对受不了了,轻轻地扯开舒白的手,舒白被他折腾地翻了个身,手依旧没有松,谢瑾宸却看到了他的脸颊,那里泪痕宛然。 谢瑾宸一刹间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也终于回味过来他那句梦呓,——若耶很美,你会不会爱上她? 第二天下雨了,早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睡了个懒觉。舒白醒时已经是半晌了,与谢瑾宸并躺在床上,后者体贴地替他揉着腰,絮絮地说着话,边听着屋外雨打竹叶沙沙声。 小忆儿时欢乐事,侧卧凉席听雨声。 到肚子饿了,他们才懒懒地下床,做好了早饭,雨还没有停。他们也没有出行的计划,于是在屋檐下摆了八张躺椅,一溜儿的躺在屋檐下听雨打竹叶的声音。 大保姆舒白特地做了几种点心,又炒了瓜子花生,装在小碟放在躺椅旁的小几上。谢瑾宸给每人沏了杯茶,也放在小几上。 听着小雨吃着点心、聊着天,更有小薄雪变成小猫儿的形状,扑腾着小翅膀从这个人身上飞到那个人身上,日子别提有多舒坦了。 谢笠忍不住感叹,“小舒这么贤惠,要是能带上他就好了。” 谢瑾宸赶紧凑上去,“光带上他一个可不行,得把我也带上。” 谢胤道:“你只是个吃闲饭的,带你做什么?” 谢瑾宸:“……”有你这么嫌弃你亲弟的么? 舒白看着他翻白眼,不禁笑了起来。 谢笠又道:“听说稷下的美人樱开了,明日我打算与小胤去看看,你们有什么打算?” “我们送送你们,然后回帝都。” “嗯。” 当晚兄控谢瑾宸又跑去粘他大哥,免不了又被谢胤灰溜溜地赶回来抄家规了。舒白嘲笑了他一通,悠哉游哉地拿起尺寸之笺观看。南北是从她遇到谢胤开始记录的,一直到她进入北豳古国的羽皇墓葬群。 不光有文字记录,还配有图画,从神祇造三族,到日落之战刺反抗神祇,再到郢帝统一瀛寰,攻上隰州古国。 南北在图画边配了小字:吾于北豳古国冰雕与隰州泡沫之中得见郢帝,十分异之,录于卷中,留后世瞻望。 诧异什么呢?舒白好奇。尺寸之笺缓缓打开,他望着小字后的画,顿时惊坐了起来,那画卷中的人,郢帝的长相竟然…… 谢瑾宸发觉他的异样也问,“怎么了?” 舒白将尺寸之笺递给他,谢瑾宸看了两眼,疑惑道:“南北什么时候见过清绝?” 舒白指着南北的字,目光沉重地道:“这不是清绝,这是郢帝!” “你胡说什么?”谢瑾宸不可置信接过尺寸之笺,顿时说不出话来。他想起来了,在北豳古国的黄雚树心里,他看到过这个人的残影,他觉得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到的那个人。 四神兽半夜被谢瑾宸从床上挖起来,十分的不情愿。老凤凰打着呵欠道:“这大半夜的,你平时不都在折腾他么?今天晚上怎么折腾起我们来了?难道熄火了?” 谢瑾宸恼火,觉得这老凤凰最近实在是嘴欠,斜眼望它,“你最近是不是竹实吃多了,管不住嘴了?” 老凤凰立时笑嘻嘻起来,扑腾着翅膀谄媚笑,“主人主人,你找奴家有何吩咐?” 谢瑾宸招招手,“那个狗奴才,你过来。” “喳!”没皮没脸地落到他肩膀上。 小毛驴耷拉下耳朵遮住眼睛,一副不忍直视的表情。 谢瑾宸指着画卷上的画像,“这人你认识么?” 老凤凰看一会儿,歪头想想,“这画的不是隰州岛上子俨拦着嬴郢攻打海国的情形么?” 其他三神兽也看了,确认是嬴郢不错。 谢瑾宸问老凤凰,“你上次说清绝长得像一个人,是不是指他?”四神兽里只有老凤凰见过萧清绝。 第149章 冻醪红炉风月中(1) 老凤凰仔细看了看,又回想了想萧清绝的样子,“这脸长得还真像,不过又有哪里不像。” “是气质。” 两人的五官毫无二致,只是气场完全不一样,萧清绝可爱天真,郢帝冷峻霸气,一样看去是不会将两人联系起来,而且郢帝的眼眸,是紫色的! 獬豸问,“是他的转世?” 此话一出,大家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如果萧清绝是郢帝的转世,那么作为子俨转世的嬴宣又当如何?九百年前郢帝逼得公子子俨阵前自尽,九百年后呢?事情发展的出人意料,他们都不知如何回答。 好一会儿沉默,谢瑾宸道:“这件事先不要让大哥二哥知道。”他现在只想让两人心无牵挂的离开,所有的一切,他来承担便够了。 隔天早上他们去谢笠谢胤的房里,见谢胤正在给谢笠洗头。谢笠头枕在谢胤的腿上,乌墨似的头发一直垂到盆里。谢胤在头发上涂了皂角,仔细地揉搓,然后替他按捏着头部。 “你的头发长得比我的快,只是太软了些,发脚都有些枯黄了,一会儿替你修剪一下。” 谢笠撩起一缕谢胤的头发,在指尖把玩,“都说心闲长头发,我是个闲人,头发自然长得快些。你这些年担着家事国事,劳心劳肺的。” “现下好了,不必再劳神了,只想着你就够了。” 谢笠莞尔,“一会儿我也替你洗洗。” “嗯。”见了杵在门口的谢瑾宸,说道,“把水提过来。” 谢瑾宸提着水壶过去,替谢笠冲洗头发。 谢笠看着他想到了过往,忽地笑了起来,“我记得三郎小时候不喜欢洗头,每回给他洗头都大哭大闹的。有一次实在哭闹的不止了,父亲一急之下,就找了个剃头的师父,直接给他刮成了小光头。小脑袋白嫩嫩、圆溜溜的,活像个雪团儿。某一天带他去皇觉居探访术士静禅师父,他一见三郎十分欢喜,便想收了他当徒弟。父亲哪里舍得,就抱着三郎溜了。静禅师父平日里视万般皆尘土,唯有对收三郎为徒一事十分执着,巴巴的找到谢家来,还连夜赶制了一套小术士的皂衣给三郎穿上。还别说,那圆圆的脑袋瓜穿上那套皂衣真的十分可人,父亲都舍不得让他脱下来。静禅师父就怂恿着,把你儿子给我当徒弟吧,你就可以一直看他这样穿了,不给我的话我就把衣服带走了。父亲琢磨了半天,觉得儿子舍不得,衣服也舍不得。于是趁晚上静禅师父睡着的时候,把衣服给偷过来了。从此以后,静禅师父就满天下追着他,讨徒弟讨衣服。” 谢瑾宸问,“后来呢?怎么把我送给我师父了。” 谢笠叹息道:“后来瀛寰大陆上就没有静禅师父的消息了。你拜师青弥剑圣也是父亲的意思。我们谢家人血液里就带有灵力,不需要修习什么术法,时候到了自然能水到渠成,倒是剑术,全靠一己之身去修练。” 谢胤替他拧干头发上的水,又拿来毛巾替他擦拭干,仔细的梳理好。谢笠让谢瑾宸重新打来水,让谢胤枕在他的腿上,给他洗头发。 谢瑾宸便觉得自己好像是多余的,默默地牵着舒白的手找点存在感。 “父亲总是说,家里的三个孩子,就属小胤最省心,有他一个抵我们俩个,有时候我都怀疑小胤才是他亲生的。他呀,最欣赏小胤,最疼你,倒是对我百般挑剔,好像我是歪瓜裂枣似的。” 谢胤说:“爱之深,责之切。” 谢瑾宸笑了起来,“我怎么记得的都是大哥你欺负父亲呢?还记不记得你继承宗主的时候,我们四人一同回商洛。那时候你做什么都要拧着父亲,可把父亲气得够呛。” “那时候是例外。”谢笠想到又是伤感又是好笑,“那时候真是任性。觉得父亲把谢家这一摊子扔给我,自己逍遥了,就很不服气,总想与他置气。” “父亲可不觉得那是置气,倒觉得那才是天伦之乐。” 谢胤对谢瑾宸,“把父亲欺负的最惨的,难道不是你么?” 谢瑾宸竟无言以对。好像确实如此,不仅欺负了,还欺负的天下皆知。舒白不禁莞尔,看他们兄弟闲话家常觉得无比的羡慕。 谢笠给谢胤头发上抹着皂角,“你小时候虽然顽皮,却也懂事的很,吃到什么好吃的都想着留给我们。还记得第一次嬷嬷带你出去玩,给你买了根糖葫芦,你吃了一半忽然想起来我们,就舍不得吃了,带回来给我们。结果天太热,糖浆融化了,弄得小手黏糊糊的。” 说到糖葫芦,谢瑾宸便想到那个荡漾的早晨,意味深长的望了眼舒白,声音都带着几分荡漾,“白兄也很喜欢……吃……糖葫芦。” 那个“吃”字说得无比的暧昧,桃花眼邪气横生。 竟然当着两位兄长的面撩他,偏生舒白还被撩得心痒痒,暗暗踢了他一脚。 谢胤将两人小动作看在眼里,轻轻地咳了声。 谢笠替谢胤洗好头发,又擦干了,才束了起来,穿好雨衣蓑笠出发前往稷下看美人樱。 原本只是他和舒白送的,结果小薄雪与四神兽得知消息了,硬是要跟过来。好嘛两人出行变成了集体旅游。这阵阵势有些太大了,于是谢瑾宸不得不逼他们变成兽样。 薄雪变成只小猫儿,老凤凰变成只红公鸡,小青驴变成小驴崽,金龙变成条金泥鳅,而威武霸气的神兽獬豸竟然用他那独特的审美,把自己变成了一只小野猪…… 众人笑得满地打滚,谢胤默默扶额,暗暗决定以后再也不要骑这只蠢兽了! 獬豸一脸莫名,问金须须,“你们笑啥?” 金须须笑得只打嗝,尾巴甩来甩去的,根本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獬豸于是把目光转向谢胤,一副非要参与到欢乐中的的样子,“有什么好笑的吗?” 谢胤:“……” 笑完之后,谢瑾宸将目光放到舒白声音,那叫一个灼灼。 舒白脊背一寒,生怕他逼着自己当场变尾巴,压低了声音可怜兮兮地哀求,“咱回房再玩好不?” 第149章 冻醪红炉风月中(2) 谢瑾宸眼睛闪闪亮,“变毛团?” 舒白别了他一眼,暗戳戳的腹诽:人兽恋?你这么重口你哥知道吗? 谢瑾宸不怀好意地眨眨眼。 他们乘马车到渡口,改走水路。送到渡口谢瑾宸依旧舍不得,又跟上了船。 有浣衣的妇人好奇地问,“哪有出游带这么多宠物的?客官,你们这是要去带到集市上去卖么?” 四神兽:“……” 谢瑾宸不禁大笑,“是啊,大姐要不要买一只么?” 大姐打量了五只兽,然后指着獬豸道:“我瞧那只猪肥肥的,应该能宰不少肉,不知道怎么卖?” 众人:“……”又笑疯了。 大姐不明所以,“这猪崽你们卖不卖啊?” 谢瑾宸笑道:“这头猪太蠢了,怕你们吃了也变蠢,还是我们自己留着吧。” 獬豸看着东倒西歪的人,又发挥其打破沙锅问到底的精神,默默地问谢胤,“那妇人说猪,哪里有猪?” 谢胤:“……”他深吸了两口气,“你都不看水面么?” 獬豸低头看看水中的倒映,圆滚滚的身子,短短的蹄子,嘴边还有两根小白牙,挺可爱的。它恍然大悟道:“原来它叫猪啊,长得还蛮可爱的。” 谢胤:“……”被冰封了九百年的神兽,你不能指望他的审美跟得上时代。 这个渡口与青溪渡那个渡口颇有些相似,两岸种满了杏花,正是红杏枝头春意闹的时节。风一吹,杏花瓣簌簌飘落,满溪落红。 谢胤也未叫船家,自己撑着一叶竹筏前行,他今日换了件谢笠喜欢的蓝衫,广襟疏襟,衣衫轻软。溪上的风轻轻鼓起他的衣袖,倒显出几分飘逸来。 谢笠一袭白衣坐在竹筏前头,一俯身便掬起满捧的落花。他忽地兴起,素手一挥,那捧落花便向谢胤飞了过去,沾了他一头一脸。 谢瑾宸悄声对舒白咬耳朵,“你瞧,我二哥‘簪花谢郎’的名号便是这么来的。” 谢胤无奈地望着谢笠,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好风雅的名字。” 谢瑾宸又道:“他还有个外号,黑花谢二。” 舒白侧眼看看他,“一听就知道是你编排的。” 谢瑾宸狡黠一笑,把那年的故事悄声跟他说了。舒白笑不可抑,“你可真是个熊孩子。” “最喜欢捉弄二哥的是大哥。” 舒白羡慕道:“他们感情真好。” “我们也会和他们一样。”指间一拂解去舒白的抹额,“你身上也有我的印记。” 舒白笑,“那我是不是该还你一个?” 谢瑾宸眼珠子一转,又开始耍流氓了,暧昧地道:“我身上你留下的印记还少?” 舒白:“……” 小舟往下行,烟雨濛濛,一架小桥横在溪水之上,桥下柳树上拴着一只乌蓬船,蓬头一个渔翁头盖着斗笠酣睡,身边还摆着几个酒壶。 谢笠笑吟着,“半烟半雨溪桥畔,渔翁醉着无人唤,好个潇洒的渔翁,好香醇的酒!” 舒白的谗虫也被勾了起来,“清冽甘醇,是梨花白,闻着味少说也有十年了,果然好酒!” “确实是梨花白。” 舒白一纵身便往渔翁那船上跳去,“老丈,酒可买乎?” 老丈睡得呼呼的完全叫不醒。舒白觉得这样扰人清梦是不好,但也不能白拿人家的酒,只好空着手回来,“也不知这酒是从哪里沽来的?” 谢笠也是一脸的失望,这时水面上忽然有一只鱼跳了起来,吞了杏花瓣钻入水中。谢笠眼睛不由得一亮,“好久未吃小胤烤的鱼了,不如抓两来鱼上来烤吧?” 话音才落,金泥鳅已经化成金蛇窜入水底,不一会儿就叼着四五条鱼上来,献宝似的放在竹筏上。小薄雪“喵呜”一声跳到过来,闻着鱼撒欢地叫,“爹爹快烤快烤!”又对金泥鳅道,“不够不够,再多捉几条上来,我要吃鳜鱼鳜鱼肥肥的鳜鱼。” 金泥鳅又钻到水里,一口气捉了十几条鳜鱼,堆在竹筏上。 于是谢胤也在桥下靠了岸,将谢笠抱到草地上坐着,开始架火生柴。谢瑾宸拉着舒白刻意落后几步,悄声地说:“大事不好,我二哥要烤鱼。” 舒白不解地问,“他烤鱼你吃,还有什么大事不好的?又不是让你烤鱼?” 谢瑾宸一脸惊恐地道:“你有所不知,我二哥烤的鱼乃是天外神物,实非我等凡夫俗子能消受得了的。” 舒白苦笑,“你这是夸他还是损他?” “……” “我看大哥那么期待,应该很不错啊?我去看看。” 谢瑾宸:“……”他内心在犹豫,如果大哥让他吃鱼,他是吃呢还是不吃呢?如果让舒白烤鱼的话,会不会很落二哥的面子呢?这真是个难题。 舒白去了没一会儿回来了,表情一言难尽。 谢瑾宸问,“怎么样?” “真乃神作也,外面已经黑乎乎了,里面竟然还有血丝。” 谢瑾宸忧心忡忡地道:“哎……我现在竟为大哥担心起来,就二哥这厨艺,真的能照顾好大哥么?不会把他越养越瘦吧?” “这你就不懂了吧,有情饮水饱。我看就是生鱼大哥也吃得下去。” 谢笠吃得下去,其它人就吃不下去了,尤其是吃过舒白做饭的小薄雪和小毛驴,已经对谢胤退避三舍了。小薄雪抱着他的大腿撒娇,“干爹,干爹,囡囡要吃你烤的鱼!干爹烤鱼给囡囡吃……” 舒白禁不住她的央求,只好也串了两条鱼烤了起来,不一会儿就烤得外焦内嫩,香气飘飘,于是大家情不自禁地围了上来,谗兮兮地望着,而谢胤身边只有谢笠一个人。 情况对比太悬殊了,连谢胤都有些不自信了,问谢笠,“我烤的鱼很难吃吗?” 谢笠笑道:“小胤烤得鱼很美味。” 众人:“……”你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良心不会痛吗? 谢胤满意了,“我厨艺一向蛮好。” 众人:“……”被你烧的厨房表示不服! 舒白的鱼终于烤好了,大家正磨掌擦拳准备抢的时候,忽然有个声音道:“好香的鱼啊!老夫肚子正好饿了。”正是那个醉酒的渔翁。 第150章 杀尽不平方太平(1) 舒白道:“老丈,用这鱼换你的梨花白,如何?” “甚好!甚好!” 于是在众人巴巴的眼光下,舒白将两条鱼给了老丈,自己提着酒壶喜滋滋地回来,向谢笠献媚去了,“大哥,请喝酒!” 谢笠忽然觉得这个人挺讨人喜欢的。谢胤以指尖剑气削了几个杯子,倒了杯酒给谢笠,嘱咐道:“你身子不好,不可贪杯。” “嗯。”谢笠浅饮了些许,便将竹杯递给谢胤,“你也喝点。” 谢胤就着他的杯子喝了,又倒了杯,余下的都给舒白了。舒白边烤着鱼边喝着酒,觉得滋味无比美,鱼烤得也愈发的香了。 谢胤看看他烤的鱼,再看看自己烤的,默默地坐到他身边,学习经验了。他也得不舍以后都让阿笠吃这么难吃的饭。 十条八条的烤下来,谢胤终于烤出一条熟而不焦的鱼了,于是厨艺被众人夸上了天。 吃过烤鱼后谢胤将谢笠抱上竹筏,谢瑾宸跟上去,被谢笠叫住,“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到这里吧。” 谢瑾宸眼眶不由一热,“大哥……” 谢笠不忍看他,对舒白道:“记住我与你说的话。” “好。” 谢胤望了谢瑾宸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摸了摸谢瑾宸的头,撑起竹篙,小舟顺水而去,须臾便飘出老远。 谢瑾宸疾行到河边,“大哥二哥!” 谢笠转过身去,拿起那管竹笛,奏一曲离别。虽然久未抚笛,每一个调子却都记在心间,曲声悠扬婉转,引得白鸟汇集,绕着他们蹁跹飞舞。 獬豸与金龙趴在船头上,回望着众人,亦有不舍。 望着那一蓝一白两身影越走越远,谢瑾宸顿觉鼻尖一酸,心里空落落的。 以往捅再大的篓子也有他们在后面撑着,他们忽然离开了,就像失去了主心骨,茫然无措。其实就像孩子学走步,明明已经会走了,却还要拉着母亲的一根手指,失去那一根手指,就觉得不安慌乱。 舒白默默地握着他的手,“改日等他们定下住处了,我便陪你去看他。” “好。” “以往我只道你的笛声无人能敌,今日听了大哥的笛声,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谢瑾宸酸溜溜地问,“你这是嫌弃我了?” 舒白笑嘻嘻地道:“哪里哪里,我只是觉得大哥的笛声无愧天下第一的称号。” “可惜啊,大哥这个天下第一已经心有所属了,你纵然追上百日千日,也是无济于世了。” 舒白揽住他的腰,低声道:“我已经追到天下第二了,便不恋第一了。” 谢瑾宸莞尔。 送走谢笠谢胤后,谢瑾宸便想到萧清绝,他那神秘的身份令他心生不安。商洛城如今需要安顿的已经交待下去,他需回帝都去看看。驾着老凤凰与舒白飞回帝都。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才靠近帝都老凤凰便被一股强大的怨气惊着了,长啸一声。 “好强的煞气!这是谁?” 舒白望着云下层层的紫气,心里蓦地升起股不祥之感。这煞气如此的熟悉,不是豫越便是萧清绝。 谢瑾宸直接从云端跳下去,但见帝都之上紫气交错,剑光纵横,竟似有人以帝都为武场在练剑! 他落到地上,一脚陷入血池之中。眼前是被摧毁的房屋,纵横交错的血肉,以及被染成血红色的乌衣溪! 就在他们为谢笠谢胤送别的时候,帝都却发生了变故。 自从晏武与谢府军夺权,豫越在朝堂之上忽然消失。仿佛一夜之间,权倾朝野的豫氏一党突然就土崩瓦解。他们消失的这么利落,令晏武与姑布子匀心生不安。晏武虽是一方诸候,谢府军与背嵬军也英勇善战,然这都是人力,完全无法对付豫越。 豫越没有找晏武重新夺回政权,东亓的政权于他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天下这趟水已经被他搅浑了,谁也无法将它澄清。他现在的目的是——萧清绝。 谢瑾宸带着舒白离开茅屋后,豫越撑着伞施施然地来到谢府。和栖霞山一样,谢府设有强大的结界,这结界对普通人是没有效力的,对术士却是铜墙铁壁。不过栖霞山结界破裂后,铜墙铁壁也变成破铜烂铁了。谢瑾宸虽接任谢家宗主之位,尚未来得及修复帝都的结界。 豫越很轻松的跃过结界,来到一个小小的庭院中,一位老婆婆正坐在回廊下缝补着衣裳,七八个孩子坐在学堂里上课,书声朗朗。课间的时候,孩子们就围绕着婆婆边打转,采一朵好看的花也拿给她看看,认几个新字也要向她炫耀一番。 真是一副温馨的画面。豫越微微笑了笑,他的笑容比学堂上的教书先生都要和蔼可亲。 他站在雨水零零落落下滑的屋檐,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好一会儿转身而去,向着谢家主宅而来。谢家子弟此时正各怀心思,琢磨着时局。在谢家血统重于一切,嫡子对整个谢氏门阀拥有绝对的掌控权。这自然也隐藏了许多的坏处,门下子弟要么野心勃勃,想要改变命运;要么好吃等死,消极度日。 谢胤接任谢家宗主后,将谢家的矛盾推到极致。碍于谢胤此人手腕实在太强硬,他们一直默默观望着。故而谢胤一被罢相,这些人就暗戳戳的行动起来。 令他们始料未及的是,豫越倒台了,晏武又进京了,而且还靠得是谢府军的力量夺得政权。 谢府军由谢腊一手创建,历来只听命于谢相。故而谢家虽为争夺相为闹得鸡犬不宁,但却没有人调得动谢府军。晏武与谢胤的关系天下皆知,当年谢胤能顺利登上相国之外,就是靠晏武的支持。这两人如今又联起手来,一但谢胤回来,岂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于是乱哄哄的谢家子弟第一次拧成一股,将矛头指向晏武。 豫越来的时候,正是谢家人想搞点事情的时候。豫越随口一点拨,“如果晏武不再支持谢胤会如何?” 第150章 杀尽不平方太平(2) “他们十几年的交情岂是那么容易破坏的?这些小伎俩他们会识不破?” 豫越胸有成竹地道:“如果识破的时候局面已经无法挽回了呢?” 谢家人眼珠子一转,“你有何计?” 豫越笑得温文尔雅,“那院子里的老婆婆是谢瑾宸的干娘,也是她养大晏武身旁的那个孩子,如果他们死在谢家……”说着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晏武宠那个孩子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如果他死在谢家,谢胤或许会把凶手丢出去。 豫越笑了起来,眼里紫气隐隐,带着蛊惑的味道,他的声音也是缥缈迷魅的,“法不责众。” 好一个法不责众,如果杀哑婆婆和那些孩子的不是一个人呢?谢胤还能将他们所有人都交给晏武么?不会!那么晏武与谢胤势必会翻脸。 萧清绝这些天一直跟在晏武身边,几乎寸步不离。牧岩送来风狸血后,瘟疫暂时得到扼制,晏武终于可以歇歇了,萧清绝也陪着他歇息。 才刚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恍恍浮出蒋汝墨被杀的场面,他睁着惊惶的眼睛哀求的望着他,那样无助可怜。 萧清绝心底猛然涌起一股恨意,他痛恨自己保护不了蒋汝墨,更痛恨舒白。信仰是个奇怪的东西,它存在的时候有无限的正能量,毁灭的时候也带着无穷的破坏力。 萧清绝从小受谢敛教导,心怀仁义,将是非黑白分得清清楚楚。他听谢敛讲过许许多多的侠客、大英雄,他很羡慕,又遗憾那些只是故事里的。直到谢瑾宸与舒白出现,他才知道英雄与侠客是真的存在的。他们就是谢瑾宸与舒白那个样子。他以他们俩为榜样,将来也要做他们那样的人。 他绝没有想到有一天,他心目中的英雄会对一个无辜的孩子出手,还是那么可怜的小墨。他的英雄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坏人,师父说过,草菅人命者,得而杀之,所以,他该死! 萧清绝的眼里忽然又泛起一道紫气,这时,他又听到一个声音,和蒋汝墨被杀那天晚上一样,一阵乱哄哄的声音,有哀嚎、有求救,“……不要打我!救命!啊!哥哥救命!毛毛哥哥……” 萧清绝霍然而起,那声音是婆婆和弟弟的!有人要杀他们!他纵身而起,瞬间就来到了哑婆婆所居住的院子,他看到满院子的血迹,哑婆婆与弟弟们躺在血泊之上,一群人践踏着他们的身子,他们的脚上还沾着血迹,一个个面目狰狞如野兽! 婆婆瞪大着双眼死不瞑目,她的脸已经被踩烂了,眼珠子几乎要突出眼眶。弟弟们小小的身子已经被踩得扁平…… 只一瞬间萧清绝的眸子完全变成紫色,他长吼一声,如同野兽嘶嚎,留白剑散发出深紫色的光芒横扫而出,那些刽子手还来不及嚎叫,就化成一阵阵血雨! 谢家人被这戾气震惊了,一些冲上来,一些人屁股尿流的跑出去救援,更多的谢家子弟冲上来,血流得越多,他身上的戾气越深,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尽不平方太平! 豫越望着脚下的血雨腥风,撑着他的伞悠悠然然一笑。昆吾雪山、隰州古国、沬邑古国,三个封印都已解除,还需要最后一个契机,萧清绝体内的力量就会彻彻底底的复苏,已经万事俱备了。 谢瑾宸防着商洛防着嬴宣,却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萧清绝。这个孩子才是他手里的利器。只是作为一个人,他心里还有柔软。他要将萧清绝练成一把绝世好刀,就得先斩断他所有的牵绊。哑婆婆、舒白、谢瑾宸,还有一个是晏武。 可笑的是谢敛,以为用六年的抚养,教会他善恶是非,就会避免今日么?狼终究就是狼,不会因为从小吃素,就变成狗。 他见着遥远天际一抹红光,料是谢瑾宸他们来了,好戏终于上场了,也是他开始下一场戏的时候了。他抖了抖伞上的雨水,施施然离开了,满地的血腥里,只剩下一个浑身是血的刽子手。 谢瑾宸被冲天的戾气惊动,还未及落下云头便见一个血衣从血池中走来,手中那柄剑泛着浓烈的紫气,血腥而不祥,剑光肆意挥扫,冲上来的谢家子弟瞬间被撕裂成肉沫! 这已经不是厮杀,这是一场屠戮,就像一个刽子手,以绝对的优势对手无寸铁之人进行屠戮!强大的紫气从那剑中暴发而出,一瞬间偌大的乌衣溪谢府竟被整个儿摧毁! 那是谢府!谢氏权利所在,整个帝都之中仅次于皇城的权利所在,竟在一剑之下变成残垣断壁! 谢瑾宸到乌衣溪上空便见着这一幕,他心底的怒熖一瞬间达到极致,按剑而起,盈虚剑一瞬间暴发出数丈光芒,他从九天之上一跃而下,龙游凤翔,剑势如虹,瞄准了刽子手的头顶! 这一剑与谢胤定住嶷山那一剑如出一辙,携带着开天劈地的力量,上通九天,下惯九野,横廓六合,直向刽子手的百汇穴刺来,誓要将他格杀于此地,以慰谢家亡灵! 就在剑气要逼入他头顶的时候,刽子手仰首忽然挺剑刺来,散发着强大紫气的剑芒直刺向盈虚剑,两剑相击,一瞬间暴发出强大的光芒,竟将整个帝都覆盖住了! 谢瑾宸在那光芒中看到了刽子手的脸,那是萧清绝的脸,却有一双深紫色的眼眸,散发着浓烈的血腥与戾气!不!这已经不是萧清绝,这是南北尺寸之笺上的那个帝王,那个一统瀛寰大陆,却带着无与伦比杀伐之气的郢帝! ——他才是这个天下最大的危局,原来父亲养了一只狼,这只狼毁了整个谢家!毁了谢氏千年的基业! 两剑相击,雷霆震动,清朗的天空忽然一声霹雳,乌云顺势而生,层层叠叠,黑云压城城欲摧。冰雹随之而来,一个个如拳头大小,噼哩啪啦地击打在大地上,如同无数个鼓点在敲击,乱糟糟的一片。 第151章 日落虞渊星辰变(1) 舒白坐在小毛驴背上,失神的瞬间被冰雹打中了,痛得吸了口气。他尚觉得如此痛,何况地上普通的百姓呢? 他举目望去,透过漫天的黑云望着这片瀛寰大陆,东夷的劫火,瓜州的瘟疫,薄州的血战,南蛮的动|乱,商洛的烽烟,以及越郡的这一场屠戮,这片瀛寰大陆半数已经陷入在水生火热之中。 这不是他预计的,他以为只要解开上古三族的封印,与谢家达成永远的和解便可以了。却未曾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阴谋在几百年前、或者几千年前就已经设下了,到现在舒白终于明白一切的始末,他的心里有一个大胆而恐慌的猜测,他甚至不敢多想。 他讥嘲的笑起来,“上古三族的人和我,都把谢家当成棋子,现在想来,其实我们也是人家手里的棋子。” “在天下这盘局前,每个人都是棋子。” 老凤凰听得莫名其妙,“你们是说谁?” 小毛驴说道:“嬴郢,或者说是弑神刺。” “怎么把他们两人扯到一起来了?”突如其来的雷鸣淹没了它的疑问,强烈的剑光撕裂乌沉沉地天空射了过来,他们看见了谢瑾宸与萧清绝的交战,谁都毫不容情,谁都不留一丝余地,那是一场你死我亡的战斗,而不久前他们还曾亲昵的说笑。 他们以这天空为战场,剑气纵横,所到之处墙橹灰飞烟灭! 在继商洛城之后,越郡谢府,成了第二个战争下化成齑粉的建筑。九百年的谢家,大亓帝国的柱石、从西亓初年一直岿然而立到现在的谢家门阀,终于要在我的手中毁灭了吗?谢瑾宸心里不可抑制地泛想了悲怆,他才将大哥二哥送走,谢家便被灭了门,连同府邸也被摧毁。他终究太无用,不能像父亲一样镇住昆吾,守护瀛寰大陆;不能像大哥一样一剑抵挡南蛮三万军众,护住山鬼一族;更不能向二哥一样一定剑住夷山,还东夷百姓太平。他从下山到现在只有闯祸闯祸!连累了大哥二哥,连累了父亲,连累了整个谢家! 这是无数代谢家先人苦心经营的谢家,是他的父亲、大哥、二哥用尽一生维系的谢家,在他的手中化成灰尽!他不配作为一个谢家儿郎! 他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刚决的念头,盈虚剑光芒一瞬间达到了极致,不可隐仪揆度其光,它携带着无匹合与天下者的力量,向萧清绝刺去! ——辱我门楣者,虽亲必诛!哪怕他是父亲最疼爱的弟子! 那一剑横四维而含阴阳,紘宇宙而章三光,竟在一瞬间完全压制住了留白剑的光彩,以凌厉无匹之势向萧清绝刺去!萧清绝横剑回格,在两剑交击的一瞬间,只听见“铮”的一声,留白剑竟被一剑斩断,萧清绝整个人被震了出去,眼中的紫气在一瞬间凝滞了下来。 谢瑾宸完全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盈虚剑势犹未竭,间不容发地向他的胸口直刺而来,一剑毕命!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人冲了上来挡在萧清绝身边。谢瑾宸看清来人动作一滞,盈虚剑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在他一滞之机光芒已经暗黯了下去,然而谢瑾宸来势太过迅疾,终还是晚了一步,三尺青锋刺入来人的体内。 一瞬间所有的光芒都凝滞了,天地间一片死寂。 良久,一声凄厉的嘶吼震彻天地,——燕子叔叔! 这一天,萧清绝失去了疼爱他的哑婆婆,敬仰他的弟弟们,宠溺他的谢哥哥舒哥哥,以及最最爱他的燕子叔叔!少年的世界整个黯淡了下来,从此只有血腥与杀戮! ** 在瀛寰大陆的最西边,整个大陆的尽头,有一个地方名叫虞渊。 传说虞渊是日落之处,与东方的汤谷遥遥相对,一主晨曦,一主黄昏。数万年前,人族少年刺向神祇发起了挑战,他凝聚了人类的力量,以绝对血腥的姿态征战四方,自封为弑神。战败之后,刺被封印在虞渊,那一战被称为日落之战,刺的后人从此也是虞渊一族自居。 虞渊为日落之地,其下劫火纵横,能将岩石熔化。那里是生灵的禁忌,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在其中存活下来。人们在还未靠近虞渊的时候,就被它灼热的温度逼了回去。 然而半个月前,有一个人来到了这里,并进入了虞渊。 这个人是聂旷。 他从淇水走到嶷山萧清绝与谢敛生活过的地方,又来到了虞渊,穿越了半个瀛寰大陆,只为了弄清楚一件事情——萧清绝的身份。 刻在留白剑上的那八个字是生辰八字,对应的真是沬邑之战爆发前后,更确切地说,是虞渊火山暴发的那个时刻。留白剑是谢敛的东西,其上必是谢敛所要说的话,他要传达的仅仅只是一个生辰八字这么简单? 昆吾山紫气东来,是弑神临世的标志,晏武虽下令杀掉那日出生的所有孩子,聂旷仍觉得心头不安。萧清绝死而复生,取破军星而代之,都像是预示着一场危机。他思前想后,觉得根源在虞渊,故而不远千里而来。 聂旷与萧黍如一样是个通灵者,他有一双能参透别人的生死的眼睛,却只有一副凡人的皮囊。从淇水走到虞渊,聂旷用了几个月的时间。这几个月他看着天上的星辰倏起倏落,看到了无数的死死生生,瀛寰大陆上诸人的命运如一盘棋子,在他眼里黑白分明。 瓜州的流星如雨,帝都的紫微星震动,客星入侵,破军、贪狼七杀相逢,紫微斗数杀破狼,杀破狼的格局已经形成,他要在天下大乱之前,弄清楚萧清绝的身份。 他一步一步地靠近虞渊,温度越来越高,炙热如夏。他从寒冷之地而来,还穿一身冬衣,此刻只能脱掉,光着膀子往前走。越来越热,汗水不住地往下滑,掉落在地上哧的一声蒸发了,到最后还未来得及落在地上就直接蒸发了。他的鞋底发出焦臭味,罡风如火燎过他的脸颊,他觉得胡子都要被烧着了。 第151章 日落虞渊星辰变(2) 他已经到了虞渊边上,往下看是一片殷红,不住地涌动,那是岩浆,如潮汐般起起落落。 虞渊的崖壁上有条石头的台阶,只有一寸来宽,不知是当年谁走过的。聂旷顺着石阶往下走,背部不得不贴在石壁上,烫得他紧紧地咬住牙。他已经不出汗了,流出来的都是油。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烙饼,用自己的油打锅,将自己烙熟。 他用强大的毅力逼迫着自己往前走,一步步逼进虞渊,逼进真相。 烈熖炽烤着他,肌肤已经不能承受这种痛楚了。这已经不是人类能生存的环境了,而数万年来,虞渊一族被迫在这里生存,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被烈熖炙烤着,他们的内心该充斥着怎样的戾气? 聂旷顺着台阶又往下走了段,越是靠近悬底,温度越高。榴火色的火焰几乎要舔舐到他的脚底了。他的后背已经全是火泡,甚至有些皮肤被烤焦了,毒辣辣地痛,他几乎要疼晕了过去。他强大的意志也开始动摇了,他不过一副凡人皮囊,承受不住这样的烈焰。他不怕在这里化成灰烬,可这种痛楚却一点点消磨他的意志,令他踏不出新的一步。 就在他举步维艰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以烈焰为水波,向他游了过来。它通身雪白,背负甲壳,竟是一只白龟。 聂旷一时惊怔地说不出话来。传说虞渊之地,唯有白龟能存活,白龟乃是神圣之物,天下稀之,当年在晏武那里看到一只已经神奇,没想到现在又能遇到一只。 就在他惊怔的时候,白龟口吐人言了,“老朋友,久侯了。” 聂旷抓抓被烤焦的胡子,半晌才反应过来,“你……你是晏武的白龟?” 白龟点点头,“快到我背上来,我带你过去。” 聂旷跳到它背上,感觉一股寒凉的气息从它的龟壳里浸透出来,四周忽然就凉快下来,连拂面的罡风都像三月的杨柳风似的。他舒服地躺在它背上,烙烧的后背贴着龟壳,竟然也不觉得疼了,他感慨万千,“老夫还以为要变成烤猪呢,多亏了老兄你。不过一别才十几年,怎么你怎么长这么大了?老夫记得当年你也只有脸盆那么大。” 老龟慢腾腾地道:“人间险恶,得作寻常模样。” “也对,若是这么大卧在晏小子头上,不怕他压扁才怪。” 白龟驮着他平稳前行,在炙热的岩浆里有种从容涉水的感觉。 “适才你说久侯,是知道我会来?” “我是奉人之命,在此迎接你。” “奉谁之命?” “到了你便知道了。” 聂旷扯扯自己焦了的胡子,“怎么这么多年不见,你这老龟说话也吞吞吐吐的了?” “他说要比我说得更清楚。我想从你这里打听打听外面的消息呢。晏武他今年也有三十五岁了吧?”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不过你这么记挂着他,他不会真是你儿子吧?”他惊讶地坐起身,“我当年可只是胡诌的?难道竟一语中的?” “他不是我儿子,不过我却与他有缘。你们人类是讲究因果轮回的,大概是数千年前,我还年轻的时候,有次好奇外面的世界,爬出虞渊去看看,遇到了他。那时候他还不叫晏武,也还没有修成完整的灵魄,是一个小傻子。他在池塘里拣了我,就一厢情愿地养着我,把我关在一个石池子里,每天除了吃喝睡,就坐在石池子边傻呵呵地看着我笑。我被他关了十八年,直到他死前才将我放了出去。虽说被养不是我情愿,可毕竟被养了十八年,这些恩情还是要还的。我承诺他,他养我一年,我就护他一世,现在已经是最后一世了。这一世了结,我便再不欠他了。” 老龟说话慢,也亏得聂旷耐心,才能听它说完。 “没想到你竟如此重情重义。不过你说他没修成完整的灵魄是何意?晏小子前世还有如此奇遇?” 白龟道:“我认识他的第一世,他的五蕴六识尚不齐备,所以是个傻子。随后的每一世,灵识渐渐完整,到后来几世,已经具备了完整的五蕴六识,是个正常的人了。也是我陪着他的那十几年里,我的灵窍渐开,知道人类的七情六欲。” 聂旷若有所思。 这一长串话说完,他们已经渡过了岩浆河,白龟停靠在岸边道:“到了。” 连接着岩浆溪的岩石被烧得通红,光是看着就觉得心悸,聂旷疑惑地问,“我要上去?” “上去吧,不会灼伤你。” 聂旷用脚尖试探着踩上去,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烫,好像踩在普通的地面上。他在白龟背上待了这么久,那清凉似乎还跟随着他,割面的罡风都仅是清风徐来。他一步步地往里走,四周都是榴红色的,灼灼刺目。 白龟也爬上岸来,拖着笨得的身躯缓慢地跟在他身后。 聂旷向里面走去,他好奇那个等着他的故人到底是谁。再往里,他在岩石壁上看到了一条一条的咒文,不过被时间风蚀,那些咒文已经看不大清晰了。 这里就是神祇封印弑神刺的地方了。 老龟说:“此地名为灼骨之狱。” 光是这个名字,就觉得骨头疼。 聂旷愈发好奇等待他的故人是谁了,纵然他是一个通灵者,对于这里的一切,也看不透。 他大步往前走,越到里面咒文越多,也愈加模糊。不过老的咒文下面出现了几行小咒,像是后来重新刻上去的。聂旷凑近了看看,觉得字迹有些熟悉,再靠近,赫然看到一行字,——己巳己巳己巳己巳谢敛封。 “谢敛?”他脱口而出,“敛公怎会来到此处?” 白龟没有回答,只是匍匐着往前爬。聂旷跟上它,一边留意着身侧的咒文,这时他在一行咒文下看到一个掌印。他的脚步不由得顿住了,心里的惊诧不亚于看到谢敛的名字。 那是一个小孩儿的掌印,看到来大概也只有五六岁。谢敛来到此地不奇怪,奇怪的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竟也能到此地来?难道他是虞渊一族的人?他们从小生活在虞渊之中,连小孩儿也能到这灼骨之狱。可灼骨之狱是囚禁弑神的地方,如果普通的虞渊族小孩儿也能来到这个地方,如何能囚禁弑神数万年?肯定不是虞渊族的小孩儿,那会是谁呢? 第152章 熔岩洞中囚帝王(1) 聂旷心里疑惑不住地翻涌,却在看到眼下的一幕时,嘎然而止。 他们已经到了灼骨之狱的最里面,榴红的岩石之中有一个巨大的池子,池子里汇集了熔浆,热浪扑面而来,一阵阵刮着他的脸,聂旷觉得心里忽然似燃起了一把火,热得他皮肤发疼,却一滴汗也流不出来。这种感觉比在外面更痛苦,他靠到白龟身边,依旧不能缓解。 这个池子里熔浆的温度比外面岩浆溪的温度更高! 而这么烫的池子里竟然还有一个人,熔浆包裹着他腋窝以下的地方,只露出一方肩头,和一个头。聂旷几乎能想见他在熔浆下的地方,应该早就化成白骨,不,或许连白骨也没有剩下! 人间诅咒人最残忍的,莫过于下油锅,然而这种刑罚比下油锅还要残忍! 这人便是弑神刺么? 竟使聂旷听过他残忍弑杀之名,见过他留下的七杀碑,知道一但他出世,瀛寰大陆便会血雨腥风,生灵涂炭。可看到眼前这一幕,还觉得这样太过残忍。 数万年来,一直浸泡在这样的岩浆里,哪怕他是为恶天下的弑神,受到的惩罚也够了。 “有人来看你了。” 这时候,白龟忽然开口了。然后聂旷看到熔浆中的那个人动了动,很轻的动了下,聂旷却似听到了骨骼震动的声音,咯吱一下,似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活动了。 这时候聂旷忽然发现,这个人身上是没有锁链的,他不是一个囚徒么?神祇的封印是无需要锁链的,可是这么池面竟连封印咒也没有! 聂旷正惊疑不定的时候,熔浆里的人抬起头来,他的乱发拨拂过去,露出一张脸来。那张脸瘦骨嶙峋,憔悴腊黄,可是聂旷还是一眼认出了他的样子。他的唇舌打颤,一个名字到了舌尖却吞不出来,吃吃难言。 那个人看见了他,浑浊的眼瞳慢慢地凝聚出一道光彩来,“你是谁?” 聂旷怔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陛下?” 这个被困在熔浆里的人,竟是十五年前与谢敛一起失踪的先帝嬴倚! 聂旷的泪一刹间汹涌而出,他匍匐于地上,灼热的岩石炽烤着他,发出哧哧的声音,“陛下,您受苦了!” 堂堂一朝天子,被困在这个地方,忍受熔浆浸身之苦,是谁如此待他? 嬴倚望了他一会儿,从久远的记忆里扒拉出一个人影来,过了良久才与眼前这个人重合了。他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明明不是熟悉的人,却掩饰不住他乡遇故人的欣喜。 “是聂卿?聂卿快告诉孤,孤的太傅如何了?孤的王儿如何了?外面如何了?” 一连三个问题,砸得聂旷无话可答。要如何告诉他,您的太傅以自身为祭,葬身火山?要如何告诉他您的王儿暴戾弑师、自掘坟墓?要如何告诉他您的天下已经烽烟四起、满目疮痍? 他最终只能撒一个谎,“我在外奔波数月,并不知道外在的世情,亦不知道敛公如何了。陛下,请告诉我,如何救您出去?” 嬴倚却像是已经知道谢敛出事了,一抹泪痕从嬴倚那清瞿的脸上滑过,“六年前他与孤辞别的时候,孤便知道,他怕是回不来了。孤总以为他还会来看看孤,哪怕是入我梦中也好,可他始终未来。” 聂旷弱弱地道:“太傅他心里总是念着王上的。” 嬴倚苦笑着道:“孤知道。孤怎会不知?那九年他未回谢家,却每年来看孤一遭,孤就知道他是挂念着孤的。挂念着孤与孤身下的这个火山。孤便是日日被这熔浆包围,也是情愿的。” 聂旷忍不住再问,“陛下,您何以至此?您是一国之君,怎会被囚禁于此处?是……是敛公么?” “是孤情愿的。” “陛下?”他看见嬴倚在一瞬间苍老了下去,他其实早就瘦得不成样子了。 “孤怕是撑不了多长时间了,聂卿,孤有一些话要与你说。孤就要死了,可有些话还是要留下的,不然等孤死后,便连个知晓的人也没有了,孤心里实在是不甘的很啊。” 聂旷正襟而坐,“陛下请讲。” “你是不是遇到了一个孩子,生辰八字为己巳己巳己巳己巳?” 聂旷一惊,“萧清绝?陛下是说萧清绝?” 嬴倚问,“他叫萧清绝么?是太傅给他取的名字?” “太傅未给他取名,是谢笠取的。” “那孩子现在如何了?” 聂旷想到淇水之上东来的紫气,以及那一瞬间隐射着萧清绝的那颗星辰移位,他的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那孩子体含戾气,杀星临世。” 聂旷所言并不假,此时此刻的帝都,已经完全被一股紫气包围着,那光芒甚至超过了盈虚剑的光芒。晏武在谢瑾宸的剑刺来的一瞬间挡在萧清绝面前,盈虚剑直刺入他心口,晏武奄奄一息,萧清绝体内的戾气再也无法抑制,冲天而起,紫气排斗牛! 那一瞬间,强大的杀戮之气从四面八方汇集起来,便是继任谢家宗主的谢瑾宸也无法压制!眼见萧清绝便要彻底失控了,千钧一发之际,舒白迅速出手,以真气护住晏武的血脉,使他不至于立刻身亡。 萧清绝杀气冲天,浑身的紫气都凝成罡风,要杀谢瑾宸却被晏武握住了手。他已经奄奄一息了,却紧紧地攥住了萧清绝,怕一松手,这孩子便永远地墮入血海之中,再也浮不起来。他不想这样,他的孩子要永远都天真无邪,笑容纯真。他颤抖地抬起手,抚上萧清绝的眼眸,掩住他满眸的紫气。他张着口想说话,嘴唇稍动便有血腥不住地涌出来。 萧清绝的眼泪不住地往下落,他眸中的紫气都被泪水冲淡了,只剩下无止尽的绝望与无助。他从没有像这一刻这般惶惶无助,哪怕知道自己被师父舍弃了,也未曾如此。 “燕子叔叔,燕子叔叔,不要丢下清绝!不要丢下清绝!” 第152章 熔岩洞中囚帝王(2) 他紧紧地攥着晏武的手,用单薄的胸膛拥抱着这个人,“燕子叔叔,我害怕!燕子叔叔,你不要丢下我。师父死了,婆婆死了,清绝就只有燕子叔叔了!燕子叔叔,你不要丢下我,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要丢下我……” 刀剑刺入胸口的痛楚,都未及此刻痛疼。晏武却只能无助地望着他,纵然他是一方诸侯,却也只是肉身凡胎,生老病死,从不由自己掌控。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萧清绝与谢瑾宸的决斗他应该离得远远的,可是看到谢瑾宸的剑刺来的一瞬间,身体全不由自己的掌控,情不自禁地扑了上来。那一刻,他才知道这孩子在他心中的份量。他已经无法放开这个孩子。 在场最冷静的舒白,他旁观着一切,拣起地上断落的留白剑,意外在的断口处看到了一行小字,极其细微,由绝世的工匠以微雕技术雕刻上去的,普通人的眼睛绝对看不出来。 他看到上面的字迹,脸色倏然大变,而后不动声色地将断剑收入袖中。 萧清绝的戾气不会无缘无故的就暴发,必然有诱因。他四处看了下,才发现哑婆婆与孩子们都死了。他们的死法与谢家人的死法不同,是被群殴至死的。 “三郎!” 谢瑾宸被他一唤才从误杀晏武的愧疚中回过来,他身上的杀气已经散了,看到舒白目光所指,顿时明白过来,——原来豫越的目的在此!他们都是他手中的一颗棋子。 想明白这样下去的后果,谢瑾宸顿时就出了一身冷汗,“必须要救活晏武!” 舒白望望晏武的伤势,摇了摇头。避开了萧清绝,他低声道:“被盈虚剑刺入心脏,无论是用医术还是术法,都是无法救治的,除非乔雪青复生,或者起死回生的药。” “随侯必须得救!” 舒白一把拉住他,有些犹豫地道:“随侯还有一个身份,你得清楚,他亦是神之六识之一。早晚有一天他得回归神祇体内,此刻他重伤,或许……或许正是好时机。” 谢瑾宸坚决地道:“不行!绝不能是此刻。” 舒白有些不忍,可还是说道:“这是天赐之机,失之不再。” “舒兄,绝不能是此刻。萧清绝刚才的戾气你也看到了,若非晏武拦着怕是你我都压制不住。这里是帝都,人口密集,一但他体内戾气暴发,我们如何控制?晏武就是他的剑鞘,失了剑鞘的宝剑,谁挡锋芒!” “他是神之六识,早晚有一天要回归神祇体内的。” 谢瑾宸依旧摇头,“不是此刻!如果是旁人我不会阻止,可他是随侯,他的身后是整个随国。如果他死在我的手里,整个随国都会与帝国作对,杞国已反,北戎南下,南蛮叛乱,西狄蠢蠢欲动,如果随国再揭竿而起,这个瀛寰大陆就彻底的乱了,我怎么对得起大哥二哥的托付?” 舒白似乎还有些犹豫,“这一步早也得走,迟也得走!” 谢瑾宸沉吟了片刻,“舒兄,如果你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其余的三识,让他们同时归位,神祇力量恢复,压抑住萧清绝,平息战乱,我会协助你?他们的身份你都知道了吗?” 他都知道,可是…… “晏武也并非不可救,只是那药需要你亲自去取。” “是什么?在哪里?” “虞渊之下,白龟之胆,有起死回生之效。” “好。”他走出结界来到萧清绝身边,“我这便去为他寻药,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许再杀一人,否则我便毁了那药,你可能做到?” “好!” 谢瑾宸施展移形换影之术闪身而去。他走之后,舒白从袖里拿出断了的留白剑,又仔细察看了一遍上面的文字,确定没有错走到萧清绝跟前。那个孩子抱着奄奄一息的晏武,哭得天昏地暗,伤心欲绝。 舒白心被狠狠地剜了一刀,他想起宛国初见时,这个孩子一身毛绒绒的虎皮小祅,头上扎着两个小发鬏,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明明已经饿得脚步不稳了,看到庄泽杀人却拨剑而起,稚气的小脸满是英气。请他吃饭,他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人笑话似的,还不忘了带点吃的回家给婆婆和弟弟。那么一大家老老小小,本是没有任何血缘,却相濡以沫。 他有一颗赤诚之心,却身负戾气,走到这种无可逆转的境地。 现在想来最开始的相逢便是一种阴谋,是他们这些人给予了这个孩子希望,又一点一点的将他毁灭。 他曾经那么信赖自己,在自己杀了蒋汝墨之后,还会再信赖自己么?他蹲在萧清绝面前,“我们去嶷山,那里有你师父留下的阵法。” 师父两个字让萧清绝的哭声暂停了,“师父?” “是的,你的师父谢敛,他留下了一个阵法。” “什么阵法?” “能救晏武的阵法,只有去嶷山才能救你的燕子叔叔。” 萧清绝疑惑地望着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个杀了小墨的坏人。舒白拿准了他的心理,补充了一句,“相信你师父。” 萧清绝抱起了晏武。 舒白向老凤凰打了个呼哨,它张开翅膀负起萧清绝与晏武,向着嶷山飞去。小毛驴也张开翅膀准备起飞,却半天不见舒白跳上来,低下头看看,他正拿着留白断剑,手微微的颤抖。 “小白?” 它听见舒白低呐了句,“能够背叛的,从来都是最亲最近的人。”他跳到了小毛驴背上,“去嶷山吧。” 被最亲最近的人背叛,痛彻心扉,恨之入骨。不得不背叛自己亲近亲信的人呢?又是什么感觉? 如果早知道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当初在宛国街头相逢时,便合该不予理会,冷眼旁观着他挨饿受冻,受尽欺凌,也好过将他拉出冰窟,再重新塞回去。 一直生活在冰窟里的人,是不会怕冷的。当他们享受了阳光与温暖的时候,再将他关回冰窟里,才觉得入冰冷入骨。 他、谢瑾宸、晏武、谢敛,便是那一双将萧清绝从冰窟里拉出,又生生将他打入冰天雪地之中的人。 第153章 千古谜题当解时(1) 上古神兽日行千里,嶷山一点一点的近了。 这座天地之脊椎在数月前血逆祭坛启动之时摇摇欲坠,虽被谢胤以上古神兵大昭宝剑定住,依旧是倾斜着的样子,看起来险危危的。 老凤凰先一步到达,等舒白他们降下云头的时候,萧清绝已抱着晏武迫不急待地等着他们。 晏武已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师父的阵在哪里?” “你和他一直生活的地方。” 萧清绝抱着晏武纵身而去,他们紧跟其后。嶷山山势走向奇诡,树木茂盛,非亭午夜分不见星月。在这样的山林里行走很容易就会迷路,当初他和谢瑾宸上来也是乔雪青的文狸引路。 萧清绝在这里生活了六年,熟悉这里一草一木,很快便回到他与谢敛生活的地方。 在嶷山之巅,正阳的位置上。通常山巅皆是顶峰所在,这里却不同,是一个山谷,四周都是层层叠叠的山脉,连绵起伏钟毓灵秀。舒白感觉到一股十分舒服的气氛包围着他,周身的毛孔都似舒展开来了。 小薄雪也一个打滚从小毛驴背上跳了下来,变成小女孩儿的模样,四处撒欢去了。但凡生灵,总爱以自己最舒服的形态生活。小薄雪也是,很多时候她都是变成小猫儿的样子。现在主动变人了,说明既便是人的形态,在这里她一样觉得很舒服。 小毛驴环顾四周道:“这里汇聚天地灵气,是个风水宝地。” 舒白道:“你到上面去看看,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个山谷的正下方,就是北豳古国的遗址。” “你是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上古三族选嶷山这个风水宝地,做为汇聚神祇元婴的地方,谢敛自然也知道。” 小毛驴振翅而去,不刻返回,“你猜得不错,嶷山乃天地之脊椎,其中诸峰皆是瀛寰大陆诸山之缩影。”指着山谷四周的山峰道,“你看那一座,是东北方的钟山,那一座对应着北方的昆吾之上,那一座是东南方的终古雪山……” 舒白面色凝重,“所以,这个阵法汇聚了瀛寰大陆所有山川之力。” 小毛驴点头,“确实如此。” 他呐呐道:“这便是六年来,他一直带着清绝生活在嶷山的原因么?” 他看见萧清绝抱着晏武,无助坐在他与谢敛生活的小木屋中,那个孩子的背影那么的单薄、削瘦。 他惶恐地一遍一遍对晏武说:“燕子叔叔,你别睡啊,师父一定会救你的!燕子叔叔,你别睡!师父一定会救你的,师父,师父,你救救燕子叔叔啊……” 这个孩子他还不知道他此刻就坐在阵中央,那是他师父耗了六年心血,特意为他设下的九煞群山封印阵。 ——朝夕相对,处心积虑,算计着一个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这便是先代相国谢敛。 ** 从越郡来到虞渊,聂旷跋涉了几个月,对谢瑾宸来说不过是一个转身的功夫,这便是凡人与术士的差别。虞渊下岩浆汹涌,炽热难当。谢瑾宸结了个结界,阻挡住扑面而来的热气,转巧地落到虞渊深处。他放出一缕灵识来探寻白龟的下落,追踪着它的气息一路来到了灼骨之狱里。 脚下的熔浆在翻滚沸腾,如同咆哮的野兽要吞噬进来的人。四周皆是榴红的石壁,光是看着便觉得眼睛被刺得生痛。谢瑾宸觉得这地方有些熟悉,似乎曾经来过。他自认记忆力好,五岁以后的点点滴滴都记得清清楚楚,却未想不明白是何时来过的。 岩石上有一行熔浆,有什么东西从岩浆溪里爬上来,往洞里爬去了。虞渊之内除了白龟,没有虽的生物。谢瑾宸知道这便是白龟的留下的痕迹,跟着进去。 越到里面岩壁上的咒文就越多,这是个封印咒,不过似乎咒印已经被破解了,没有留下什么灵力。谢瑾宸也没有仔细看,掩盖了自己的气息走了进去。靠得近了竟然听到里面人说话的声音。他不禁又提高了警戒之心,能存活在这个地方的,一定是高人。 他仔细掩盖住自己的气息,慢慢地靠近,随后他发现里面不止一个人,其中一个气息很独特,他一时无法判断他是谁,而另外一个竟然完全没有灵力。 岩洞并没有多少曲折,他又走了不久,视野就开阔起来了,看到了那个熔浆池,以及池外的聂旷和白龟。那个气息独特的人就在熔浆池里,灼热的熔浆包围着他,他竟然还活着! 那人随即也发现了他,一瞬也不瞬的望着他,眼里的神色复杂难言。 谢瑾宸与他四目相对,觉得他的脸有些熟悉,仔细的在脑海里搜寻,终于找到一个相似的面貌,眼前的这个已经很苍老了,不过应该就是那个样子。 他诧异地张大口,“你……你是先帝嬴倚?” 嬴倚久久地望着他,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来,“原来你……是谢三郎。” 聂旷闻言目光复杂地望着他,才听到十五年前的始作俑者,便见着了他,算是天意么? 谢瑾宸迟疑了下,还是屈膝道:“谢家新任宗主见过陛下。” “你已经接任谢家宗主了么?那么太傅呢?太傅何在?” “父亲他……已经仙去了。” “仙去?”嬴倚的表情忽然就凝滞了,良久的停顿之后,他猛然暴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笑容。岩洞里空旷,那声音就不停地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痛。 谢瑾宸被他笑得怒火顿生,忍不住就要质问,却见一滴泪从他清瞿的脸庞滑落,撕开了漫长的等待,令整个时间都荒芜了。他忽然就怔往了,恍然明白原来扬天大笑,有时候竟是因为悲怆欲绝。 “太傅,太傅,你连临终,都不愿与孤告别一声么?” 谢瑾宸不知怎地竟有些不忍心,“父亲他并非不想与你告别,他只是无能无力。” 嬴倚殷切地望着他,“那么他可有什么话留给孤?” 谢瑾宸说不出话来,父亲临终前确实没有提到过赢倚。 第153章 千古谜题当解时(2) 嬴倚的表情从等待变成失落,再化成悲伤,“他不会留什么的,他从未将孤放在心上。” 谢瑾宸竟觉得不忍,“六年前昆吾山雪崩,父亲便去了昆吾山,从此再没有渡过弱水。他并非不想向陛下辞别,只是无能为力。自从十五年前离开后,我们兄弟也未曾再见过他。” “他是怎么去的?是像谢晋一样沉于弱水,被怨气攻心?还是谢腊一样被万鬼吞噬?抑或是像谢涧一样被碎成肉末?他是何时去的?谢家人的都活不过四十岁,既便活过了四十岁,也是以比死亡更痛苦的方式延续着生命,对不对?” 谢瑾宸闻言猛然一怔,“谢家人活不过四十?” 嬴倚忽然笑起来,“原来你还不知道,他们什么都没有告诉你。” 谢瑾宸猛然向着熔浆池里跳去,吓得聂旷一声惊呼,随即发现谢瑾宸只是他飘浮在熔浆之上,这才意识到自己与他的差别。 谢瑾宸手指捏住嬴倚的下颚,逼问道:“什么谢家人活不过四十岁?你到底知道什么?” 嬴倚的下颚被他捏得咯吱响,却只是问,“太傅是怎么死的?” “昆吾山雪崩,怨魅横生。父亲服下了不死虫,朝生夕死,以肉身饲养昆吾山怨魅,直到三个多月前,我与二哥取下黄雚之食,郢帝封印彻底解除,怨魅逃往人间。父亲以肉身为饵,与怨魅一起葬身火山。” 聂旷闻言心里不由禁一阵震撼。嬴倚却只是笑起来,笑得泪流满脸,“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太傅他……他死得连谢腊都不如。” “你到底知道谢家什么秘密?”他总觉得谢家有很多的秘密,可是大哥二哥都瞒着他。他不敢逼问,却又疑心不已。 嬴倚讥嘲地道:“原来你只是一颗什么都不知道的棋子,太傅果然太爱惜你了。” 谢瑾宸额头青筋在跳,他感觉到嬴倚对他怀着一股恨意,却不知这恨意从何而来。他小的时候见过嬴倚,印象中他随和、没心没肺,与此刻这个敏感张狂的人完全不一样。 “昆吾雪山的封印解除了,隰州和沬邑的呢?是不是也解除了。” “嗯。” “上古三族、虞渊的人都开始行动了,一但封印完全解除,便是弑神苏醒之时,已经是时候了。” 他的话证实了谢瑾宸心中的猜测,他不由得凝神静听。 有些事情压抑了太久,需要倾诉。 “九百年前,郢帝屠尽上古三族,并不是为了追求什么长生不老,而是要以上古三族的血,来封印弑神的力量。日落之战后,神祇冥于六合已经数万年了,灼骨之狱的封印越来越弱。你们方才看到的那些咒文,其实都是郢帝加上去的。饶是如此,他也困不住弑神苏醒的脚步,于是将弑神的力量分为五股。一股留在虞渊,以神祇残存的封印压制;一股封在昆吾雪山,以羽族为牺牲;一股封在隰州古国,以鲛人为牺牲;一股封在沬邑,烛龙口中,以山鬼为牺牲。他安顿好各股力量,又以国祚之玉掌控了谢氏一族,以为这样嬴氏天下便能千秋万代的传下去,却不过是一场徒劳,他有统治瀛寰之心,却没有掌控千秋万代的能力,嬴氏的天下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聂旷想问那第五股力量在哪里?又不好打断帝王的自言自语。谢瑾宸替他问了,“那第五股力量在哪里?” 嬴倚完全没理会他的疑惑,他的眼里带着疯狂之意,伸着脖子望着两人,露出熔浆下面模糊的血肉,“你们不知道,孤其实早就有毁了这帝国之心!” 聂旷脱口而呼,“陛下!” 谢瑾宸也义愤地道:“你是这个天下的王!” 嬴倚却被这句话逗得笑了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好听的笑话。他笑得气都快喘不过来了,“谢三郎谢三郎,你真是天下最最幼稚的人,你愚蠢的可笑啊!” 谢瑾宸脸色铁青。 嬴倚的目光狰狞,带着入骨的恨意,恶狠狠地盯着他。谢瑾宸觉得但凡他还有一点灵力,定会生吞了自己。 “你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一切都是因为你,你却摆出一副最最无辜的姿态!到这时候了他们还不忍心告诉你,他们拼着命的为你的所作所为赎罪,你却什么都不知道!” 谢瑾宸的心止不住的发抖,他预感到他已经要触碰到谢家的终极秘密,父亲大哥二哥一直隐瞒他的。可他只觉得害怕。失去的那些记忆是什么?大哥二哥始终不肯说的又是什么?是不是他曾经真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才使得父亲不得不服下生死虫,才让大哥失去双腿? “这里你是不是觉得很熟悉?” “有点。” “十五年前,虞渊火山喷发,岩浆冲天而起,遮天蔽日,乌云数月不散。虞渊在瀛寰大陆极西,那场火山虽然没有造成很多人死亡,却解开了弑神的封印,弑神由此逃入人间。那一天用天干地支的纪时,应该是己巳己巳己巳己巳。——而解开这个封印的,便是你谢瑾宸。” 谢瑾宸与聂旷同时惊起,“你说什么?” 嬴倚冷笑起来,“谢家三郎生而不俗,天生会移形换影之术,还不会走的时候,便已经将自己爬丢了,太傅上天入地,才找到你。三岁的时候,又跑到神引阁里去了。神引阁是何等地方?结界重重,除了阁中子弟,便是太傅都无法进入。这是天赐的神力,可生在幼童身上便是致命的武器。瀛寰大陆上天生具有这种神力的人,多半都会被诛杀。只因为你是谢家子弟,你的父兄舍不得,便隐瞒了你的神力,只是没想到你会闯下如此大祸,释放出了弑神。” “呵呵,大错已经铸成,太傅才联合神引阁舒周封印了你的灵力,可亡羊补牢,为时已晚!” 谢瑾宸的脸色已经苍白如死了,原来那一段封印的记忆竟然是如此。 聂旷道:“这也是天意,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其势所然。” “弑神一但逃逸,再难将其封印回去。所幸他被囚禁近万年,力量亦被分散于各处,元身已经极其虚弱了,不能直接为恶天下,便投身在凡人身上。太傅带着弑神转世,隐于嶷山北豳古国遗址之上,想借神之元婴的力量,来净化他体内的戾气。” 第154章 尔瘐我诈君臣计(1) 谢瑾宸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罗嗦,“……弑神是……清绝?” “十五年,终于有人能推翻这个血腥的王朝了。” 谢瑾宸不明白他眼中的快意从何而来,“你是亓帝,是百姓的王,父亲一定不想看到你这样。” 嬴倚讥嘲道:“你知道什么?嬴氏的天下啊,它是建立在成千上万的血肉之上!每个午夜梦回,孤都能听到上古三族不聊生的痛呼!都能看到其他的灵魄来撕扯着孤的肉身!都能看到太傅用仇恨的眼神看着孤!他是真恨孤啊!真的恨孤!” “父亲怎么会恨你?” 赢倚嘲笑起来,“呵呵……你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把你护得太好,你什么都不知道!这天下又有谁知道这君臣相得的背后,是爱恨不堪呢?呵呵,国祚之玉束缚了你们谢家人九百年,每一代谢家人都是嬴氏的奴仆,你们要活命,就得为嬴氏的天下举躬尽瘁,你们必须得娶你们不爱的女人,生下的孩子还永不能解脱,要无止尽的重复着你们的悲剧。你们为这帝国劳心劳肺,却还不得善终?太傅、谢笠、谢胤、你,每一代的谢家人都不得善终!你们兄弟也将会以最最残忍的方式死去,这就是你们谢家人的命运!” 你们兄弟……将以最最残忍的方式死去……谢瑾宸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两句话回荡。每代谢家人都活不过三十岁,那么大哥二哥呢?他已经快要四十了,他还能活多久? “胡说!”他面色森冷,近乎咬牙切齿地道。 嬴倚看着他狂乱的眼神,止不住地笑了起来,“孤其实和你一样,早就想毁了这帝国,毁了嬴氏的天下,可是太傅他不许啊!国祚之玉将谢家与嬴氏天下紧密相联,毁了这天下,就是毁了谢家。太傅他舍不得他的孩子啊,他宁愿自己生不如死,也想要保护好你_将天下置于危难中的你。谢三郎啊谢三郎,你有什么好的,值得他们倾尽所有来护着你?为了你你的大哥失去了双腿,你的二哥不得所爱,你的父亲生不如死,甚至低下三四的来求孤。谢三郎,你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他们如此相护?” “他们是一家人。”回答他的是聂旷,他一直默默地听着,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他们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哪怕拼着所有,也要护着自己的家人,这是凡人的感情。” “凡人的感情?” “对,凡人的感情。父子之情,兄弟之义,谢家人哪怕权倾天下,也不过将自己当成一个凡人。” 赢倚迷茫地道:“是么?” “无情最是帝王家,陛下,或许你永远也不会懂。” “孤并不需要知道,孤并无什么兄弟手足。——聂卿,现在外面又是什么样子呢?” 聂旷道:“上古三族的封印,都已经被解开了。三道紫芒归于萧清绝体内,破军星光芒大胜,瀛寰大陆杀破狼格局即将行成。” 嬴倚对谢瑾宸道:“或许你是唯一能打破嬴氏与谢氏的僵局的人?那是每代谢家人都追求的。谢家从来都是维护着上古三族的,这想必也有谢笠谢胤的助手。——嬴宣呢?他与谢胤又是什么样子?君臣相得么?” 聂旷道:“……陛下与谢相……也已经决裂,兵临商洛。” 嬴倚嗤笑了声,“走到这一步其实也是必然,谁会喜欢掌控自己命运的人呢?太傅不会喜欢,谢胤不会喜欢,谢三郎将来你也不会喜欢的。” 不知道嬴氏与谢家的关系时,谢胤还能与他做个朋友,知道一切之后,形同陌路便已是最好的结局。他放心将嬴宣托付给谢胤,不怕他会不好好的辅佐他,却也知道谢胤绝对不会对嬴宣以至诚,就如同谢敛待他。 爱与恨的光芒在嬴倚的眼中不停的闪烁,被熔浆的火光映成一种难明的神色。沉寂了十五年,积压在胸怀之中、从未对任何人吐露的爱与恨,如火山喷涌而出。斯人已逝,自己的生命也将走到了尽头,便忍不住的倾诉,这样至少在自己死后,还有一个人知道曾有这么一份感情。 “太傅是恨孤的,和每一代谢相一样,他们都恨着他们的君王。可是孤……孤却是……却是那么喜欢太傅啊!” 谢瑾宸惊讶地望着他,对于突然触碰到父亲的过往,有些措手不及。 嬴倚似陷在回忆中,从见到谢瑾宸那一刻开始疯狂的眼神,终于平静下来。 “他是孤的太傅,其实比孤大不了几岁。孤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穿一身青绸的衫子坐在莲花丛中,一朵粉色的莲花就开在他的脸庞,映着他的脸,比任何莲花都要好看。父皇跟孤说,从此以后他就是你的太傅了,孤还十分的不情愿,觉得他并不够格。” 谢瑾宸与聂旷默默地听着,并不插话。嬴倚此刻需要的也仅是个倾听者。 “不过那时候孤还是很愿意跟着他的,年纪小点的孩子,总是愿意跟着年纪大的后面玩,巴巴地喊着小太傅小太傅,他倒也真是个好师父,学问没教多少,倒是教会了玩,什么键子、弹弓都是他教的。” 嬴倚讥嘲地道:“后来没多久,他就要游历各国了,这是谢家的规矩,还是我们嬴氏给定的。他们怕谢家出了个纨绔子弟,不解民生,于是令每任谢家宗主接任相国之位前,都要去体察民。却从来没有想过嬴氏会不会出现昏庸帝王。” “他这一走走了好久,久到孤都不记得还曾有那么一个小玩伴儿。那年稷下学宫开课,父王让孤前去听讲。那课实在太无趣了,听得孤都犯困,又不好在学堂上睡觉,就偷偷溜到学宫后的小山坡上。那个小山坡上开满了一种蓝色的花,很小很小的一朵朵簇成一团,很普通的一种花。然而大片大片的开着,就像一团蓝色的雾似的轻覆在山坡上。孤便想在上面躺一会儿,找了个背着阳光的地方,过去一看,竟有一人先躺在那里了。” 第154章 尔瘐我诈君臣计(2) “好多年了,孤还记得那时的场景。那时候太傅穿一身紫色的袍子,峨冠高带,坏佩如玉,腰间系着金色的腰带,那是他甚少穿得如此隆重,一看便知道是哪个富家子弟。他听到脚步声睁眼看了看孤,然后露出抹窃笑,那意思很明显,——也是逃课的?孤点点头,他便拍拍身侧的位置,让孤也躺下,并调侃地道:美人樱上美人卧。后来孤才知道,那些蓝色的花名叫美人樱,——稷下美人樱。” 那是他们最初的相逢,也是最无杂念的相处。那时候他不知道他是太傅,他也不知道他是君王。谢敛带着他走街窜巷,观花赏柳看美人,不负责任地教了他一身的纨绔之气还洋洋得意。他难得逃出宫门一次,也是可着劲儿的胡闹,知道以后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便是拼着被父王罚一顿,也要玩个够本。 没两日他便被逮了回去,接下来朝中发生了大事,谢相故去,新相出任,文武百官立在朝堂之上,迎接新任的相国。他站在父王的身边,看见一人手执象牙笏,着玄青色衣裳而来,步履端正,仪态从容,直到他走到朝堂前参拜王上太子,他才恍恍然认出他来。 从那之后,谢敛再没有给过他真正的笑脸,他一度以为自己认错人了,这并非稷下那个恣意玩笑的少年。直到父皇逝世前告诉他真相,他才知道他这一辈子都再看不到那样真心的笑容。 那个时候,他就恨极了这种体制,恨极了这个帝国,因为哪怕他将一颗心剖开来送到他的面前,都显得如此的虚伪。可他也只能像历代的帝王一样,用君臣相得的表相,来掩盖内在的尔虞我诈。 到现在,终于可以解脱了。太傅去了,他也不必再忍受这非人的折磨了,他们这一生都结束了。 “孤所在的位置,便是封印弑神的地方。十五年前,弑神逃逸之后,火山喷发不止。是孤以自身来堵住了火山口,使得瀛寰大陆免遭火灾。” “陛下!” 谢瑾宸惊讶不已,那个从来都不着调的君王嬴倚,竟以一已之身,压制住了虞渊纵横的劫火?他竟然有如此的担当?他不是一直想要毁掉整个帝国么? 嬴倚望着他的目光,竟又嗤笑起来,“聂卿,别用那种眼神看着孤,孤这么做并非为了什么天下大义、为了苍生,孤这么做,只是因为太傅求孤。” “太傅是那么骄傲的人啊,竟然低三下四的恳求孤,甚至……甚至对孤说他其实是心悦孤的。” 这时候他的眼底终于露出点欢愉的神色,随即那神色又被苦笑取代了,“呵呵,其实孤何尝不知道他是再哄孤呢?他这么做,不过是想延长时间,给你长大的机会罢了。甚至他每年来看孤一眼,也仅是为了安抚孤,怕孤突然撂挑子不干了,火山喷发不止,瀛寰大陆永无晴日吧?” 聂旷面露不忍,宽慰道:“陛下,敛公一生坦荡,他……不会哄你。” 嬴倚的眼神似乎有所动摇,“是么?”他淡淡地道,“十五年了,聂卿,你是除了他以外,你们是第一个来看我的人,也是最后来见到我的人了吧。” 聂旷倏然一惊,如果嬴倚所言是真,那么他出来之时便是火山再度喷发之时,那么……那么…… “陛下!”这一刻他忽然想阻止他,想让他继续守在此处。可明明方才他还觉得这种刑罚太过残忍。他忙看向谢瑾宸,谢瑾宸却低着头陷入沉思。 嬴倚望着谢瑾宸,眼里带着种诡异地笑意,“谢三郎,孤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只有嬴氏帝王才知道的秘密。孤就要死了,这个秘密不能没有人知道。” 谢瑾宸神情一片漠然,“你说!” “呵呵,这个秘密连太傅都不知道,是属于王室的绝密。”他的眼神不怀好意,谢瑾宸只觉这不是什么好的秘密,好奇心驱使他听下去。 “其实郢帝就都弑神的第五份力量。我们嬴家人的身上就流淌着弑神的血,传承着弑神的力量,所以我才能替代萧清绝,守在这个位置上。” 饶是通灵者如聂旷,也被这句话吓得变了脸色,“陛下,你……你不可妄言啊!” 嬴倚笑容猖狂,生不如死的十五年,终于要解脱了,他的情绪渐渐亢奋起来。 “九百年前,神祇的封印已经越来越松散了,不过刺依然不能从其中解脱,便将自己的灵魂生生割开,化成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嬴郢。他从虞渊里爬出来,带着一身的煞气,凝聚了人类的力量,征战四方。这一回他幸运多了,因为神祇已经不在了。他很快就统一了各个部落,建立了西亓帝国。只不过连刺都没有想到,他这一部分灵魂拥有了独立的意识,他不想再回归到一个整体内,于是利用了国祚之玉的力量,将刺的灵魂又分成四份,分别镇压在各处。他自己享受着人间的荣华富贵,将灵力通过血脉一代一代的延续下去。这也是他为何要清除一切关于上古三族的消息、禁止人们修习术法的原因。他害怕有朝一日有人揭露他的阴谋,放出其它灵魂。他甚至亲自动手剿灭虞渊一族,说起来虞渊一族能留下后人,也是谢晋的功劳。谢家的人不得不屈从于淫|威,同时也阳奉阴违着,嬴氏对此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需要谢氏来治理这个天下,嬴氏一族杀戾太重,没有谢相辅佐必将亡国。他们彼此将分寸拿捏的刚刚好,不动声色的一代一代传下去。” 这便是流转了近千年的“嬴与谢,共天下”,看似君臣相得的体制,不过是我掌控着你,你也得依靠着我。 “孤死之后,嬴郢的力量便全部归于嬴宣身上,萧清绝与嬴宣本为一体,又互不相容,他们必将会有一场战争,嬴氏天下的体制,终于被打破了!” 弑神相争,百姓遭殃,那么天下将彻底的永远宁日! 第155章 何妨假爱作真情(1) 聂旷脸色大变,“陛下!不可啊!敛公一定不希望如此!他心里一直是念着陛下的。我在嶷山上看到一行字迹,稷下美人樱,想来是敛公的字迹。我还拓了下来,陛下看看。” 好在那副字迹被他放在裤子口袋,没有随着上衣一起脱掉。他焦急地向着嬴倚扔了过去,嬴倚捧着那拓片未曾作声。 这时聂旷忽然想到一件事情来,白龟说有人让它等着自己。可他进来的时候嬴倚并不认得他,那么让白龟等他的其实不是嬴倚,那便是谢敛了!突然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闪现,——他到嶷山后谢敛与萧清绝生活的地方,没有发现任何带有谢敛标志的痕迹,只留下这一行字。这么巧这行字就是他与嬴倚相见的地方?!是不是谢敛早就知道自己会去嶷山,会将这信带来,所以刻意留下的?为的就是用这封信来稳住嬴倚,让他继续守着这个火山口,生不如死的过下去呢? 既便在如此灼热的熔洞中,聂旷心底却止不住地发冷。一个人真的能算无遗策到这个地步么?他对嬴倚又可曾有过半分的真心? 聂旷忽然有些不忍心起来,怎么能将别人的感情利用的如此彻底? 他思绪万千的时候,谢瑾宸从怀里拿出个东西,向着嬴倚扔了过去,“这是父亲留下的东西。” 那个小东西向着熔浆池里落去,嬴倚大脑子还没有作出反应的时候,身子已经不由自主的探出,接住了那个东西,珍重地捧在掌心里。 那是一方小小的玉章,拇指大小。聂旷看到嬴倚的手不住地颤抖,好像他捧着的是千钧重物。他颤抖地翻过玉章,看到下面的字,狂乱的神色渐渐的沉淀下来,最后化成一抹悲伤,一抹柔情。 他捧着那玉章放在胸口,有泪珠不断地从他眼中滑落,未曾滴落便哧的一声消散在空气中。那泪水划过他清癯的脸庞,似乎将那荒芜的岁月,都涤荡的苍郁、荡气回肠起来。 又有谁忍心告诉他那只是假情呢? 谢瑾宸静默地看了嬴倚良久,等他看够了印章,才道:“他留下的遗物统共也就两三件,这是其中一件,他甚至没有留下我母亲的物品。” “是么。” “父亲这一生未必所有的事情都光明磊落,但却绝不会拿感情骗人,他说过心悦你,便是真的心悦你,犯不着骗你。他若要将你囚禁在此处,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十五年前那事之后,他再没有见过我们兄弟,却每年来看你,可见你在他心中的份量。” 聂旷也说道:“世人皆知敛公坦荡恣意,料不过与陛下虚与委蛇。” 谢瑾宸说完这些,便离开了灼骨之狱。他们走远了,因此没有听见嬴宣抱着那玉印呐呐地低语:“太傅,太傅,哪怕都是假的,孤还是愿意为你,守着这个火山口,直到一切尘埃落定。” 也许在稷下学宫里,他第一眼见着谢敛的时候,便注定了这一生的悲凉,掏心掏肺,却不得真心,只余下一句悲怆地呢喃,在无尽的岁月里聊以自|慰。 ——浮生汗漫,何妨假爱作真情? 白龟一直聂旷到岸上,天已经黑了,寥寥的星子浮在天空中,如同棋局,影射着人间的命运。本该月明星稀的晚上,却有一颗星绽放出盛大的光芒,那是北斗第七星,——破军。 在它绽放的一瞬间,与它同属北斗的星辰的第四颗贪狼星忽然地黯淡了下来。聂旷心神不由一凝,贪狼星主的是晏武的命运,难道晏武有难么?他给晏武批过命,不该是这时候。 “我这回来虞渊,其实是想找一样东西。” “找什么?” 谢瑾宸望着白龟,“我想要你的胆。” “你要我的胆救谁?” 谢瑾宸对于白龟能口吐人言丝毫不惊奇,“晏武。” 白龟没有说话,它很费劲的从自己的壳里钻了出来,露出柔软的腹部,以一种从容的姿态看着谢瑾宸。 聂旷变色道:“老龟。” 白龟仰头望着天空道:“你也看到了吧,他的命危在旦夕。我答应了守护他十八世,便一世也不能少。” “那你自己呢?。” “我能救活他就行了。” 聂旷无言可对,活得通透豁达的通灵者,此刻也感慨起来,忠义不分禽兽,深情何论今古?有的时候,禽兽尚且比人重情生义。 盈虚剑光芒一闪,倾刻便有一个晶莹剔透的东西到了谢瑾宸的掌心,那是白龟的胆。生于虞渊下的白龟,从内到外都是晶莹剔透的。 被取了胆白龟已经死了,谢瑾宸将它笨重的身子推到岩浆溪了,滚烫的岩浆很快包围了它的身子,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聂旷想起那年嬴倚受卢叔子蛊惑,想要吃白龟胆。那时候他与晏武编造了一个故事,说晏武是白龟的儿子,愿代替白龟献上胆,将了嬴倚一军。没想到今是今日,却是白龟用他的胆来救晏武。 十八年的喂养,或许不过是那个小傻子想要找个玩伴,却是白龟十八世的守护。有的时候,我们不过是一个不经心的施舍,却是别人生生世世记挂着的情谊,僻如白龟,僻如嬴倚。 聂旷原本是要去帝都告诉晏武萧清绝的身份了,此刻却不必了。他忽然觉得疲倦,不愿再面对这些或真情或虚伪的人,也不想再看什么天下大势。 杳霭虞泉夕,凄清楚挽喧。 谢瑾宸他们从虞渊出来的时候,是日暮时分。太阳从旸谷东升,薄入虞渊,这是虞渊最最炙热的时候。太阳的光芒舔舐着大地,能将岩石都融化。 饶是谢瑾宸也似不能承受这种热量,汗流浃背。难以想象嬴倚是怎么能承受这种痛苦的。漫长的十五年,他还将继续被这样囚禁下去。 有多深的爱,才能承受这样的痛楚呢?如果是自己,能够忍受吗?这个念头只是稍稍一转,谢瑾宸就自觉的避开了,他不敢深想。 第155章 何妨假爱作真情(2) 他没有这里多耽搁,迅速往回赶,中途接到舒白的灵鹤,说他们在嶷山北豳古国遗址下等他。 谢瑾宸不明白他们为何要去嶷山,他在盘算一个事情,如果嬴倚所说的都是真的,萧清绝是弑神转世,必将是瀛寰大陆一个巨大的威胁,弑神的力量不可以消除,只有封印。 不过弹指一瞬他便到了嶷山,进入山谷之前舒白挡住了他,“你确定要救晏武?” “必须要救。” 瀛寰大陆战乱四起,他明白自己没有谢胤那样强硬的手腕和敏锐的政治眼光,要想平息战乱,必须得依靠晏武的力量。自断后路之事,他绝不可做。 舒白将留白断剑递给他,这柄剑是重铸过的,断口上刻的字清晰可见,与嬴倚所说如出一辙。 谢瑾宸收起剑叹息道,“原来瀛寰大陆烽烟四起,都是因我而起,舒兄,我果然是个灾星。” 舒白握了握他的手安抚,“天下大势如此,有没有你弑神都将临世。这是这片大陆的劫难,人心不古,必有灾祸。——你看看脚下。” 谢瑾宸环顾四周,不由暗暗心惊,“七煞群山阵?好大的手笔,这是谁设下的?” “你父亲。” “这个地方就是他与清绝生活的地方,他用六年的时间设下此阵,用瀛寰大陆山川之力在清绝周身经脉处设下了封印,原本是可保清绝一世无虞的。只是昆吾山、隰州岛、终古雪山三处封印相继解除,清绝身上的封印也被冲开,才成今日局面。” “你将清绝带到这里来,是要借助七煞群山阵重新封印他?” 舒白摇了摇头,“在三处封印没有解开之时,这个阵法足以封印他,现在已经不行了,我们还需要借助神祇之力,还有那柄剑。” 谢瑾宸又望望留白剑,“嗯。” 进入山谷中,见萧清绝正抱着晏武哭得撕心裂肺,谢瑾宸明知自己不该妇人之仁,到底还是有点心生不忍。 这个孩子满身的戾气,可他其实从来没有主动伤害过谁。 萧清绝看到谢瑾宸回来,急切地问道:“谢哥哥白龟胆呢?白龟胆呢?” “在这里。”谢瑾宸蹲在他面前,手托着白龟胆温和地道,“清绝,如果救他的代价是你永远不离开此处,你愿意吗?” 萧清绝毫不犹豫地道:“我愿意!” “好。我救他,你被封印!” 他与舒白交换了个眼色,彼此心照不宣。舒白接过白龟胆,念了个诀,指尖放在白龟胆上,但见一道莹光从金龟胆上泛出,化成一线流入晏武的口中。与此同时谢瑾宸盘膝坐于七煞群山阵的阵眼之上,祭起了盈虚剑,煞时间群山回响,雪光潋滟,照个天地被照得一片皎洁。 萧清绝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灭顶而来,斩断了他的五蕴六识,阻塞了他的奇筋八脉,他的身子变得笨重,五感变得迟钝起来。 这种感觉如此的熟悉,在他没有完全解毒之前,就是这样! 这时候忽然有道声音传到他心底,“很快,你就会彻底的失去意识,被封印在山川之下。不会有人记得你,不会有人关心你,所有人都会抛弃你!而你用永世被囚禁换来的晏武,却依然活不了!” 萧清绝猛然睁开眼睛来,他看到了那个一直活在他梦魇中的人,——豫越。 豫越微笑着道:“你救不了晏武,他和蒋汝墨一样,都是神之六识,一但你被封印住,他们会立刻杀了晏武,让他的灵魄回到神之元婴的体内。” “不会的!谢哥哥答应救他!” “可你灭了谢氏满门啊!他们的血还没有干!那些都是他的亲人!你是谁?他答应过你的事情又什么时候做到过?他答应过不丢下你,结果呢?” 豫越飘到他的耳边,压低的声线充满着邪恶与蛊毒,“世人都居心险恶,你不过是他们手中棋子,你救不了可怜的小墨,救不了善良的婆婆的弟弟们,更救不了你最爱的燕子叔叔!” “不!” “你看啊,你的燕子叔叔,他将和无辜的小墨一样死去。所有你在乎的人,都会死在这两个人手下!” 他睁开眼睛,看到小薄雪悬浮于半空之中,她周身散发出莹白的光芒。舒白盘膝坐于燕子叔叔的身边,嘴里念唱着诅语,和那晚他收小墨时唱得一模一样。 ——燕子叔叔也要向小墨一样死去! “不!不要!” “你可以救他们的!”豫越猛然拨高了声音,这一吼似乎吼到萧清绝的心肺里,“你可以救他们,只要你拥有足够的力量!杀出去!你就能保护所有你想要保护的人!” 千尺嶷山,皎洁如雪。强大的阵法汇聚了众山之灵气,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将那个瘦小的身子困成一个茧。 已经束手待毙的孩子却一刹间睁开了眼睛,眸中散发出一道强烈的紫气,穿透层层封印射了过来。 他看到躺在地上的晏武,依旧奄奄一息,为人鱼肉! “杀了他们!你就可以保护任何你想保护的人!”那个声音像是淬了毒液,一点一点的腐蚀着他的心。 “杀了他们,你就是这天下的王者!” 那一刻紫气纵横,包裹了整个嶷山!随着紫芒潋滟,萧清绝一跃而起,势如长虹般向舒白冲去,来如雷霆,气势万钧! 舒白的袖底剑在同一时间暴发出雪灿的光芒,两道剑气甫相交,整个瀛寰大陆都颤抖了起来。嶷山之上树林摇曳,山石轰动。 谢瑾宸依旧盘膝坐在阵中,嘴里吟唱着绵长的咒语:“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这是谢家一切术法之宗要,玄之又玄。他收敛心神,汇聚毕生灵力才能使出。谢敛用毕生灵力设下的封印太过强大,需要足够的力量才能发动阵法。 谢瑾宸虽是谢家新任的宗主,天资极高,毕竟年少,这些时日消耗甚多,又将小半的灵力传给舒白,此时需要倾其所有才能催动阵法。 他封闭了自己的五蕴六识,将念力凝而为一,随着咒语越来越长,似有什么东西从嶷山山体之中被唤起,层层的光芒潋滟开来,向着三山五岳传去。 老凤凰小毛驴皆为这灵力所惊,扑簌着翅膀飞到天空中,不敢作声。小薄雪的羽翼在一瞬间变长了几分。 渐渐的群山回响,先是北方的昆吾山,再是南方的终古雪山,最后西方的钟山,依次的,瀛寰大陆上三山五岳都散发出光芒来,彼此辉映,照得夜幕亮如白昼! == 新文《经年如是》娱乐圈悬疑文,幽默轻松向,欢迎阅览哟~~~~ 第156章 晏武无情封清绝(1) 此消彼长,萧清绝身上的紫气暗淡了下来,他像置身在一个白光形成的泥潭之中,那些光芒阻塞了他的七经八脉,封闭了他的五蕴六识,他越挣扎越陷越深,不可解脱! 这种感觉危险而不安,那是三山五岳的力量,足以封印弑神的力量! 可是——不甘心! 不甘心被封印!不甘心看着所爱之人死亡!不甘心! 何错之有?我何错之有? 有个声音在他心头咆哮着,一声一声吼成熊熊烈火,灼烧着心肺,痛不可挡!他看到了日落虞渊,看到了滚烫的岩浆,看到了被封在虞渊岩浆之中痛不欲生的几万年的自己! 绝望与不甘如同烈火,瞬间成燎原之势! “杀尽苍生,你就是天下!” 他的灵台忽然清明了起来,醍醐灌顶!他纵身而起,于九天之上猖狂大笑,狂悖放肆,“杀尽苍生,我就是天下!” 杀戾冲宵汉,紫气排斗牛! 他在一瞬间生出破釜沉舟的勇概来,舍弃一身的防护,丝毫不管舒白的步步紧逼,将所有的戾气凝成一脉光剑,孤注一掷地向谢瑾宸刺去! 舍得一身寡,敢把皇帝拉下马! 谢瑾宸正全力发动阵法,封闭了五蕴六识,他对外界的感知为零,因此当萧清绝的光剑刺来之中,他避无可避,竟被萧清绝一剑洞穿心肺! 舒白的袖底剑紧接着而来,却终是晚了一步,未能挡下萧清绝的一剑。 谢家新任的相国被钉在阵眼之中,紫色的光剑犹自刺在他心口上,光华燿燿。殷红的血从他心口流出,渗透到大土之中。 谢瑾宸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嘴角不住渗着血,他断断续续地吟唱着,“……玄牝之令,号令诸天:三山五岳,皆从此令,封!” 最后一个字铿然落地,这时他的身下猛然射出一道雪亮的剑光来,那不是盈虚剑的光芒,却比盈虚剑更为锋利!随着那道光芒溢出,整个嶷山都颤抖了起来,山身摇晃,轰隆隆的响。 谢瑾宸站了起来,他的心口被紫色的光剑洞穿,紫色的光芒已经散了,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窟窿。 从那个窟窿里流出的血渗入大地中,尽数被地底的光芒吞噬了。谢瑾宸伸手握住了那道光芒,它深植于嶷之中,不可见其起始。谢瑾宸握着那道光,猛然发力,竟将它从嶷山的脊椎里抽了出来! 万丈光芒,使得日星隐耀! 舒白这时才看清了,他握着的不是什么光芒,而是一柄剑,被谢胤用来定住嶷山的大昭宝剑! ——天地未形,凭凭翼翼,洞洞属属,故曰大昭。 与谢胤手中的鸿蒙宝剑并称上古两天神兵的大昭宝剑,它始于混沌之处,包裹天地,陶冶万物,无匹合于天下者也! 谢瑾宸抽出大昭之后,本就倾斜的嶷山震动的更加厉害,失去了主心骨,这个天地之椎中心空洞、摇摇欲坠。 千钧一发,谢瑾宸更不迟疑,大昭宝剑迅疾无比地向萧清绝斩去。数月前这柄剑在谢瑾宸手中,仅能用来挖石头斗傲因,而此时此刻,则带着植之而塞天地,横之而弥四海的力量! 萧清绝仰天长笑,那一张童稚的脸狰狞而邪魅,紫色的戾气形成一道锋利的光刃,凌厉无匹地迎上谢瑾宸。 他身影极快,鬼出电入,无迹可循。他的嗓还未变声,用那把稚气的声音吟唱着: “翻天覆地从今始,杀人何须惜手劳。 不忠之人,杀! 不孝之人,杀! 不仁之人,杀! 不义之人,杀! 不礼不智不信人,奉天之命杀杀杀!” 每说一个杀字,那紫色的剑气便凌厉几分,凶戾之气越来越强烈。舒白看见一阵一阵的紫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那些漂浮于瀛寰大陆之上的凶戾之气都被他吸引了过来。天下将乱,怨气横生,东夷枉死的百姓,瓜州被烧死的病人,薄州战死的亡魂,商洛淹死的水鬼…… 他们怀着怨恨不肯往生,滞留于人世,此刻像终于找到了归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舒白忽然惊恐地发现,他已经感觉不到天下苍生的宏愿了! 他们神引阁,原是天下苍生的宏愿而形成的,他来到瀛寰大陆,是为了解救陷于苦海之中的上古三族。可现在,仇恨掩盖的希望,杀戮超过了新生。 他从未曾想过,拯救本生就是杀戮! 一个种族的新生,必将给另一个种族带来死亡。 可这是正确的吗? 怨气越来越浓,如同在桃花古刹里一般,舒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一点一点的消散。他忽然想,或许在天下太平之前,他就会冥于万化之中。因为手拿凶器,肆意杀戮的人们,已经被鲜血染红了眼睛,忘记了他们最初的愿望,——是和平。 一如此时的萧清绝! 萧清绝剑气一滞,回头看向他。晏武的胸口还留着被盈虚剑洞穿的痕迹,却已经止了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 他挡在萧清绝的面前,露出温和宠溺的笑容,“……清绝……” 他忘了他来这里是为了救晏武,只是沉溺在与谢瑾宸的战斗之中,浑身都散发着噬血的味道。他的眼睛变得通红,五官因兴奋而扭曲!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与天,杀!杀!杀!杀!杀!杀!” 每喊一个“杀”他便挥出一剑,凶戾之气暴涨,他整个人几乎都变成紫色。谢瑾宸被他这一连六剑逼得连连后退,胸口的血不住地往外翻涌,血气淋漓。 舒白一阵一阵地绞痛,他无法与萧清绝对峙,此刻的萧清绝就是他的克星,他只能拿着白龟胆来到晏武的身边。施展术法将白龟胆引入晏武口中,未几白龟胆便化成一线完全没入他体内。 白龟是神圣之物,龟胆亦有奇效,很快晏武便苏醒了。 萧清绝招招紧逼,谢瑾宸接得狼狈不堪,他的身子如同一团败絮,破烂不堪。萧清绝舔了舔嘴边谢瑾宸的血迹,像一个玩够的猫,终于向谢瑾宸张口了爪牙。 “杀!” 最后一个“杀”字落下之时,晏武忽然叫住了他,“清绝。” == 新文《经年如是》娱乐圈悬疑文,幽默轻松向,欢迎阅览哟~~~~ 第156章 晏武无情封清绝(2) 萧清绝的动作不由得滞了下来,他眸中的紫气时明时暗,紫剑光华烁烁。他歪着头望着晏武,表情半是邪恶,半是天真。 晏武的声音极其轻柔,他向萧清绝招了招手,“……乖孩子,到燕子叔叔这里来。” “……燕子……叔叔……”这个称呼又陌生又令他留恋。 晏武向他张开了臂膀,“乖宝贝,过来。” “好。”萧清绝无比欢快地道,却在应声的同时猛然向谢瑾宸袭去,紫芒万丈,他的声音也在一瞬间冰冷入骨,“杀!” 那是七杀的最后一剑,其势如虹!谢瑾宸已被他逼得连连后退,此剑一经落下势必无回天之力。如此危急时刻,舒白竟未回护谢瑾宸,瞬间移到了阵法中央,此时此刻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变得莹白透明了,恍若没有实体。他嘴里念着绵长的咒语,他是神引阁子弟独有的术法,所谓神之引者,便是在神祇尚在蒙昧的时候,引导其五蕴六识归位。 此刻舒白已经完全与神祇散发的光芒融为一体,到达阵法中央的一刻,那莹白的光晕也似突然被打碎,化成星星点点没入到大地之中。 刹时间,整个山谷都活了起来,无数莹莹白白的光晕闪动,如同成千上万的萤火虫。细看才发现,它们每一个都是咒文! 萧清绝看见了,那些咒文以他和师父居住的小茅屋为中心,向着四周蔓延开来,密密麻麻。每一个字他都无比的熟悉,那是他师父谢敛的字迹! 这整个山谷里都布满了这样的字,成千上万,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心血,才能布下如此宏大的阵法! 那是谢敛设下的五煞群山阵!舒白祭上全身的力气,完成了开启阵法的最后一步! 群山辉映,在同一个时间,瀛寰大陆诸山闪耀,九霄雪澈! “五煞群山阵,这是你师父给你留下的。”他听见豫越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一点一点摧毁他并不坚定的信念。 “他养育了你六年,朝夕相对,处心积虑,便是为了设下此阵,将你彻底的封印!” “胡说!” “谁让你是弑神呢。”豫越兴灾乐祸地道,“罪恶的虞渊一族,是永远得不到世人的原谅!” 师父,这是真的吗? 小薄雪这一些光晕之中恢复成双翼白虎的样子,振翅于九霄之上,其翼若垂天之云,通身雪白。 然后小毛驴它们看到了,摇摇欲坠的嶷山静止了下来,有轻柔的风拂过山川,草木发出飒飒的响声,一派祥和。 萧清绝感觉到急剧涌来的力量在一瞬间停滞了,接着就像流水似的哗哗的流走。汹涌的紫气遇到神祇身上洁白的光芒,瞬间化为乌有。 那是上古神祇的力量,世间万物不可与之抗衡。 他那一掌落在谢瑾宸顶心的时候,已经是软绵绵的了。他心中大骇,一种极其陌生而恐怖的感觉袭来,他再次看到了自己,置身于漫天的火海之中,被炙烤着、吞噬着,永无止境! “灼骨之狱,虞渊的封印。”豫越的声音传了过来,“永被落日灼烧,那是我们虞渊一族生生世世承受的痛苦。” 萧清绝仿佛看到了,无数的人在烈火之中呐喊、挣扎,痛不欲生。 豫越的声音像鼓点击打着他的耳膜,“你想要重新被封印到熔浆之中么?你要继续被这样折磨下去,一千年,一万年,永远看不见尽头吗?” 不愿意!永远也不愿再受囚禁之苦!然而封印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弑神的力量越来越少,这世间又有谁斗得过一手创造整个瀛寰大陆的上古神祇? “你要眼睁睁看着你爱的人死在你面前吗?” 蘸了辣椒水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他身上,毒疼毒疼的感觉侵入肺腑。不怕永受烈火吞噬之苦,也不怕无止境的绝望,只怕再也没有这个人的陪伴! 燕子叔叔!燕子叔叔!他拼尽一切也要保护的燕子叔叔! 心有不甘,念力无穷!这一刻,属于人的力量苏醒,强大到无可匹合。 ——这世间唯一不能被神力所封印的,是人的念力! 孤注一掷,破釜沉舟,只要杀了谢瑾宸! 剑芒寒冽,刚决无情! 一股神秘的力量忽然带着晏武挡在谢瑾宸的面前,萧清绝那一剑在堪堪落到晏武的身上时猛然收回。他被剑气反噬一瞬间两眼浸血,狞狰可怖。 晏武走上前来,张开双臂将他揽在了怀里。他的怀抱如此的温暧宽阔。萧清绝心里一瞬间产生一股温情,贪恋地在他怀里蹭了蹭。晏武倾身,吻了吻他的额头,唇齿温柔。 萧清绝浑身的杀气都在这一吻之下泄了,他听见晏武在他耳边低呐,“乖孩子,好好睡一觉吧。” 他迷茫地道:“燕子叔叔?” 忽然间他感觉到腰后一凉,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刺入他的体内。他低下头,看剑了洞穿他身体的那把柄,那……那是留白断剑?! 他像个被吹鼓的羊皮筏,被一剑冲破,迅速瘪了下去。有冰从剑上传来,冻住了他的身体。 这时他才恍然大悟,——留白剑!师父送他最后的礼物,他珍而重之、舍不得片刻离身的留白宝剑,竟只是师父留下封印他的最后一道咒! 师父师父,原来我以为的抚养之恩、孺慕之情,于你不过是一场算计!我在这里等了你九年,等来的就是这个封印!你从一开始就替我选好了坟墓,让我生生世世都不得离开这里! 殷红的血从他眼眶流出,犹如噬血修罗。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这个人,拥抱着他的这个人,说着温柔的情话将剑刺入他身体的这个人。 他最最依恋的两个人,一个处心积虑替他修了座坟,一个亲手将他埋葬!可是…… “……莫失莫忘,不离不弃……你……你说过的啊……” 此时此刻,从留白断剑的身上绽放出浅蓝色的光芒,那光芒无比的寒冷,当它闪现的一瞬间,空气里冒着丝丝的寒气,夜雾变成细碎的雪花纷纷落下。比冰雪更冷的是萧清绝的心,他的血液被凝固了,冰棱从被留白剑刺入的地方扩散,倾刻之间,他整个人都被冻成一个冰人。 == 新文《经年如是》娱乐圈悬疑文,幽默轻松向,欢迎阅览哟~~~~ 第157章 剑断红尘雪纷飞(1) 独酌江畔寒彻骨,剑断红尘雪纷飞! 这一剑,斩断了他所有的红尘念想,冰冷入骨! 原来……原来,所谓的山川之力,不过是他师父送给他的这柄宝剑。他这十多年来,无时无刻不抱在怀里的、重若生命的东西,其实是师父留给他的、封印他的凶器! ——留白剑与你,你要无时无刻不将他带在身边,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那是师父交待他的最后一句话,他原以为的叮咛嘱咐,不过是为今日的这场谋杀做个铺垫。他最最敬重的师父,用了六年的时间,精心地为他打造了一把屠刀、修建了一个坟墓。而他最最爱慕的那个人,拿着这把屠刀,做了这个刽子手! 这是他拼死也要保护的人啊!是他全心信赖、交付终生的人啊!他们曾经那么亲密的耳鬓厮磨,他曾许诺过永远不会抛弃他,却在一转眼的瞬间,将凶器刺入他身体! 他的血液里带着灼骨之狱的热度,足以融化钢铁岩石,却驱不散此刻的寒冷。他的骨头已经被冻成了冰渣,隔着冰蓝色的冰块,望着眼前那个人。 曾经最最熟悉的人,就在片刻前,他还温柔地亲吻着自己。他忽然觉得不认识眼前这个人,如此的陌生。他想他一定是眼花了,他不是那个说过永远不会丢下自己的燕子叔叔,不是那个说爱自己的燕子叔叔。 他不是! 他的喉咙也快要被冰冻了,他乞求地望着眼前那个人,湿漉漉的眼睛,带着哭腔问,“……你把我的燕子叔叔……弄到哪里去了?” 那一刻,冷静自持的随侯晏武,忽然奔崩,泪如泉涌。 不过萧清绝没有看过,他的嗓子也冻僵了,再发不出一点声音,吐不出一点气息。 他变成一个冰人,冰冷入骨,绝望如丧。 留白断剑深深的刺入到他的身体里,无垠的力量从断剑中传来,阻断了他的经脉、封印了他的五蕴六识,他的身体像被千年的寒冰冰冻住。 他看见谢瑾宸站了起来,在上古神祇的灵力下,那洞穿心口的一剑也不足以致命。他举起了大昭宝剑,吟唱着冻雨心法,上古神兵大昭宝剑瞬间变成一柄冰剑,寒意凛凛。大地都被冻结了,无数的冰棱从泥土里扎了出来。他抽出大昭宝剑后,嶷山之椎露出一道黑不见底的洞穴,冰棱从那个洞穴生出,不断地向四周蔓延,倾刻间,草木葱郁的嶷山变成了一座冰山,草木树林完全被冰封! 谢瑾宸说:“时辰到了。” 晏武的手颤抖着拂上他的脸庞,他似乎想要合上他的眼睛。消弥的满身的杀气,萧清绝那双眼睛依澈如旧,仍是一个孩子的眼睛。 晏武染血的手在触碰到他之前,顿住了。纵是隔着冰块,他依旧不敢触碰那双如水的眼瞳。 “封印的时辰到了!”谢瑾宸于半空中提醒,他手举着大昭宝剑,冻雨心法源源不断的使出来,漫天飞雪,“随侯!” 晏武抱起了冰封的萧清绝,一步一步走到嶷山正中的冰窟前。他不敢望萧清绝不瞑目的眼睛,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怀抱中的是他心爱的孩子,曾经缠着他撒娇的孩子…… “随侯!”谢瑾宸再次提醒道,五煞群山阵太过强大,集他与舒白的力量也维持不了多少时候,他已经坚持不住了,再拖下去将会功亏一篑! 晏武抱着萧清绝,走到冰窟前,至始至终,他都不敢看萧清绝一眼。他松开了自己的双臂,看着那个孩子坠入到深不见底的冰窟中。 萧清绝的身子已经完全被封印住了,失去了依托,他的身子不住地往地心落去,他看到了冰窟外的苍穹星月,看到了站在冰窟外的那个人。 那是他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爱人,燕子叔叔,燕子叔叔啊! 他不住地往下落、往下落,落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他看到最后的一线光明之地,谢瑾宸手执大昭宝剑,从九天之上俯冲而下,长声吟啸,“玄牝之令,号令诸天:三山五岳,皆从此令,封!” 大昭宝剑从头顶刺来,势如破竹,直插地心!萧清绝眼前的光芒彻底消失,只剩下永远止境的冰冷与黑暗。 ——是谁殒落了我的太阳,是你的模样,带走我所有的光芒…… 这一剑之后,处在东方沿海的天之脊椎,彻底变成一座冰山,树木来不及枯萎便被冰封住! 夜晚又恢复了它该有的样子,寂静、黑暗。 豫越站在东夷的大地上,他听见那个孩子的呼唤,那已经不是痛彻心扉的哭声,带着无止境的绝望与灰败。 被最孺慕和最爱的人联手背叛,那个孩子心底会产生怎样的恨呢?豫越觉得无限的期待。 一道身影悄然地来到了他的身旁,青衣颀长,眉目秀致,是谢致。 谢致问,“你如心积虑谋划了这么久,他到底还是被封印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谢致疑惑地问,“计划之中?你的计划包括萧清绝被封印?” “说起来也是可笑,谁会想到弑神的转世,竟然是个天真无邪、黑白分明的孩子呢?或许那个以凶戾著称的弑神,也曾渴盼得到一份温情吧?可是在这种身份下,那点温情实在太可笑了。” 谢致讥嘲道:“一边当个慈父抚养他,一边又处心积虑的算计他,我那个兄长真真是这世间最最虚伪的人,对嬴倚是,对瑟兰子篆是,对谢胤何尝不是?把虚伪玩得流芳百世,也只有他有这个本事。如果说他对谁还有一星半点的真心,那就只有他那两个儿子了。” 豫越道:“他处心积虑设下的这个封印,正好为我们所用。” “怎么说?” 豫越唇角上挑,“想要完全掌控一个人,必须斩断他所有的牵绊,让他觉得被全世界背叛,再没有任何期望。当他对这个世界绝望的时候,内心就会充满恨意,那才是弑神的力量之源。” “他已经被封印了。” 豫越笑了起来,“封印只是个茧,破茧而出,才是真正的弑神临世,而一切才刚刚开始。” 谢致望着他那笑容,觉得一阵阴寒。他忽然庆幸自己与这人是同谋,而不是敌人。 == 新文《经年如是》娱乐圈悬疑文,幽默轻松向,欢迎阅览哟~~~~ 第157章 剑断红尘雪纷飞(2) “我始终不明白你是什么身份。”谢致道,“你知道所有的事情,谢家、嬴氏、弑神、以及上古神祇所有的秘密你都知道,可你不是通灵者,那么你是什么人?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我的身份?”豫越又挂出那惯常的笑,“你可曾知道,九天碧落宫里有个十方之镜,能看透世间万物?” “神引阁俯瞰人世,裁叛阴阳便是凭借此镜,难道你是十方之镜?” 豫越摇了摇头。谢致以为自己终于能得知他的身份了,殷殷期待着,豫越摇过头之后,却再未开口了。 谢致不止一次地猜测过他的身份,他的身上带着虞渊之下烈火的气息,以及弑神一族杀伐之气。 他是从虞渊之下熊熊烈火里爬出来的人。可他若是普通的虞渊一族,怎么会窥破天下事? ** 瀛寰大陆东北方有座山,名曰昆吾。相传天地伊始,便有昆吾,昆吾山南北走向,绵延万里,是整个瀛寰大陆的脊椎,也是上古神祇的故里。 数万年前,神祇创造了三族,便赐昆吾山为羽族居处。羽族在处建立了一个国度,名为豳国,因其在北方,故又称北豳国。 这个国度流传到现在,已经有近万年的历史。 北豳国崇尚繁衍,以女子为尊,历代羽皇都是女子,直到九百年前嬴郢攻上昆吾山,羽族一度差点亡国。瑟兰青穗那一代的血脉也已经断绝。 时隔九百年,昆吾山上又迎来了一次加冕大典。 旭日照射在昆吾雪山上,风卷起积雪飘舞,拆射着日光,晶莹剔透。昆吾神女在朝阳之下起舞,火红的衣袂如漫天的流霞。 羽族的子民们在雪山日光下唱着祈福的歌谣,“……七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是春酒,以介寿眉……” 冰雪堆砌的王殿之中,瑟兰佩尔已经在羽箭士的服侍下穿上了王袍,戴上了王冕。他是羽族历史是第一位男性羽皇,从他开始,羽族结束了女性统治的时代。 蛰伏于冰雪之下的子民们重新获得了光明;混迹与人群中的子民被他带回了故国;新生的羽族子民正健康无忧的成长,这一切都是他的功劳。 他做了史无前例的事情,应该高兴的,然而年轻的羽皇眉间并未有笑意,他时不时的望向窗外,隐隐含着期盼。 加冕大典已经开始了,在肃穆的音乐声中,他走向了王座,接受子民的道贺。 宫殿外传来念唱声,“山君贺我王新登宝典。” 瑟兰佩尔起身相迎,山君亭挽带着数十雪翅军进入殿中。山鬼一族不过三十年的寿命,生长的期限也较别人短,幻生湖恢复,神之元婴祈福,加快了他们的生长速度,现在的亭挽已是八九岁的模样。 礼毕,山君亭挽入座。宫外又有传唱,“鲛皇贺我王新登宝典。” 瑟兰佩尔霍然起身疾步而去,却在看到来人之后顿住了,——不是他。 前来道贺的鲛皇并不是南浔,他是新继位的雪澈。 不祥地念头笼罩在瑟佩尔的心头,早知他大限将至,却还是不忍听到他逝去的消息。 加冕大典有条不紊地进行,最后由昆吾神女亲自为他加冕。高居于九天之上的神女降落到凡尘中来,白玉的手指执着王冕戴在他头上,那是无上的尊荣,然而瑟兰佩尔却未觉得如何的开心。 冠礼结束,众人散去,瑟兰佩尔忍不住问昆吾神女,“他已经前往归墟了么?” 吾昆神女目含悲悯,“鲛人一族是不需要前往归墟的,他们没有前生与后世,千年之后,一无所有。” 瑟兰佩尔沉默。 “我看到了那道彩虹,连接着媚习海峡与隰州岛,那是他留下的光彩,比朝霞还要艳丽。” “他……得偿所愿了么?” “都已经不重要了,瑟兰佩尔。” 瑟兰佩尔点点头,是啊,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化成泡沫什么都不知道了,也不知道有人殷殷盼着他来参加他的加冕礼,更不知道还有人还殷殷牵挂着他。 南浔陛下……想要在心底呢喃些什么,摘遍诗句,却说不出一语。 “王,鲛皇与山君有事相商。” “请进。” 鲛皇雪澈与山君亭挽联袂而来,时隔九百年,上古三族的皇首次碰面。 雪澈道:“西陵古国传来的金光羽皇可曾感知到?” “嗯。” 雪澈难掩激动地道:“羽族金翅之力已经苏醒,神之五蕴归位,父神苏醒时候就要到了,是我们上古三族复仇的时候了!” 瑟兰佩尔想到他对南浔的承诺:有生之年,若东亓军队不渡弱水,他绝不兵下昆吾。 “羽族封印虽已解除,然而新生的子民羽翼未丰,不宜战斗。你们二族兵力也薄弱,东亓虽断,兵力仍是数十倍于我们,不可轻举妄动。” 雪澈道:“无须与他整国对抗,只需要对付一个人即可。” 最坚固的城堡从来都是从内部攻破的,任是有尖刀利甲,不若内部腐烂。如今的东亓帝国帝相不和,嬴宣荒淫,正是他们上古三族的好时机。 ** 破晓时分,东方泛起鱼肚白,习习晨风带着山川之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摇摇晃晃的嶷山已经被稳固住了,它虽然还是倾斜的姿态,却让人觉得无比的稳固,仿佛还可以耸立千年万年。被抽出的大昭宝剑重新插回地心之中,那个窟窿被填满,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晏武还站在原地,威镇一方的随侯满身血迹,背影颓唐,还保持着将萧清绝推下冰窟的姿势。 他们都是合格的政治家,永远知道怎么做才是对天下最好的。权衡利弊,大义凛然,永远都以天下为先。 他们是最最无情的人,可是没有人能指责他们的无情。因为他们的无情才能保全更多的人。 不是有一句话说,大爱无情么? 谢瑾宸将大昭宝剑重新插回嶷山之后,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量,最后一股硬气也消失,几乎整个瘫倒在地上。可是他还不能歇息,他还没有找到舒白。 他用冰棱支撑住身子,气息虚弱地问,“舒白……舒白……” 第158章 承君一诺负此生(1) 小薄雪化成的双翼白虎长吟了声,随即嶷山上的光芒消失了,有人从光芒消失的地方走了过来,白衣如雪,长发如墨,正是舒白。可一瞬间,谢瑾宸又觉得他并不像原来舒白,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消失了。 可到底他还是他的舒白,他走到谢瑾宸的面前,嘴角带着抹凉凉的笑意,“三郎。” 谢瑾宸心里涌起一股悲凉,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最终他伸开双臂,将舒白拥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事情赶着事情,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如今终于告一段落,似乎过往的一切都涌上心头。他还记得宛国街道上的相逢,这孩子穿一身虎皮小祅,头扎着两个小鬏鬏,活脱脱一个小虎崽子。与庄泽打斗之前,他先脱掉了虎皮小祅,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一边,因为那是师父给他做的衣服。那样体贴懂事儿的小孩子,看着令人心疼。 明明历经人情冷暖,心思却单纯地像张白纸。近乎迷信的相信着师父的话,认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却不知道他的师父原本就是一个介于黑与白之间的人。他身怀绝技、稚子豪情,内心却敏感纤细,害怕被人抛弃,说话都是小心翼翼。 可是自从跟了晏武之后,这个孩子就变了,他的笑容不再小心翼翼,也终于有了孩子该有的任性与骄横。晏武对他很好,这是毋容置疑的,所以他才会全心全意的信赖着晏武。 可有时候,恰恰是最信赖最依恋的人,才能将他伤得最深。 这个小孩儿天生亲缘寡薄,天下之大,生灵千万,他所牵绊的也只有父亲、哑婆婆、舒白和他,还有晏武。而现在除了哑婆婆,所有他在意的人都背叛了他,这个敏感纤细的孩子,该有多伤心绝望? 可是他能如何呢?一肩江山谢家人,他的身上担着天下人的安危,他不能任由弑神临世。他的父亲、大哥二哥,已经为了守护这个天下付出了太多太多,他也将继续走下去,哪怕再苦再难,哪怕背叛所有,也不能有丝毫的退却。 ——这便是他们谢家人的使命。 旭日东升,天已经完全亮了。不论大地上是繁花烂漫,还是烽烟遍地,它总是准时的东升西落,不为任何人或事做停留。 双翼白虎飞到他的身边,它身上的光芒包裹着谢瑾宸,那种感觉极其的舒服,仿佛在母亲的羊水之中。谢瑾宸身上弑神留下的伤口渐渐的好了。 它仰天长吟了声,瀛寰大陆上三山五岳皆恢复成原来的样貌,似乎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除了嶷山变成冰山。上古神祇化成小猫儿的形状,扑腾着小翅膀打个呵欠,然后蜷成一团躺在谢瑾宸的怀里。 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了。 谢瑾宸与舒白并肩看着东方的旭日升起,两人的眼睛是同样的迷茫与悲凉。 背负了太多的他们,早已经回不到最初的心境了。 良久,谢瑾宸对晏武说,“我们要下山了,随侯。” 晏武依旧驻立在原处,好像已经变成一块石头了。谢瑾宸也没指望他能回答,对小毛驴道,“你在这里陪着随侯吧。” 他们驾着老凤凰离开的时候,听到晏武开口了。 “……三天……”他说,“我……再陪他三天。” 其实,又有什么用呢?不过只是让他心里好过一些。 承君一诺,必守一生。哪怕是一言九鼎如晏武,到这时也仅是个出言反而的小人。 谢瑾宸与舒白乘着老凤凰回到帝都,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十指紧扣,舍不得片刻松开。他们已经明白了语言的苍白,只求眼下的相处。 弑神已经被封印,他们却丝毫不敢放松。四方战乱已起,中间君臣离心,还有虞渊一族蠢蠢欲动,如何才能平定乱世,安稳朝堂呢? 更令谢瑾宸不安的是虞渊,弑神转世真的这么容易就被封印了吗?豫越会不会有别的计谋?他会如何? 到这时候谢瑾宸才清楚地意识到他与二哥的差距。当年二哥能凭借一己之力安稳朝堂,现在他却半点头绪没有。他沮丧的发现自己真的只是一个绣花枕头的门阀公子,他没有父亲的胸襟气度,也没有二哥的沉稳缜密,更没有强势而凌厉的手腕,他甚至算计不过豫越,大哥二哥离开后,他就像失去了主心骨。 “他们放心离开,便是知道你已有了担当的能力。”舒白宽慰道,但连他自己都知道这句话多么的苍白无力。 谢瑾宸拥抱着他,“至少,我还有你。” 从嶷山到帝都,也不过须臾的功夫。 谢氏被灭门,嬴宣不在皇城,帝都势必大乱。作为谢家新任的家主,他必须出面稳住朝堂上的局势。这对于从未上过朝堂的谢瑾宸来说,无疑是个挑战。 回到帝都后,谢瑾宸先找到姑布子匀,他是谢胤倚重的智囊,对朝中形势了若指掌,有他辅佐好过他们俩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姑布子匀已经知道晏武被谢瑾宸刺伤的消息,第一时间下令谢府军控制住帝都,囚禁晏武带入京中的人马,封锁消息,关闭城门。 谢瑾宸他们回来后,姑布子匀已经初步安排好一切,等着他了,“三公子,随侯如何?” “他无事,三日后便会归来。” 姑布子匀长舒了口气,“随侯无事便好,否则随国必将大乱。商洛之乱已平,相爷何时归来?京中的形势需要他才能稳住。” “他不会回来了,谢家诸事以后都由我来主持,还请姑布先生指点。” 姑布子匀一时似乎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谢瑾宸道:“我已经接任宗主之位。” 姑布子匀似乎还想问谢胤他们的消息,又怕这样显得对谢瑾宸不够信任,改口道:“……相国言重了。当务之急是需要先继承相位。陛下不在京中,随侯遇刺,瘟疫仍未消除,京中人心不稳,现在需要一个有威望的人来镇住京中局面。” == 新文《经年如是》娱乐圈悬疑文,幽默轻松向,欢迎阅览哟~~~~ 第158章 承君一诺负此生(2) 谢瑾宸惊疑,“牧岩已经从西陵古国带回风狸,瘟疫仍未消除?” 姑布子匀焦急地道:“数日前帝女带回一囊风狸之血,以之入药解部分患者之病,但这也是治标不治本,不能从根本上消除瘟疫。就在方才瓜州传来消息,百姓误听传言,以为食风狸之肉便可彻底消除瘟疫,已经击杀风狸,食其血肉。帝女牧岩也身染瘟疫,危在旦夕。” 谢瑾宸道:“风狸已死,唯今之计只能请山鬼一族帮忙。” “随侯也请了两名山鬼医者,并未找到消除瘟疫的方法。而且京中瘟疫,多半是有人刻意深入京中的。” 谢瑾宸大惊,“瘟疫之事,关乎天下,谁敢擅自传播瘟疫?” 姑布子匀道:“老朽并非胡说,发现瘟疫的地方是在皇城附近,越郡与瓜州交界的地方并没有发现,并不是蔓延过来的,具体是何原因,我不敢妄断。” 舒白对谢瑾宸道:“我去看看。” 谢瑾宸现在片刻也舍不得离开舒白,晏武与萧清绝的事情,让他产生了一种朝不保夕的恐惶感。可此时他只能倚仗舒白。 “你……多加小心!” “嗯。” 舒白来到姑布子匀所说的井旁,离得老远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怨气。靠得近了发现整个井里都蒸腾着紫色的雾气,四处飘散而去,形成瘟疫笼罩着四周的住宅。 这种气息他十分的熟悉,与从南北体内收伏的鲛人的执念极为相似,那是埋藏在隰海深处的怨气,天长地久的发醇,形成了瘟疫。 舒白靠近井口,看到井上面漂浮着一层黄色的油脂,他舀起油脂闻了闻,脸色倏然大变。接下来他又探查了其它的几口井,皆是如此。 舒白的目光已经冷如冰川,手不住地颤抖。他绝没有想到他一手解救的生灵,竟然有如此狠毒的心肠。痛恨之后,他的心里却升起一股悲凉来。他想到在嶷山之时,看到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紫气,这片瀛寰大陆被血腥与杀意笼罩,人们忙于杀戮,已经忘了初心。 由天下苍生宏愿凝聚而成的神引阁子弟,感觉不到众生的祈愿,只感觉到了无止尽的仇恨、贪欲和怨怼。 舒白回去的时候,姑布子匀还与谢瑾宸商议着朝中的形势,见他回来谢瑾宸撇下手中事问,“怎么样?瘟疫是如何形成的?” 舒白收拾好了情绪,冷淡地道:“是怨气。随着海风从隰州海岛上吹过来。与当时蛊惑南北的是同一种,怨气形成的瘟疫,普通的医术药石是没有用的。” “山鬼一族呢?他们精于岐黄之术,是不是可以治疗?” 舒白道:“如有向乔雪青那样的杏林高手自然是可以的,只不过沬邑古国才刚复生,连亭挽都是幼童,希望不大。——而且,瘟疫确实是人为带到帝都的,我在井里发现了鲛人的油脂,想必是有人将染了病的鲛人剁成酱投入井中。”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面色不禁冷凝了下来。 “如果瘟疫是从隰州传来,那么隰海里的鲛人……”被囚禁在鲛人骨里千年的鲛人,甫一出来就要经受瘟疫么? 舒白没有说话,他表情冰冷地道:“我先去趟沬邑,向亭挽求助,毕竟他是山鬼之君,比寻常医者要好的多。” 谢瑾宸想与他同去,想想京中的形势又开不了口,“你务必小心,带上小薄雪。” “嗯。” 舒白乘着老凤凰而起,从天空中看去,帝都上空怨气横生,当怨气积到一定的程度,便是天下大乱之时。 他已经看到了东亓王朝气数,大厦将倾,独木支撑。当那根独木支撑不住的时候,便是王朝气数尽的时候。而如今的亓帝正在自掘坟墓。 从郢帝到现在,延续九百年的王朝,终将会分崩离析。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经过瓜州的时候,老凤凰被一道戾气惊着了,舒白也感觉到了,他俯首看了眼,那抹戾气直冲云霄,与萧清绝身上的极其相似! 舒白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让老凤凰降下云头。靠近地面的时候,戾气越发的重了,极具压迫力。他一瞬间以为那是豫越身上的气息。渐渐靠近了才发现戾气来源于东亓军营之中。 他从老凤凰背上跃下来,落到瓜州军营之中,看到那个浑身戾气的人,竟然是帝女牧岩! 西陵古国分别至今也不过十来日的光景,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怎么突然间像换了个人? 他看见牧岩帝女立在校武场上,脊背挺得笔直,她的身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圆球。另一旁的木架上绑着一个人,浑身黑黢黢的,看不出是男是女。身上还套着密密的鱼网,那鱼网收得极紧,将肉都挤出来了。 舒白走近了,看到那人背后还长着对翅膀,只是不知为何羽翅被烧焦了,光秃秃的。 牧岩手提着酒壶背对着舒白,将壶里的酒倾倒在黑球面前。舒白这才发现那个黑球竟然是颗脑袋,似乎被大火燻过,也是黑黢黢的。 这时,木架上的羽族人笑了起来,被烟燻坏的嗓子沙哑而诡异,说出的话却轻佻浪荡,“……我说你呀,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拿什么和奴家相比?又凭什么留住九公子的心呢?我们瑟兰家族的女子,天生的尤物,天下男子无不趋之若鹜,九公子自然也不例外的。他呀可是死在奴家的床上呢嘻嘻……” 那一段娇笑配着沙哑的嗓音,只令人鸡皮疙瘩掉一地。 女子的语言越发的下|流起来,“若说九公子真真是天下难得的好儿郎,那一手的好功夫,真是让人欲|仙欲|死,奴家阅人无数,还是头一次遇到他那么好活儿的人……” 舒白都不好意思听下去了,校武场下的将士也纷纷骂了起来,唯有牧岩面无表情。她以酒祭完台上之人后,拿起了一柄刀,走到瑟兰娉娘面前。刀锋一划,一片肉便从瑟兰娉娘的身上落下,薄如蝉翼,风一吹就能飘走。 == 新文《经年如是》娱乐圈悬疑文,幽默轻松向,欢迎阅览哟~~~~ 第159章 浴血烽烟杀心起(1) 瑟兰娉娘没有痛呼一声,接下来的话更加不堪入耳,竟然已经开始描绘起她与牧野的房|事来。而从头到尾,牧岩表情都没有变一下,沿着被鱼网挤出的凸起,一刀一刀的凌迟着瑟兰娉娘。 征战四方的女将军刀功极好,每一刀下去都只割到表面,不伤筋骨,饶是痛彻心扉,却不会死亡。 瑟兰娉娘也是硬气的女子,凌迟的刀数越多,她言辞越是大胆放|荡,极为细致的描绘着闺房之事,连同当时的感觉与牧野的神情都一一道来,无耻之极。 牧岩慢慢的凌迟着她,她的手极稳,每一刀割下去的肉都薄如蝉翼,连形状都一模一样。她的神情极其冷定,仿佛不是在凌迟一个人,而是在雕一件艺术品。 起初校武场上的将士们还对瑟兰娉娘的言辞议论纷纷,随着地上的肉越来越多,瑟兰娉娘依旧一声不哼,不断的说着淫|秽的话,倒令满场寂静了下来,不知道该是佩服她的硬气,还是鄙夷她的下|流。 舒白微微皱起了眉头,他听到“瑟兰”两个字的时候,就淡定不下来了。这个女子也是瑟兰鱼湮的后人,与谢瑾宸有着血缘关系。与瑟兰子篆一样,放|荡是她的本性,而不是本心,她也不过是被诅咒荼毒的可怜女子。 他抬起手,剑光倏起袭向瑟兰娉娘的咽喉,想要给她个痛快。却在逼近的一瞬间猛然被截住,帝女牧岩蓦然回过头来,眼里是凛然的杀意。 舒白迎上她如刀锋般的眼光,只是淡然地道:“给她个痛快。” 牧岩冰冷地望着他,“千刀万刮,不足解吾之恨!” “瑟兰家族的女子,生来便带着诅咒,血液里流淌着的不堪本性,迫使她们在韶华之龄,就不得不封印住自己的本心,将自己变成一个玩物。她们是最最可悲的女子,而这一切悲哀都源自于你们嬴氏一族。” 瑟兰娉娘不堪的言语在听到他这话的时候,嘎然而止。她满眼的难堪、意外与不可置信,怔怔地看着舒白,片刻这所有的表情都化成了愤怒,她厉声吼叫:“收回你假惺惺的痛情,谁要你的可怜!世间男人无不肮脏!少用那种恶心的眼光看我!” 那么骄傲的女子,她宁愿被世人辱骂,也好过被人痛情!他们瑟兰一族的女子,生来便注定了为妓为娼,即然无法改变沦为玩物的命运,不如彻底放开来,以骄傲而浪|荡的姿态,来嫖这些肮脏的男人!她仗着羽族皇室天生的风流标致模样,打扮出万人不及的淫|情浪态,引得男人神魂颠倒,失魂落魄,为她所用! 她用她的身体为剑,来向人类复仇! 瑟兰娉娘张狂地笑起来,“哈哈……千刀万刮又如何?连生都不怕还怕死吗?” 舒白目光悲悯的看着她。 瑟兰娉娘被他那目光激怒了,嘶声怒吼,“别拿你那肮脏的眼睛看我!你算什么东西!还有你?”她转向牧岩,目光鄙夷,“你以为你自己多有本事?你不过也是占了我们羽族的便宜,你觉得清除庄严的势力不费吹灰之力么?我告诉你,那是因为整个宛国已经被我们瑟兰家族攻破,你推倒的不是过一个空壳子罢了!” 牧岩冷默地望着她。 瑟兰娉娘笑容妖冶,“堂堂一个宛国,东亓建国之初封的三大诸侯国之一,却被北戎三千军马肆意践踏,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的军人骨子里都种着一种毒,——玄牝之媚!” 舒白问,“什么是玄牝之媚?” 瑟兰娉娘笑得诡异,“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呵呵,人类很快就会死在玄牝之媚下!哈哈,我死而无憾!” 她这一百多年的肮脏生涯里,不为她美貌所惑的,只有那么一个男人,所以她让他以英雄的方式,死在了战场上。 舒白望了她良久,最终抬起手,这一回牧岩没有阻止他。连心都没有的人,严刑逼供对她来说没有用,再痛楚的死亡对她来说都是解脱。袖底剑割断了瑟兰娉娘的咽喉,结束了这个女子不堪的一生。她的灵魂化成星星点点的光,向着归墟的方向飘去。 原来,在肮脏淫|欲中打滚了一生的女子,她死后灵魂竟然还是雪白的。 舒白对牧岩道:“回到你的战场上去吧,那里更需要你,瓜州的瘟疫我会解除。” “风狸都解不了,你能如何?” “我将前往沬邑,山鬼一族欠我一个恩情。” 牧岩点点头。 数日后,帝女牧岩率军班师回朝,在离开瓜州的时候,她下了一道封城令:封死瓜州各个出口,所有百姓一律不准出城,违者杀无赦! 瓜州瘟疫弥漫,她这一道旨意,相当于将瓜州所有百姓都判了死刑,无论他们有没有患上瘟疫。 瓜州的百姓凄惶的哭起来,天再一次塌了。这时他们才想起瘟疫刚开始蔓延的时候,是这个女将军不顾生命危险,率军前来救治瘟疫。 当神已经收回援救之手的时候,才悔恨自己曾无情的挥开了这双手。 舒白从瓜州飞到隰州岛时又停了下来。媚习海峡的云雾已经散了,露出蓝天白云,碧空万里。 隰州岛上的水柳花已经开谢了,在瀛寰大陆上,这个时节正是水柳花开的时候。后来舒白听说那一年之后,隰州岛的水柳花就再没有开放过,大概子俨的执念消失了,它们便也没有开花的必要了。 老凤凰贴近海面的时候,舒白看到了鲛人在海水里畅游,海面上飘荡着他们的歌声,旋律悠美怡然。看来谢瑾宸的担心是多余的,隰海的鲛人并没有受到瘟疫的影响。 老凤凰落在隰州岛上,很快就引来鲛人的注意。他们之中有许多人记得舒白,友好的打着招呼。 舒白问,“瓜州发生了瘟疫,隰海并没有么?” 鲛人道:“起初也有族民染病,死了一些人,后来鲛皇带着山鬼族人回归沬邑,山君亭挽赐药,瘟疫便消除了。” 舒白大感安慰,有药便好,“我来找汝词,请带我见她。” 第159章 浴血烽烟杀心起(2) “汝词啊,当日你们离开后她便前往越郡,说是要去见她的儿子,我们还送她到淇水。” “你们后来是否有她的消息。” 鲛人同情地道:“从越郡回来的族人曾看到过她,她染上了瘟疫,身子都烂了,如果当时她不离开隰州就好了,可能还来得及救治。” 舒白又问,“南浔陛下化成泡沫后,隰州的皇是谁?” “雪澈。” “可否带我去见他?” “请随我来。” 南北那一剑将隰州岛分为南北二岛,珊瑚宫殿在南岛。舒白跟着鲛人来到珊瑚宫殿前,那株枯了几百年的扶桑树竟然枯木逢春了,婆娑的叶子,枝桠上长满了花骨朵,含苞待放。 “是山君亭挽让它起死回生。” 一把清治的声音传来,舒白回头,见鲛人雪澈从珊瑚宫殿中走出来,与他同来的是他孪生的妹妹泠歌。 舒白的目光不由得停在她身上,那是个很美很美的女子,水藻似的长发,海水一样的眼睛,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就是谢瑾宸将要迎娶的鲛人一族的女子,为他繁衍子嗣的女子。 泠歌道:“少阁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舒白竭力保持平静,从衣袖里拿出一包东西,是鲛人的油脂与鳞片。 雪澈与泠歌看着那鳞片,面无表情。 “这是汝词吧?你们将她剁成了肉沫,撒在皇城周围的井里,让瘟疫蔓延到帝都,是不是?” 两人没有说话,沉默便代表着承认一切。 舒白深吸了口气,保持冷静,“你们想做什么?” 雪澈道:“为了拖延时间,让栖霞山的三族子民能顺利回到故国。” “所以你不惜让瘟疫在帝都蔓延?你可知这一场瘟疫死了多少人?” 泠歌冷道:“比起隰海的鲛人骨,不过九牛一毛。” 舒白凝睇着她,“所以,你要让人族血债血偿?你们鲛人一族要成为下一个嬴郢?” 泠歌讥嘲,“难不成你来是要教我们原谅一个刽子手,在他还没有放下屠刀的时候?” “你可知道如果人族知道帝都的瘟疫是由你们所为,将给海国带来怎样的灾难?时隔九百年,当年残杀鲛人的那些人类早已经不存在了,因瘟疫而死的百姓,难道不与九百年前的鲛人一样无辜?” 泠歌冷笑起来,“九百年对人族来说是几生几世,对于我们鲛人一族却只是一生。刽子手死了,我们的灾难与痛苦却还没有消失,九百年的囚禁、种族相残,你一句轻飘飘的话就让我们忘记?隰海之眼的鲛人骨不答应!化身成墨鲸的先祖不答应!吃了长辈血肉的鲛人也不答应!” 她那么铿锵的一席话说出来,竟然让舒白无言以对。他看到珊瑚宫里聚来了无数的鲛人,他们直直地盯着舒白,海水般清澈的眼瞳被仇恨覆盖,连带看着舒白的眼神都是敌意的。 是啊,谁也没有权利要求受害者必须宽容。 舒白悲伤地道:“是你们的祈愿,让我从蒙昧之中化出形态。你们要打破鲛人骨,回到蓝天碧海之中;山鬼要回到故里,让凭古草原上开满鲜花;羽族要解开冰封,扶摇长空。这是你们上古三族的宏愿,是我从九天碧落宫下来的原因。可现在,我的耳朵已经听不到你们的祈求,我的五感感受不到你们的愿力,只听到了无止尽的喊杀声。我打破了鲛人骨,不是为了看到某一天这片碧海蓝天再度被血染红。——战争永不消失,仇恨永不停止。” 泠歌摇了摇头,“不!仇恨还没有消失,战争永不会停止!” 舒白叹了口气,他已经力不从心,“我不希望多年以后,我为了人类的宏愿而苏醒,来与你们为敌。你们……好自为之。” 泠歌指着周围的鲛人,“每个鲛人的心头都长着脓疮、泛着腐臭,只有人族的血才能治愈。” “诸沃之野,百族相与群居,其乐融融,这才应该是你们的理想,还有子俨……”他走到子俨的石像旁,对着他深深一辑,“九百年来,他一直飘浮在隰海之上。” 鲛人们望着那个人族的皇子,忽然沉默了下来。 他们是长寿的一族,有千年的寿命,尚有许多人还记得当年这个人族的皇子是怎么挡在嬴郢的面前,为他们鲛人一族留下一线生机。 舒白没有再说什么,乘上小毛驴向着沫邑古国而去。 时隔两个月,舒白重来沬邑,已与之前所见大不相同。渡过平江之后,便可见茂密的树林,它们已不再弥漫着杀气,尽是花草的芳香。阳光被树林过滤,柔柔地洒下来,像白色的纱幕。 他看见山鬼的族人们在阳光下起舞,撑起七彩的翅膀,飘荡着乌黑柔软的长发。他们有着与人类相似的身子,骨骼却纤细颀长了不少,翩翩起舞的身姿格外的轻盈。 山鬼一族是没有性别的,他们每一个都生得眉目如画。这些人里不光有新出生的婴儿,还有成年的族人,他们是从栖霞山结界里出来,由鲛人雪澈与泠歌护送着,跋涉山水,终于重归故里。 舒白飞过树林到了凭古草甸,他想到了谢瑾宸与他描述的美好景象,果然如眼前所见如出一辙。碧绿无垠的草甸上开满了七彩的花,或零星洒落,五颜六色;或单一一色汇成一片,如霞似锦。青蓝色的湖泊点缀在草甸之上,溪水蜿蜒将它们串在一起,有如一串串项链。云岚从山峦下飘下,它的脚从草甸上划过又恋恋不舍地离去。湖泊的后面便是终古雪山,巍峨的上宫便驻立在山巅之上。 与乔雪青记忆里一般,上宫的殿门前生长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映衬着冰天雪地,光彩夺目。银杏叶纷纷飘落,将雪白的地面洒了一层金黄。 舒白带雪翅军的带领下进入上宫之中,银杏叶透过窗户伸到宫殿之中。他看到王座之上坐着年轻的山君,背后七彩的蝶翅流光溢彩。 第160章 帝女牧岩谋天下(1) 两个月的时间,山君亭挽已从婴儿长到人类七八岁的模样。他的头上戴着昆吾的冰晶、隰海的红珊瑚,与终古雪山的银杏叶制成的王冠,气势俨然。 舒白走上殿来,山君亭挽迎了过来,“远道而来的神之引者,沬邑的繁花为您而开。” 舒白躬身,遵照山鬼一族的礼仪,捧起亭挽的手,用脸颊碰了碰他的手背,“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是亭挽陛下您令瀛寰大陆绚丽多彩。” 山鬼一族没有轮回,但因为舒白的原因,亭挽与随行去嶷山的雪翅军得以转世,因此也保持着前世的记忆。 寒暄过后亭挽问,“不知您此来是为何事?” “瓜州发生了瘟疫,人类没有解救的方法。山鬼一族擅岐黄之术,故而来向山君求药。” 亭挽没有回应。 饶是崇尚爱与美的山鬼一族,在面对灭族仇人,也不能做到以怨报德。 片刻亭挽起身,向舒白行了个抱歉的礼仪,“请恕我无能为力。” 舒白理解他,以怨报德那是圣人的事,我们凡人能做的,只是对比鸡毛蒜皮大一点的事选择不计较,国仇家恨,不在其列。 可除了求助亭挽,他也无能为力,总不能眼看着瘟疫蔓延下去,人类一步步走向灭亡吧?他能袖手旁观,谢瑾宸呢?那个以天下为已任的男子,绝不会作壁上观的。 “我知道所求甚难,请亭挽陛下念在过往的恩情上,给个药方。” 亭挽沉吟了会儿,“神引阁与谢家于我山鬼一族有重生之恩,我原不该拒绝,可是人类于我有灭族之恨,我亦无法解救。除非……” “除非如何?” “以国祚之玉交换。” 国祚之玉已被嬴宣吞入腹中,那个不以苍生为念的帝王,会拿出国祚之玉救百姓吗? “没有别的办法?” 亭挽目光坚定地道:“别无他法。” 舒白沉吟了片刻,“我知道了。” 国祚之玉原本就是上古三族的东西,被嬴郢强行夺了去,他们想法要回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舒白却只觉得灰心。从上古三族利用他造成嶷山倾斜,到羽族利用谢胤谢瑾宸使得昆吾山怨魅横行,再到鲛人一族将瘟疫传播到帝都,种种的不择手段,都打着复兴种族的旗号,肆意杀戮。 可是舒白却发现他反驳不了,就如同泠歌所说,仇人的屠刀还没有放下,却要让我们学会宽恕,这岂不可笑? 宿世仇怨的四个种族,谁肯先放下手里的屠刀呢?都不肯就注定了战争永不停歇,死亡永无止境。 舒白离开沬邑,乘着小毛驴片刻不停地赶往商洛。嬴宣听闻帝都也传染了瘟疫,便率大军滞留在那里。 舒白知道自己不一定说得动嬴宣,回去的时候捎带上率兵驰援杞国的牧岩,两人乘云御风,很快便到达商洛。 谢笠与谢胤离开的时候,商洛城已是桃红柳绿,万物复苏。时隔两个月,这里应该是城春草木深的,然则他们从云端望去,却见黑气弥漫,万物萧瑟。 牧岩疑惑地问,“瘟疫已经蔓延到商洛了吗?” “看起来不像。” 黑气集中的地方,多是人群汇集的地方,他们降下云头来,发现那里正是嬴宣的大营。彼时趾高气昂的皇属亲军,此刻人人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呵欠连天。 牧岩眉头不禁深深皱起,她看到了杞国的旗帜。杞侯牧良现在还不知道北戎南下、牧野战死的消息。瓜州驻军要到达至少还需半个月,若是牧良能率军回援,杞国境况会好很多。 两人兵分两路,牧岩去找嬴宣,舒白去牧良营中,帐外守军无不东倒西歪,像几天几眼没合眼似的。青天白日的,尚未踏入军营,便听见营帐内传来淫|声浪语。士兵们团团围在营帐外,与那些守卫完全不同,一个个精神抖擞,急不可耐地解着腰带。 舒白惊诧不已,环顾四周,一个个营帐无不如此! 走进营帐的人,神情亢奋;走出营帐的人,萎靡不振。 他向着中军帐走去,掀开帘子见里面声色犬马,觥筹交错。年过花甲的杞侯牧良左拥右抱,沉溺肉|欲之中。 牧岩踏入营帐之时,只有一个人看见了他。那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态生两靥之愁,娇若梨花春月,我见犹怜。如果谢瑾宸或萧清绝在此,会发现这个女子他们认识,她曾是宛侯庄严的爱妾。 这边牧岩到中军帐去,隔着老远便听见丝竹喧哗、娇笑喘息,她的眉头不禁皱了皱。 帐外的守卫倒是有别与其它地方的,贴着营帐听墙角,一个个神彩奕奕,垂涎欲滴,做着淫|秽的动作,连牧岩走近他们没有发现。 泰山崩于面前而色不变的女将军,满脸青紫,青筋突突地跳! 她握着拳头进入营帐中,眼前一切称之为酒林肉池丝毫不为过。当今亓帝正怀抱美人,行着荒|淫之事。 这就是当今的亓帝,她要效忠的帝王! 牧岩描述不出那一刻她是什么感觉,几乎摒弃七情六欲的女将军,生生的咬碎了一口牙,才能滔天的怒火压下去,“陛!下!” 嬴宣从肉|欲中挣扎出来,醉醺醺的眼睛半天才找到焦点,“皇姐?你怎么来了?” 牧岩尽力使自己声音冷定无波,“瓜州瘟疫,需要国祚之玉才能消除,随我去瓜州。” 嬴宣又回到美人的体内,含含糊糊地道:“孤哪里也不去,孤在要这里等着太傅归来。” 牧岩怒道:“等着他归来看你把好好的嬴氏天下糟蹋成这个样子么?你是这个天下的王,瓜州的百姓,是你的子民。” 不到片刻时间,坚毅的女将军似乎被什么消磨掉了锐气,只剩下满满的失望。 嬴宣浑然不在意地道:“这是孤的天下,孤想如何就如何。还有一个月,太傅就回来了,孤就在这里等着他,哪也不去。” 牧岩冰冷地道:“这样的你,根本不配让太傅看见。” 第160章 帝女牧岩谋天下(2) 沉溺声色中的嬴宣蓦然出手,杀气四溢,牧岩亦无情回击,刀光剑影之,整个营帐化为齑粉! 嬴宣颇为意外地看着牧岩,“皇姐,几年不见,你倒是长进了不少。” “既然你还称王称孤,便该担负天下!” 嬴宣笑容邪气,“想要国祚之玉,除非太傅亲自前来。” “嬴宣!” “皇姐!孤念在你我同是嬴氏子孙的份上,不计较你的无礼,你还是怎么来就怎么回吧!” 牧岩勃然大怒,肩膀忽然被人按住,她回过头看是舒白,后者摇摇头示意她忍耐。 牧岩随着舒白出了营帐,看着乌气弥漫的军帐,坚毅刚决的女将军,终于忍不住长声悲叹,“嬴氏的九百年的天下要完了!” 寒鸦悲鸣,哀痛入骨。 “连皇属禁军都已经萎靡至斯,又如何对付北戎西狄的铁骑?” “你看那里。”舒白道。 牧岩顺着他所指望去,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被术法禁锢着,显出了原形,背后生着双雪白的羽翅。牧岩的目光不由得凝了起来,“又是羽族!” 病弱的羽族女子轻笑了起来,娇喘微微,“若非我,牧岩少将又怎么能立不世功勋,勅封帝女呢?” 牧岩冰冷道:“何意?” “堂堂宛国,东亓建国之初的三大诸侯国之一,瀛寰大陆最最富饶的东夷之地,驻军近百万。如此强大的一个国家,你以为缘何会被三千北戎铁骑肆意践踏?” 牧岩没有顺着她的意追问,因为不问她也会自己说出来,那对她来说是莫大的荣耀。 “因为他们的百万大军,也和这些所谓的皇属亲军一样,中了玄牝之媚!” 是瑟兰娉娘所说的玄牝之媚? 舒白叹息道:“你也是瑟兰一族么?” “不错,我的名字叫瑟兰子箬。” 这个名字……“瑟兰子篆是你什么人?” “她大概能算得上我姐姐。” 瑟兰家一族天性凉薄,封闭七情六欲,能够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大概只有生生世世流传下来的诅咒了。 牧岩问道:“何谓玄牝之媚?” 瑟兰子箬得意地笑起来,千娇百媚,“我以自身为炉鼎,熬炼三千名处子初夜落红,经历三千个日夜,终成此一毒。此毒通过交欢,由我身体传入男人体内,一但他与别人交欢,即会传染至另一个女子体内,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染上媚毒的男男女女,会沉溺于欲望之中不可自拨。任你是再贞洁的烈女,都会淫|荡成妓|女,交欢是他们唯一的欲望。” 看看四周的那些营帐,牧岩不由暗暗心惊。由一个女子而起,使得数百万大军都传染上的媚毒!这一招何其的毒辣! “谷神不死,是为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之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瑟兰子箬以手掩唇,笑意嫣然,“这便是玄牝之媚的来意。圣人之言在理,女性的生殖|器是这世间最最强大的武器,它能繁衍整个天地,也能毁灭整个天地。” 她笑得妖媚入骨,“我便是要用这玄牝之力,来毁灭整个东亓王朝!” “好个狂徒!” 瑟兰子箬娇笑,那病弱的身子显出无比卓绝的姿态来,“狂妄?以一人之力,攻下整个宛国,拿下此地三十万大军,便是你帝女牧岩,能及我否?能及我否?” 此时此刻,牧岩竟无言以对。 舒白叹息道:“昆吾山上的诅咒已经解开了,从此以后,瑟兰家族的后人再也不会受诅咒所苦,你们不用再封印自己的心了,可以活得干净而皎洁。” 瑟兰子箬决然地道:“瑟兰家族,不再需要后人!” 这时牧岩才恍然明白,原来那个女子以骄傲卓绝的姿态说出“能及我否”时,并非自满,而是带着无与伦比的厌恶。哪怕最最淫|荡的妇人,其实内心里渴求的,也仅是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断子绝孙,才是我们最应有的归宿!” 没有哪个瑟兰家族的女子,不曾怨恨过他们的母亲,怨恨她将他们生下来。他们原本是最最骄傲的一族,翱翔蓝天,主宰这片瀛寰大陆。却被生生的践踏进泥土之中,龌龊求生,有多么骄傲,就有多痛恨,就有多么狠决!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舒白问,“玄牝之媚,有无解药?” “非死无解!” 舒白沉默以对。他知道这世间没有解不开的毒,也知道解毒的方法绝对不是从瑟兰子箬这里得到。和瑟兰娉娘一样,连自己的心都可以封印的人,没有什么可以威胁的了她。 敌人如此狠决、疯狂,而他们的帝王还沉溺声色之中,这样的东亓帝国不亡谁亡? 牧岩杀了瑟兰子箬,一招毕命。这个女子犯下十恶不赦的罪行,她却无法对其严刑逼供。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一个为了种族存亡付出尊严与骄傲的人,是值得钦佩的。 瑟兰子箬死了,可玄牝之媚依旧未消散,它会通过交欢越传越广,最终整个瀛寰大陆的百姓都沉沦在欲|望之中,如同瘟疫一样,不可控制。 从校武场上看下去,军营之中淫|声秽语不断,这些人的眼睛,或被欲|火逼得猩红,或像是被女妖勾起的魂魄,双目失神。这样的军队,如何对付既将杀到的北戎铁骑?嬴氏的天下,终于要毁在他们这一代了么? “宛侯无德,彼可取而代之。”谢胤的话蓦然浮现在牧岩的脑海里,这一刻,天空中的七杀星,散发出灼灼的光芒。 嬴氏九百年的天下,不该就此而亡! “牧岩王女,我们先回帝都。”舒白道。 牧岩忧心道:“没有拿到国祚之玉,瘟疫如何解除?北戎南下,我需要援救杞国。” “有些事情,得从根源上解决。” 牧岩随他乘坐着小驴飞往帝都,远离地面之后,舒白问她,“为了天下苍生,王女可以做到何种程度?” 牧岩不解地问,“何意?” 舒白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谋天下。” 第161章 娶帝女舒白远走(1) 仲夏之夜,露冷西窗。风于竹下,案上仓皇。 临卷滞笔,心思惆怅。嗟我怀人,水天一方。 从嶷山归来的隔日,谢瑾宸便随姑布子匀上朝了,然而到了早朝时间,满朝文武竟有大半未来。朝堂之上稀稀落落,冷冷清清。 谢瑾宸想过他初登相位,会有很多人不服,没想到他们连阳奉阴违都不愿意,直接不搭理他。混到朝堂之上的哪个不是老狐狸,眼见着谢胤被罢相,谢家被灭门,千年世家门阀已显出式微之势,没有上来踩一步,已经是忌惮谢家千年积威了。 一连两日朝堂冷落,然而各地的奏折却源源不断的送来,北戎军南下,杞国沦陷;西狄进犯,涧西郡失守;南蛮动|乱,陆问请求调拨粮草;瓜州瘟疫不断,药材供不应求…… 奏折压了一堆一堆,看都看不完,又有宫娥来报,若耶王女潜逃了。 谢瑾宸无奈地揉揉额角,“逃了就逃了,随她去!” “不可!快将她追回来。”姑布子匀道,“相爷想要稳定朝堂的话,还得尽快娶王女。毕竟几百年来,历代相国都要娶王女为妻。” “可……”可是舒白怎么办? “望相爷从大局出发。” 谢瑾宸长叹了口气,“听先生的。” 第三日上朝,朝堂之上仍是冷冷清清的,谢瑾宸终于发飙了,“再去请!手请不动用刀请!” 朝堂终于站满了,众大臣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幅眼观鼻子鼻观心的状态。 谢瑾宸问,“诸位臣僚,北戎西狄两头进犯,大家有何意见?”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吱声。 谢瑾宸等了半晌,才听一位武将道:“依末将所见,有陛下坐镇西都,我等只需要守住越郡便好,管它什么北戎南蛮西狄的,我们自在越郡逍遥。那些蛮夷没见过世面,让他们来抢一阵子,吃饱喝足了自然会回去。” 谢瑾宸面无表情地道:“诸位以为如何?” “臣以为张将军所言甚是。” “所言甚是。” “臣附议。” 谢瑾宸一一记住附喝之人,待他们说完之后,才口笑容和煦地道:“既然大家都觉得蛮夷没有见过世面,不如你们把你们的家产都供献出来,让他们开开眼界。” 几人不哼声了。 谢瑾宸眉毛一轩,厉声对殿前卫士道:“没听到吗?抄家!缴物!” 他这一翻冷眼下来,众人才猛然发现这个瞧着温雅俊俏的谢三郎,发起火来竟然与谢胤有七分相似,顿时噤若寒蝉。 谢瑾宸凝睇着众人,“还有谁想让蛮夷长眼的?” 张将军听闻要抄他家,大声叫骂道:“黄口小子,你以为北戎西狄是这么好打发的吗?你在这里耀武扬威,有种去杀蛮夷?你们谢府军不是威震八方么?不还是被人灭了满门?你当现在的谢家还是以前的谢家么?老子今日站在这里,已经是给你脸面了,小子,你别不识好歹!” 谢瑾宸锵然道:“蛮夷我会去杀,尔等禄蠹之辈,我也会杀!” 张将军嘲笑道:“你拿什么去杀?凭你这娘们兮兮的小身板?” 谢瑾宸衣袖一挥,张将军怀里的虎符令箭便到了他的手中,接下来张将军便化成了一滩血水。 满朝一时寂然,谢瑾宸握着虎符冷冷地道:“今日请诸位来便是要说一句明白话,愿意跟我的,带兵上战场杀蛮夷,封侯拜相;不愿意跟我的,交出兵权,回家颐养天年。既想攥着兵权,又想阳奉阴违的,张将军就是下场!我谢瑾宸这小身板就算灭不了北戎十万大军,灭你们诸位还是足够的!” “你以为缴了兵权,你就能调动军队么?有兵无将,你调得动谁?你身着相服居于朝堂之上,又有谁承认你相国的身份!” “本侯承认!” “本宫承认!” 众人回头去,见帝女牧岩与随侯晏武联袂而来,两人俱着甲胄,大步流星而来,威仪棣棣,不可逼视。东倒西歪的朝臣立时俯首含胸地站了起来。 随侯晏武上了朝堂来,一双重瞳子扫过群臣,“还有谁不承认他相国身份?” 群臣不由瑟缩,这两位爷不同于谢三郎这种养在深闺里的纨绔子弟,他们可是从战场上拼杀过来的,那一身杀气往人前一战,令人不寒而栗。 随侯与牧岩齐齐拱手,“见过相国。” 众臣忙也跟着行礼,“见过相国。” 谢瑾宸端着身子道:“免礼。” 还有人不甘心地道:“可……这……这不合规矩,历来相国继位……都必先娶王女……若耶王女失踪……” 牧岩道:“本将亦是帝女。” 她那声音太过磊落,众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面面相觑了会儿,才有人吃吃的问,“……帝女是……是要下嫁谢相?” 牧岩一派坦然地问,“有何不可?” 谢瑾宸也是满脸惊讶,不是说他要娶的是若耶王女么?稍一想也就明白了,牧岩帝女手握军权,若是嫁给他,更有利于他稳固政权,也有利于牧岩掌握军权,可谓双赢。如今这个形势,他纵算娶了若耶,依然握不稳兵权。 晏武道:“相国尽可坐镇帝都,本侯这边回随国调集大军,牵制西狄,为你之后盾。” 牧岩也道:“瓜州大军已班师回朝,不日便可到达汴水,阻挡北戎继续南下。” “有你二人在,朝堂无忧矣。” 晏武道:“十五年前,我为谢胤后盾;十五年后,亦为你后盾。当年仅我与你二哥尚能平朝中叛乱,如今你我三人,何愁天下不定?” 三人手掌相叠,重重一握。 晏武与牧岩就像两根定海神针,他们往朝堂上一站,文武百官便收起了小朝中诸臣望着这情形,暗暗的收起了小心思,再不敢对谢瑾宸阳奉阴违了。 将朝中要事一件一件吩咐下去,散朝时已是傍晚了。 晏武回到帝中府邸,管事率诸人迎接,晏武道:“即刻收拾东西,回国。” 管事见一向与他形影不离的萧清绝并未在身边,问道,“萧小公子可随行?” 第161章 娶帝女舒白远走(2) 此言一出,他看到向来滴水不漏的随侯,脸上的面具忽然龟裂,露出隐藏在心底的伤痕。 傍晚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没有人发现他鬓间白发竟又多了。半年前在宛侯府的时候,他鬓边仅是浅浅的一缕白发,愈发显得整个人成熟,富有魅力。此时此刻只觉得沧桑憔悴。 踏入房门的那一刻,气度恢弘的随侯,忽然间就像泄了气,整个人都颓唐下来。倚靠在房门之上,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房间。 以往总会有个孩子欢快地扑到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撒娇地叫着燕子叔叔,软软的声音甜甜的,只是听着似觉得好似喝了一碗又一碗的糖水。他批阅奏折的时候,他也会趴在一旁的小书案上,埋头写着东西。 某一日他兴起,悄悄地探过头去想看他写了什么。还未靠近他便警觉地抬起头,一把将帛卷塞到书案上,嘟哝着嘴不满地道:“燕子叔叔不可以偷看我写字。” 他捏了捏他圆鼓鼓的小脸,打趣道:“这么紧张,莫非是我们清绝要给谁写情书?” 他的小脸不禁红了起来,有些恼羞地道:“才不是!”将纸塞得更紧了些。 他将他抱到自己腿上,“清绝若是给别人写情书,燕子叔叔会不高兴的。” “那燕子叔叔怎么样才能高兴” 一把年纪的随侯竟也起了孩子心性,调侃道:“清绝给我写封情书,我便开心了。” 小孩儿歪着头,认真的思索着可能性。 此后几天小孩儿倒是没有那么缠着他了,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还反锁着门神秘兮兮的。他还以为他生病了,紧张兮兮地问姚光。 姚大夫捋着自己的胡须,一脸“我就是装不知道”的表情说:“也不知道是哪个老不羞,竟然让我们萧小哥儿给他写情书,那个小笨蛋拿字都写不利索,还会情书?” 老不羞晏武默默地羞红了脸,琢磨来琢磨去,还是想看情书占了上风,继续装作不知道。结果两天之后萧清绝拿着张白纸进来了,瘪着嘴哭兮兮地道:“我还是不会写情书怎么办?燕子叔叔会不会嫌弃我?” 晏武的一颗心都碎了,“不会没关系,燕子叔叔教你。”拉着萧清绝坐在他腿下,握着他的手教他写,——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他来到小孩儿的书桌前,拉开他的抽屉,满满当当的都是帛卷,童稚的笔法、歪歪扭扭地写满了字,皆是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心如钢铁的随侯晏武,一刹间泪如长河。 ——莫失莫忘,不离不弃,可最终他还是将他丢弃在无止境的深渊之中! ** 从朝堂上走出的来时候,谢瑾宸看到了舒白,他一身白衣背对着他靠在宫殿前的柱子上,怀里抱着袖底剑,很潇洒的姿态,可是看背影总觉得有几分落寞。 谢瑾宸心里不禁一痛,他应该是听到刚才牧岩的话了吧? 他走到柱子后时,舒白回过头来,嘴角带着淡浅的笑意。彼此相望,谢瑾宸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舒白伸手拂了拂他眉眼,指尖微凉,他浅笑着道:“你这样子,看起来倒有些像二哥。” “舒兄。” “回去吧。” 谢瑾宸握住他的手,与之十指相叩,走出皇城。乌衣巷里偌大的一个谢府已经完全被摧毁了。好在狡兔三窟,谢家在帝都并非只有那一处宅子。 新宅子就在皇城之外,他们没有乘轿子,步行回去。此时正值傍晚,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路过街市的时候看到一个买馄饨面的摊子,舒白说:“不如来吃碗面?” “也好。”他落座之前,舒白先替他拂去板凳上的灰尘,他自己倒是洒然,也未见拂一下直接便坐在板凳上。 谢瑾宸心里微微一动,舒白是洒脱惯了的,便是泥土地也随意坐的,何曾记得在落座之前要先拂去板凳上的灰尘?因是自己要坐,他才会如此的小心细致吧?怎么以前却没有发现? 馄饨面还没有煮好,谢瑾宸道:“你且等一等。” “你要去哪里?”舒白声音带着些急切,似乎舍不得他走。 谢瑾宸握了握他的手,“很快就回来。” 回来的时候馄饨面已经煮好了,舒白没有动,目光望着他离开的地方。谢瑾宸有一瞬间怀疑从自己离开到现在,他都没有变换过一下姿势。 看到他的身影,舒白露出个笑容来,“忙了一天还不饿么?” 谢瑾宸从背后拿出两坛酒来,讨好的放到他面前,“给你打了些酒。”又对摊主道,“大爷,再弄些下酒的菜来。” “只有些花生米和咸鸭蛋行不行?” “好。” 大爷就端了一碟小菜和两个鸭蛋过来,谢瑾宸敲开一个,竟是双黄的,流出黄澄澄的油。他不禁笑起来,“好兆头。”将蛋黄都挑到舒白的碗里,“正好下酒。” 舒白喝了口酒,满足地咂巴嘴,“好酒!寻常小菜,街边小摊,这才是人间烟火。” 谢瑾宸为他倒酒,“那就多喝些。” 舒白笑道:“还真是好久没有痛饮了。”这几个月来四处奔波,哪还有痛饮的心情呢? 谢瑾宸也给自己倒了杯,“我陪你。” 两坛酒喝光,舒白面色都没有变一下。已经是晚上了,大爷要收摊了,谢瑾宸付了钱道:“回去再喝。” 新的住处离得不远,离开小摊几步路也就到了。这座宅子不常住,佣人也没有几个,正好清净。 谢瑾宸从酒窑里又搬出几坛酒来,置于后院。院里种着几种蓝花楹,修剪成亭子的形状,此刻蓝紫色的花开和沉甸甸的一片,望之如云霞。 两人就坐在花甸之下饮酒,肩膀挨着肩膀。 谢瑾宸不比舒白喝得少,然而噬酒贪杯的舒白却先醉了,枕在他的肩膀上,脚边滚了两个空酒坛子。 谢瑾宸扶着他放在自己腿上,睡梦中的人眉头微微蹙起。谢瑾宸想起那晚他梦呓中的话,“若耶很漂亮,你会不会爱上她?” 第161章 娶帝女舒白远走(3) 对于他要娶妻,他从来都不说什么,可他的心头是不是在滴血呢?今日他是与牧岩帝女一起来的吧?他那清浅的笑容里包含着多少酸涩呢? 他俯身,轻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那皱痕依旧深深。他不知道从何时起,洒脱肆意的舒白,竟也学会皱眉了。 他还记得淇水之上,他们以身相许的那个傍晚,他在酒肆里弹狭长歌《酒德颂》,那般潇洒卓绝,令他着迷。又是从何时起,他没有这样恣意的笑过?是从……南北死后。 如果说以前谢瑾宸猜不透是因为他们的隐瞒,亲自渡化萧黍如之后,他再猜不透,那就是愚顿了。 神之六识,必是六个人,南北、蒋汝墨、萧黍如、晏武,剩下的两识是谁?他为何天生拥有移形换影之术,为何同时拥有上古三族的形态? 那只有一个可能,他就是剩下的两识之一! 剖判阴阳,裁决善恶的神之引者舒白,为了他,逼死了南北,杀害了蒋汝墨!所以他才会被逐除神引阁。神引阁子弟,皆是由天地宏愿所化成,本体原就是一抹虚妄,失去了九天碧落宫的庇佑,将来他将何去何从呢? 如果从薄雪出世之时,他便能狠心将神之六识皆引渡入薄雪体内,引导神祇归来,天下是不是就不会经历如此多的灾难?——舒白一定会这样想吧?日复一日,他的心里必充满了愧疚。他是带着怎么样的压力陪伴自己走过来的?自己遇到困难的时候,尚有大哥二哥和他帮忙善后,他呢?又能指望谁?如今连神引阁都抛弃了他,而自己又要娶妻,他…… 谢瑾宸心痛如绞,他痛恨自己的自私,痛恨自己无用,可他已别无选择。 他俯身抱舒白回房,这时候舒白睁开了眼睛。那双清风明月似的眸子盛满了烟云水气,盈盈欲滴。 谢瑾宸一瞬间以为他哭了,他却笑了起来,烟波荡漾,“三郎。” 他伸手环住了谢瑾宸的脖子,微醺的眼角带着一抹红晕,本就俏丽的眉眼愈发增了抹艳色,勾魂摄魄。 “……三郎……”他微笑着呢喃,那眼眸盛放不了如水的深情,尽数化作眼泪流了下不。 他捧着谢瑾宸的脸,深深的凝望着他,似乎要将他烙印在脑海里,永不忘记。 眼前这个人啊,就是他一生的魔障,如果没有当年十方之镜里的惊鸿,如果最开始就听信了谢胤的警告,不再来招惹是不是就不会如此痛苦? 明明看到了那么多的爱别离、求不得,从南浔子俨,到西陵昀夷施言,早知道爱情会有多苦,早知道最终会不得相守,却还是飞蛾扑火的撞了进来。 当时多么有勇气啊,只想着且顾当下,不管他朝,得过且过的相守着,到现在才知道离别是何等的痛楚。好像拿把钝刀子,一刀一刀的割着心头肉。 可既便如此,三郎,我还是不后悔与你相恋这一场啊。 我本是一抹虚妄,是你让我在这人世真实的走了一场。既便将来你妻妾在侧,儿孙满堂,我亦无悔今日之情。 他倾身,吻住谢瑾宸的吻,入骨缠绵。 ——三郎,赢得生前身后名,不若赢得与君一世相守,白首相对,情谊如旧。 谢瑾宸含住他的唇,深深的拥吻,心痛得几乎不能呼吸,只有紧紧地、紧紧地抱住彼此,极尽缠绵,最好将对方融在骨血里,再也不分离。 此夜,心碎如落花,洒满了一地。 谢瑾宸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明。后院里静悄悄的,没半点人声。他坐起身,赤|裸的身上盖着件衣衫,随着起身衣衫滑落,带落一襟落花,簌簌飘零。 身边落空空的,已经不见了舒白。 他是何时离开的谢瑾宸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们昨晚抵死缠绵,好像明天就是末日一般。 他离开了,谢瑾宸知道。 当初他们决定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说好了。如果他要娶亲,告诉他一声。如果他要离开,也告诉他一声。 昨晚舒白是来与他辞别的吧?可他到底还是不忍说出离别之辞,这样一夜之后悄然离开。 不辞别,就不会伤怀。执手相看泪眼,那是小女儿的情态,他们都不太屑于那样。可他还记得昨晚舒白的泪,那样的滚烫,滚烫的他心一阵一阵的发抖。 他会去哪里?他还会不会回来?谢瑾宸都不曾知道。早已经预见了的结局,等到真的来临时,才知道是如此的痛彻心扉。 ——你敢以花船迎娶,我又何辞红装下嫁?此生纵不能执手携老,也当倾情相待,至死不渝。 ——我不能许此身只属你一人,但至少能许你,此心只属你一人。 当初的誓言犹在耳边,如今已是天隔一方。 他不知道他与舒白还会不会再见面,被逐出九天碧落宫的神之引者,接受不到众生的宏愿,就没有了力量来源,一旦灵力消耗尽,随时有可能消散于天地之间。 上一次能重新凝聚形体,是因为西陵昀夷。如今西陵古国不复存在,他便再无后路可退。会不会在某一个他不知道的时候,舒白就那样悄悄的消失在天地之间了?谢瑾宸不敢去想,他甚至不敢去挽留。 如同舒白不想让他看到他的消失,他亦不忍心让舒白看到他的消失。 他谢瑾宸这一生,比权谋比不过父亲谢敛,比文采比不过大哥谢笠,比手腕比不过二哥谢胤,可上天给了他这个不同寻常的身份,让他能够做到父亲、大哥、二哥都做不到的事情。 舒兄,如果牺牲我一人,能换来大哥二哥的世外桃源,能换来诸沃之野,众生喜乐,我情愿牺牲。可舒兄,我却唯独不能为你做任何事情。 《瀛寰纪年》记戴:东亓历三百九十二年,七月初七,谢相瑾宸迎娶帝女牧岩,将相联手,史无前例。 == 还有最后一卷就完结啦,吼吼~~~新文《经年如是》欢迎跳坑哟~~ 第162章 七杀初现帝星隐(1) 东亓历三百九十二年,秋七月。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大火星从西方落下去,知暑渐退而秋将至。 这一年山鬼一族复生,瀛寰大陆上植物比往年都要茂盛。从天空中俯望下去,郁郁葱葱的树叶泼辣辣的生长着,密不透风。 这一切并未给人生机勃勃的感觉,带着盛极将朽的腐|败之意。 旭日从东方升起,倒映在碧蓝色的海面之上。在北方的昆吾雪山,昆吾神女正迎着旭日起舞,她那红色的衣袂化成云霞,飘落在水天交接的地方,形成灿烂的朝霞。 然而今日,天相如此的异常,昆吾雪山被万丈霞光笼罩着。鲜红的霞光与昆吾神女的衣袂一个色泽,仿佛北方的天空与雪山穿了一件盛大的红装。 由来只有东方朝霞,西方落霞,未见北方彩霞。 瀛寰大陆的百姓又陷入不安与恐慌之中。天象频频出现异常,最为焦急的莫过于钦天监。然而他们翻遍古籍,也未找到与之相关的记载。 一整日,北方彩霞未散。 次日如旧。 瀛寰大陆一隅,舒白收起了尺寸之笺。他看的是一条关于天象的谶语,——七月流霞,于彼北方。弑神临世,会盟诸王。 那笔记不是出自于南北,而是南文子。南家七代人致力于研究史实,他们所记录的每一笔,都是经得起考究的。 天相已现,谶语应验,他们也该提早做准备。 舒白召来灵鹤,设了秘语,让灵鹤带着尺寸之笺飞去,自己驾上小毛驴离开帝都。 夜幕低垂,星子浮动。 七月的夜空,正是观星的最好时候,约二三好友,置一几花架之下,纳凉清饮,谈风月、谈时局、谈宇宙洪荒。自然有懂星相的人,看出今年的星空与往年有所不同。五月间,原不该是北斗七星最亮的时候,但它却隐隐有遮掩众星的架式,北斗七星之中,犹以破军星、贪狼星最亮。与北斗相对的南斗六星中,七杀星亦是光华烁烁。 ——杀破狼!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个很不祥的格局。 同一个夜晚,有人悠然观星,有人呼呼大睡,亦有人四下逃亡。 从那身影就可以看出,是一个妙龄的女郎,而且应该是一个很好看的姑娘,她的背是如此的美,足以令人惊艳。而当她在奔跑的间隙中回过头来时,那如小鹿般惊吓的脸庞,带着惶恐的眼眸,则会让你忽略她的背影有多么美,因为你的目光会完全被她的容颜吸引。 这个女子便是若耶王女。 她被帝女牧岩灌了风狸血送到疫所后,身上的瘟疫好了,牧岩让她照顾病人。这又如何可能呢?她是高高在上的王女,纵然不享受锦衣玉食,她的手也是要执笔握卷的,怎么可能伺候卑贱的病人?她的心思开始浮动,在牧岩离开后偷偷的溜了出来。 她终于自由了,她要去寻找着笠先生,像他一样走遍瀛寰大陆,写诗作画。 只是她还没有逃出帝都,就有人在追她。最开始她以为他们只是要抓她回去,直到那些人毫不犹豫地射杀了穿着她衣服的女孩儿,她才知道他们是要杀她! 死亡如此近在眼前,养在深宫内院中的王女,终于知道害怕了。她想回去,可是回去的路已经被堵死了,她被迫开始逃亡,如同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她在被瘟疫屠戮的人家里躲了几日,受不住饿出来,又被他们发现了,如附骨之蛆跟着她。她只能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可是现在,她跑不动了。肚子很饿,两腿无力,她实在跑不动了。 敌人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若耶似乎能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血腥气。 可是,她不想死。 她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她还没有见着她仰慕的着笠先生……死亡一步一步的逼近,她才知道自己是如此的惧怕死亡。她敢硬气的不喝风狸血,是因为觉得此生无望,再见到着笠先生,但凡有半点希望,谁都害怕死亡。 她实在跑不动了,躲在树丛之后,眼看着拿着刀蒙着面的黑衣人一点一点的靠近,她紧张的呼吸都停止了。 忽然,那些人发出一声惨叫,接着整齐划一的倒下,他们被人杀了,一击致命! 若耶的心不由得悬起,她紧紧地盯着草丛外,这个人是来救她的吗?他是谁? 那个人从漫天星光之中走来,若耶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并不高大,却很颀长,给人一种很硬朗的感觉。一步一步地向她走来,脚踩在树枝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星光微明,若耶看清了那人的脸,惊喜地站了起来。下一秒,胸口被洞穿,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好痛,痛得她说不出话来。血顺着被剑刺穿的地方流了出来,带走她所有的力量。 她张着嘴巴,发出艰涩的呼嗬声,最后只吐出明天个字,——是你?!为什么? 那个人抽出剑,血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脸。若耶踉跄倒地,气息断绝,空洞地眼睛盯着夜空,死不瞑目。 星子微光落在杀手的脸上,冷冽的眼瞳,坚毅的神情,竟是——帝女牧岩。 同一个夜晚,紫薇花下。 谢胤拿着驱坟草出来的时候,见谢笠正仰望着星空,目光含着惯常的悲悯,“紫微斗数杀破狼,北斗注生,南斗注死。七杀、破军、贪狼三方相会,天下必将易主。” 谢胤将驱蚊草放在他脚边,拿着蒲扇轻轻地替他扇着风。七月的夜晚,空气中还带着丝丝的热气。 谢笠指着最亮的那颗星辰道:“南斗第六星为七杀星,乃孤克刑杀之星宿、亦成败之孤辰,在数主肃杀,专司权柄生死。此星入命宫之人,乃运筹帷幄之将才,其性刚烈偏激、勇武决断。与此人为谋,如抱虎而眠,暗藏风险。——当世七杀星入命之人,乃是帝女牧岩。小胤,她是你一手提拨上来的吧?” “帝女牧岩,雄韬武略,乃不世出之将才。”谢胤极少赞誉人,可见对牧岩的欣赏。 第162章 七杀初现帝星隐(2) 谢笠也道:“若她为男儿,如今的亓帝必不是嬴宣。” “若她为亓帝,今日的格局或会有所不同。” 这时,天空中一颗星辰划落了,谢笠看着那星辰,眼神起了细微的变化。那是颗环绕帝星紫微的星辰,不甚明亮,但其身份贵重,这个星辰对应的是王女若耶。 便在方才那一颗,若耶的星划坠落了,她已经死了。 先帝嬴倚只有三个后人,牧岩、嬴宣、若耶。如今影示若耶的星辰坠落了,那么嫁给谢瑾宸的,将是帝女牧岩。 然而,若耶为何会死呢? 夜空中有一抹雪光闪过,接着一只灵鹤飞到谢笠的便面。他伸开手,雪鹤化作一个卷轴落入他手中,可大可小,书之不尽,乃是尺寸之笺。 卷轴落在他手中之后,自动翻开到一个地方停下来,谢笠看着其上谶语,递给谢胤,“看来真的是时候了。” 谢胤握着卷轴,神色不是太好。 杀破狼的格局,应证了谢家的祖训和尺寸之笺的记载,北方的彩霞连续三日未落,是昆吾神女对他们的提示,告诉他们是该结束的时候了。 ——历史早就被先人们写好,他们只能按部就班的走下去。 他回头看向谢胤,“小胤,看来我们该出发了。” 谢胤递上一只碗,薄瓷泛着点点凉意,“喝点绿豆汤。” 只有小半碗,谢笠喝完还待要些,谢胤道:“喝多了伤胃,晚上又睡不安生了。” 谢笠握了握谢胤的手,既便是夏天,他的手也是冰凉的,鲛人的血天生是冰冷的,抱在怀里如同抱一块凉玉。 “小胤,我对不住你。” 谢胤摇了摇头,“有这三个月,此生便再无憾事,你在那里,我便在那里。” 谢笠含笑地望着他,伸开了胳膊,“小胤。” 谢胤俯身抱起他,向卧房走去。谢笠捧着他的脸,指尖描摹着他的五官,带着无比的眷恋,那如水的清眸盛放不下三千柔情。他捧着谢胤的脸,深深地凝望着。 隔日他们乘着獬豸,带着金龙,先去了沬邑古国。隔着十五年再见,沬邑的风光再次惊艳了谢笠。 能得瀛寰大陆景致如画,似乎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獬豸贴着地面飞翔,欣赏着沬邑的风光。山鬼的族民们见有异族到来,吓得四散飞走。从谢家桃源里过来的那些子民认出谢笠,又围了过来,恭敬地打着呼招。 新生的族民们知道他们不是敌人,好奇地围绕着他们飞舞,七彩的翅膀犹如漫天的蝴蝶。 一只七色翅膀的小山君飞了上来,他只是人类四五月小娃娃的大小,先是扇着不翅膀围着谢笠转一圈,见他笑眯眯地盯着自己没有恶意,就靠近了些,扯扯了的衣袂,再碰碰他的头发,歪着脑袋,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谢笠微笑着任它触碰,见他不再惧怕自己了,张开了双臂,笑吟吟地望着他。 小山鬼先是吓得退后了一截,咬着自己的小手,歪着脑袋看他。谢笠微笑着张着双臂。它又慢慢地靠了过来,先用肉呼呼用的小脚尖踩踩他的手见他不动,又换到另一边踩踩。谢笠还是不动,于是他踩踩这只,又踩踩那只,玩得好不欢乐。 谢笠试探着收拢手抱住他,他倒是自己先笑起来,一股脑儿地滚到他怀里,扭啊扭,跳啊跳,闹腾地像只小野猫。 谢笠抱着他爱不释手,“小胤,它好可爱,像不像三郎小时候?” 谢胤无奈地笑起来,“你见谁都觉得像三郎小时候。” “三郎小时候也是这般爱闹腾,一粘到怀里就扯不下来。” 谢胤想想,眼里也露出宠溺的笑容,“是啊,一眨眼他都长大成人了。” “他与帝女牧岩的婚礼了,我们便不去了吧。” 谢胤点点头,“嗯。不是他与舒白的婚礼,得不得到家人的祝福他也并不在意。” 他们飞到终古山下,山君亭挽已率雪翅军迎了过来,重重地一揖,“着笠先生、谢相,亭挽有礼了。” 谢笠怀着小山君,轻轻颔首,“亭挽陛下有礼。” 亭挽将他们迎进上宫之中,七色翅羽军排列立于上宫之外,气势森然,一见望去不知其数。据沬邑复国才几个月,山鬼一族已练成一支强劲的军队。 谢胤抱着谢笠进入上宫,寒暄过后说道:“我此来是请亭挽陛下帮助消除瘟疫的。” 亭挽道:“谢氏于我族有大恩,着笠先生所求,亭挽不敢不应。” 谢笠颔了颔首,“有劳亭挽陛下,七日之后,神之故里,我等着山君光临。” 两人从昆吾山下下来,谢笠说:“小胤,我们去无根河吧。” 几个月前的那场记忆太过痛苦,到现在想起,心还痛得不能呼吸。好在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这个人此刻还在自己的怀里。谢胤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双臂,将他紧紧地环在胸膛之中。 “阿笠,任何时候都不要丢下我,不要把我丢在这无望的时间里,我宁愿与你一起死。” 谢笠想到他与嬴宣的约定,顿时心如刀绞,他转过身,将头深深地埋在谢胤的胸膛之中,“小胤,小胤……我的小胤……” ** 商洛城的七月,闷热干燥。似乎连蝉都禁受不住这热,在枝头不住不的鸣叫,更加令人心浮气糙。 乌沉沉的死气笼罩在商洛半空,已经不止于军营,开始向外蔓延。 ——那是玄牝之媚。 将它传播到人间的瑟兰子箬已经死了,可它却以比瘟疫更为可怕的速度传播出去,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笼罩在空中的,不仅仅有玄牝之媚污浊之气,更有死气。军营中已经有很多人死于精|尽而亡。但是这种死亡似乎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恐慌,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叫做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么? 人们谈到死者的时候,只会心照不宣的交流一个眼神儿,然后露出嘿嘿的淫|笑。 死亡之于他们,不再是恐惧,而是极致的风流。 豫越拨开商洛空中弥漫的黑雾,落到了军营之中。 第163章 十里红妆迎帝女(1) 嬴宣的皇属大军还驻扎在此处,牧良的军队也未班师回国,虽然他已经接到北戎南下、牧野战死,北戎攻破杞国的消息。 他已经没有能力回国了,年老荒|淫的牧良被玄牝之媚榨干了最后一点精气。可他还没有死,吊着一口气,每日接到他儿子们一个个战死的消息。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老天刻意给他的惩罚。 杞国的军队已经完全被嬴宣接手了,然而这样的一支军队,拿在手里除了耗费粮草之外,没有一点用途。 今春瀛寰大陆多处大旱,农作物没能下地,又是一年饥荒,朝廷无粮赈灾,已有多处百姓揭竿而起。这些嬴宣都不在意,他在掐着手指过日子,一天一天的等着谢胤归来。 三个月的时间太长了,他等得都快不耐烦了。幸而有着玄牝之媚,能令他欢愉的打发着时光。 马上就到时间了,嬴宣愉快地想,马上太傅就会回来了,他就会是自己的了!他会心甘情愿地待在自己身边。 这个想法令嬴宣欢快的几乎忍不住飞了起来。他都已经准备好了要对谢胤说的话,这时候豫越来了。 大晴天的,他撑着一把伞,步调优雅散漫,“陛下,许久未见。” 嬴宣很快乐,他恨不得与全世界分享他的快乐,脸上露出孩子似的笑容,“豫卿,快过来快过来,孤有话与你说。” 豫越在他身边坐下,“陛下如此开心,可是太傅要回到陛下身边了?” “豫卿果然神机妙算,谢着笠已经答应孤将太傅还回来,三个月了,太傅马上就要回来了!” “臣恭喜陛下。”他拱手道,“不过陛下,你可想过一件事情?” “何事?” “若是太傅不愿意该如何?陛下能否囚禁得住太傅?” 嬴宣傲然道:“且不说太傅现在已是强弩之末,便是他最强盛之时,孤手中有国祚之玉,他也奈何不了孤。” “太傅是奈何不了陛下,可陛下忘了还有一个谢三郎吗?” 嬴宣眼神一凛,“他?”他想起商洛一战之时,谢瑾宸那可怕的力量,只怕已经超过了历代的谢家宗主,他不得不忌惮。 “老实说,我与谢三郎打过交道,以我之见,怕是纵然陛下有国祚之玉,要完全胜过他也并无把握。如果太傅自愿跟着陛下,自然一切好说。可若太傅表现出丝毫的不愿,以谢三郎对他两位兄长的感情,必定会与陛下不死不休。到时陛下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嬴宣的脸色不禁沉了下来。 豫越接着道:“想来谢笠也是深谙这一点的,才故意拖着陛下,偷得这几个月的逍遥。” “他敢!” 豫越冷嘲着道:“他有何不敢?左右他也是要死的,他死之后,谢胤与谢三郎便再无拖累,陛下没有拿捏他们的把柄,谈何让谢胤回到你的身边?以谢胤那种性格,又岂会雌伏于人下?” 他望着嬴宣摇头叹息,“陛下您还是太年轻了,被谢笠给戏弄了。此时此刻他们俩指不定在哪里逍遥快活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想那谢笠垂涎了太傅十多年,一朝得了自由,自是如漆似胶,鱼水缠绵。” 他看见嬴宣脸都青了,眼里带着血淋淋的笑意,不禁勾起了唇。 “孤要杀了他!” “凭陛下此时的力量,还不足以对抗谢三郎,除非……” “除非如何?” “除非陛下依我所言,获得新的力量,届时天下之大,将再无人可与你抗衡,便是同上古神祇也不例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况一个谢太傅?” ** 越郡帝都,乌衣溪畔,十里河灯,火树银花。 百姓们汇聚在乌衣溪畔,看着花船缓缓驶入乌衣溪中,顺水而来,流入谢家门第,忍不住欢呼。 王室嫁女,谢家迎亲,将相联姻,像一粒定心丸,稳住了帝都百姓们惶惶不安的心。 嬴与谢,共天下。 在东亓帝国子民的眼里,这是牢不可破的体制,九百年来,从无例外。他们甚至侥幸的想,此次天下大乱,是因为十五年来,谢家未有嬴氏王女作主母。一旦牧岩嫁入谢家,乱世的格局必将被改写,他们依旧可以享受太平,直到寿寝正终。 他们围着乌衣溪放着花灯,写满祈祷的话语。 太平之世,嬴谢联姻未必会有这么多的花灯,到了乱世,当人们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之时,才将祈愿寄托于神祇或是他人身上。 帝女牧岩的花船驶入乌衣溪,驶进谢家府邸。 萧清绝那一战几乎毁了整个谢家,但是哑婆婆他们住的小院并未被毁。事后谢瑾宸未修葺谢府,但按照规矩牧岩必须嫁入正府,所以将便婚房安排在哑婆婆这个小院之中。 这个小院只是偏院,姑布子匀起初还提出过异议,怕委屈了牧岩,谢瑾宸说:“她不会介意的。” 其实他与牧岩都知道,这场婚姻不掺杂任何的私人感情,只是权利互换。他要利用牧岩手中的军权,牧岩要利用他手中的相权。 他们欣赏彼此,但无关情爱。 花船在谢府正门前停下,乌衣巷内处处挂着红灯笼红绸,热闹非凡。自从十五年前谢笠娶若耶王女之后,这还是谢家第一次有喜事,姑布子匀忙进忙出,斯文的先生都快把自己转成一个陀螺了。 帝女牧岩从花船下下来,新婚之夜的她依旧没有脱下那一身的戎装,只是黑色的里裳换成了红色,配着乌沉的铠甲尤其的冷冽威严。 她走出花船的时候,乌衣溪两侧围观的百姓不由得挺起脊背,肃然而立。 谢瑾宸一身喜服立在渡口过,大红的颜色衬的他白皙的脸庞,很有种红光满脸的喜庆。只是没有人发现他的眼神是凄楚的。他想到了他与舒白的那一场花船聘嫁,那一日他小巷古街两侧系满了油纸伞,每个伞面都题满了花好月圆的句子。 他以那一街的竹伞作聘,得他许诺携手。那一晚风月情浓,他们第一次从身到心完全契合,鱼水之欢,今人如此的沉醉。 第163章 十里红妆迎帝女(2) 今夜他与人喜结连理,舒白又在何处呢?谢瑾绝没有想到,在他新婚燕尔之夜,舒白却在进行着一场殊死的搏斗。 与谢瑾宸分别之后,舒白带着小毛驴与薄雪乘青云直上,回到九天碧落宫。十方世界的最高层,云环雾绕,冰雪堆积,看不出一点人气。 神引阁便存在于冰雪之中,它不是一处宫殿,也非一方世界,蕴于万化之中,空濛无迹,唯有缘之人可入。 舒白徘徊于九天碧落之中,被驱逐的神引阁少阁主,已经没有回到神引阁的资格了。 他找不到入口。伫立在冰天雪地之中良久,忽然屈膝而跪,取出怀中袖底剑,郑重的捧于掌心,俯首于冰雪之上。 片刻,掌中一空,袖底剑化于无形消散,舒白埋首于冰雪之中,半天抬不起头来。 小毛驴目光悲悯地立在他身后,袖底剑乃是神引阁之物,舒周将其收回,便代表着他不再认舒白这个儿子了。 九天之上,风雪脉脉。 舒白跪了许久,祈望着能再见父亲一面,能亲口说一句保重。然而舒周一直未曾现身,处于冰雪之地的神引阁阁主,看惯了凡尘冷暖,万事不萦于心。 舒白朝着未知的某个方向郑重地三叩首,“父亲大人,您多保重,儿子……对不起您!” 小毛驴看到他眼里有泪划过,旋即化成冰雪。他起身离开这个孕育他的地方。 从九天之上下来,他们去了无根河畔,在一座土筑的小屋檐下,他们看到了谢笠与谢胤。 那一日天下着小雨,苍苔将竹帘都染上碧色。谢胤于檐下煮茶,谢笠含饴弄笛,茅檐下水如泻,沾衣未觉。 那首曲子极其熟悉,每一个音符舒白都记得清清楚楚。当日他与谢瑾宸初逢之时,谢瑾宸吹得便是这曲《洛邑梅初》。 一切清晰如初,彼时苍山负雪,山水浮白,蛾黄的腊梅点缀在东夷的屋舍之前。澄江似练,舲舟缓行。舟头那位公子长身玉立,萧然横笛。一袭蓝白长衫临风飞舞,遗世独立。 他一路追着他行了十日,为了听笛声,亦是因为近乡情更怯,怕再像前几次一样,靠近之时,便又被各种原因阻挡着不能相见。 水天缥碧雪青裳,追笛十日入春江。 问讯渔期无客答,撑伞帘外护海棠。 当时只觉这一种情怀堪称风雅,现在回想起来,却在遗憾没有早日相见。两心相许之人,只是静眼相对,脉脉如诉,便已胜却世间万千风雅。 然而,路总是会走到尽头,同行的人,却未必能陪伴到尽头。 ——该是分手的时候了。 谢笠的笛声停下时,舒白走到茅庐下,谢胤给他倒了杯茶,示意他入座。 檐前滴水络绎不绝,檐下燕子呢喃低语,他们各捧着一杯茶,听着雨打竹叶沙沙声,谁也没有说话,却觉得无限清宁。 舒白恍恍想起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一句话:岁月已老,心已淡,执子之手,归隐山下,读一篇轩快之书,宛见山青水白…… 他又想到那一年,透过十方之镜,看到了那个惊艳了他一生的少年。彼此江天如碧,水色似缥。群山蜿蜿叠翠,恰似君子眉峰冷峻。 江上青舟一叶,白帆轻盈。雾霭缈缈,晨风习习,有蒹葭苍苍,绿竹猗猗。 少年立在舟头,一袭红衣如火,又以墨色镶边压住跳脱的红。手里亦执着把红色的油伞,伞面上绘着虬曲的白梅。 红衣红伞,原来应该是极为俗气的,却因倒映在碧波之上,反倒极具诗情画意。 那人临风而立,衣襟风流,将伞放在肩上,取出横笛浅奏起来,笛声悠扬清越,空灵绝俗。 油伞遮着脸庞,舒白只可见露在伞外的那截腕,骨骼细致精巧,如琢如磨。五指修长如玉,衬着那管青竹笛,静美绝伦。 一叶白帆绕柳堤,青江霭霭风习习。 独立舟头红衣子,一纸油伞品横笛。 他不禁猜想,要生成什么样,才能配得上这样一副腕? 忽有江风拂过,吹着那伞飘摇而去。那张脸突如其来的呈现在眼前,都来不及防备,一颗心便已沦陷。 那个少年犹是雌雄莫辩的年纪,眉眼间犹带几分稚气。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莲,雪色花瓣的尖角处,却抹着点点的红晕,清隽而嫣然。 双瞳清澈如水,被浓密的睫毛半遮着,已隐约有种迷离的风致。 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若尘土。 此时此刻,舒白已看遍了人间景致,仍旧觉得纵使江山如画,也不及那人眉眼风流。 他细细地回想着过往的种种,不肯漏掉任何一个细节,每一口都砸磨出又苦又甜的味道。 晌午的时候,舒白起身去了厨房,做了一顿极其丰盛的午餐,山珍海味,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桌。 他们三人加上小薄雪,还有三只神兽围着一桌吃饭。少了老凤凰的叽喳和谢瑾宸,顿时觉得冷清了许多。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后,舒白郑重地向两人一揖到底,“大哥二哥,舒白走了。” 谢胤扶起他,握着他的手腕一时没有松开。 谢笠向他招招手,舒白过去,蹲跪在他膝前。谢笠从袖中拿出一块玉环,“这是一副对环,乃是昆吾雪山下千年寒玉雕刻成的,是副对环,这块给你,另一块在三郎的腰间。” “大哥?” 谢笠替他将玉环佩在腰间,“好好戴着它。” “谢大哥。” 谢笠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保重。” 舒白再次向两人深深一揖,“大哥二哥也多保重。” 谢胤与谢笠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之中,深深的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迟早都是要来的。”谢笠道,“路总是有走到尽头的一天,曲终人散。” “那块玉环他定会随身携带的。” 谢笠握住谢胤的手,“小胤,收拾收拾,明日我们也该出发了。” “你一人去昆吾行吗?” “金龙陪我同去。” 谢胤有些犹豫,“阿笠……” == 岁月已老,心已淡,执子之手,归隐山下,读一篇轩快之书,宛见山青水白……(这句是从微信公众号里抄来的。) 第164章 百岁之后归其室(1) 谢笠抚上他的脸,指腹摩挲着他的脸庞,“我会在这里等你,我的小胤,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多年前的某日,恰逢春光正好,才云游归来的谢家长公子又坐不住了,踩着他的木屐闲闲地溜跶到谢胤的书房。下朝归来的谢二公子还未换下朝服,冠峨博带,不怒自威,挺拨的身姿坐在书案前,提笔临卷。 谢大公子一身白袷衣,腰佩青竹笛,悠然坐在窗棂上,手撑在膝盖上,提着壶酒陶然而饮,“春光容易逝,不如早相逢,小胤,踏青去否?” 谢胤正伏案批阅着公文,闻言看了看案头的小山堆,很是无奈。 谢笠从窗户翻进来拿下他手中笔,“公文是永远批不完的,先出去玩儿,晚上我陪你一起批阅。” 谢胤只好随了他,“我去换件衣裳。” “嗯,我去把小三郎领来。” 谢胤看着他兴冲冲的背影,为他默哀了一盏茶的功夫。 谢三郎那时候才三岁,因生来伶俐,故而两岁就请先生开蒙了,三岁就可颂诗书数百篇。谢笠去叫他的时候,先生正教他背《诗》呢。小小的身板笔直笔直的坐着,手别在背后摇头晃脑的吟着诗,那小模样真是说不出的可爱。 偏过头的时候,看到大哥的身影,顿时就坐不住了,扭来扭去的,跟屁股抹了大蒜似的。 谢笠跳进学堂,一把抱起幼弟,“大好的春光浪费在这里可惜了,走,大哥带你去玩儿,先生一起去?” 最后五个字也就是客气客气,他可不想带着个老学究出游。翻窗户准备溜的时候,就见那个满头银发、佝偻着脊背的老夫子突然箭步如飞,“噌”地下就到了他身边,扯着他的袖子,拿一副看人贩子表情看着他,“还我学生!你要带他去哪里?” 谢笠:“……”这老学究才是世外高人吧? “我就带他去春个游。” 老夫子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不许去!我的学生我做主。” 谢笠:“他还是我弟呢,我的弟弟我做主。” 两人就谁做主这件事情争论了半天,最后还是谢胤来解决了问题,答应夫子教会三郎今天应该背的《诗》。 对于各地的好景谢笠总是如数家珍的,三人骑着马离开乌衣巷后便折上栖霞山。小三郎被硬塞在谢胤的怀里,两人大眼瞪小眼地跟着谢笠身后。 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栖霞山花团如簇,骏马沿着小路缓行。远远看去小道路两侧时而一簇蛾黄的迎春,映衬在浅紫的丁香;又或有粉红的杏花,伴着青白的李花。景致的那头还是景致,仿若一桢桢的画面,令人目不睱接。 谢胤擅画,本就对美好的景致没有抵抗力,这一看更觉得心旷神怡,连日案牍劳形都被消解了。见眼前之人逸兴遄飞,神采飞扬,嘴角不由含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谢笠在前面一声轻啸,响遏行云,然后转首望向他,撞上他的笑容,眼神略显缭乱,恍恍地想小胤那笑容,不是春光,胜似春光。 他们最后在处桃园里歇下,有落英缤纷,芳草鲜美。谢笠带来凉席来,往地上一铺,又从马背上拿下酒壶小食,就在桃花下野炊。 他自己斜靠在桃树上半盏桃花半盏酒,喝得星眼微饧。谢胤还记着夫子的话,要教小三郎背《诗》,便从袖里拿出竹简来,将小三郎抱到自己膝盖上,“先背这首《淇奥》,来,跟我读一遍……” 小三郎奶声奶气地跟着念,“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谢笠斜睨着眼望着两人,觉得冷冰冰的小胤抱着软糯糯小三郎的样子,真是无比的可人心意。 这时小三郎歪着脑袋问,“什么叫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啊?” 谢胤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谢笠“噗哧”地笑了出来,然后他摘了一只桃花悠悠然然地走来,弯下腰,如墨般的长发垂了下来,被风卷起轻轻的拂在谢胤的脸上。 他用花枝挑起谢胤的下颔,满眼都是调侃的笑意,“喏,你二哥这样的,便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他那双眼睛盛满了酒意,微微一笑,便似有倾城桃花落入其中,风流无暇,谢胤不禁微微失神。 小三郎很认真的思索了会儿大哥的话,忽然眼睛一亮,“哦,我知道了,二哥肯定是用冰块雕成的,所以才要切磋啊琢磨啊什么的。” 谢笠用桃花描摹着他的五官,笑吟吟地问,“冰坨子?” 谢胤苦笑着摇摇头,拭去他脸上不知何时蹭上的桃花粉,无奈地道:“会教坏小三郎的。” 然后正经地向小三郎解释,“莫听阿笠胡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说得是君子的品行……” 谢笠坐在他身旁,头枕在肩膀上,听他给三郎讲着,然后笑道:“《诗》里诸多篇章,我最喜欢的是《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他凝目望着谢胤,眼里充满了向往,“以十里桃花,迎接自己心仪的人。便世间万千欢喜,都不能及此吧?小胤,你说是与不是?” 谢胤顿了良久,点点头。 谢笠又问,“你最喜欢哪一首?是《淇奥》么?” 谢胤回首笑望着他,没有说话,那是要他猜的意思。 “应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谢胤摇了摇头。 “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谢胤依旧摇头。 “《关雎》?《蒹葭》?《出其东门》?” 猜遍了《诗》里的名篇,也未见他点头,谢笠便疑惑了,“你喜欢的到底是哪句?” 谢胤嘴角的笑意收了起来,好似姹紫嫣红忽然凋遍,剩下白茫茫世间、万籁俱静。他一字一顿地吟道:“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第164章 百岁之后归其室(2) 《葛生》原是一首悼亡之作。葛藤缠绕着荆树,蔹草蔓延在野地。我所爱的人葬在此处,从此再无人与我作伴。独自度过炎夏,度过黑夜,百年之后,我将来此与你同眠…… 谢笠觉得心疼,“小胤为何会喜欢这篇?这么的……绝望。” 谢胤垂下眼眸,半晌才抬眼望他,“那人与我,去如日月,而我所求的,仅是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谢笠望着他的眼眸,久久不能应声。 临别这一言勾起了两人的回忆,谢胤忍不住问他,“你与云若王女的婚约原是定在三月,正是以十里桃花迎亲的好季节,为何却执意要在冬日迎亲?” “以十里桃花为聘,要迎娶的是自己心仪的人,她终不是你啊。”他捧着谢胤的脸,郑而重之。那时候他不敢问小胤“那人”是谁,也不敢应承什么,只当作是随耳一听,如今终于敢做出应承。 “小胤,我许你,死同穴。” “此生愿足矣!” ** 舒白离开无根河时雨歇了,小毛驴带着小薄雪与他向着涧西郡飞去。舒白垂首望着地面,忽然道:“去趟淇水吧?” “淇水流域如此广,你要去哪里?” “去……那条伞街。” 小毛驴落到那条街上,时隔大半年,故地重游。青石街道,乌木回廊,还有雕花镂窗。街道之上牵着麻绳,麻绳上挂满这种油纸伞,流光溢彩,美丽不可方物。 舒白的眼泪一瞬间汹涌而出,盛景如昔,然而物是人非。 ——今夜,是他与帝女牧岩成亲的日子! 他仰着头望着满街的竹伞,泪却止不住顺着脸颊落下。原来做了再多的准备都没有用,依旧痛彻心扉。 曾有位少年一袭白衣,手执红伞,漫行于青街竹伞之下,回眸一笑,遗世风流。这一街的竹伞是他的聘礼,今夜,他同样会用花船将帝女牧岩迎进家门。 舒白紧紧地攥住腰间那块玉环,似乎这样心才不至于窒息。 “哥哥,你能摘个花灯给我吗?”一只小手扯住了他的衣角。舒白打起笑脸,蹲在小女孩儿面前,“你要哪只?” 小女孩儿伸手指指头顶,“我想要那个燕子的。” 舒白摘下那只花灯递给她,她欢喜地拿着,指着灯上的字问,“哥哥,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舒白看到字的一瞬间,泪忽然夺眶而出,——愿如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这一街的伞灯还是他与谢瑾宸成亲时挂上的,每一只都写了花好月圆的句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琴瑟在御,岁月静好;出其东门,有美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此刻读来却是撕心裂肺的痛。 他的泪滴在小女孩儿手上,她惊讶地望着他,“哥哥,你为什么哭了?” 舒白别过头去,哽咽难言。满眼的良言佳句,他却只想到了一句: 燕燕于飞,参差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隔着千山万水,看不见他花灯迎亲、于归之喜,依旧忍不住伫立以涕。只不过,天地如此之广阔,路终究有要走完的时候。他们都没有下一岁,从相逢的时候便知晓。 舒白举起酒坛,一坛酒倾江倾海地倒下来,洋洋洒洒湿了一脸。 怎么能效小儿女情状,在这里哀哀慽慽的呢?他们的肩膀上都背负着自己的责任,片刻不可懈怠。 ——这世间种种,聚散如浮萍。可我所爱的人啊,浮生如烟云,请让我用余生,换你我来世的注定! 未落尽的雨还在淅沥沥的落下,打湿了舒白的衣裳,一只伞遮在他头顶。他片刻的怔忡之后,惊喜回眸,“三郎!” 眼前这一双眸子深沉幽晦,舒白警戒地退后一步,见他一身深衣,身材魁伟,是…… 他的手迅速地伸到袖底,掏了个空才想起袖底剑已经交还父亲。他戒备地望着眼前人,“豫越?!” 豫越微笑着将伞移到他头上,遮住沥沥的雨水,语气温柔,“秋雨寒凉,仔细受了寒。” 舒白生疏地道:“有劳。” 豫越望着他微红的眼角,“哭过了?” 舒白淡漠地盯着他。 豫越含笑,“多年未见,我们总不至于在这雨中叙旧吧?” 青街旁边那间酒肆,正是当日他与谢瑾宸弹铗长歌之地,便去那里。 连月瘟疫横行,酒肆生意萧条,难得见有人进来,主人热情的迎来,“两位客官里面请,请问要喝些什么?……哟,大侠,是您呐!今儿要喝什么酒?我这店里有上好的……” 舒白向他颔了颔首,“不喝酒,来两杯清茶。” 店家为难,“大侠,我这里是酒肆,没有茶。” 舒白掏了银两给他,“不拘什么茶,只管上来。” 豫越笑了起来,“难得来酒肆,你竟然只喝茶?这倒不像你了。” 舒白仍旧神情戒备。 豫越洒然地在他对面坐下,撑着下巴任他打量。他的脸上始终带着笑,与朝堂之上喜怒莫测、残忍噬杀的豫越判若两人。 “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谢三郎今日大婚,京中太过热闹,来躲个清静。”他这语声轻柔,说出来的话却像尖刀,刀刀刺人心。 舒白面沉如水地盯着他。 豫越在他目光中妥协了下来,“我并无他意,只是想再与你对酌一杯。我们虽道不同,也未到不相往来之地。” “那只是昔年,今日的豫越不会做无谓的事情。我与你因为蒋汝墨,已经没有共酌的情谊。” “蒋汝墨?”豫越不太记得这个名字,“是御史蒋轻的什么人?” 舒白道:“是他的儿子。罗织门奉你之命灭了蒋氏满足,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亦是神之六识之一。” “所以,你以替他报仇为条件,引渡了他?你注定要失言,以你现在的力量,杀不了我。” 舒白沉沉地道:“我辜负的,不止他一个。” 第165章 孤注一掷收谢致(1) 这时店家已经端着茶上来了,听到两人交谈吓了一跳,赶忙放下茶退了下去。茶只是粗茶,几片叶子飘浮在水中,泛出黄色的光彩,色香味一无所有。 豫越将茶杯端在手中,随意地晃动着,云淡风清地道:“小白,听我一句劝,莫要将自己逼上绝境。这片瀛寰大陆如此肮脏腐朽,蝼蚁般的生灵不足以让你付出生命,只有杀戮与死亡,才能将其清洗干净。” 舒白目光如针,寒芒隐隐,“一个没血没肉之人,不足以让任何人相信。豫越,杀孽太重,必遭天谴!” 豫越漫不经心地道:“那就来吧,我从来都无所畏惧。” 舒白觉得没什么好与他争执的,“我们相识多年,我从来不知道你的来历。豫越,你仅仅只是虞渊一族么?” “还记得十方之镜么?” 舒白疑惑地望着他。 豫越道:“东亓建国之前,谢腊曾攻上你们神引阁,杀了当时的阁主舒宴凭,取其毛发与骨头做成一把玉石琵琶。后来人类一位普通的女子顾旧向谢腊寻仇,与谢腊交手与神引阁,打落了十方之镜,摔掉一角落入下界虞渊之中。——我就是那遗落的一角。” “所以,天下诸事,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不错。” 舒白不禁诘问,“我始终不明白你这么做是为什么?” “看人下棋看得时间久了,就忍不住也来试一把。” 舒白不可置信地望着他,“这就是你把天下搅得大乱的原因?仅仅只是为了试一把?你可知又多少人因此死了?” 豫越浑然不在意地道:“但凡英雄,哪个不是以天下为棋局,以苍生为棋子?嬴氏、谢氏、还有你们神引阁,皆视瀛寰大陆为棋局,我为何不能来下一局?” “上古诸人,生于草莽,茹毛饮血,杀戮是他们的本性,力量是他们生存的规则。随着时间的推演,人类渐渐进步,形成了部落,权利由此产生。兵器的产生,使杀戮由个体性变成了群体性,这个时候国家应运而生。它虽是建立在血腥之上,也庇护着很多人。规则的产生,约束着人类,也保护着人类。豫越,你以这天下为棋局,想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豫越道:“除了你,这世间万事万物,于我不过蝼蚁。” “你对这片大陆没有归宿感,始终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旁观者,是没有能力经营好这片大陆的。你喜好杀戮,如果让你掌控了权利,这片大陆只会陷入永无止境的战争之中。” “别忘了,你也只是一个旁观者。” “我没有你那么冷漠,这是我们最根本的区别。”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是日暮时分了,“我说服不了你,也无法杀了你,注定要辜负了蒋汝墨。豫越,就此别过。” 他起身而去,豫越浅抿了口茶,“我来是顾忌着最后一分情谊,劝你回头。小白,你真要自寻死路么?” “生与死,有时候并没有什么差别。” 出了酒肆后,舒白带着小薄雪与小毛驴前往涧西郡。 涧西郡位于瀛寰大陆中部稍西的地方,它与西都商洛、汝南郡、随国毗陵,另一边连着阿尔古斯山。阿尔古斯山南北走向,绵延千里。隔断了从东边沿吹来的季风,减少了空气中的湿气,故而一山之隔的西狄之地气候干燥,雨水溃乏,乃是不毛之地。 西狄人世代生活在沙漠之中,他们左边是钟山,右边是阿尔古斯山,穷山恶水之地,养出来的人尤其的强悍。数千年来他们一直纵横沙漠,无人能敌。中原大陆是何格局他们从不关心,所关心的是每次前往涧西郡或定州抢来的战利品够不够丰富。 沙漠之中物资贫乏,他们需要茶叶、盐、布匹、瓷器等生活物品,没法自己生产,便只能去抢。三百多年前,中原大陆正乱的时候,他们亦趁火打劫。那一次战利品十分丰富,金银珠宝无数,还抢了许多女人和小孩子。 就在举族欢庆的时候,谢腊率大军而来,长驱直入。 西狄王抢掠西亓帝国几百年,亓帝不是没有发过兵,然西狄地处沙漠气候恶劣。温山软水养出来的亓人哪里在这么恶劣的气候下打过仗?通常他们只需要躲进沙漠里,过不了十天半个月,找不到水源的亓军就不战而退了。 那一次谢腊却异常的坚决,他竟在沙漠中找着水源,大军沿水源而行,直捣黄龙,打得西狄元气大伤。西狄王俯首称臣,自请去除王号,改称西狄郡丞,西狄王国也成了东亓王朝的属郡。 三百年后,西狄郡丞自封王号,恢复西狄郡国制,率大军渡过阿尔古斯山,攻陷涧西郡。 涧西郡山峦连绵,沟壑纵横。十多年前这里还贫脊落后,百姓茹毛饮血。后来谢笠派农人黍离到此来传授耕种经验,涧西郡才渐渐地变成一片沃野。 然则,十多年的苦心经营,敌不过一个月的战火。西狄乃马背上的民族,虽被强制改国为县,乃未服教化,一出阿尔古斯山便大开杀戒,涧西郡百姓死伤无数,流离失所。 在背后给西狄王出主意的人,正是谢致。从南蛮暴|乱,到北戎南下,再到西狄东出,所有的战火都是由他一手点燃。 此刻,谢致站在西狄大营的瞭望台上,西都商洛近在咫尺,只待玄牝之媚耗尽嬴宣的皇属亲军,他便可不费吹灰之力的攻克西都商洛。 西都商洛乃是人类史上的第一座城池,亓帝国龙气所在,亦是谢家的根据,攻克了西都商洛,就相当于扼制了东亓王朝的咽喉,更何况嬴宣此刻正在商洛。他要将谢氏连同整个帝国连根拨除! 想到这里,他不由露出狂悖的笑容,月光倾泻下来,怀里的玉石琵琶泛着幽冷的光泽。 忽然,他目光一凝,青衣倏然挥舞,一道清冷卓然的琵琶声音传出,凝气作箭,铮然弹出。与此同时他身影蓦然飘远,形如鬼魅,没入夜色之中。 第166章 神之引者冥六合(1) 琵琶声如有实制,撞击到某物之上,发出一声清响,消失于空中。随即一道身影出现在夜空之中,白衣如雪,神情冷肃。 那是舒白。 谢致与他在半空之中对峙,忽而认出他的身份,讥嘲地笑道:“被放逐的神引阁子弟?” 舒白的目光冰冷,“你怎是谢家人?”这话里充斥着浓浓的厌恶,看着谢致的眼神,也似看着落在美味汤肴里的死老鼠。 谢致不屑地道:“谢家算什么东西?一群道貌岸然之徒!” 舒白打断他的话,“做任何事情都有一个动机,何况你如此大费周章,你这么做是为什么?” 如果是为了争夺权利,又为何灭了商洛故居中的族人?搅得天下大乱?若非如此,他一个世家子弟,何必与外族勾结,亡自己的种族? 谢致笑起来,薄薄的唇角勾成诡异的弧度,“原因么?仅仅是因为想要破坏。如同有人看到圆的东西就忍不住想打破,有人要把东西摆的整整齐齐,而我,看到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就忍不住想要撕下你们这张虚伪的皮囊,看你们最最丑恶的嘴脸!你如此,谢胤谢笠如此,谢敛也是一如。表面上为国为民、大义凛然,谁又知道你们内心多么的自私丑恶呢?” 他的神情扭曲而兴奋,“还有谢家,世人如神祇般膜拜景仰的谢家,谁又知道那光鲜的门楣之下,藏污纳垢,臭不可闻?还有这个王朝,表面上太平盛世,其实已从内里腐朽。这一切都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要打破它,看着它肮脏的内脏从表囊里流出,看着它华丽的外表支离破碎,那种快感你又怎么会懂?” 舒白冷淡地道,“别人只是身处尘世,染了浊物,而你,本身就是那一滩污秽,不管谁遇到了,都会避之不及。你因此而心生愤恨,把自己变成一堆大粪,见了谁都要往他身上泼一瓢。然后你就笑呵呵地看着他们愤怒生气,满心以为他们也因此变成了大粪。你这样的人,肮脏、龌龊,只配与蛆虫为伍。” 谢致并未因此动怒,反倒讥嘲地道:“逞口舌之利有什么用?” “那我便不与你废话,动手收拾你。” “就凭你?” “就凭我。” 谢致呵呵地笑起来,“被放逐的神之引者,你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吧?朝不保夕之人还想除掉我?” “只要我一天没有消散,你便受我指引一日,神之灵识。” “神之灵识?可笑!” 舒白紧抿着唇未再说话。他也很疑惑,神祇第四识为何会是谢致,他那样的人实在不配。人性都有杀戮与破坏的一面。世人乃神祇所造,从人类的身上可以寻到神祇的影子。大概神祇的体内也抱含着杀戮与破坏,而这最最邪恶的一部分,化成了谢致。虽然他很不愿意让谢致这样的灵魂归于神祇,但他却是神祇回归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所以……他这最后的使命,大概就是为了引渡谢致。 舒白没有再与他多费口舌,他盘踞在小毛驴身上,吟唱起了口诀,“楚楚者茨,言抽其棘,自昔何为?……” 这是他引渡神之灵识归于神祇体内的祭词,小薄雪在他的吟唱声中,化成双翼白虎的样子,漂浮到半空之中,身上渐渐地升起散发出一道白光。 小毛驴却担忧地出声,“小白!” 小白闭目吟诵,已经封闭了五蕴六识,心神合一。 术法不同于内力,可以收发自如。它需要漫长的吟诵,才能施展出术法的效力。越是强大的术法,吟诵的咒语就越长。因此很多人会在咒语还未吟诵完之时先发制人,那时候敢是术士最最危险的时候。 谢致虽为神之六识之一,可他是谢家人,天生便拥有术法,引渡这样一个不甘的灵魂,需要强大的法力,还要防备着他的反击。最好的办法便是将他压制的毫无反抗之力,再以幻境引渡。 然以舒白此时的力量,根本无法压制谢致。故而他一上来便吟唱引渡的祭词,孤注一掷! 谢致哪会是束手就擒之人,在舒白吟唱咒语之时,便拨动琵琶。琵琶声犹如鼓点,铿铿锵锵全往舒白身上击来。舒白已将全部的法力都用在引渡之术上,连个最最简单的结界都没有设下。小毛驴驮着他飞起,躲开琵琵箭雨,结了个结界。 谢致纵身而至,举起琵琶向舒白砸来,方才那一下不过是试探,这一下凝聚了紫气,兜头而来,有如泰山压顶。小毛驴不敢硬接他这一击,带着舒白起飞躲避。谢致忽然一把扯断琵琶弦,向他们掷来。琴弦竟然化成一道银光,毫不费劲地突破它的结界,洞穿舒白的身体。饶是舒白封闭了五蕴六识,也被这一击震得口吐鲜血。 小毛驴大惊失色,“这琴弦竟是用上古神祇的头发所做!?” 谢致洋洋得意的道:“不愧是上古神兽白泽,有点见识。” “这东西竟在你手中?” 谢致目光凶戾地道:“传说神引阁子弟是上古神祇的影子与头发所化,天下间能引得神祇头发的地方,自然只有神引阁。捕杀神引阁子弟,抽出他们的灵魄,便可得神祇的头发。这种事,三百年前就有人做过,——谢腊,他就曾捕杀过神引阁子弟,抽出他们的灵魄,做成这柄玉石琵琶。今日,我也要来抽一个试试!” 琵琶弦钉入舒白的各个关节,他像一只提线木偶,被谢致掌控着,身不由已的做出各种动作。身体被莫名的力量朝着五个方向拉扯,像要被五马分尸。 小毛驴听到舒白衣服被撕碎,骨骼咔咔的响声。他依旧闭着眼睛,嘴里吟唱着咒语。他念的速度非常的慢,比以往超度任何人的时候都慢。他将所有的法力都集中在这一个术法之上,不留余地,越慢术法的威力便越大。 谢致更加不留情地折磨舒白。琵琶弦顺着他的经脉钻进到他的大脑中,无情地搅动着,他要从精神上摧毁他,阻止他的诅语。 舒白的脖子被琵琶弦紧紧地勒住,细而韧的琴弦勒断他的脖子,发出“咔”地声脆响。他重新凝聚的身体已经死亡了,吟唱的声音依旧没有停止。 “我艺黍稷。我黍与与,我稷翼翼。我仓既盈,我庾维亿。……” 那是心声! 第166章 新婚燕尔魂归时(1) 人在死亡之前脑海里能闪现过多少个念头呢?白泽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块灵魂碎片之上,完整地保存了舒白与谢瑾宸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已经摒弃了肉身,留一线灵力来施引渡之咒。由神祇之发制成的琵琶弦能洞穿世间万物,纵然是灵魂,亦无法逃脱它的伤害。它依旧深深的钉在舒白的灵魂之上,肆意绞割,似要将他化成吉光片羽,消失无痕。 面对神祇的头发,便是上古神兽白泽亦无能无力。它只能忧心地看着舒白,希望他能快点念完诅咒。然而看到谢致,它更加忧心起来。 到此时他亦然神思清明,满身戾气,这样执迷不悟的灵魂,舒白真能将之引渡么? 在谢致不断的攻击之下,舒白的灵魂已经越来越透明,从四肢到身体,越来越黯淡,那是灵力即将耗尽的征兆!咒语也接近尾声。如果孤注一掷也无法将谢致引渡的话,他的死亡将无任何价值。 小毛驴有些不敢想象后果。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谢致会拥有这样一件神器,谢腊以神祇头发制作的琵琶。三百年前那位谢家相国谢腊,是历史上最为狂悖、最具魄力,也最受争议的一个相国,他一手开创了东亓王朝,建立铁血的帝国,然他的雷霆手腕也给世人留下无数的痛楚。 便在此时,小毛驴看到舒白忽然睁开的眼睛。它瞬间怔往了,舒白那眼睛不再是黑白分明的,而是青色。那青色浓稠的像是化不开的绿墨!接着那道青光蓦然化成一柄剑,在谢致毫无防备之下刺入他的身体内! 青蚨神引! 那是神引阁子弟未还凝聚出形体之时便开始修练的青蚨神引!舒白舍去完整的灵魄,将法力完全凝聚在青蚨神引之上,以自身为祭,来引渡谢致! 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它看见谢致在被青蚨神引刺中的一瞬,身子猛然一僵,接着浑身的戾气便像决了堤的洪水一倾而下。他惊恐地施展着术法,想要将青蚨神引从体内驱逐出去。 从他腹部传来舒白的吟诵声,“以为酒食,以享以祀,以妥以侑,以介景福!” 一瞬间,似有潮水袭来,冲涮着他的灵台,属于他的怨与恨正渐渐被冲涮走。 ——我将会被同化! 这可怕的念头冲击着谢致的心灵,他的五官都扭曲了,猛然丧心病狂地将手伸入自己的腹部,想要掏出刺入他体内的青蚨神引。然而它早就侵入他的五脏六腑。从他的伤口处散发出一道莹白的光芒,向着四周蔓延。 舒白的声音从他体内传来,音调平稳,毫无波澜。 “吾以神之引者之名立誓,结血灵之印契,以吾身为青蚨之引,陷于混沌中的灵识啊,去汝杂念,归于神祇!”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谢致身上蓦然暴发出一道洁白的光芒,光芒盛放的极致之后,化成星星点点没入到小薄雪的体内…… 那一晚,瀛寰大陆的百姓看到了一道白光照亮了涧西郡的天空,恍以为月亮坠落在西方。更夫们还以为自己弄错了时辰,看看沙漏才晓得确实是夜半时分。 他默然地想,是不是西方又出什么事了?然后继续有一下无一下的打着更。身在乱世之中的百姓,有了死亡随时会至的觉悟,活得冷漠而清醒,有一日过一日。 那道白光与北豳古国中引渡鲛人的执念,昆吾山上渡化怨魅时的光芒如出一辙,是神引阁子弟的念力。相比于此前,那道光更带着义无反顾的决绝。 道路终将会走到尽头,只是同行的人不一定会陪伴到最后。 白光消失的时候,一切尘埃落定,神之灵识谢致归于神祇体内。继南北、蒋汝墨、萧黍如之后,第四枚灵识回归。还剩下晏武与谢瑾宸两识,神祇便可彻底恢复神力,届时诸沃之野,百族相与群居,其乐融融。 这是所有人渴盼的,也都为此努力着,舒白、谢瑾宸、谢笠、谢胤、谢敛、乔雪青、凤辞、南浔、汝词、瑟兰佩尔……他们一个个,为了种族、为了苍生、为了和平,付出了太多太多…… 谁也不能辜负,唯有太平,才能谁也不辜负。 小薄雪迎来第四识后,化成小猫的样子睡去,小毛驴化成人形,接住它,搂在怀中。 有什么东西从九天之上落了下来,他伸手接住,原来是谢笠给舒白的那块玉环。据说谢瑾宸有同样的一块,这大概是定情信物的意思。可当舒白为他鏖战之时,他却正在锣鼓喧天,喜结良缘。 玉环与谢笠刚交给他时有所不同,上面多了三片桃花瓣的印记。白泽指尖抚摸过记印,一幕景致瞬间印入他脑海里。 不设樊篱,恐风月被他拘束;大开户牗,放江山入我襟怀。 他看到苍山负雪,连绵无际。雪山之下盛开着十里桃花,云蒸霞蔚,美丽不可方物。桃林中一座九屋古刹巍然耸立,飞檐漏盏之上开满了桃花,恍若万千绯红萦绕,风景别致。 舒白与谢瑾宸漫步于桃林之中,忽而谢瑾宸撞到花枝上,一时落花漫天。舒白回头,便见身后之人立于桃花树下,衣袂飘拂,微微仰着头,任桃花落上脸颊。修而直的长睫遮住迷离的眼眸,唇角微微上扬。那一抹妩媚韵致,使得十里桃花黯然失色。 那一刻,舒白眼里的痴迷再也掩饰不住,他向前一步,将谢瑾宸困于桃树之间,伸手摘下他发间的桃花瓣,声音飘忽,“与君相比,十里桃花也不过尔尔。” 谢瑾宸面露薄愠,接住桃花瓣,五指修长如玉,勾起舒白的下颚,指尖凝聚了术法,拂过他额心,便将那三瓣桃花封在他眉心,满意地道:“这样瞧你,还真是色若桃花。” 舒白有千万种方法可以去除这桃花钿,却只是用抹额束着。两人私下相处的时候,谢瑾宸也总喜欢解开他的抹额,指尖若无若有的划过他的脸庞,倒成了一种挑|逗。 这是谢瑾宸留给他的印记,烙在灵魂里。故而纵然他已经神形俱散,这三枚桃花瓣仍在。 白泽不禁叹息了声,他在桃花瓣上感觉到了一抹灵魂的碎片,还残存着微末的意识。当指尖碰到碎片的时候,到了残留在上面的回忆。 第167章 临终细把幸福数(1) 人在死亡之前脑海里能闪现过多少个念头呢?白泽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块灵魂碎片之上,完整地保存了舒白与谢瑾宸相处的点点滴滴。 从十方之境里惊鸿一瞥、从此沦陷,到并肩战斗时,两情相悦,耳鬓厮磨,再到决别之时,柔肠欲断、抵死缠绵。一桢桢,光阴交错,清晰如旧。 他很快的收回了手,看破俗世凡情的上古神兽,亦不忍细看这些景象,怕太多的爱恋与悲伤,会击垮他的心灵。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舒白从最开始就闭上眼睛,并不是为了封闭五蕴六识,心念如一的吟唱祭词,他只是在全心全意的回想着他的爱人。 ——他在死亡之前,细数了一遍自己的幸福。 点点滴滴、零零星星,他的爱是他的边疆,抵挡了他所有的悲伤与痛楚。 那一片残留的灵魄不肯散去,只是想再见谢瑾宸最后一眼,哪怕此时此刻,他锦衣红装,迎娶着别的女子。 白泽抱着小薄雪向帝都而去,他在带着为抹灵魂的碎片,去见见谢瑾宸,完成他最后的心愿。 从天空中俯望,乌衣溪里十里花灯,灿若星河。谢家府邸挂满了大红灯笼,宾客如云,门若庭市。 白泽看见谢瑾宸一身红衣站在乌衣溪渡口,那艘花船破开满溪的花灯缓缓驶来,满船的红烛映着红绸,红红火火,华美无限。相之下,当日淇水之中的那艘花船实在太过寒酸。 船在渡口停下,帝女牧岩从花船之中走了出来,英姿飒爽的王女此刻仍穿着战袍,别具一格。 他看见谢瑾宸执起牧岩的手,迎她上了岸,踩着十丈红毯,进入谢府,走向洞房。 花船聘嫁,新婚燕尔的他,还不知道就在刚才,舒白拼得灵魄尽碎,为他扫平了道路。 白泽感觉到玉环里那抹灵魂的碎片在波动,然后一片桃花从玉环里飞了出去,在空中飘悠悠、飘悠悠地向谢瑾宸飞过去。 和所有凋零的落花一样,它的身影那样的凄凉惨淡。白泽不禁想起与谢瑾宸初见之时的舒白,一身白衣,头戴斗笠,携酒江湖行,是何等的潇洒侠气。 不足一年的光景,便磨尽了他的侠士风流。 满院红烛喜灯,遮住了桃花的色泽,它漫天的飞舞,却没有人看见它的身影。 谢瑾宸牵着牧岩绕过九曲回廊,进入新房。踏过门槛的时候,他感觉唇间微凉,似乎被什么东西轻吻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嘴唇,眼前一抹薄彩飘过,瞬息消失,他恍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怎么了?” “似乎有桃花。”谢瑾宸疑惑地回过头,望着薄彩消失的地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什么东西正从他生命里剥离。 牧岩道:“现在是七月。” 谢瑾宸又望望虚空,什么也没有,大概真是他弄错了。他牵着牧岩的手,步入洞房。 白泽于半空中,看着舒白的灵魂碎片附在瓣桃花上,轻轻地吻过谢瑾宸的嘴唇。千般温柔,万般缱绻,都蕴含在这个吻里,而后化成流光,瞬息即散。 ——他们的生离死别,只是一个人的作别,无声无息,寂不可闻。 洞房的门在白泽面前重重地关上,红烛一根一根的熄灭,他凝望着掌中那玉环,心痛不已。 伫立了良久,他落到老凤凰的房里,那个没心没肺的老鸟真欢快地啄着竹食。他将薄雪放到床|上,轻轻地抚摸着它的凤翎,低声唤道:“凤兄。” 老凤凰扑腾了下翅膀,差点从梧桐枝上摔了下来,“你今天吃错药了?” 白泽温柔地望着它,“凤兄。” 老凤凰被看不过,“唰”地变成人形,斜倚在梧桐木软榻上,一身红衣张扬而妖孽,“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我要回神引阁了,凤兄。” 老凤凰嘀咕道:“回就回呗,哆嗦什么?我又不是不让你回。” 白泽低头苦笑了下,将那块玉佩递给他,“这个劳你转交给谢瑾宸。” “嗯,放着吧。” 白泽深深地望了他一眼,“那我便走了。”他这样说着,却丝毫没有离开的样子。老凤凰被他看得老脸一红,觉得他应该是想让自己送送他,很是别扭了下站起来,“那个,我只是去关门的。” 白泽微笑着望着他,老凤凰打开门,“那个,你走吧。” “好。”白泽微垂着眸子望着他。 老凤凰觉得他今晚的眼神十分怪,弄得自己都不好意思对视,晃晃门道:“你怎么还不……” 忽然身上一暖,被白泽揽到了怀里,他身上有一种温和柔软的气息。老凤凰觉得自己就像……就像被棉花糖裹着,沉沦在甜丝丝感觉里。 “凤兄,以后不要再和人打赌了,免得再输了给人当座骑。” 老凤凰炸毛,“混蛋!不要再揭我短!” 白泽将他紧紧地搂在怀里,“我在南山种了十亩竹林,一间梧桐小屋,还引了一汪醴泉,凤兄,以后跟我去那里过吧。” 老凤凰觉得如果自己就这样被诱惑了实在太没有格调了,可它实在拒绝不了竹实、醴泉,尤其是那个梧桐小屋,还有这个棉花糖似的怀抱,昂着下巴傲骄地道:“我勉强考虑考虑吧。” 白泽低笑了声,在他唇畔轻轻地吻了下,“凤兄,我走了。” 老凤凰瞬间耳尖都红了,赶忙挥挥手,“走吧走吧!” 等白泽的身影消失后,他才红着脸抹抹自己的嘴唇,感觉刚才的味道似乎比小薄雪说的棉花糖还在甜腻啊。 这一晚,瓜州与帝都下了一场雨,将七月的燥热洗去了一大半。起夜的人提着灯笼到茅房,惊讶地发现地上忽然间开满了白色的小花。醒眼惺忪的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倒在凉席上继续睡。 第二天早晨起来看到满院的花,才知道昨晚并不是做梦。奇怪的昨晚分明洁白如雪的小花,此时竟然变成了浅灰色。 出门看看,邻里乡亲的都在交头结耳地谈论着花的事情,一夜之间,左邻右舍院子里都开满了花。更为奇特的是,花的颜色还不尽相同,雪白、浅白、灰白、浅灰、深灰、浅黑、深黑,一点一点的加深。 第168章 愿以君怀作吾坟(1) 然后大家发现了一个规律,家里无人患瘟疫的,花的颜色便是白色,有人患瘟疫的花的颜色就会变深,瘟疫越严重,花的颜色便越深。 得知这花与瘟疫有关,大家便陷入恐慌之中。不知这是不是下一场灾难来临之前的症兆。有人建设拨除这些妖花,又有说得瘟疫已经是必死无疑了,万一这转机了? 议论纷纷了一个早上,大家惊奇地发现半天的功夫,那些患有瘟疫的病人身体不再继续溃烂了,有些轻微的已经开始好转了。 走投无路的瓜州百姓猛然陷入狂喜之中,几乎没将那些花供奉起来。帝都的百姓又对朝廷与谢氏恢复了信心,谢相娶王女当晚,瘟疫便有所好传,这像一颗定心丸,稳住京中形势。 谢瑾宸来叫老凤凰,看到小薄雪才知道白泽来过,不禁疾声问老凤凰,“舒白呢?他回来了没有?” 老凤凰诧异地看着他,“既便我是只不通人情事故的老鸟,也知道你娶亲他肯定是不会来的。” 谢瑾宸眼神忽然黯了下来,他总有种错觉,似乎舒白曾经来过。 老凤凰看他那样子,难得没有毒舌起来,“喏,这是那只……”它本来习惯叫秃驴的,想到昨晚那个吻,莫名的叫不出来了,“那个白泽让我转交给你的。” 那块玉环与自己腰间所佩同样款式,只是上面多了两瓣桃花。谢瑾宸指尖触碰到玉环,残留的景象便一股脑儿地涌入到他的脑海之中,谢瑾宸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没有跪倒下来。 舒白……舒白……原来,他已经去了,在他牵着牧岩的手,将她迎在谢家的时候…… “如果将来我再不辞而别,你会原谅我吗?” “我不阻止你离开,但至少,先告诉我一声,也好,让我送你一程。” “如果决心离开,就不需要送别。” 十里长亭,送君一程又一程,那是小儿女的情状。他们都是大男人,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所以,前一次生离,没有向他就一声再会,趁着他睡着了,悄然离去;这一次死别,他亦没有多说一句珍重,化作一瓣桃花,无声无息的以一吻作别。 他的舒白总是那样洒脱决绝,宁愿一个人默默地抱着花灯,哭得肝肠寸断,亦不愿留给他一缕落寞的背影。 谢瑾宸捧着那块玉环,泪如长河。 他终于从舒白的视角看见他们的过往,看到他从十方之镜偷望下界,眼神无意中扫到了自己,从此沦陷一生;看到了他一次一次的偷到下界,刻意而来,赊一段风月作情杯,故作潇洒之态,只为了能入他眼中;看到他得知自己要娶若耶之时,偷溜到宫中去看她,那永远都是潇洒肆意的眼里,露出那么深浓的痛楚…… 他从来未怀疑过舒白对他的爱,却到现在才知道他爱得如此之深,爱得如此之痛。 昨晚他重回淇水之畔,看到那些花灯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既便仰着头,泪水仍旧止不住的滑落下来,那个时候,他心里可有恨过自己吗? 燕燕于飞,参差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曾经的花好月圆,到现在变成了生离死别。 他手指摩挲着玉环上的桃花瓣,剩下的这两瓣残存着他的记忆,却已然没有灵魂的气息。当日也不知是一时兴起还是有意调戏,在他额间印上这三枚桃花钿。淇水之上,两情相悦之时,他曾想将之除去,却被舒白拒绝。 犹记得舒白当时不怀好意思地说:“这可是三郎你调戏我的证据,怎么你撩过后就不想认账了?始乱终弃可不好,不好!” 他说:“既然如此,我便对你负责,娶你好不好?” 他被自己蛊惑的样子带着几分痴气,傻傻地点头,“好。” 他调侃地道:“那么,你先换身女装给我瞧瞧?姿容尚可的话,我便勉为其难收下你。” “谢兄,你可别开我玩笑,我会当真的。” 他忽然就似被蛊惑了,笑吟吟地道:“你若敢女装下嫁,我便敢花船迎娶。” “若能嫁于三郎,何惧贻笑天下?” 他们都不怕贻笑天下,却害怕丢掉身上的负担。有些枷锁生来便扛在肩上,天长日久的,就长进血肉里,像父亲、像大哥,也像他和舒白,想要丢掉这些枷锁,便只能连同自己的血肉与魂魄一起毁灭掉。 ——舒兄,你终于丢掉了身上的枷锁,我也将紧随你之后。 他将玉环挂在脖子上,贴身配在胸口。昆吾山上的千年寒玉凉入骨髓。 ——舒兄,从来都是你来找我,这一次,换我去找你,你且,等我一等。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老凤凰惊讶地看到他脸上的泪痕已经完全消失了,神情冰冷寒凉,无一丝生气,比谢胤更加令人畏惧。 他对老凤凰道:“你带着小薄雪和牧岩前去昆吾雪山。” 老凤凰见惯了他与舒白卿卿我我,对他突然娶了牧岩,很是有意见,不情愿地道:“我为什么要驮那个凡人啊?老鸟我的背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坐的?” “拜托了凤兄。”谢瑾宸道,“这是最后一次。” 老凤凰看他那样子,觉得有些难过,“喂,那你要去哪里?” “去虞渊。” 谢瑾宸和牧岩出发的时候,谢笠与谢胤也在分别。 无根河的夏天,绿意深浓。河边芦苇苍苍,筛风弄月。晨起雾气氤氲,被风吹拂着从河面缓缓飘过。时有渔翁驾船归来,满载着一船的鱼,嘴里哼唱着渔歌。 三五只鱼鹰蹲坐着船头,目光盯着水面,看到被船惊吓的的小鱼,便一猛子钻过去,叼起鱼飞走了。 谢笠与谢胤的小屋就建在无根河的岸边,木廊连接着河边,两侧长满岸芷醴兰,郁郁青青。晨起或是晚间,谢胤都会推着谢笠在这里坐一会儿,闻着水草的芬芳,聆听着虫声蛙声,便是一首动人的曲子。 谢胤拿着披风过来的时候,谢笠就坐在临水木廊上,远眺着无根河面。 他将披风披在谢笠的身上,他回过头来仰望着他,“我昨晚梦到了许多故人,原以为早就忘记的事情,纷纷在梦里出现,才发现自己竟记得那般清楚。” 第169章 掩卷江湖皆孤拔(1) “只是不去想,并非忘怀。”从他那娴熟的笛声,谢胤便明白。被困于栖霞山十五年,他从未有一日忘记他的木屐白衣青竹笛。 “阿笠,若是时光重来,你……”你是否还愿意为我困居栖霞山十五年?话到嘴边他又问不出,怕看到他为难的表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谢笠这十五年,过得如何痛楚。 谢笠含笑地望着他,“若是重来,我还愿意遇到小胤。”他的前半生洒脱肆意,就像一只风筝,翱翔于九天,小胤就是牵着他的那根线。没有小胤,谢着笠也不是谢着笠。 钟鸣鼎食易成疴,并世几人走太阿。 古境危崖当负手,大野荒垅痒放歌。 掩卷江湖皆孤拔,笔墨尽处现山河。 老脚旧靴泥里踏,归来执手两相呵。 “每个侠客都有一个江湖梦,携一柄宝剑,走遍古境危崖、走遍大野荒垅,恣意人生,孤拔自许。有好酒可饮,有明月堪赏,有美人相伴。可这一切终归都比不上,历尽劫波,倦心归来之后,还有一个人可以执手相呵,温言相慰。——小胤,唯有你,才可消我这一路而来的满身风雪。” 谢胤目光深深地望着他,“那么,便以我为墓,做你今生的归宿,可好?” 谢笠握住他的手,与他五指相叩,“任它青山绿水、清风明月,我只要你的怀抱,做我今生的归宿。” “有君一言,此生便足矣。” 谢胤抱着谢笠放在金龙背上,再三嘱咐之后,仍是不放心。十五年前,除了那次谢笠乘老凤凰偷偷前往嶷山,永远都在他能照顾的地方。这一次他要独自前往昆吾山,他总有种他要脱离自己视线的恐惶。 “阿笠……” 谢笠安抚地拍拍他的手,“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 “好好保重!” “你也要早些归来。”他从怀中拿出一个锦囊来,“把这个带给他吧。” 金龙驮着谢笠升上云霄,谢胤目送着他消失在白云深处,才驾着獬豸离开无根河,向西方虞渊而去。 ** 暮色笼罩着淇水之畔,天际一片晚蓝。古镇青街两侧,红灯笼依次挂起,衬着满街伞灯,流光溢彩。 舒白离开之后,豫越依旧坐在酒肆,慢慢地品着那一杯凉透的苦茶,面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店家远远地呆着,楼上的那位客人长得并非穷凶极恶的样子,却让人不敢靠近。若非这是他家的店,他只怕早就远远地躲开了。 街上的红灯笼渐次亮起,豫越才下了楼来,撑着他那把伞悠然而去。只是当他离开的时候青街的时候,满街的花灯不知为何突然熄掉,纸屑纷飞,落下满街的花灯的尸体。 满街的惊吓声尚未散去,始作俑者豫越已从淇水到了虞渊。七月盛夏,是瀛寰大陆最为灼热的季节,虞渊的天气比他处犹盛,扑面而来的热浪几乎要将人烤化。 他撑着伞立在虞渊边上,感受着火苗灼烧的温度,他觉得很安心。 虞渊之下,灼骨之狱,他便是在这里获得了新生。 在他感受着火光之时,虞渊边上来了一个人,锦衣帝服,眉眼阴鸷,是少年天子嬴宣。 “我父皇真的还活着吗?” “下去一看便知。” “带路。” 他们沿着聂旷前来的那条小路往悬崖下走去,饶是有术法护身,嬴宣也觉得热得快要受不了了。他禁不住心生疑惑父皇真的能在这个地方生活十五年么? 他们的速度自非聂旷可比的,很快便进了岩洞之中。石壁上的符咒日渐模糊,但嬴宣依然能感觉到强大封印留下的气息,岩浆在脚底下流动,只是看着便觉得骨头发痛。 豫越轻车熟路穿过弯弯曲曲地熔洞,带他来到最处深的灼骨之狱。榴红色的岩浆沸腾翻滚,热气蒸腾,在它的中间浸泡着一个人,瘦骨嶙峋,蓬头垢面,形容枯稿。 豫越指着熔洞中的人,说道:“他就是你的父皇。” 赢宣看了他半天,在这个人身上没有找到任何熟悉的地方。他是如此的陌生,与皇家宫祠里悬挂的画像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灼骨之狱今年异常的热闹,这才多久?又来人看他了。嬴倚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 嬴宣与他四目相对,眼神皆是无比的陌生。 良久,嬴宣道:“孤是嬴宣。” “嬴宣?”嬴倚微讶地打量着他,“吾儿嬴宣?你为何来此?”他那一声“吾儿”没有包含任何情绪,只是简单的确认身份。 嬴宣与他亦没有任何的情感,“不来此,孤又如何知道你还活着。” “这世间知道孤还活着不多,是谁告诉你的?谢瑾宸么?” 嬴宣淡漠地道:“谢家没有人会想让孤知道你还活着。孤倒是想问,十五年前,你为何要抛下孤?舍弃钟鸣鼎食,到这个熔洞里过生不如死的生活,为得是什么?” 嬴倚笑容诡异,“为得是什么?你不清楚么?” “是什么?” “因为拼死都要得到一个人,不惜毁了所有,哪怕是自己都无所谓,只要那个人能多看自己一眼!” 嬴宣惊异地望着他。 嬴倚勾着唇冷笑,“这种感觉你不是最清楚么,我的皇儿,你来这里不也是为此么?” 嬴宣的声音在颤抖,“为了太傅?” 嬴倚悲凉地道:“是,为了谢家的太傅,或者说,是一种毒,一种蛊。历朝历代,嬴氏帝王都逃不开的一种蛊毒。” “这是何意?” “嬴与谢,共天下。从西亓建国之初,这种体制便流传下来。谢晋辅佐郢帝打下这偌大的天下,可谓功不可没。然而,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尤其是郢帝那种权利欲望极重的人。能在他榻上酣睡之人,除非是他想要与之同床共枕之人。” 嬴宣亦为其话所惊。 嬴倚接着道:“然而,纵是一代雄主,在感情面前也并非所向披靡的。他有着强大的力量,亦偏执的近乎疯狂。他想要掌控着谢晋,不仅一世,更要生生世世,便以国祚之玉为媒介,让谢氏生生世世为嬴氏所掌控。” 第170章 千年情劫为蛊毒(1) “然而谢家的先祖,又岂是任人随便拿捏的?他在嬴郢的血液里下了咒,生生世世,嬴氏的帝王都会情不自禁地爱上谢家相国,为他们痴狂。可他们永远都不会爱上任何一个帝王,这是对嬴氏最大的惩罚。我们让他们不得自由,他们便让我们爱而不得,彼此折磨了九百年。” 他讥嘲地望着嬴宣,“所以,你今时今日所做的一切,不是因为你真的多爱谢胤,只是因为你血液里流淌着一种毒,一种爱绝了谢胤的毒!” “那么你呢?” 嬴倚苦笑着道:“我也不是什么情深不寿,仅仅只是中了一种毒。”他说得那样轻松,仿佛这刻骨的深情也不过是云淡风清。 “谢敛已经死了,你的毒也该解了吧?” “可我还活着,只要活着一日,便解不开这毒。十五年来,灼骨之狱的岩浆,都不能将它烧化。” 嬴宣忽然有些同病相怜,“那你……还要守多久?” “守到守不住的时候。” 嬴宣道:“那便是今天了。” ** 金龙带着谢笠御风而行,片刻便渡过弱水到达神之故里——昆吾雪山。此时旭日初升,日照金顶,昆吾神女于雪山之顶起舞,衣袂开合间有流霞似锦。一抬手,便是初酣晓日红千滴;一合眸,便是珠帘暮卷西山雨。 千万年来,她便这样高居于云端,吟唱着古老的歌谣,将爱与美撒满人间。 谢笠乘着金龙来到昆吾雪山的时候,昆吾神女敛下衣袂,静立于云端,缓缓地绽放出一个笑颜。世间无人知晓,高居于云端之上,远离万丈红尘的昆吾神女,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之下竟有两个小梨涡。 谢笠含笑地望着她,轻唤道:“梨涡。” ——梨涡,是昆吾神女的名字,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名字。 “你来了。” “我来了。” 昆吾神女别过头去,似乎有什么情绪无法言说,轻垂眼角。北方雪山之上的彩霞,随着她敛下的衣袂而消散。时隔三日,蓝天、白云、雪山,露出了它们真实的面貌。 高居于云端的昆吾神女,守望着尘世近千年,只为了应一个人的承诺,在特定的日子里,用漫天的霞光,召唤着他们到来。 谢笠望着脚下绵绵的雪山,“我的父亲,就在那里么?” 昆吾神女点点头。 谢笠遣金龙降落在那个火山口边,他匍匐在金龙背上,向着火山口叩拜。山风卷起冰雪飘落在他的脸上,他闻到了,冰雪里带着淡淡苏合香的味道。 那是……父亲的味道。 谢家先相敛公,天赋异禀,体含清香。时人竞相效仿,以花制香,称之苏合。盛以锦囊,佩于腰间,成一时之风尚。 他那传奇一生的父亲,就葬在雪山这茫茫的雪山之中,从此雪山都染上了苏合香的味道。 谢笠掬起一捧冰雪,将脸埋在其中,仿佛幼时埋首于父亲怀中。 与宠溺三郎不同,小时候父亲对他十分的严苛,几乎没怎么抱过他。唯一一次还是被他犯了大错,被父亲按在怀中打屁股。 年少时没少怨恨他的严苛,也没少吃三郎的醋。直到接任了他的位置,才知道“谢相”二字到底意味着什么,他的肩膀上背负了多少东西。 也是到看到舒白传来的讯息,才知道父亲为何那样宠溺三郎,因为一开始便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 谢笠对着火山口恭敬的叩拜,然后他看到了一间小冰窟,那里居住着一位人族的老者。围绕着他周围的是十数个羽族的幼年,他们嘴里吟嘴着熟悉的歌谣:“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青,放空钟;杨柳儿死,踢毽子;杨柳发芽,打拔儿……” 他记得三郎也会这首童谣,似乎是父亲教他的。谢笠的眼睛不禁湿润了,他问金龙,“他就是南文子么?” “是的。” 他在这里替父亲守灵么?身为儿子都不能做到的事情,他却做到了,这世间从来就不缺多情的人。 谢笠对着南文子的方向再拜了三拜,才遣金龙飞起,落在羽族王城——拥雪城外。 城门口并列着上古三族之皇,雪澈、瑟兰佩尔、亭挽。与他们隔着一段距离的,是帝女牧岩。他们今日皆穿着最郑重的祭服而来。 老凤凰驮着薄雪,远远地盘旋在她身侧。小薄雪原本正在睡觉,感觉到谢笠的气息睁开眼来,扑腾着小翅膀飞到他怀里,伸出舌头舔他下巴,谢笠将它抱在怀里。 牧岩忍不住打量着眼前这个人。东亓帝国的子民,上至耄耋老人,下至黄口稚子,没有几个不知道着笠先生,他将自己活成了一个传奇。有时候牧岩看着谢胤,也会忍不住猜想着笠先生是何等模样?何以让谢胤这样的人物,甘心情愿为他困缚一生?她也和许多人一样,曾想偷上栖霞山去看一看。 但随着年岁渐长,她越来越明白,传奇只是传奇,只存在于人们的构想之中,未必就真的那么完美。直到此刻,看着这个仿若霁月清风般的男子,才明白,传奇就是他,他就是传奇。 上古三族的王各自用他们的礼仪迎接着远来的客人,谢笠回礼,神情恭敬,不卑不亢。 帝女牧岩作揖道:“牧岩见着笠先生。” 谢笠敛容,对她行人臣之礼,“谢着笠见过人皇。” 这一声“人皇”令上古三族的王惊讶,亦令牧岩惊诧。她虽与舒白定下“谋天下”的计划,但只是在“谋”,天下尚未到手,何以着笠先生便以“人皇”相称?且今日召她来昆吾雪山又是所为何事?上古三族的王又怎会齐聚于此? 瑟兰佩尔三人面面相觑,亦是大惑不解。他们是受谢笠之邀聚于昆吾雪山,原以为是他们三族之间的事,没想到东亓皇室之人也参与进来,正待问个究竟。 谢笠望着他们,郑重道:“羽皇、鲛皇、山君皆在此,从此刻开始,牧岩便是人皇,由我谢氏拥立,望诸王见证。” 相比于牧岩,上古三族其实更希望嬴宣为亓帝。东亓王朝越乱,人类力量越弱,对他们才越有利。但有谢家保驾护航,他们也无能为力。 谢笠望向昆吾神女,“梨涡,开始吧。” 第171章 会盟诸王归昆吾(1) 昆吾雪山连绵千里,其上诸峰险要,云雾缠绵,便是在最最晴朗的天气里,也看不清其上山峰。 昆吾神女起舞于雪山之上,衣袂联娟,华彩若英。广袖挥舞,袭卷着流云渐渐的散出,揭开了诸峰的面纱,露出真容来。 正北方的那座山峰最高,状如莲花,含苞待放。 昆吾神女收敛了衣袂,合双手十交握于面前,她的身周散发出一道淡金色的光芒来,声音庄重肃穆,“岁在酉,七月流火,神之故里,诸王共会,天下大盟!” 这是写于尺寸之笺上的谶语,也是谢家世代流传的秘语。 随后昆吾神女念起了绵长的咒语,洪荒万古的力量扑面而来,透着浓浓的古老神秘的气息。伴着那咒语,莲花状的雪山缓缓舒展开来了,像朵雪莲盛开。 上古三族之皇一步一叩拜地向着莲花峰而去,牧岩亦随其后,神情肃穆。 传说莲花峰便是上古神祇孕育的地方,为天下灵脉发源之处。上古时期便是三族子民朝拜的地方,神祇冥于万化之后,羽族将便此处修建成祭坛,每年岁宴,三族之皇汇聚于此,祭奠父神。 九百年前人类攻上昆吾雪山之后,瑟兰青穗、南浔、亭挽本欲在此处设下血逆祭坛,召唤神祇。却被嬴郢、谢晋提前封印,化成冰山,他们不得不将血逆祭坛设在嶷山之上。 谢笠乘着金龙先到祭坛之上,回到故里的小薄雪,也化成双翼白虎,翱翔于天空,羽族的子民们忍不住俯首拜泣。 诸王朝拜而至,神祇盘旋于雪山之上,昆吾神女主持祭典之后,谢笠道:“今日召四族之皇会聚于神之故里,便是想以上古神祇之名义,订立盟约。从此四族划界而治,互不干涉,和平共处。” 三王相视一眼,以目前他们的实力,便是合三族之力,也无法与人类相抗衡。虽说神祇已经复生,但繁衍需要时间,非一朝可成。在他们组建成强大的军队之前,人类就有可能摆平他们。能和平共处,划界而治不失为一种好方法。 牧岩也在权衡,人类虽然在数量上完胜上古三族,然则此刻东亓帝国战乱四起,人心不齐,未必肯战。便是要战也需要先安稳内乱,上古三族完全可以趁此兴风作浪。且神祇已经复生,他们的力量也不能忽略。若能先稳住他们,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他们虽各有权衡,倒都觉得和平是目下最好的方法。 羽皇瑟兰佩尔问,“如何划界而治?” “这便是我邀诸王来相商的问题……” ** 傍晚的时分,太阳落入虞渊之中,那是虞渊之地一日最难熬的时候,流火蒸腾,整个大地都燃烧起来,岩石化成榴红色,慢慢地融为岩浆。 灼骨之狱里,岩熔不住在翻滚,光是看着便觉得骨子里发痛。浸泡于其中是什么滋味,嬴宣无法想象。他望着嬴倚,十五年来,即便痛不欲生,他已经在日日夜夜的折磨中习惯了。 “既便已经明白他对你不过是利用,还要为他忍受这种生不如死的痛楚?父皇,到现在你可后悔了?” 嬴倚苦笑着道:“爱他是一种毒,无药可解,唯有死亡。” 嬴宣想想如果自己是嬴倚,会不会愿意为谢胤做到这一样。答案是否定的,他想他也许没有那么爱谢胤。他不会像嬴倚这么无止境的等下去,他要将谢胤困在他的牢笼里,折了翅膀也再所不惜。 “所以,父皇,儿臣送你解脱。” “你来,是为了孤身上的力量吧?郢帝的力量通过血液代代相传,我还未死,你便不能完全的继承他的力量。但既便如此,这也不是你刻意来此的目的,你们已经开始同室操戈了?” 嬴宣阴鸷地道:“嬴氏这一代只有孤一人男子,天下注定是孤的。孤本来是想留着她们的,做个养尊处优的王女,只可惜牧岩乃是七杀星转世,天生的将星。她若是乖乖的签了咒书,做一世帝女也就罢了,却胆敢与谢瑾宸联姻,将相联手,妄图解除咒书,谋孤的天下,真是岂有此理!” “孤的力量可以传给你,也可以传给她或是若耶,除非你已经杀了她们。” 嬴宣道:“若耶已死,先杀了她才能确保力量完全传承到孤身上。牧岩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孤在这里等着她。” 对爱情充满憧憬的若耶王女,没想到王室之中会有如此多的龌龊龃龉,更没有想到只心系风花雪月的她,也会成为别人的绊脚石。 从帝女牧岩截杀若耶王女开始,她谋天下的决心便彰显无疑。 “她不会过来的。”空旷的熔洞里,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清朗中带着冷冽之意。 嬴宣与豫越回头,见着了谢瑾宸,他那双眼睛幽暗阴晦,带着死寂之色。 嬴宣挑衅地道:“怎么?她心生怯意,不敢与孤相争了?” “不用与你争,你倒行逆施,荒淫无道,这天下已经不在你手中了。” “谢三郎,你想效仿谢腊,也要有他的本事。就凭你一人,能拿下我们两人么?” 谢瑾宸指向他身边的豫越,“我来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他。舒白没能做到的事情,我得替他做到。” 豫越微微一笑,并未置声,合上手中雨伞。谢瑾宸按剑而起,剑气直逼而来。豫越不紧不慢,以剑格挡。那柄看似普通的伞,在一瞬间锋利如刃。 嬴宣冷眼旁观着两人交手,寻磨着是否相助时,熔岩洞里又有脚步声传来。他戒备地回眸,下一刻面上涌出狂喜之色。 “太傅!” ——来得人正是谢胤。 “太傅,你是要跟孤回去了么?” 他并未看他一眼,而是到熔岩洞边与向嬴倚叩拜行礼,“臣谢胤见过陛下。” 嬴倚倏然见到他,也是唏嘘不已,“爱卿,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当年在朝堂之上,唯有谢胤能算得上他的朋友,他们两人其实有些同病相怜。 “臣有负陛下所托。” 嬴倚苦笑,“当年太傅执意将相位传给你,我们都以为你没有谢家血统,能就此解了那个蛊毒,没想到最终还是逃不过。也罢,我们嬴氏束缚了你们谢氏九百年,也是该终结的时候了。” 第172章 千年梦醒思鲛皇(1) “孤还没有同意呢。”嬴宣声音有些暴燥,谢胤从来到现在都没有看他一眼,让他极其不悦,“三个月了,太傅是否该信守承诺,随孤回去了。” “嬴宣,无论阿笠承诺你什么,在我这里都不作数,我这一生只会与他生死同穴。” 嬴宣的脸一瞬间铁青,面目阴鸷,“你们竟敢骗我!” 翘首期盼了三个月,不过是谢笠用来稳住他的缓兵之计,被戏弄的感觉令嬴宣一瞬间暴怒到极至,“与他生死同穴,休想!你便是死也要死在孤的怀里!” 猛然抽出上古宝剑,疯狂地向谢胤砍去,爱恨不堪,招招凌厉。谢胤衣袖飘拂,鸿蒙宝剑长啸而出,迎上嬴宣的宝剑。国祚之玉的力量汹涌而来,上古神力无可匹敌,谢胤胸前如受重击,一口血喷了出来。 嬴宣目光血红,上古宝剑顺势而上,直接向谢胤胸口刺来孤注一掷。谢胤不闪不避,刚勇果决的迎着剑刃而上,刀剑刺入他胸口。嬴宣听到血肉撕裂的声音,那一刻,他的心里产生一种扭曲的快感,自己终于侵入到他的身体里,哪怕是以这种残忍的方式! 鲜血披拂而出,谢胤周身泛着金色的光芒,刺得他眼膜生痛。便在晃神的瞬间,胸口一阵冰凉,低下头之时,他看见刺入自己胸口的东西,——鸿蒙宝剑。 刺入谢胤胸口的剑,剑柄正握在他手中;刺入他心口的剑,剑柄正握在谢胤的手中。 十多年来,他终于与谢胤心有灵犀了一次,都撕下了伪装,不约而同的,使出了同归于尽的招式。 嬴宣抬了抬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太傅,死在你手里,是我送给自己的最后的礼物。 他的身体从空中落下,重重地摔在地面上,血甫一流出,便被岩石蒸发了。他望着谢胤,他的太傅正捂着胸口,血露过指缝淅沥沥地流出,染红了他那身蓝色的衣裳。 他极少极少看到太傅穿蓝色的衣衫,印象中他从来都是石青色的朝服,或是玄青的深衣,给人的感觉永远都是刚正肃穆、威严沉稳的。 唯有那次,他偷偷地溜上栖霞山,看见他抱着谢笠欣赏夕阳。那时候,他便是一身浅蓝色的长衫,乌黑的头发仅用一只玉簪束着,随兴而闲适。他还记得那时候他望着谢笠时,眼里的笑容,像一剂毒药,日日夜夜煎熬着他。 他终于明白,有些人,是他用尽手段、穷尽一生,也得不到的。 可是,无法忘却将自己从黑暗中抱出来的那个怀抱,无法忘却他遮住自己眼睛的温柔。 “太傅……太傅……”少年的眼神,退去了阴鸷与晦暗,只剩下最初、最纯的情感,清澈如水。 ——这个人,哪怕是蛊、是毒,他都已经心甘情愿的喝了下去,毒入膏肓,无药可解。 他们嬴氏的帝王,这一辈子都逃不可谢家相国的毒。 “太傅……”他向着谢胤伸出手,想要在最后再碰一碰他,这个他迷了一生的男人。孤注一掷的一剑最终还是偏差了半分,不曾刺入心脏。无论心里长着多少脓疮,流着多少毒液,依旧有一滴炽热的血是留给他的。 谢胤捂着胸口望着他,神色复杂。 他在这个少年的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爱得绝望而无助。 可最终谢胤也没有欠下|身,握住嬴宣的手。大义凛然的谢家相国,始终觉得没有人可以以爱为名,伤害他人。 嬴宣一直伸着手等候,目光从希翼,变成伤心,变成绝望。至始至终,这个他为之掏心掏肺的人,都对他不屑一顾。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太傅,你对我,何必太过无情? 忽然掌心一沉,有什么东西被塞到他手中,他看到谢瑾宸蹲在他身边,拿着他的手放在他的耳边,“这才是属于你的爱情。” 有歌声通过恒音玉传入他的耳中,悠扬婉转,带着一点鼻音,温柔而不失清朗,闻之如闻花香,沁人心脾。 这么美好的声音,这世间独一无二,这是……那个琴师的歌声。那个白发苍苍,满脸鸡皮,却有一双绝美的眼瞳,一抬眼,便似有流光似锦;一合眸,又好似风月静敛。 泛彼竹筏,在彼中汀。青髧荷裘,撷叶抚琴。念彼斯人,实维我心。 桂棹兰枻,在彼中河。颀竹其仪,圭璧其德。念我良朋,青衣逍遥。 飘兮渺兮,不可及兮。嗟我良朋,在远方兮。何当同舟,载歌行兮。 人之将死,往昔的一幕幕如同潮水汹涌而来,他的思绪逆着时光而上,终于他看到了被他遗忘在时间中的那个人,那个名叫南浔的鲛皇。 ——那是,属于他的爱情。 不再是听那个白发琴师唱歌抚琴时,脑海里浮现的模模糊糊片段,这些画面如此的清晰。而他也不再是旁观者,他参与了其中,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些喜怒哀乐,缠绵深情。 他想起了淇水的初逢,他们抚琴和歌,遍赏风月; 他想起了蒹葭丛中那一场燕好,销魂入骨,悲切入骨; 他想起了那一场离别,隰州岛上开满了水柳花,那是他们无望的爱情; 他想起了自己盘旋于隰海之上,九百年不肯散去,只为了等他归来,告诉他他还在等着他; 他看到了他以自身化作长明灯,燃烧了九百年不肯熄灭,只为了留一脉灵识,来寻找自己。固执的维持年轻的面貌不肯老去,却终因上古三族的子民而耗尽了灵力,变得白发如雪。 他们等了九生九世,等过了沧海桑田,终于等到他来到自己身边,而自己却没有认出他来…… 像打开了某个按扭,那些感情如海啸般汹涌而来,猝不防及地便淹测了他的心脏,痛不可挡,泪流如注。 南浔……南浔……我的海皇陛下……我的南浔…… 你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着我夜夜笙歌的?你替我挡下羽人骨,而我却将剑刺入你胸膛之时,他是否恨我?你是否后悔曾爱了我九百年,等我了九百年? 第173章 后身缘错他生里(1) 九百年之后,临别之时,你抱着一剪白梅而至,只因我曾许诺你,来日定为你把伞折梅么?心乎爱矣,遐不谓矣。中心藏之,何日忘之。那时我借着这一首《隰桑》向你表白,可最终先遗忘的,却是我。 一任心期千劫后,后身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再重的承诺,也没有挡不住尘缘错结。九百年的深情,也比不过那下在血液里的毒。这是父皇对我忤逆的惩罚么? 子俨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紧紧地、紧紧地攥着恒音玉,放在自己心口。 南浔,死在我手里是你最后的幸福,可回想起你的我呢?又该如何获得属于我的幸福?你们鲛人是没有轮回的,你已经化成了泡沫消散于空气中,我又该如何寻找到你? 九生九世,海枯石烂,是否我们从此以后就真的尘归尘、土归土了?可我,还欠你那么多啊!我甚至在你死去之前,都未曾想起过你! 南浔……南浔…… 他抱着恒音玉,一步一步地向熔洞挪去,“如果没有这一场纠葛多好……该结束了……嬴氏与谢氏九百年的爱恨……早该结束了……” 他回头望着谢胤,泪眼含笑,“太傅,你是我的求不得;而南浔,是我的舍不得。九百年沧海桑田,尝遍了爱恨情仇,终于该解脱了……” 他抱着恒音玉跳入熔洞之中,被上古神兵鸿蒙宝剑刺中心脏,便是神引阁舒周在此,也无能为力。属于嬴氏皇族的力量散尽,他也不过是一个肉眼凡胎之人,落入熔洞的一瞬间,便化成灰烬。 ——我的南浔陛下,你化成泡沫,我化为灰烬,这大抵,是我们最合适的归宿。 谢胤看着嬴宣的身体沉入岩浆之中,眼里闪过痛情与悲悯,那毕竟是他一手带大的学生,不可能没有情份。只是不知道何时,两人却越走越远。 有清泪划过嬴倚的脸颊,或许是因丧亲之痛,也或许是兔死狐悲,“解不开这个蛊毒,我们嬴氏始终逃不开为你们谢氏而亡的命运。” 嬴宣的身体化为无有,一块玉石飘浮在熔洞上面,充盈着力量,是国祚之玉。 “三郎!”谢胤喝道,谢瑾宸应声而起,纵身跃到熔洞之上,拿国祚之玉。与此同时豫越也纵身而起,他手中的竹伞猛然化出锋利的刃,向国祚之玉刺去。谢瑾宸明知他可能只是虚晃一枪,但事关国祚之玉丝毫不敢马虎,挡住锋芒。果然豫越手腕一转,直接向嬴倚袭去。他手中的伞一瞬间化成锋利的宝剑,从嬴倚顶心刺入,洞穿下颔。嬴倚甚至来不及痛呼一声,身子就迅速地往下沉。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肌肤被熔浆融化的感觉。 他闭上了眼睛,对于他们来说,死亡其实是解脱。 “陛下!”谢胤出声的一瞬间,谢瑾宸俯身而去,抓住了谢敛的头发。他的鼻子以下都没入到熔浆里,被这样提起,便看焦烂的血肉,惨不忍睹。 谢胤拿出谢笠给他的锦囊,打开来,里面是个玉雕的小像,“这是父亲大人亲手雕的。” 嬴倚死灰色的眼眸,在看到那个雕像的瞬间,仿若姹紫嫣红开遍,又仿若春江之水四溢。——那个玉雕上雕着两个人,是他与谢敛。 他抬起白骨支离的手,捂着自己的脸,泪水滂沱。 “太傅……你……终究……还是爱过孤的……” 他像一个爱美的少年,用手理理自己乱槽槽的头发,擦掉一脸的血与泪,这才伸出双手来,郑重地接过那个玉雕。 他终于也像嬴宣一样沉入到熔岩洞里,化成灰烬,带着他心爱的玉雕。 ——他是快乐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嬴倚沉入熔浆之中,灼骨之狱封印解除,一瞬间炽热的岩浆汹涌而出,形成万丈的火光,虞渊禁地,火山喷发。火山灰冲入天空,形成巨大的蘑菇云。 灼骨之狱中,尚未来得及离开的三人蓦然被岩浆包围着。与此同时豫越突然发难,锋刃凌厉无匹地向他刺来。谢瑾宸闪身一躲,豫越倏然而至,劈手便来夺国祚之玉。洞里岩浆如激动涌动,谢瑾宸虽一身法力也觉十分不便,豫越却是如鱼得水,身姿无比的利落,接二连三攻击,对国祚之玉志在必得的决心。 谢瑾宸原本想离开此地,却被他缠得火起,盈虚剑又疾又狠地向豫越刺去。 他进豫越便退,他退豫越又进,死死地缠着他。身影缥缥缈缈却又稳如泰山,竟是舒白的岳然身法。 谢瑾宸心里又痛又怒,眼睛顿时就红了,心中怒火沸腾,招招不容情,嘴里亦念着咒语,竟是不顾一切的打法。 忽见洞中金光四暴,长啸冲天,谢瑾宸回头便见谢胤竟化成三足金乌。他还记得舒周所说,若是谢胤再现出原身,便只能自|焚而死。他再顾不得豫越,猛然扑过去,声色凄厉,“二哥!” 三足金乌振翅而起,口吐火光向豫越冲去。三足金乌的真火比岩浆更为灼热。豫越步法终于狼狈了起来。谢瑾宸趁剩追击,盈虚剑剑剑狠辣,忽然纵身而起,长空一刺,从顶心刺下,直入肺腑! 这一招与豫越刺嬴倚那一下如出一辙,剑出即收,谢瑾宸执剑冷冷地盯着豫越。血从豫越顶心流下,将整张脸染得通红。他忽然笑了起来,面容狰狞可怖。 对于凡人来说,这一剑足以致命,然而豫越并非常人。谢瑾宸毫不手软,再一剑击出,豫越猛然纵身跳进灼骨之狱。 若让他逃走将来不知道还会惹出多少祸患来,谢瑾宸紧追而去,正欲跳入灼骨之狱,猛然谢胤垂着翅膀从天光中坠了下来。他再也顾不得豫越,疾奔过去,“二哥!” 谢胤双目泣血,身上金光时明时暗,他气息虚弱地道:“……阿笠……”他答应阿笠会回去,便死也要死在他的身边。 可是再度化成三足金乌,他已经无法再凭自己之力恢复人身了。他挣扎着要起来,巨大的羽翅垂在动上,连合都合不拢。 谢瑾宸泫然欲泣,“二哥!” 谢胤呐呐地唤着,“……阿笠……阿笠……”他的阿笠还在无根河等着他,一定要回去! 第174章 划界而治盟天下(1) “二哥,我带你去找大哥!”谢瑾宸抱起他出灼骨之狱,见一人立于火山之外,衣冠胜雪,神色冷漠。 他一时欣喜若狂,曲膝跪了下去,“岳……阁主大人!求您救救二哥!” 舒周手虚扶在谢胤身上,力量源源不断的输送过去,谢胤慢慢地恢复人形。 舒周道:“只可维持半个时辰。” 谢瑾宸感激涕零,“多谢多谢……”又想到他是舒白的父亲,禁不住泪眼朦胧。 舒周目光落在谢瑾宸脖颈间的玉环上,其上还残存着舒白的气息。他目光沉沉却半字未提舒白,淡漠道:“国祚之玉给我。” 谢瑾宸掏出国祚之玉奉于他,舒周最后又看了看玉环,身影瞬息消失。 谢瑾宸扶着谢胤从虞渊之中出来时,火山仍持续不断的喷发。这一处是火山带,牵一发而动全身,数十处火山一齐喷发,形成一个又一个的火柱。火山灰喷入云层之中,散不开,遮天蔽日。 冲天的火光之中,虞渊之中上古神祇设下的封印完全解除。没有这最后一道压制,东方嶷山之下沉醒的那个人,蓦然睁开了紫色的双眸…… ** 神之故里,昆吾山脉。 莲花峰上冰雪万丈,四族之王仍就如何划地而治争论着,未拿出一个决断来。天际一声闷雷打断了他们,向西望去,乌云密布,火光冲天。 经历过十五年前那一场战争的人,面色不禁沉了下来。 谢笠道:“虞渊的火山喷发,最后一个封印解开,弑神已经出世了。” 他的话音刚落,大地便传来一声颤抖,轰隆隆的声音近在耳旁,他们齐齐向东南方向看去,冰封的嶷山摇摇晃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拱着它,接着“哗啦”一声,东方的天之脊椎轰然倒塌,有紫星冲天而起,遮住太阳的光芒。 那强大的杀气令四族之王噤声。 弑神临世,对任何一族来说,都是灭天的灾难。 谢笠道:“大敌将至,只有我们联手,才有一战的可能。” 上古三族的王对视了眼,雪澈道:“嬴氏血脉里亦流淌着弑神的力量,与人类合作,我们始终不能放心。” 亭挽亦道:“亡国灭种之恨,不是轻易能抹除的。” 这便是他们始终谈不妥的原因。 谢笠叹息道:“远古之时,有神祇庇护,上古三族凌驾于人类之上数万年,视之如牲口;神祇消散之后,人类将上古三族几乎赶尽杀绝。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不能保证将来是不是又一个轮回,然而仇恨永不消失,杀戮永不停止。若不放眼将来,眼下就会迎来另一场悲剧。” 瑟兰佩尔道:“如今人类数百倍于我三族,力量相差如上悬殊,我们无法不忌惮。况且嬴氏身上流淌着邪恶的血脉,反复无常,如何与之谋?” 弑神的血脉便是谢氏也有所忌惮,瑟兰佩尔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 三族之王不约而同地看向谢笠,又转向牧岩。 牧岩沉吟了片刻,起身郑重地道:“孤承诺诸位,自孤之后,嬴氏再无后人!” 她此言一出,瑟兰佩尔、雪澈、亭挽皆震撼,嬴氏无后,嬴郢的力量便不会流传下去,只要他们战胜了弑神,将来上古三族的力量便会胜于人族。 连谢笠都禁不住要对牧岩刮目相看,果决勇毅,帝女牧岩果然名不虚传。他问道:“诸王以为如何?” “吾等无异意。” 谢笠打开尺寸之笺,上面绘着完整的瀛寰大陆地图。谢笠指着地图道:“汴水以北的杞国、东夷、薄州、昆吾山脉为羽族之国;隰州古国、东方海域为鲛人之国;瓜州、淇水以东、陵州为山鬼之国,余下西方诸地面积虽广,却非丰沃之地,为人族国度。诸王以为如何?” 他这是划分是根据郢嬴统一天下之前,天下的格局来划分的。换句话来说,是让人类退还当初占领的土地。对于上古三族来说,能兵不刃血的拿回原有的土地,简直是意外之喜。况且牧岩还承诺无后,此次会谈无论怎么看都对他们有利。 牧岩亦认同。 谢笠道:“一约既定,万山莫阻。此后四族便是兄弟邦国。如今弑神临世,瀛寰大陆杀劫已至,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片大陆是四族的大陆,子民也是四族的子民,合该由大家一起守护。我们谢家儿郎自会担起肩上的责任,亦请四王放下过去的仇恨,共同抵御外敌。” 四王齐声应道:“必当竭尽所能!” 谢笠欣慰地笑笑,以流年流年之笔勾勒出边界线。他双手合十,吟唱着咒语。上古神祇盘旋于雪山顶上,其翼若垂天之云,乘云气,御飞龙,威风凛凛。 谢笠伏跪于祭坛之上,恭声道:“乙酉之岁,会四族之王于神祇故里、昆吾之山,结契为盟,划界而治,立书为约。此后四族之民应从此约:刀兵不过国界,子民无扰于外,诸沃之野,百族相与群居,其乐融融。若有违约擅动刀兵者,诸天共歼之!” 四族之王,齐跪于祭坛之上,取各自之血滴于尺寸之笺上自己国界之内,立誓道:“皇天垕土,上古神祇,实为此鉴!” 誓约既定,莲花峰重新闭合。四族之王联手向嶷山而去,谢笠乘着金龙回到无根河。 暮色四合,无根河上薄雾初起,萦绕在河边的小屋上。那是一座竹制的小屋,屋檐低小,檐前花木扶苏。小屋后面种着碧森森的凤尾竹,筛风弄月。 金龙带着他进入小木屋时,谢胤还没有回来。他着金龙替他打来桶热水,找出柜子里的红衣,沐浴之后换上,坐在屋檐之下等候。 傍晚时分,虫声新透绿纱窗。 谢胤与谢瑾宸便在这时候归来,他看到谢笠,深邃的眸子漾出入骨的温柔。 谢笠望着他们,微笑着道:“小胤,去洗个澡吧。” 谢胤进入房中,谢瑾宸俯身,紧紧地抱住谢笠。泪水止不住地滑落下来,却不忍打湿谢笠这一身红衣,只能紧紧地闭着眼睛,可是闭得越紧,泪水却越是止不住…… 第175章 桃花作嫁与世辞(1) 谢笠始终带着微笑,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仿佛安慰那个年幼的孩子。 谢瑾宸紧紧地抱着谢笠,片刻也舍不得放手。知道他们要走了,却什么也不能做,那种无力感像蘸了辣椒子的鞭子一下一下抽着他,痛不可挡。 良久,门“吱呀”一声开了,谢胤走了出来。他亦着一身红衣,头发从红绸束了起来,将那冷峻的面容衬了一抹艳色,随兴而潇洒。 谢瑾宸上前抱住他,张开口一句话未说,已是哽噎难言。 他的两位兄长,待他如师如父。大哥表面宠溺着他,实则管教极严;二哥表面不假辞色,实则最为护短。他这一生何其有幸,做了他们的弟弟。 他紧紧地收住双臂,“若有来世,让我做你们的兄长,换我来保护你们。” 谢胤拍了拍他的后脑,声音里难得带了宠溺,“好。” 谢瑾宸知道该是将他们还给彼此的时候了,松开了谢胤,退到屋檐下,向两人郑重三叩首。他从小被两人抚养大,对他来说他们是兄长,亦是父亲。 “起来吧。”谢胤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 他走到谢笠面前,一手别于腰后,弯身执起谢笠的手,轻轻地亲吻着他的指尖,如同上古三族的百姓,亲吻神祇的脚趾,模样虔诚而专一。 谢笠仰首望着他,眼里是化不开的笑意,清澈的眸子,恍若桃花潭水深千尺。 执手相看,浓情似酒。 谢瑾宸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他这一生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开心,又如此伤情。他挥挥衣袖,茅屋四周顿时开满了桃花,望之不尽,蔚然如霞。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以十里桃花,迎接自己心仪的人。便世间万千欢喜,都不能及此吧? 他还记得那时大哥说的话,他不能为两人做任何事情,只能为他们种下这十里桃花。他转身而去,将这最后的时间,留给他们。 谢胤在谢笠身旁坐下,侧身将头枕在他的膝盖上,撩起他一缕发丝,缠绕在指尖。谢笠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脸庞,俯首吻了吻他额心。而后横笛而奏,是二哥所做的那首《宛丘》。 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 谢胤在他的笛声中,缓缓的闭上了眼睛,想起那年春祭,谢笠一袭红装,起舞于宛丘之上,那样光华夺目,不可逼视。他这一生都在追逐着这个人,终于在此刻,追上了他。 ——冬之夜,夏至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这是他最大的幸福。 《宛丘》的笛声终于不再如泣如诉,哀伤入骨。它悠扬婉转,带着安定的幸福。 犹记那年, 你起舞于宛兵之上, 衣袂飞扬,华彩绚烂。 我对你一见倾心,却只能无望的远观。 那年鼓声坎坎, 你起舞于宛丘之上。 从此以后, 无论冬寒还是夏炎, 你持鹭羽而舞的身姿,惊艳了时间。 他的小胤并不知道,那个宿雨初歇的早晨,当他推开雕花的窗,看到立在桃花树下莞尔含笑的他时,便已经为之惊艳。从此之后,他的诗里,他的曲里,无一不写着他。 红唇落处是桃花,是他;雨点江南墨点眉,是他;归来执手两相呵,亦是他。 ——小胤,小胤,死即埋我,说得洒脱,可只有我的怀抱,才是我唯一的归宿。 无根河上,烟波荡漾。傍晚时分,渔人归家。忽有人喊道:“走水啦!走水啦!……” 谢瑾宸没有回头看,他仰着头,却止不住泪流满面。 竹制的小屋燃烧时发出“噼哩啪啦”的声音,可笛声依旧悠扬婉转,满溢着幸福。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到他大哥在火光之中横笛,神然怡然;二哥枕在他的膝盖上,睡容安祥。 他的大哥,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从容风流的。 在二哥现出金乌原身的时候,他便知道大哥也活不成了。他们俩人是生死相契的,一荣俱荣,一枯俱枯,不用术法约束,依旧彼此联系。 竹屋在火光中轰然倒塌,大哥二哥的身影,也消失在火光之中。 到最后,他们俩终于能融为一体。我为墓,做你今生的归宿,真好。 可他,却连舒白的一抹灵魄,都寻不到。 谢瑾宸转身离去,他没有时间在这里伤春悲秋,弑神已经临世了,瀛寰大陆灾难将至,没有父亲、大哥、二哥、舒白,他只能孤身前行。 ——这世间种种,聚散如浮萍。 ——可我所爱的人啊, ——浮生如烟云, ——请让我用余生, ——换你我来世的注定…… ** 巍巍嶷山,幽幽斯干。幽壑负阻,擎天之威。 从地底传来的那一声嘶吼震碎了冰封的嶷山,被压在天之脊柱下的弑神逃走,嶷山彻底倒塌。冰雪裹着岩石落下,东夷大地的百姓又迎来了一场浩劫。天空缺了支柱,大雨倾盆,洪水肆掠。 此时,四族之王联袂而来,他们身披祭祀用的华服,神情庄严肃穆。相视一眼,环绕嶷山而立,羽皇瑟兰佩尔在北、鲛皇雪澈在东、山君亭挽在南、人皇牧岩在西,他们面朝嶷山,结掌为印,异口同声的念起了咒语。 他们之中隔着亡族灭种之恨,可在瀛寰大陆众生的安危面前,任何家国仇恨都可以放下。 绵长的咒语从他们嘴里吟出,四族之王的灵力如江河绵延不绝,渐渐凝为一股,紧紧地束缚着嶷山。那些断裂的山体、破碎的石头、滑落的冰雪,被缓缓地汇聚起来。强大的力量左右着它们,让它们违背了大自然的规矩,向着嶷山的方向重新汇聚过去。 积土成丘,积流成海。 他们要合四族之王的力量,重新建一座嶷山!要用人力,撑起这一片瀛寰大陆! 谢瑾宸到时,嶷山已经建数百丈之高,不过还远未到擎天之高度。人力毕竟比不上天地造化之功,所行缓慢。然而只要持之以恒,一切皆有可能。 谢瑾宸未打扰他们,他从老凤凰背上抱起小薄雪,轻轻地扶摸着它的背。到现在这个神之元婴依旧是懵懂无知的。神之六识,差一识未归位,上古神祇便不可能完全的恢复力量。 还差的两识,一个是晏武,一个是他谢瑾宸。 谢瑾宸望向西北方向,对老凤凰道:“凤兄,这段时日有劳你了,多谢。” 他突然这么客气,老凤凰有点不适应,用翅尖揉揉自己的鼻子,“那个……不然你多给我种些竹实作为报答?” 谢瑾宸随口吟了个诀,从衣袂上摘下乔雪青为他种下的竹子,洒在老凤凰的翅膀上,“以后自己种,别吃太多。” 老凤凰倒意外了,“这么大方?” 第176章 弑神临世灭随国(1) 谢瑾宸难得温情,抚摸了下它的凤翎,“以后你自由了,不用再跟着我了,去找白泽它们吧,上古神兽原不该被人类束缚,只有你们四个,才可以天长地久的作伴。” 他那种诀别的语气令老凤凰有些担心,“你要去哪里?” 谢瑾宸没有回答,抱紧了小薄雪,向它挥了挥手便消失了。他也要走上人生最后一段征途,只可惜这片大陆上,已经没有谁需要他前去辞别的。他最最重要的人,父亲、大哥、二哥、舒白,都已先他一步走了。 以后的路,他只能孤军奋战! 虽道阻且险,亦不可回头,毅然前往。 西北随国。 七月间是随国最难熬的季节。它位处西北之地,境内多为沙漠戈壁,白天太阳炎热,沙石反射着光线,能晒得人暴皮。夜晚却极其寒冷,风裹着沙吹来,割面如刀。 姚光端着药进来时,听见晏武不停地咳嗽,好似要把心肺咳出来。随侯世子晏紫接过侍娥的巾帕递给他,晏武捂住嘴,晏紫拍着他的背为他顺气。好一会儿晏武的咳嗽声停了,晏紫接过巾帕,已经浸出了红色。 侍娥惊惧地端了碗茶给他漱口,吐出的茶水亦带着血丝。 晏紫怔怔地看着巾帕,像是失了主心骨,心中惶惶。 姚光端着药上来,“侯爷,该喝药了。” 晏紫接过药碗亲侍汤药,被晏武接了过去一饮而尽,又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稍倾说道:“这些小事儿有侍女做就行,无须你亲自动手。” 晏紫眼眶红了,“侍奉父亲大人怎能算是小事?” 晏武抬起头来,面色枯黄,两鬓全部斑白。不过一个月不过的光景,昔日雄韬伟略、气度恢弘的随侯晏武,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他的声音也是暮沉沉的,“你将来要掌管整个随国,这样动不动眼睛红了怎么行?京中文书可到了?” “已经到了。越郡、瓜州两处瘟疫已有所好转,谢相瑾宸与帝女牧岩婚期已定,朝廷之中反对的声音渐少……” 晏紫见他精神不好,简明扼要的将朝中大事说了遍,晏武点点头,让他退了下去,侍娥也被谴走,屋里只剩他与姚光两人。姚光拿起他手腕号脉,脉相一天比一天虚弱。 他这是心病,病的根源是萧清绝。 姚光不知道他与萧清绝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萧清绝为何突然消失,但府里上下都知道萧清绝是一个禁忌,谁也不敢轻易提起。 姚大夫号完脉后,又开解了晏武一番,他依然只是默默地听着,神思不属。姚光最后无奈地退下,晏武从书案下拿出一沓纸,每一张都反反复复的写着一句话: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他永远也忘不了萧清绝被他推下冰窟时的那个眼神,以及他那声哭号,——你把我的燕子叔叔弄到哪里去了? 他第一次尝试到背叛人的滋味,那么痛,痛彻心扉。可那个小孩儿,一定比他更痛。 “侯……侯爷……聂先生到了……”门外传来侍娥的声音,还未等他回应门被推开,相术师聂旷大步进来,“随国大难临头,你要早作准备。” “随国已经作好了迎战北戎、西狄的准备。” 疯疯癫癫的老头儿神色第一次无比的严肃,“不是北戎西狄!是弑神!他马上就来了!弑神临世,他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随国!” 他的话音刚落,大地就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钻出来。西天火柱四起,直冲霄汉,连绵不绝,岩灰喷到云层之中,遮天蔽日。 与十五年前的景象一模一样,虞渊的火山喷发了! “来不及了!”聂旷悲叹,他紧赶慢赶,终于还是迟了一步,弑神已至!虞渊是最后一道封印,只要稍有触动,无需嬴氏一族的力量全部归位,便可以惊醒沉睡中的萧清绝。 聂旷看到火山喷发的同时,有颗紫色的星辰从东方而来,拖着长长的尾巴,倾刻便落在随国的大地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大地断裂,房屋摇摇欲坠。成千上万的随国子民还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砸成了肉末。 紫色的剑光在随国的土地上交错纵横,剑气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九霄之上传来狂肆邪魅的笑声,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翻天覆地从今始,杀人何须惜手劳。不忠之人,杀!不孝之人,杀!不仁之人,杀!不义之人,杀!不礼不智不信人,奉天之命杀!杀!杀!” 这是一场屠杀,在弑神强大的力量面前,人类犹如蝼蚁草芥,毫无抵抗之力! 晏武从王府里出来,便见国土之上,满目疮痍,浮尸漂橹。黄尘之中紫气纵横,出入无际,肆意横扫着随国土地。正午时分的太阳变得惨红,血腥而不祥。 “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 那个声音带着淋淋的血气,他从遍地尸体之中走来,手握一把紫色的光剑,一身血染的红衣,白发如雪,面如冰霜,眸色紫魅。 晏武望着眼前还个人,脸还是那张脸,却已经从骨子里改变,纵横的杀气已经昭告了世人,他就是弑神的身份! 原以为将他封印是拉这孩子一把,不让他沉入到无尽的血海之中,却原来是毁去了他所有的救赎,让他万劫不复! 一瞬间,万箭攒心。 不过数月之间,恍如隔世。 萧清绝目光冰冷地盯着他,一抬手扔了个东西过来,黑色的东西在地上骨碌骨碌滚了两下,停在他脚边,瞪着惊骇的双眼,是他长子晏紫的头颅。 浑身戾气的少年忽然歪着头,笑出一对小虎牙,梨涡深旋,“燕子叔叔,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喜欢吗?” 晏武面色灰白,胸膛不住地起伏。 萧清绝走过来,强硬的拧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头,“燕子叔叔,清绝回来了,你不高兴么?你为什么不说话?那个冰窟里好冷啊,肚子好疼。” 他握着晏武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你摸摸看,留白剑还插|在里面,好疼!又冷又疼。” 第177章 伏尸百万血如海(1) 他的衣服上还带着寒气,血被冻成冰渣,一碰簌簌地往下落。 晏武听见自己心碎裂的声音,他有万千言语哽在喉咙,到嘴边才发觉无论他说什么,都是那么的虚伪苍白。 他只能望着萧清绝,心如刀绞,痛入骨髓。——是他毁了他的小孩儿! 萧清绝叩着晏武的下巴,旋着他的小梨涡,一派天真无邪地道:“这把留白剑是师父送我的离别礼物,他告诉我要无时无刻不带在身边,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我把它视作生命。还有你,我最爱的人,我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了你,从身到心,一点不留。我愿意被封印,只要他们能救你。可是……我最最信赖的两个人,一个替我做了把屠刀,一个将这把屠刀刺入我的体内!” 他握着晏武的手,猛然一用力,留白断剑从他体内拨出,鲜血喷涌而出,洒在晏武的脸上,也是冰凉入骨的。 晏武宁愿这把剑刺入自己的胸膛,刺成筛子也没有这么痛。 他一言不发似乎激怒了萧清绝,他的表情忽然扭曲了起来,目光狰狞可怖,“你和他,毁了我的所有,那么我,也毁了你们的所有!” 晏武终于忍不住反握住少年的手,他的骨骼纤细,似乎一用力就会折断。一目重瞳子殷殷地望着少年,“清绝……” 那饱含深情的眼神像蘸了辣椒水的鞭子,抽在萧清绝的肌肤上,火辣辣的痛。曾经有多么迷恋这个人,此刻就有多么的痛恨。 紫色的力芒化成一根绳索,捆缚着晏武,迫使他跪在他面前。萧清绝低下|身来,指尖描摹着晏武的眼眸,轻言蜜语,“我要……毁了……你的家……” 话音落的一瞬间,整个随王府轰然倒塌。有一双无形的手,撕裂着府里的人,他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下一秒便化成肉末,淋沥沥的撒在地上,血肉模糊。晏武的亲眷也束缚着掳了过来,匍跪在地上。 萧清绝凑到晏武面前,弯着腰双手别在背后,像个淘气的孩子笑吟吟地看着他,满带着讨好的意味,“你把我的燕子叔叔还给我,我就饶了他们好不好?” 随侯晏武收起了他所有的骄傲,卑微地请求,“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你可以捆着我,或者打断我的腿,我再不会离开你。清绝,燕子叔叔,再也不会丢下你。” 萧清绝目光阴晦地看着他,忽然呵呵地笑起来,“那个时候,你也是这样,一边说着动人的情话,一边把留白剑刺入我身体里。燕子叔叔,呵呵,燕子叔叔……” 他忽然举起留白剑,无情地向晏武的亲眷砍下去,血光四溅,刹那间几颗人头滚到地上,他眼神疯狂,留白剑丝毫不停歇,边砍边歇斯底里的吼着,“你把我的燕子叔叔弄哪里去了?你还我燕子叔叔!还我燕子叔叔!……” 亲人的头颅一个个滚落在他的身边,包括他尚不足岁的孩子,晏武目眦欲裂,却被强大的力量束缚着,半点动弹不得,“住手!清绝!萧清绝!住手!你该恨得人是我!……” 嘶吼声结束在最后一个人头落地。 萧清绝收回留白剑,笑吟吟地望着他,“你在乎的,我都会毁掉。” 侯晏武终于支撑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萧清绝望着他痛不欲生的面孔,笑容轻快,他扭着晏武的下巴,几乎要将他的骨骼捏碎。血腥气扑面而来,噬血的欲|望被勾起,整个眼瞳都变成了深紫色,充满了暴戾和残忍。 “你最爱的,还有你的国度。” 晏武绝望地唤着他,“清绝……” 他那声音似乎刺痛了萧清绝,他狠狠地甩开晏武的下颚,悬浮在半空之中,衣袂飞扬,身子瞬间被紫色的光芒包围住,“我要你看着你的随国是如何灭亡的,这是就你背叛我的代价!” “你应该杀的是我,背叛你的是我。” “杀了你,我到哪里去找我的燕子叔叔?” 晏武悲伤地望着他,“你终始是他的乖孩子,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记得那个仗剑行侠、豪气干云的小孩儿,那个躲在他怀里哭的小孩儿。清绝,好孩子,他只是想看着他的小孩儿干干净净的。回来好不好?这身衣裳一点儿都不好看。” 萧清绝的意志在松动,束缚着晏武的紫气消散。晏武向他伸出双臂,向往常一样等着他投入怀中,“乖宝贝,到燕子叔叔怀里来。” 萧清绝眼眸闪烁了起来,他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几步,还未靠近晏武的怀里脚步又忽然顿住了。似乎有什么念头在他脑海里沉浮,他的目光犹疑。 晏武温柔地唤着他的名字,“……清绝……” 萧清绝歪头望望他,又看看满地的尸体,猛然仰头笑了起来,“你就是以同样的姿势将留白剑刺入我体内!”他的眼神倏然就变了,深紫中泛着腥红,“到现在你还想用这招骗我!” 晏武急切地唤,“清绝!” “骗我!都是骗我!” “清绝!” 晏武话音未落,萧清绝身影已倏然而起,纵入天际,剑光披拂,杀气漓淋,“晏武,你敢骗我,我就毁了你的国家!” “萧清绝!” 紫色的身影倏而远去,剑气肆意横扫,惊电交错,“世间苍生皆龌龊,杀尽不平方太平!” 《瀛寰纪年》记载:东亓历三百九十二年,秋七月,虞渊火山喷发,嶷山倒塌,弑神临世,大开杀戒,随国灭亡。 史书之上仅是寥寥几笔,然而瀛寰大陆之上,却是伏尸遍野,天下缟素。 谢瑾宸带着小薄雪从无根河来到随国,从天空之上俯望下去,随国大地一片殷红,黄沙染红了戈壁沙漠,触目惊心,极目望去,偌大的国度竟无一个活口。 灭一个国度眼都不眨一下,这是弑神的手笔。 谢瑾宸落在随侯府里,亦未发现一个活口,他遍寻侯府未看到晏武的尸体,——他还活着,便还有机会。 杀戾之气仍旧弥漫在整个瀛寰大陆上,从灼骨之狱归来的上古弑神,随国的鲜血平息不了他被囚禁灼骨之狱千年的怨恨。 谢瑾宸预感到下一场杀戮很快就会来临,但是萧清绝的目标会是哪里?虞渊的火山连绵不断的喷发,西方沙漠已被岩浆覆盖,西狄郡未出征的百姓尽皆被火山湮没;东方嶷山倾倒,无数东夷百姓被埋葬…… 第178章 爱恨不堪短兵接(1) 这是瀛寰大陆的劫难,在神力面前,人的力量犹如蝼蚁。可蝼蚁也是有血有肉的,这么多蝼蚁被一起屠杀,场面惨绝人寰。 谢瑾宸第一次觉得,神力原来是如此邪恶。 弑神已经临世,除了上古神祇,瀛寰大陆上没有人能对抗他的力量。找到随侯晏武,让上古神祇归位,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 他结掌为印,放出灵识探寻着晏武下落。片刻前他的气息还停留在这里,倏忽就远去了。他同时闻到了萧清绝的气息,不过倾刻就消失无踪,似乎被故意遮掩了起来。 谢瑾宸又追踪了番,对方没有任下任何的痕迹。 能将两人的气息隐藏的如此完好,是萧清绝无疑了。晏武是神之六识之一,如果自己不能找到他将其成功引渡,上古神祇无法归位,弑神统领天下,那将是瀛寰大陆的灭顶之灾。 可他应该是去哪里寻找晏武呢? 形势如此危机,谢瑾宸此时却不得不冷静下来,寻找蛛丝马迹。他仔细分析当下情况,弑神出世后首先来找晏武,灭了随国,说明他还怀着萧清绝的情感,对晏武恨之入骨。这世间伤萧清绝最深的两个人,一个是晏武,一个是父亲。他已经报复了晏武,下一步就是报复父亲。父亲已死,谢氏被灭,他要报仇只能找到自己。而他却没有来找自己,还刻意掩藏了气息,说明他是很忌惮自己或小薄雪。以弑神睚眦必报、狂妄自大的性格,能让他暂且隐忍,除非他要做的事情比向自己报仇更重要。会是什么事情呢? 谢瑾宸琢磨了会儿,猛然一惊,——他必是在想方设法提升自己的力量,以确保能完胜自己和小薄雪。 那么他会怎么做呢? 谢瑾宸倏然而起,——钟山! 传说钟山之中,封印着上古弑神刺的斧头,具有开天之力。 瀛寰大陆两大脊椎,一为嶷山,一为钟山,支撑着天地,嶷山已倒,如果钟山再倾倒,谢瑾宸无法想象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钟山……”尸堆里传来一个老者的声音,蓬头乱发,满身血污,这么往地上一躺,绝不会有人知道他其实是活的。 谢瑾宸好不容易才认出他来,“聂先生?” 聂旷断断续续地道:“去钟山,弑神临世,必会取出他的武器,晏武也被带到钟山去了,只有找齐神之六识,上古神祇归位,才能拯救众生!” 谢瑾宸环抱着怀中的小薄雪,还差最后两识。 聂旷望着他道:“神祇最后两识,一个晏武,一个便是你。” “我知道。”谢瑾宸淡然地道,他早便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他向聂旷作了个揖,带着小薄雪御风而去。 聂旷望着他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谢家的儿郎从来没有好的结局,谢瑾宸亦不例。他记得当年这个孩子尚在襁褓中的时候,谢敛就请他给谢瑾宸相命。 他给的判词是,——命格贵重,能与天地同寿。 他这一生但有所言,无不中的。谢瑾宸的结局在众多谢家子弟里算是好的,可有时候,宁愿在爱人肩头痛苦一晚,也不愿在悬崖之上任人膜拜千年。 谢瑾宸从云端经过,俯首看去,瀛寰大陆东方洪水肆掠,西方火山喷发,南方战火燃烧,中原死气弥漫,西北方已成为修罗场…… 宁为盛世犬,莫作乱世人。长太息以掩涕泪,哀民生之维艰。 钟山是瀛寰大陆最后一道屏障,紧挨着虞渊。传说虞渊是瀛寰大陆的尽头,钟山挡在大陆的边缘,壁立万仞,抵挡虞渊的火气。它同时也是一个火山带,与虞渊地脉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虞渊火山的喷发像是个引子,引得整个山脉火山齐齐喷发,火龙冲天,劫灰密布。 萧清绝带着晏武回来虞渊,那些火柱像是迎接他归来的礼花。 虞渊一族的子民们从深渊里爬出来,匍匐在地上,恭敬地迎侯着他,“我的王,您终于归来了,请赐我们自由!” 萧清绝的记忆有些混乱,似乎想起自己曾从虞渊的万丈深渊里爬出来,带着一身的火气与怨恨;又似乎想起更久远的时候,自己脱胎于混沌之中,不知不觉过了几万年,终于从中走出来,看到一群群披着兽皮的人…… 这每一个都像他,又每一个都不是他。 他看着跪在他面前激动落泪的虞渊一族,目光冷漠。最前面那个人抬起头,捧着他的指尖虔诚地亲吻,“我的王,你终于归来了,我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上万年……” 萧清绝望着他那张脸,好一会儿才在混乱的记忆中搜索到他的名字,“豫越?” 豫越匍匐于地,“我的王,欢迎您回归!” 他身后成千上万人殷殷呼唤,“虞渊一族已经受烈火焚烧近万年,我的王,请带我们重建故国,报仇血恨。” 萧清绝看着他们,内心无任何的触动。他对他们口中的故国家园丝毫不关心,看着豫越那张脸,最后一世的记忆慢慢的复苏,脑海里浮现的最多的是晏武的身影,他忽然生出些留恋。 萧清绝的身影倏然消失在虞渊一族面前,顷刻又出现在晏武的面前。随侯晏武被吊在石洞里,王冕掉落,发髻散乱,白衣之上血痕斑斑。曾经高高在上的人,此刻无比狼狈落魄。 萧清绝心里涌上一股快意,强硬地扭起他的下巴,强迫他对视着自己。晏武那一目重瞳子光华有些散乱,面色灰败苍白,瞧起来竟有些憔悴。 “燕子叔叔。”萧清绝凑到他身边,呢喃的低语着,“燕子叔叔。” 晏武在他低唤中神志渐渐聚拢,声音温柔而悲伤,“清绝……清绝……乖孩子……” 萧清绝抬着他的下巴,亲昵地咬着他的嘴唇,撒娇地动作还如往昔。晏武想要抱一抱他,奈何手被束缚住。他始终也无法怨恨萧清绝,哪怕中间隔着国仇家恨,他仍记得那个少年天真无邪的笑容。 萧清绝贪婪的吻着他,舌探入到他的口中,似乎回想起以往的滋味,愈发的急切。初尝情事的孩子从来都是贪吃的,不知轻重地啃咬着他。晏武感觉唇边一痛,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萧清绝的动作滞了下,下一秒忽地凶残起来,重重地咬了下去,一股剧痛猛然袭来,血腥味一下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舌头似乎都被他咬掉了小块。晏武忍不住痛呼起来,往后缩,下一秒脖子被萧清绝掐住,他掐得如此用力,几乎要将他的颈椎都要捏断了。晏武喘不过气来,只能无力的张大口。 第179章 赴钟山决战弑神(1) 萧清绝的唇碾压了上来,狠狠地吮吸着他的嘴唇,贪焚地吸食着他唇上的血迹。晏武无力反抗,张大嘴巴垂死地挣扎,大脑因为缺痒渐渐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要被这样活活掐死的时候,萧清绝忽然松开了手。晏武剧烈的喘息着,片刻被痛楚拉回了神志。萧清绝趴在他的肩膀上,如同野兽般啃咬着他,他的肩膀被他生生咬下几块肉,鲜血淋漓! “……清绝……”晏武无力地唤着他,不知道是向他求饶,还是想给他救赎。 萧清绝已全然管不了,一种暴虐的情绪左右着他,爱绝了眼前这个人,也恨绝了眼前这个人。爱得恨不得将他融入骨血,恨得恨不得将他吞入腹中! 他忽然将晏武掀翻在山洞里,狂燥地撕掉他破烂地白衣,整个身子压了过来,一手捏着他的脖颈,狠狠地侵犯…… 很多次晏武都以为自己会被萧清绝生生的掐死,又一次又一次地被痛楚拉回神志。他从来不知道被东西刺入身体是如此的痛。留白剑刺入他身体的时候,他有多痛? 谢瑾宸带着小薄雪来到钟山时,钟山已经被虞渊一族占领了。从火海中爬出来了族人,连火山的喷发都不惧怕。他们是远古时期跟着弑神刺向上古神祇发起挑战的人族。近万年残酷的生存条件,练出他们铁血的皮囊。 谢瑾宸没想到迎接他的竟然是豫越,料到他不会轻易死亡,没料到他活得如此好。 豫越还是那副成竹于胸的样子,“谢三郎,幸会。” 谢瑾宸连表面的风度都不想再维持,没有理会豫越,以灵识寻找晏武的下落。他感觉到了,气息离得很近。 路终于要走到最后了,他抚摸小薄雪的背,“以后,这片大陆就要交给你了。” 小薄雪伸出舌头舔舔他的手指,它变成小猫的时候,声音也是娇声娇气地唤,“爹爹。” 谢瑾宸差点没忍住落泪,相处大半年,他有时还真有小薄雪就是他与舒白的女儿的感觉。 谢瑾宸亲了亲它的额头,“可惜,以后见不到你干爹了。” 小薄雪两只小爪子搭在他下巴上,留恋地蹭了蹭他的脸颊,“爹爹。” 谢瑾宸宠溺地抱着她,“乖,以后要替爹爹、干爹,还有着笠哥哥、冰块哥哥好好守护这片大陆知道吗?对上古三族好,也要对人类好,你呀,是吃着人类的奶长大的呢。” 小薄雪糯糯地道:“好。” “乖,变成白虎吧。” 小薄雪扑腾着小翅膀飞了起来,变成双翼白虎的样子。谢瑾宸掏出心口的玉环,凑到唇边吻了吻。 玉环上的桃花色泽明媚,犹如初生。 谢瑾宸指尖温柔地摩挲着花瓣,目光温柔似水。 ——白兄,我们到底还是没有并肩战斗到最后一刻,可不论何时,你都与我同在。 他将玉环重新贴在胸口,吟唱起咒语,没有给自己结结界,孤注一掷,不留后路。 忽然空中四道光芒闪过,继而落在他的四周,光华落后,上古四神兽凤凰、白泽、金龙、獬豸齐聚在此。 谢瑾宸心里一时不知是何滋味,“不是放你们自由了么?” 老凤凰愤愤地道:“你虽然把竹子给我了,可不告诉我口诀,老鸟我不来找你找谁?” 小毛驴道:“凤兄言之有理,虽然连我都知道其实并不需要什么口诀。” 老凤凰磨牙,“不说话你会死吗?” 小毛驴一脸无辜地道:“哎呀,一时嘴欠,凤兄真是不好意思啊。” 金龙昂首睨着小毛驴,“戚,也不知是谁巴巴地去找我和黑子,不然我们会来?凡间的事我才懒得掺合呢。” 小毛驴反讽,“那条说是要回隰州,却往钟山而来的金泥鳅不知道是谁。” 獬豸高冷地旁观着,然后总结道:“一群口是心非的家伙。” 谢瑾宸看着四只无奈地苦笑,“谢谢你们,只是上古神兽是不允许参与凡尘中事的,你们……” 小毛驴道:“早就已经参与了,商洛城里那条金泥鳅忍不住为南浔报仇的时候,就已经破了规矩,反正破一次也是破,破两次也是破,索兴破个利索。” 老凤凰扇着翅膀跃跃欲试,“正好老鸟我几千年没有发脾气了,斯文太久都不认识我自己了。” 金龙嫌弃地望着老凤凰,“它好不要脸。” 獬豸点头,“就是。” 老凤凰炸毛,“你说什么?” 谢瑾宸苦笑着摇了摇头,向着四只深深一揖,“谢某在此多谢诸位。” 老凤凰咳了声,“那个……你这么客气,我会很别扭的。” 谢瑾宸向他们伸出手来,“有你们陪伴,我这最后一战也不算孤单。” 小毛驴率先化成人形,伸手与谢瑾宸交握起来,獬豸、金龙随后,最后老凤凰也别别扭扭地化成红衣男子,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五只手重重一握,目光相对,皆是沉重中带着感叹。 谢瑾宸忽然眉宇一轩,朗声道:“毛毛、贝贝、须须、米米,最后的时刻,让我们并肩战斗到底。” 四只:“……”才酝酿出来的情绪顿时被破坏干净,异口同声地道:“滚!” 谢瑾宸哈哈一笑,手执盈虚剑弹铗而起,长啸一声响遏行云,“生当快意来,死当潇洒去!那怕即刻就死,也该纵一剑之所如,尽诛宵小,陶然无惧!” 这才是谢家儿郎,那怕历尽劫波,骨肉凋零,亦掩不住其峨眉之高慨,洒脱豪迈。 白泽禁不住为其拊掌,“好一个谢家儿郎!好一个谢家胆魄!” 谢瑾宸手执盈虚剑,剑气浏漓,抑扬顿挫,径直取豫越首级,边朗然喝道:“毛毛,有酒乎?” 白泽应声道:“有!” 从腰间取出舒白的酒壶扔给他。刀光剑影之际,谢瑾宸亦不忘接住酒囊长饮一口,仗剑而起,洒然长吟,“问君能醉否?看手中、冻醪初酿,白堕存旧。” 盈虚剑在一瞬间暴发出万丈银辉,凛冽如冻。恣肆向豫越击去,一手执剑,一手握酒,且战且吟。那琼姿闪烁,风神超迈,好似已挣脱了皮囊的束缚,行无辙迹,纵意所如。 第180章 以身作山擎天地(1) “倾尽金樽当沉湎,陪君一醉方休。风雪道,高歌盈袖。同来谁堪与君语?照肝胆、瘦骨青衫透。当此际,饮病酒。” 豫越被一连串强硬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连连后退。他俯瞰尘世数万年,对什么东西都不萦于心,更不会为什么东西而豁出一切。遇到谢瑾宸这样舍得一身寡的,气势上就明显不足了。 谢瑾宸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鼓作气,且战且吟。 “弹铗长歌欲何由?与尔道、皮囊欲废,魂魄将就。钟鸣鼎食何足道,剑底流年共渡。从今后,砚食墨珍馐。” 那一身广袖疏襟,迎风飘荡,优游无迹。白泽恍惚想起昆吾雪山战血女之时,他与舒白也是这样且歌且吟,珠联璧合。 那时候他们都怀着“与君并肩作战,至死方休”的心思,只是现在,这是谢瑾宸一个人的战斗。忽而白泽却又觉得好似并非他一个人的战斗。 就像舒白临终前细数了一遍他的幸福;谢瑾宸临终前也以酒以歌,来祭奠他的爱人。 并不是所有的生离死别,都是哭哭涕涕的,一壶好酒,一首长歌,足以凭吊一切。 盈虚剑大开大合,仿佛日出于泰阿之巅,肆意所如,“誓把书香醉山河,吟成千古绝句方足!天与地,共长久。” 最后一字吟落,盈虚剑长天一刺,直逼豫越咽喉,那光芒携带着属于神祇的力量,清澈明透,能湮灭世间万千罪恶。剑光暴射之处,这一个手挑起天下战乱,身世成谜的豫越,倏然消失于尘寰之中。 谢瑾宸没有追踪豫越是生是死,他来钟山的目的并非是为了豫越。 饮尽最后一口酒,唇触碰着酒囊,他似乎尝到了舒白唇齿的味道,心倏然痛不可挡,他却只是笑了笑。 他不知道舒白会不会有来生,亦不知道自己的结局是什么,来生与他们也只是虚妄,可他也只能头也不回的继续走下去。 他收回盈虚剑,再次向四神兽拱了拱手,盘膝而坐,吟唱着引渡神之灵识的祭词,这原本是舒白的事情,他不在了,便由他代劳。 “楚楚者茨,言抽其棘,自昔何为?……” 四只神兽分别守在他四周,结出结界将他护在其中。小薄雪盘旋于九空之中,随着谢瑾宸的咒语,身上开始散发出晶莹的光芒。 谢瑾宸念着引渡的咒语,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钟山的每个角落里。 山洞之中,晏武已经将萧清绝折磨的几度昏迷又被痛醒,他的一抹灵魂浮浮沉沉,总以为要摆脱那副皮囊了,又被一双无形的手拉了回去。他甚至能够冷眼旁观着萧清绝如何一手掐着他的脖子,一边肆意蹂躏着他,无情地嘶咬着他。 曾经那个温柔乖巧的少年,好像发|情期的母螳螂,一边交|媾着一边吐噬自己的配偶。 恍恍惚惚中,晏武听到了一声召唤,柔柔沉沉的声音,带着江南烟雨的缠绵,轻轻地唤起他灵魂深处的燥动。他觉得自己就像羁旅千万年的旅人,终于找到了自己命定的归宿。 他看到自己的灵魂散发出一道洁白的光芒,终于飘离了那个被蹂躏的支离破碎的皮囊。 他被那声音召唤着,向某个方向飘去。忽然,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是萧清绝,那双属于弑神的手,紧紧地捏着他的灵魂。晏武再次对上他的眼睛,整个眼眶里全是紫色的,没有一点白色,血腥而不祥。 “不许离开我!”萧清绝禁锢着他的灵魂,霸道地说,紫色的剑光在他周身纵横,“不许你再次抛下我!” 灭随国的时候,这个孩子也是这个样子,带着难以控制的杀气。晏武深深地闭上眼睛,他的孩子,除了脸没有变,什么都变了,从体形,到灵魂,无一不再改变。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其他的国度步入随国的后尘,他的孩子不该沉溺在血海之中。唯有归于神祇,才能给予他救赎。 晏武的灵魂挣扎着向外飘出去,渐渐地脱离萧清绝的手。 “燕子叔叔!”那个小孩儿忽然撕心裂肺地哭起来,声音里还带着童稚的尖锐,“你又要抛下清绝么?” 晏武看见有泪珠从他脸庞划落,一时间痛得灵魂都要碎了,被自己推进冰洞的时候,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那时候他已经走错了,现在呢?会不会是错上加错? 萧清绝泪盈盈地望着他,“你说过不离不弃的,你说过的啊,燕子叔叔,你又不要清绝了么?” 他飘过去,虚虚地拥抱着他疼入骨髓地孩子,“我想要你,可我该怎么救赎你,我的宝贝?” 萧清绝闪着泪花的目光定定地望着他,“陪着我,永远陪着我。哪怕我墮进最深的血海,也要陪着我,不离不弃!” 晏武拥抱着他的姿势僵住了,他无法忘记对这孩子的亏欠,更无法忘记整个随国的亡民,以及他的家人! 他向萧清绝伸出手来,“我宁可陪你永封灼骨之狱,也不愿看见你墮入血海,清绝,让燕子叔叔拉你上来,好吗?放下屠刀,回头吧?” 萧清绝毫不犹豫地摇头,“杀戮才是我的本性,江山可改,本性不移。”他说的是“不移”,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改变。 晏武悲悯地望着他,叹息了声,飘然离去。 他听到身后歇斯底理的吼声,带着狂悖的杀气,“晏武,你负我一次,我灭了随国;你敢负我第二次,我便灭了整个天下!” 晏武一时间泪流满面,他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唤不回这个孩子。那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在他将他推入冰洞之中的时候,就已经死了。选错了一次,就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无法救赎他,只能以决绝的方式与他一起消亡! 他回望着萧清绝,灵魂却遵从着召唤飞出山洞外,他看见泪水滑过萧清绝的脸庞,心丧如死。 钟山之位,上古四神祇为谢瑾宸护法,上古神祇振翅于九天之上。谢瑾宸盘旋于上空之中,吟唱着祭词。这首祭词他偶然听舒白收伏南北的时候念过一次,便铭记于心。 也正是因为擅自引渡了南北,舒白才因为违反神引阁的规则,而被逐出神引阁,魂飞魄散。 谢瑾宸的声音不禁颤抖起来,“我艺黍稷。我黍与与,我稷翼翼。……” 他的声音不大,却可清晰的传入众人耳中,悠长而绵远的调子似乎能唤起人们内心最初的美好。在他的吟唱之下,钟山山体泛出了柔和的光芒,连火山喷发的火光都不能将之湮灭。 渐渐地,他看到了一道莹白的光芒从钟山之中飞了出来,这光芒他们无比的熟悉,那是神之灵识的光芒,纯白如雪,洁静无暇。 双翼白虎振动着双翅迎接着自己的灵识,眼见第五个灵识就要归来了,钟山之中忽然暴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吼声,竟将大地都震得晃动了起来,山石滚滚滑落,火山喷发的更加厉害。 四神兽不禁戒备起来,便见一道紫色的光芒暴射而出,白发红衣的萧清绝负手立于钟山之巅,周身完全被紫气笼罩着,几乎看不见他的身影。他忽然合身向钟山撞去,只听轰隆隆的一声,天之脊柱的钟山,竟被他撞得晃动了起来,山体断裂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岩石纷纷滑落。 白泽表情严肃地道:“他要取出神斧!” 神斧取出,钟山势必会倾倒。瀛寰大陆两大脊椎嶷山已经倾倒,全靠四族之王勉力支撑,饶是如此已经造成了暴雨不断、洪水肆掠。倘若钟山再倒,实难想象瀛寰大陆会是怎么样一番境况。 谢瑾宸收敛心神,全心全意地吟唱着咒语,召唤晏武归位。 晏武的灵识向着双翼白虎飞去,却又犹疑地望向萧清绝,后者再一次撞向钟山,钟山已经倾倒,摇摇欲坠。他忽然停了下来,浑身煞气,目光猖獗而狠厉地盯着晏武,“你若敢再次抛下我,我便毁了这片瀛寰大陆,杀光所有种族!” 那么浓重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清绝!” 刚毅果决的随侯晏武也不禁迟疑,前一次将他封印已经是错误了,这一次是对是错?陪在他身边,能减轻他的杀孽吗?他还能做他的剑鞘么? “没有人能约束他。”谢瑾宸的声音传来,“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萧清绝,杀戮是弑神的本能,任何人都约束不住,你也不例外!” 晏武神情痛楚。他约束不了清绝,哪怕在他还没有成为弑神之时,便约束不了他,否则谢氏又怎么会被灭门,他又怎么会被封印在嶷山? 谢瑾宸的声音缓慢而笃定地传来,“回归神祇吧神之灵识,这天下唯一能约束他的,只有上古神祇。” 哪怕是在另一个体内,终究也逃不开与萧清绝相杀的命运。 晏武绝望地闭上眼睛,灵识飘悠悠地融入到上古神祇地体内,意志消失前,他听到萧清绝的嘶吼声,包含着爱恨不堪与撕心裂肺。 他忽然奢侈地想:既便化成身弑神,他的小孩儿依然是爱着自己的吗? 晏武归于神祇体内之时,钟山终于在萧清绝最后一撞下轰然倒塌,地崩山摧之后,露出封印在其下的神斧。那只是一把紫金石做成的斧子,拥有着无穷的力量。数万年前,弑神便是凭借着这一把斧子向上古神祇发起挑战。 萧清绝握起紫金石的瞬间,天空中电闪雷鸣,似乎承受不住重量随时都要塌下来,洪水像决了堤似的从天河之上倾泻下来,冲垮无数良田屋舍。南方的海域形成巨大的海啸,肆意吞没着陆地,西方的火山依旧不停地喷发,大地不停要颤动、断裂,往大海里沉…… 翻天覆地从今始,瀛寰大陆似乎真的要垮了! 紫金石的光芒与弑神的杀气融为一体,刹时间整个西方的天光都变成了紫色。他握着紫金斧纵身直上九霄,天空都似被撕成两半,凌厉无匹地向谢瑾宸砍去! 过往的情分再无半分,此时此刻,他恨绝了谢瑾宸,若非他燕子叔叔绝不可能抛下自己! 这个想法左右了萧清绝的行动,那一斧子使尽全力,毫不容情地劈来。谢瑾宸倾全力召唤晏武,完全没有防备,四神兽合力护着他,结界迎上萧清绝那一斧,短兵相接的一瞬间,四神兽竟被强大的力量掀飞了出去。 萧清绝另一斧接踵而至,丝毫不给它们反应的机会。紫金斧携着雷霆之威,所向披靡。谢瑾宸法力消耗太多,连瞬移之术都施展不开,眼见紫金斧落下只能仓皇地一躲,接着便觉肩膀一沉,就势闪过,才发现自己半边肩头连同整条左臂都被砍掉了。 这一斧来得太快,肩膀被砍掉,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痛。然而这时的他,已经完全顾不得痛楚,仍旧接盘膝而坐次念起了咒语。 四神兽再次重聚到谢瑾宸身边,合力结出结界,重新护住他。 谢瑾宸依旧念的是神引阁的引归之辞,“我仓既盈,我庾维亿……” 上古神祇的五蕴六识只差他一人,只要他归位,神祇的力量就能完全恢复,瀛寰大陆便能免去这一场灾难! 他瞑目,封闭五蕴六识,全心的念着咒语,引渡着自己。 萧清绝的攻击越发的凌厉,招招狠决,他要在谢瑾宸灵识归位前让他魂飞魄散,如此宇宙六合便再无人可以左右他,他便可毁了这片瀛寰大陆,重新再造一个世界! 杀了他!杀了他!我将无敌于天下! 狂悖的念头左右着他,紫金斧携带着开天劈地的力量,兜头砍来。四神兽化成人形,各执武器迎上这一斧,依然难以抵挡,被震得五官浸血。 谢瑾宸谢瑾宸依旧一心一意地念着引渡祭词,他怕是亘古以来第一个如此全神贯注杀死自己的人。 “以为酒食,以享以祀,以妥以侑,以介景福。” 然而,他咒语还没有念完,萧清绝忽然抛下他,身子一折向小薄雪飞起,紫金斧带着无匹合于天下的力量,竟向这砍去! 这一刻谢瑾宸不知是害怕上古神祇没有恢复法力,承受不住这一斧,还是将小薄雪视作自己的女儿。他情不自禁地冲上去,挡在小薄雪的身上。 紫金斧狠狠地砍下来,谢瑾宸听见自己骨骼断裂的声音。紫金斧太过锋利,锋利的他还没有感觉到痛,就听见衣料撕裂的声音,然后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落在钟山之上。 老凤凰发出一声惊呼,不忍地别开眼睛,忽然间眼睛湿了。 紫金斧将谢瑾宸及腰砍为两截,他的下|身已经从天空上掉下去了,肠子洒了出来,长长的悬挂在空中。 谢瑾宸爬在小薄雪的背上,痛得近乎麻木,他的整张脸都是扭曲的,俊俏的谢家三公子面目狰狞的可怕。 他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嘴里还念着祭词,“吾乃上古神祇第六识,自愿……” 他要在死之前念完祭词,这样才能归于神祇体内,才能降服住弑神,保护瀛寰大陆。 这片大陆,是他们谢家世世代代守护着的,他的父亲谢敛,为了它朝生夕死,以身饲魔;他的大哥谢笠,为了它自困十五年;他的二哥谢胤为了他,一生不得自由;他的爱人舒白,为了它魂飞魄散。 为了这片大陆,他们已经付出了太多,绝不能在他这里功亏一篑! 鲜血从他的肩膀,他的腹部汹涌而出,他的生命也飞速的流逝着,死神的脚步步步逼进,萧清绝的斧子刻不容缓的劈来。 他咬着牙念着咒语,“……自愿……归于……神……” 好痛!痛得连呼吸都不能了! 可是……不能死! 萧清绝的紫金斧再一次砍来,四神兽联合抵抗。然而它们虽是上古神兽,却在连神祇都要忌讳的弑神面前,力量依旧微不足道。 紫金斧再次将它们打出去,凌厉无匹的向谢瑾宸砍去。谢瑾宸已然避无可避,紫金斧落在他的脖颈上,将他脑袋斩了下来,残破的身子坠落到云端。 萧清绝嘴角露出抹噬血的笑容,“这一回,总该咽气了吧?” 谢瑾宸的眼睛依然睁着,满脸血污,犹如浴血罗刹。他还残留着最后一口气,吐出最后一个字,“……祇……” ——吾乃上古神祇第六识,自愿归于神祇! 音节落下的一瞬间,他的头颅蓦然绽放出一道光华,冲洗掉满脸的血污,露出他俊美无暇的脸庞来。陪伴他多年的老凤凰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他是这般的赏心悦目,其神朗朗如清风,其意皎皎如月华。 他已经奄奄一息了,这道光芒升起之后,又给了他须臾的光荫,让他来得及向凡世作个最后道别。 老凤凰想他至少会与自己说一声“珍重”的,或是唤一声“舒白”,那个心存大爱却无情的人,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用最后一口气,念了又一段咒语: “诸天神祇,谢家先祖,愿以吾之尸骨化作钟山,洪荒万古,宇宙六合,承天地之重,不毁不灭!” 他那具身体拥有上古三族均匀的血脉,可谓得天独厚。谢家的儿郎,为了这个天下,将自己的内内外外全部贡献了出去,血肉、感情、灵魂,无一例外。 守望瀛寰大陆万古的上古四神兽,不由得静默了下来。 他们看到纯白如雪的光芒从谢瑾宸的百汇穴中溢出,他终于合上了眼睛,头颅从九天之上掉了下来,落入钟山之腹,填住紫金神斧被取出之后那块空缺之地。 老凤凰追着头颅而去,看到谢瑾宸的尸体支离的落在钟山之上,他已经现出最初的样子,拥有上古三族共同的特征。手臂、鱼尾、身躯、头颅各在一个地方,七零八碎。 老凤凰的眼眶不禁湿润了,他俯身抱起谢瑾宸的身躯,想将它们拼凑在一起,发现他的左手深深地攥着一物,不用看他亦知道他握着的是什么。 他记得在萧清绝一斧斩下的时候,谢瑾宸的手是捏着诀的,明明都已经首身异处了,手接收不到大脑的指挥,却仍旧握住了最最珍爱的东西,那完全凭得是本能吧? 爱舒白,已经成为他的本能了。 他看见他头颅边洒落的珍珠,想来他在临终前没有唤舒白的名字,却在心里唤了千遍万遍吧? 不识情爱的上古神兽,忽然想到谢瑾宸与牧岩成亲的前一晚,谢瑾宸将自己独自关在书房里,反反复复写的那一句诗: ——相思砸地惊山河! 他们将谢瑾宸的躯体拼凑好,退到钟山之外,俄顷万丈高山耸立而起,巍峨雄伟,渊停岳峙,支撑住摇摇欲坠的天空。 天上的电闪雷鸣停止了,大地上的颤抖停止了,这一座钟山好似定海神针,压住了瀛寰大陆的燥动。 以身化作擎天地,这是谢家三郎的归宿。竟又应证了当年聂旷为他写下判词,——命格贵重,能与天地同寿。 可是啊,谁要这样的与天地同寿呢?有时候,宁愿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也不愿在悬崖之上任人摩膜千年。 《瀛寰纪年》记载:东亓历三百九十二年,七月之末,弑神临世,天之脊柱嶷、钟二山相继倾倒,瀛寰大陆洪水泛滥、火山喷发、海啸肆掠,瘟疫蔓延。羽皇瑟兰佩尔、鲛皇雪澈、山君亭挽、人皇牧岩合力重建嶷山,谢相瑾宸以身化为钟山,擎天地之重。上古神祇归位,弑神消匿尘寰。瀛寰大陆重回上古之境,诸沃之野,鸾鸟自歌,凤鸟自舞,百族相与群居,其乐融融。 == 其实全文96.4万,连载上的只有95.3万,差的部分就不用多说了,想看甜甜的H的话可以加群哟~~读者群:158948963。 终章 九国神寂 帝子将兮东夷,目眇眇兮横笛。 搴桂棹兮兰枻,踩浮冰兮荷衣。 荪将来兮独立,望公子兮心遗。 缥缈的歌声从天际传来,柔柔沉沉的,带着江南水乡的烟云水汽。仿佛间似乎看到了雪落碧流,江山浮白。在凝碧的水色之间,有一叶舲舟缓缓前行。 舟头一人长身玉立,头戴玉冠,月白色的衣衫被风卷起,他横笛而奏,洒然如风,清皎如月。 心忽然被狠狠地触碰了一下,被甜甜黏黏的感觉塞满,像一个糖莲藕。 “三郎……” 情不自禁地低喃,在唤出这两个字的瞬间,仿佛闭塞的五蕴六识被打开,蓦然间灵台通透、七情六欲息数而来。 “三郎!”他向着那人伸出手去,却在触碰到的一瞬间画面消失,眼前一片漆黑,他惊慌地睁开眼,头顶一片雪白,空无一物。 “小白。”耳边清晰地传来一把声音,他怔怔地转头,看到白泽以及其他三只神兽。 白泽叹息道:“你终于醒过来了。” 舒白一时迷茫,喃喃地道:“我没有消散么?三郎呢?现在是什么境况?” “都过去了。”白泽道,“这片瀛寰大陆终于回到上古时期,诸沃之野,百族相与群居,其乐融融。” “三郎呢?” 白泽叹息了声,“他已经化作了钟山,支撑天地了。” 舒白怔怔地僵在那里,他其实一早就知道谢瑾宸的结局,他是神祇的第六识,终究会归于神祇,失去自我。然而…… “连尸骨都不曾留下么?” “在西方尽头的钟山,你可以看到他,千年万年的耸立着,与天地同寿。” 又是良久的沉默,舒白问,“天下太平了,众生宏愿达成,我为何还在?神引阁的子弟,达成众生宏愿后,不是该消散于天地之间么?” “你早就不是神引阁子弟了。当日阁主将你驱逐出神引阁,大概便是想给你留条后路,亦算是劫后余生。” “父亲大人已经消散了么?” 白泽点点头。 “大哥二哥呢?” “他们已彼此的怀抱作为坟墓,也已归去。” 舒白苦笑了起来,“所亲所爱之人皆已离去,这样的劫后余生,要来何用?” 白泽竟无言以对。 舒白躺了会儿,试图坐起来,他的身子还很虚弱,一时竟未能坐起来。白泽扶了他一把,带他前往钟山。 他们从云端走过,瀛寰大陆正是蓦色时分,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秋色正浓,漫山遍野的树叶皆穿上了彩衣,时而一抹金黄,时而一处鲜红。 羽族在昆吾山上飞翔,洁白的羽毛洒落下来,化成霜华;鲛人在隰海唱歌,鱼尾炫出美丽的霞彩;山鬼在终古雪山上起舞,准备着窝冬之前的盛大聚会;人类在中原腹地采摘着累累硕果,赞扬着女皇牧岩的英明,歌颂着太平盛世。 没有战火,没有杀声,没在哀号,瀛寰大陆繁华和平的近乎不真实。 那座擎天的山峰驻立在西方尽头,与东方的嶷山遥遥相对。山峰挺立峭拔,孤绝清隽。 西北之地,多是沙漠戈壁,钟山临近日落虞渊,原是不毛之地,此时却郁郁葱葱,大概因为谢瑾宸体内流淌着山鬼一族的血脉。 舒白落入山的怀抱之中,倏然间,泪水如大雨滂沱。 ——西风残,故人往,如今被爱流放,困在了眼泪中央。 他从钟山上走过,足迹踏过钟山的每一个角落,仿佛抚摸着爱人的躯壳。 钟山的树林里遍开着山花,不分季节,繁花万里,姹紫嫣红。每天傍晚时分,都会有彩虹升起,还会有白鸟从北方飞来,落入其中。 这是一座神奇的山脉,日复一日,吸引着许许多多的种族前来参观。不过任何人上山,都要得到一个人的许可。他自称是钟山守山人。 那守山人自然是舒白。 许多年前,白泽用一句话将他从泪海之中拉出来,——谢家的儿郎,注定是要载入史册之中,流芳百世。你这个样子连与他并列史册的资格都没有。 那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钟山之上无四季,舒白不知道自己守了多少年。上古四神兽亦陪伴他身侧,隐居在钟山之上。 后来舒白渐渐听到了最后那一战。 当日谢瑾宸灵识归于神祇之后,九天之上风定云止,光华散去,双翼白虎消失,出现了一个白衣如雪,乌发及地的男子,他高居于九霄之上,神色淡漠,目光悲悯。 一手创建了这片大陆的上古神祇,只是敛着衣袖站在那里,火山便熄灭了,海啸平息了,大雨停止了,瀛寰大陆恢复了平静。 被死亡凌迟着的生灵,突然得以生还还反应不过来,懵懂的面面相觑。 瑟兰佩尔、雪澈、亭挽联袂而来,齐齐俯跪于地,泪流如注,“父神大人,您终于归来了!” 人皇牧岩俯视着在天灾之中挣扎的众生,最终也向着神祇俯跪下去,虔诚叩拜。 高高在上的神祇一一俯身扶起四族之王,并无偏向。 人类原本是被神祇唾弃的一族,正是因为顾忌着这一点,所以谢氏才从一开始让小薄雪食人乳,增强他对人类的感情。 牧岩无疑也是理智的,任何生灵都没有与神祇抗衡的力量。向神祇妥协是人类唯一能走的路,这条路谢家已经为她铺平。 随后而来的是神引阁主舒周,从九天碧落宫而来的他,带着满身的风雪,神色矜漠,倒似比上古神祇更为不染凡尘一些。 他屈膝跪于神祇面前,双手奉上国祚之玉,“舒周恭侯主人归来。” 神祇终于开口了,那声音竟然很具有亲和力,“阿周,一别数万年,你还如往日。这些小辈我一个也不认识,天地还是如此的空旷。” 舒周道:“还有我伴着您。” 神祇颔首,“你是我的影子,也只有你能与我随行。” 他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萧清绝的身上了,萧清绝凝视着他,手执斧头,神情戒备。 神祇以指压了压额头,“刺,你也还如往日。” 萧清绝敌对地望着他,“你不是已经冥于万化了,为何还要醒过来?” 神祇叹息道:“因为我的子民在召唤我,还因为你也要醒来了。”他望着沐血的山河,神色悲悯,“你总视他们如蝼蚁,却不知道你自己原也应该是蝼蚁的一部分。” 萧清绝不屑地冷嗤。 上古神祇道:“上古三族子民脱胎于云、脱胎于水、脱胎于花木,都不含有污秽之气。唯有人类脱胎于泥土之中,天生蕴含三尸之气。我所以不喜人类,便是因为如此。三尸之气未灭,随着人情开窍,必将越积越多。我原想毁掉人类,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已成燎原之势,再动手就有些大费周章了,便从他们体内抽出三尸之气,封印于神阙故里。三尸之气根植于人魂之中,不可尽去,便是人类贪痴嗔怨。原以为神阙的灵气能净化三尸之气,未曾倒你因此化成人身,回到瀛寰大陆,还饱含着如此深的杀戾。” 萧清绝义愤地道:“我不懂何谓三尸之气,只知道从我还未有意识以来,你便囚禁着我。从神阙故里,到虞渊灼骨之狱,数万年来,我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天地如此浩,任何生灵都可以自由徜徉,唯有我的归宿,永远都暗无天日的牢笼!我痛恨囚禁!痛恨封印!所有敢囚禁我封印我的人,都杀无赦!” 神祇按了按眉心,忽而问,“晏武呢?” 萧清绝的表情不由一滞。 神祇忽然又转走了话头,“阿周,薄雪这个名字甚是合我的心意。江南夜色,薄雪初积,很是美丽。人类生于泥淖之中,天生便是污秽的,却原来也有这样别致通透的灵魂。” 他揉了揉额角,“我之前也有些知觉,倒是很留恋作为薄雪时,这些人间烟火之气。也有些舍不得他们,还有你,——萧清绝。” 最后那一场战争,《瀛寰纪年》上只有寥寥数字的记载,然而瀛寰大陆上沧海桑田的变化,暗暗的诉说着那一场战争是如何的激烈。 “后来呢?”舒白问,“清绝被封印在什么地方?” 白泽道:“没有被封印。他体内的三尸之气被化作千千万万的碎片,散布于瀛寰大陆之上。神祇是这样说的,一滴墨置于砚中,便是浓黑;散入海中,便不可见。数万年前,我便不该封印你。” 三五处封印可以解封,千千万万的灵魂收集起来难上加难。 “弑神散于天地之后,神祇也冥化于六合,他彻底消解了神力,将其与三尸之气一般,散布于天地之间。这个瀛寰大陆之上,已经没有谁拥有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神力了。所有种族归于平凡,再有战乱,便只是凡人之间的浩劫。” 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了。 舒白一直在钟山上过着古井无波的生活,四神兽偶尔会来钟山看他。它们四只奉神祇之命为四族图腾,凤凰守护羽族、金龙守护鲛人、白泽守护山鬼、獬豸守护人族。 山中无岁月,舒白浑浑噩噩的过着,直到某一日,一位故人前来。 那人布衣短襟,容貌清秀,却一面黥字。体态匀称,举止斯文儒雅,腹有诗书气自华。 舒白僵硬地望着她,脑海里万千念头闪过,忽然一把抓住她,疾声问,“你还活着,他呢?他呢?他在哪里?” 这女子正是神之六识之一的南北。 “他没有归来。”南北遗憾地道,“或许这世间再没什么值得他眷恋的了,他选择了冥于六合。” 舒白颓然垂下了手,心如刀绞。三郎,难道我重新醒来,竟是为了这一场阴差阳错么? 南北道:“神祇与弑神最后一战,解散三尸之气后,属于萧清绝的那部分灵识,与晏武的灵识一起,化作了比翼鸟。此后神祇亦化于天地,我因执念未消,重新凝聚,其它人皆消散于天地之间。” 南北看着他毫无生气的脸,有些叹息,“我是从沬邑归来,那是我最后想要去探寻的地方,我的执念所在。或许你可以去他最最眷恋的地方看看,他是否有执念在那里盘旋。” 舒白倏然一惊,他这些年守着钟山寸步未离,却未想过其它。三朗最最执着的地方会在哪里呢?哪怕走遍瀛寰大陆,他也要找到他。 舒白将尺寸之笺、流年之笔、山鬼之墨交还于南北,便背着行囊而去。他也已经没有神力了,仅仅是世间万千普通人中的一个。他沿着与谢瑾宸相逢的路线,一路寻找。 从嶷山、淇水、神引阁、无根河、越郡、沬邑、商洛、西陵,五年的时间,他马不停蹄的寻找,足迹踏遍大半个瀛寰大陆。 在无止境的寻找中,舒白终于明白了施言的绝望。他已经找遍了谢瑾宸去过的所有地方,却一无所获。 他真的神形俱散了么?对世间再无一点留恋?自己死而复生一回,只是为了见证他的死亡么?那一夜,舒白白了头,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能继续苟延残喘下去。 白泽看到他这个样子的时候,吃了一惊,继而叹息道:“或许,你还漏了一个地方?” “哪里?” “涧西郡。” “他没有去过哪里?” “可你……死在哪里。他至少会去祭奠一番的。” 舒白前往涧西郡的时候,一场大雪刚过,整个天地都是白皑皑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那日,他彼着一件大红色的斗蓬,斗蓬背后绣着雪色的梅花。他沿着山路前行,雪原之上的一点腥红尤其刺目。 跋涉半日,终于到了与谢致决战的那个山巅。雪后初霁,蓝天、白雪,美得夺目。 舒白怀抱腊梅花,立在山崖之上,他聆唱起了那首歌谣: 帝子降兮东夷,目眇眇兮横笛。 搴桂棹兮兰枻,踩浮冰兮荷衣。 荪将来兮独立,望公子兮心遗。 初见之时,他便是以这一首歌谣来调侃他,仿佛间又忆起了两人的初逢,景致如画,斯人如画。 他深深的吟唱着歌谣,心里带着期许,也带着孤绝。 这是最后一个地方,如果再找不到,那便与他同归吧,天地如此浩大,却没有一处可任他容身。 山风拂过,枝头上的积雪簌簌落下,洒在他脸上,冰冷的一片。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脸颊划过,不知是泪水还是融化的雪花。 他吟唱着他们的歌谣,缱绻深情,仿佛中似乎有花的清芬。他睁开眼来,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花。 粉色的花瓣,轻薄灵透,是……桃花。 桃花瓣簌簌的飘落,在洁白的雪地上撒了星星点点的粉色。 舒白在一怔之后蓦然回首,见身后皑皑雪地里竟绽放了十里桃花。山风裹着花瓣与雪片肆意飞扬,如诗如画。 桃林之外立着一人,着一袭蓝白相间的衣裳,广袖疏襟,遗世风流。他手执一管青竹笛,横笛而奏,流畅的曲子便飘洒而出。 舒白怔怔地望着他,忽然间泪流满面。 那人吹着笛子向他走来,积雪没膝,他走得却异常的坚定。到他身旁时一曲恰止,他收了笛子,凝望着他。眼睫修长而直,遮住迷离的桃花眼,显出几分妩媚之色。 他抬起手,拭去他颊边的泪珠,指尖描摹着他的容颜,然后挑掉他额间的抹额,露出眉心三枚桃花钿来。 谢瑾宸倾身亲吻着他的额心,“以十里桃花作聘,你还愿不愿意嫁给我?从此以后,我的身与心都交付与你,你就是我的全部。” 舒白含笑地凝望着他,“我已经穿上了红装,你什么时候来娶我?” 谢瑾宸紧紧地抱住他,深深地拥吻,“此时此刻,舒兄,我爱你。” “我也爱你。”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 其实全文96.4万,连载上的只有95.3万,差的部分就不用多说了,想看甜甜的H的话可以加群哟~~读者群:158948963。 番外 一世风流 傍晚的时候,天下起了朦朦的小雨。淇水之中,箬竹编制的竹筏上,月白衣衫的公子负手立于舟头上,远眺着烟雨中的山水。 天色颇暗,远看去,这烟雨中的江南便像是着墨的画卷,泛着浅浅的蓝与云雾缠绵。 近处,新生的嫩荷青翠;远处,老旧的山水苍茫。陌上田间种着一畦一畦的茉莉花,有三三两两的少女正携着竹篮采摘茉莉花。 一晃十数年,这江南的山水倒似乎没有变。谢瑾宸神思不由想到多年前,与两位兄长游经此地,也是如斯风物。 雨落菇苏花满蓑,画船无杯折初荷。 偶见少女行陌上,趁采茉莉编花镯。 暮色渐深,雨意初起,谢瑾宸振臂而起,足尖点着水面轻巧地落在茉莉花田之上,采了一捧雪白的茉莉花归来。 舟头一白衣侠客盘膝而坐,横琴于膝上信手拨弦,其声清朗恣意。偶尔抬眸望向他,眼里带着深深的情意。 谢瑾宸扯了一根发丝,将茉莉花窜成一串,俯身坐于他身侧,将花镯系在舒白腕间。舒白那只腕长得极是好看,细致而骨节分明,配着茉蓝花环说不出的好看。谢瑾宸不禁心神荡漾,忽而倾身,在他腕落下一个轻吻。 舒白只觉腕间一酥,曲调便乱了,有些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他眉眼本就生得俊俏,这些时日两人又恣意缠绵,更添了些风情。谢瑾宸被他瞧得心神晃动,忍不住在他腕上轻咬了下,留下一排浅浅的齿印。 舒白禁不住低哼了声,“怎么忽然变小狗了?” 谢瑾宸舌头描摹着他腕骨的形状,“被你撩拨的。” 舒白被他吻得气都不均匀了,哭笑不得地道:“谁撩拨谁啊?” 谢瑾宸索兴拂开他膝上琴,将他揽到自己怀里,肆意亲吻着,手也不安分地滑进衣衫里。舒白那件白衣之下并未着他物,掀开衣袂便可见白皙如玉的肌肤上布满了桃花。 谢瑾宸手钻进去,在腰间暧昧地摩挲,触手滑腻如脂,让人留恋忘返。他忍不住在他腰间轻轻的掐了把,充满了情|色的味道,“还说不是勾|引我?” 谢瑾宸熟悉他的身体,尤胜于他自己,片刻舒白气息便全乱了,无力地瘫倒在他怀中,喘息着道:“……这……这是在……外面……” “天黑了,看不到的。”谢瑾宸将他压在船板上,恣意的亲吻。舒白已经完全沉溺于其中,没有了自主意识。 这时,天际一声轻雷,不刻雨便淅沥沥的下了起来。初夏的雨还是很凉的,落在热汗上,舒白不由打了个冷颤。谢瑾宸以身子覆着他,有些懊恼地看看天空,然后抱起舒白。 舒白身子突然腾空,忍不住惊呼一声,窘迫地道:“放我下来!”这种打横抱的姿势,他又不是女子。 谢瑾宸见他嗔怪的眼神儿,忽然坏心一起,将他放下麻利地松开手。舒白一时腿软差点没摔下去,立时又被谢瑾宸抱起,后者咬着他的耳朵恶意地道:“腿软成这样还不要抱?” 舒白恼羞成怒,“还不怨你!昨晚折腾一晚上还不够么?” 谢瑾宸连声哄着他,“好,怨我怨我。”下一秒就将他放在床|上,整个儿覆了上来,“舒兄,我大概是中了一种毒。” 舒白被吓了一跳,惊坐了起来,“什么毒?” 谢瑾宸亲吻着他,含糊地道:“玄牝之媚。由你练的毒,下到我身上,我脑海里除了想睡你,就什么东西也装不下了……” 舒白真想一脚将这个登徒子踹下床去,却被他捉住了要害,任其拿捏。他被弄得意乱神迷时,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之事,推攘着他,“凝……凝脂膏……又用完了……” 谢瑾宸一眼瞥见床头的酒壶,顺手拿了过来,“先用这个。” 舒白情知躲不过这一夜厮缠,也只得随了他,放纵自己沉沦。 船外雨势渐急,一树树的紫薇花随雨而落,满载着一船的花雨,小舟缓缓向前行走,撩起浅波阵阵。 滴滴清水从翠绿的竹枝缓缓滑落,击打着竹筏,滴咚滴咚,遮掩不住一船的浅吟低哦。 舒白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床榻一侧空空,不见了谢瑾宸的身影。船外传来水鸟的声音。他坐起身,只觉腰间一阵酸软,两腿飘浮,仿佛不是自己的。 看着满床的狼藉,无奈地摇摇头。以前没发现三郎如此的不知节制啊?舒白觉得这半年自己过得颇为伤身。 他拿起床头的衣裳整整齐齐地穿上,不过穿个衣服就累得一身汗,还真成了病号了…… 走出船舱,入眼的是满目苍翠,一江蜿流,碧森森的芦苇倒映在两侧。宿雨晨晓,缥缈的雾气浮在江面上,恍若仙境,时而不驾渔舟从雾气中驶出,很快又没入其中,欸乃一声山水绿。 舒白一时被这景致迷了眼,忘情地观赏着,只到肚子咕咕地叫起来,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昨晚体力消耗太大,已经前胸贴后背了。走到船尾就见谢瑾宸正在岸边岩石上生了堆火,上面架着个铁锅,手里拿着两条鱼在烤。看见舒白姿势怪异地走来,露出个不怀好意地笑容,“你的腿怎么了?怎么合不拢。” 舒白:“……” 谢瑾宸走到船边向他伸开手,“要不要我抱你下来?” 舒白:“……”逞强自己下来的结果,就是差点扭了酸到快要麻木的腰。 谢瑾宸边扶他边替他揉着,“以前没发现你这么虚啊?肯定是上回伤着元气了,得做点药膳你补补。” 舒白仰头望着他,很含蓄地问,“你不觉得咱们哪啥太频繁了么?” 谢瑾宸笑得贱兮兮地望着他,“怎么会?我都没有要求一夜七次。” 舒白愤恨地咬牙,“自从找到你后,这半年来哪天晚上你不要个三四次?这样下去神仙都受不了吧?老子早晚要被你折腾死!” 谢瑾宸见他炸毛了,连声保证,“我以后克制,一定克制!” 岂知舒白更加愤怒了,“克制个鬼!你又不是第一次这样说了,结果呢?” 谢瑾宸将烤好的鱼塞到他手里,搂着他肩膀安抚,“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 这敷衍的语气,舒白完全不相信,扭头到一边生闷气。他觉得这半年来自己的作用好像只在床|上了,一天十二个时辰,至少有八个时辰是在床|上度过的。 谢瑾宸忽然搂住他的腰,将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埋首在他发里低声道:“舒兄,我害怕。” 舒白不解地问,“怕什么?” “怕你又忽然消失了,而我还来不及好好的抱一抱你。”他感觉到谢瑾宸双臂在颤抖,声音带着难以压抑的恐慌,“当我接到那块玉环,知道你已经消失的时候……舒兄……我……我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舒白明白那种感觉,他醒来发现谢瑾宸不在的时候,也是痛不欲生。 “我在大哥二哥的小茅屋里,看到了一副画,是二哥画的,他们两人的……闺房图……”他似乎对偷看两位兄长的闺房之事有些难为情,脸红着道,“我……我从没有想过清冷出尘的大哥和冷漠内敛的二哥,脸上会……会出现那种……极致的愉悦,和销魂入骨的表情。” “我总觉得他们两人的感情,应该是清淡如水,又深沉如水的。大哥曾与我说过,至真至纯的爱情,无关风月、无关性别、无关情爱,只是两心相许、倾心相恋。没有柴米油盐的繁琐,没有黄白之物的腐蚀,甚至不需要肉体的媾|和,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流,便能得到无上的快乐。似一场永无止境的旅行,没有疲惫与坎坷,只有一路景致相随。” “等到看到那副画的时候,我才知道,纵使大哥那样出尘的人,最最渴望的,也是与所爱之人融为一体,享受鱼水之欢。那幅画上有他题的字,——与君耳鬓厮磨,至死方休,方是极致风流。” “可他们相恋半生,在一起也不过三个月的光景,美好的时光太过短暂,还没有拥抱够彼此,就已经逝去。舒兄,我也害怕,害怕未知的分别,害怕我还没有抱够你,就又失去了你。” 舒白回头,捧着他的脸,痛惜地道:“所以你总是急不可耐的,怀着有今天没有明天的心思,来拥抱我?” 谢瑾宸点了点头,深深地望着他,“舒兄,我爱你。” 舒白在他唇上浅啄了下,“傻瓜,我也爱你。” 谢瑾宸将他紧紧地揽在自己怀里。舒白在他胸前低叹,“可你这样把我折腾死了,将来你折腾谁去?” “你死了,我自然也是跟着一起去的,我不渴求什么细水长流、天长地久。我只想与你轰轰烈烈、纵情欢乐,一世方休。” 舒白没有说话,好半晌叹息道:“那好吧,我就舍命陪你,纵情欢乐,一世方休。” == 其实全文96.4万,连载上的只有95.3万,差的部分就不用多说了,想看甜甜的H的话可以加群哟~~读者群:158948963。 后记 致亲爱的你 人生第一个百万字的长篇终于写完了,弹冠一贺,多谢小伙伴们一路支持,爱你们~~~ 从去年七月到今年七月,一年多的时间,其实速度还是蛮慢的,收获却是不少。以前一直以为自己不擅长构架,只能写些以情感为主线的文,现在终于有了自信。不过构架容易,写起来还是蛮难的,尤其到后期的时候,还是笔力不足,写不出宏大的战争场面、权谋场面,怕尴尬就略去了。结局也有些潦草,虎头蛇尾的,惭对读者,可似乎也只能做到如此了,我还是该多淬练淬练自己。 前几天和位作者朋友聊天,说到现在的小说,也说到这篇文不太适合网文,现在读者喜欢读一些苏、爽的文,感慨一番后,她说不过你写的是你自己喜欢的就蛮好,我写的都不是我自己喜欢的,很痛苦。 我仔细想了想,确实如此。写文这么几年了,也没有大火过,也没有写的很好,也不知道什么叫苏什么叫爽,但像一只蜗牛慢慢的行走着。 可能某一天,我GET到什么叫苏、什么叫爽之后,也会写一些迎合读者的书,这也没什么不好的。不过在此之前,我至少做过一些事情,不是为了迎合大众,而是为了迎合自己。《瀛寰纪年之九国神遗》就是我写的一本不迎合大众,迎合自己的小说。虽然这本小说把我累得吭哧吭哧的也没有多好的成绩…… 这片瀛寰大陆,是我的大陆。这里的子民,是我的子民。我赋予了他们血肉,他们给予了我喜怒。怀念那边写边被他们感动或虐哭的日子;也怀念那些他们仗剑江湖、诗酒人生,而我俱怀逸兴壮思飞的情怀。 无论是诗酒闲暇,还是烽火狼烟,我都与我的子民们并肩作战。 这篇文不算好,却是我的一个开始,接下来我要写写现代文,同时尝试一下新的文风,来改变一下自己。嗯,也写点迎合读者的书,然后等我将两种文风融合之后,咱们再相约《瀛寰纪年之江山故旧》,看看史上最狂悖、张狂、最无情又最深情的谢家相国谢腊,与三个比男子还要帅气的侠女的故事。 另,新文《经年如是》,现代娱乐圈言情文,文风轻松幽默,希望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 以下这首诗,献给我自己与一直陪伴着我的你。 钟鸣鼎食易成疴,并世几人走泰阿。 古境危崖当负手,大野荒垅痒放歌。 掩卷江湖皆孤拔,笔墨尽处现山河。 老脚旧靴泥里踏,归来执手两相呵。 每个侠客都有一个江湖梦,携一柄宝剑,走遍古境危崖、走遍大野荒垅,恣意人生,孤拔自许。有好酒可饮,有明月堪赏,有美人相伴。可这一切终归都比不上,历尽劫波,倦心归来之后,还有一个人可以执手相呵,温言相慰。——唯有你们,才可消我这一路而来的满身风雪。 我有一柄剑,一个江湖。笔为我剑,纸是我江湖! 2017年7月30日星期日书于天津 南朝